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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913

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4582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6:23

1

图书室一片寂静。

三年级的图书委员彼此熟识、感情也很好,每到放学后,图书室就成了图书委员会的游乐场所。室内总是充斥着言不及义的闲聊,有时还会玩游戏,直到关门时都充满了不绝于耳的笑声,但是到了六月学长学姐为准备考试而退出委员会之后,图书室就失去了活力。

图书室的气氛不再像从前那样热闹,一、二年级的图书委员都没了干劲,没值班就不来图书室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值班的日子都会找别人来代班。有人感叹图书室变得无聊了,但我不这么想。像现在这么安静的图书室待起来很舒服,我也觉得图书委员仗着没其他人来就在图书室闹翻天实在不太对。

这天负责值班的是我和松仓诗门,整间图书室里都没有其他学生。明明没人来还要两个人值班,感觉有些糟蹋人力,但是和松仓在一起都能很轻松地打发时间。我坐在借书柜台里望着静谧的图书室,说道:

「是因为图书委员太爱闹才没人来,还是因为没人来,图书委员才变得那么爱闹?」

松仓正在打哈欠。他毫不顾忌地张大嘴巴,也没有临时收住,直到打完了哈欠,才眼角含泪地望着我。

「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反正我们又不需要招徕客人。」

他说得没错,所以我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我和松仓是在今年四月图书委员会第一次开会时认识的。当然啦,我早就见过他了,因为高大帅气的松仓本来就很引人注目,即使只是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也会对他留下印象。他看起来很擅长运动,感觉是个不太爱看书的人,所以我在委员会见到他的时候还有些讶异。的

聊过之后,我发现松仓这个人挺不错的,他个性开朗又爱笑,损人的力道又恰到好处。虽然他没有参加运动类社团,但小时候去过游泳训练班,成绩也在中上水平。虽然我把他说得这么好,彷佛他并非和我一样是高二学生,但他其实也有少根筋的时候。当图书室被搞成游乐场时,他只会配合别人,但从不带头嬉闹,感觉和我比较相近,因此我很喜欢找他聊天。

松仓把手伸进还书箱。归还的书得在离校时刻前放回架上,大概是因为时间还很充裕,所以他做得慢条斯理。还书箱通常是空的,今天却有三本之多。松仓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不知为何露出了苦笑。我凑过去一看,是丹•西蒙斯(Dan Simmons)的《海柏利昂》。我没有看过这本书,而松仓不喜欢外国小说,所以他多半也没看过,但我明白他为什么会苦笑。果不其然,松仓说道:

「叫西蒙真的很怪。」

我一如往常地回答:

「会吗?我觉得还好啊。」

松仓很讨厌自己的名字,觉得叫作「诗门」是很丢脸的事。(注1)但我认识名字更难听的人,所以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松仓提这件事并不是要征求我的附和。

「西蒙一看就像基督徒的名字,但我又不是基督徒,取这种名字太失礼了。」

「是吗?」

「等我长大以后就要改名。」

「你早就说过了。」

「我以后还是会再说。」

松仓的态度非常坚决,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表示他决定长大之前不改名。

我之前问过他理由,他回答说,使用父母取的名字是孩子的义务。

从松仓的话中听来,我猜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他大概是因为对父母有一份责任感,才会继续忍受诗门这个名字。我没有直接向他证实这种猜测,今后想必也不会问。

我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不像松仓那么严重就是了。我叫堀川次郎,因为我是次男,所以叫作次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但我真希望父母取名时能更用心一点。

松仓把《海柏利昂》放在柜台上,又从还书箱拿出第二本,那是《新明解国语辞典》。辞典是禁止外借的,可能是有人借去自习却忘了是从哪里拿的,再不然就是懒得自己放回去。

第三本的情况很凄惨。

那是一本很旧的文库本,连书膜都没包。岩波文库出版的志贺直哉《学徒之神短篇集》。松仓一拿起那本书就愁眉苦脸地说:

「真惨。」

封面中央被折得扭曲,书上还沾着干掉的污泥。

「怎么会搞成这样?」

听到松仓这么说,我就随口附和道:

「可能是边走边看书,结果不小心跌进了泥沼吧。」

「好活泼的阅读方式啊,这习惯真棒。」

「把图书室的书弄得脏兮兮地还回来是很棒的习惯吗?」

「的确是过分了点。」

其实我们没有像嘴上表现得这么生气。虽然我们都有阅读的习惯,但还不至于把书奉为神明。把书带出去本来就有可能会弄脏、弄破,还好这不是很难买到的书,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松仓迅速地翻页,检查内页的情况。

「怎么样?」

我问道。

「还可以读。」

「我们是不是该把书擦干净?」

「的确。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

松仓把书脊转过来给我看,作者名字的下方严重磨损,标签也脱落了。

「破损得很厉害呢,这个应该要淘汰了吧?」

听我这么一说,松仓就一脸厌烦地皱起眉头。

「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如果事后有人质问为什么擅自把书丢掉就麻烦了。」

「说得也是。」

「总之先补救看看吧。」

松仓在运动和课业方面都很优秀,但又意外地笨手笨脚。他犹豫地说「让我来弄的话多半会弄破」,所以就决定由我来修补。

要除掉污泥应该用湿布擦拭,但纸张又不能擦得太用力。我真希望有湿纸巾,可惜图书室的借书柜台不会准备这种东西,所以我把厕所的卫生纸沾水拧干,轻轻地在书上抹过。

稍微沾湿之后,再用干的卫生纸擦拭,然后拿起来看看。

「没什么效果。」

我坦白地说出感想,松仓也点点头。

「这招似乎没用。」

「再擦下去就会伤到纸张了。」

「对了,我听说橡皮擦可以除去书上的脏污。」

听到他说得这么轻松,我不免有点生气。

「你早点说嘛!」

松仓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我等书上的水分完全干了之后再照着他的建议拿橡皮擦来擦,确实干净了一点。

「再来就是破损的地方。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越破越大。」

「把书膜贴上去就行了吧。」

「你听过这种方法啊?」

松仓笑着说。

「我是突然想到的。」

一旦贴上书膜,就不能再撕下来重新修补了。我有点犹豫,但又想不出其他方法于是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卷书膜,剪下一小块,小心地对准磨损的部分贴上去。

我再次打量自己的成果。

「……喔喔,挺不错的嘛。」

我忍不住自卖自夸,松仓也赞同地说「干得好啊」。

虽是突发奇想的方法,但破损确实变得不显眼了,只要再贴上标签,应该就完全看不出来了。标签这里就有了。贴标签和手巧不巧没有关系,而且松仓写字比我好看。

「标签就交给你了。」

听我这么说,松仓就点点头,

从抽屉里翻出标签,拿起原子笔。他依照日本十进分类法写上代表日本小说的分类号「913」,作者是志贺直哉(Siga Naoya),所以后面再加上「シ」(Si)他把新标签贴在破损的书脊上,我再用书膜固定。

接下来只需要把三本书放回架上,不用三分钟就能解决,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图书室里应该还放着扑克牌,但我和松仓都不打算再把图书室当成游戏室。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连一个使用者都没有。虽说这问图书室向来是门可罗雀,但如此安静的日子还是很少见。

先耐不住无聊的是松仓。

「堀川,有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啊?」

这里当然有很多事可以做。

「图书室通讯的稿子最好早点写完,不然你也可以写逾期书本的催讨单。」

「你应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喔喔,那你要写作业吗?」

松仓别过脸去,一副懒得理我的样子,但他还是喃喃地说「算了,我来写催讨单吧」。

只要默默地埋首工作,就会不知不觉地到了放学时间。

但是这一天并没有这样结束。松仓正要拿出催讨单的用纸,一直关着的门打开了。

我一看就知道那个人不是来还书的,因为我跟那个人很熟。

我轻轻点头说「你好」,松仓也做出类似的反应。

走进来的是不久前刚退出图书委员会的三年级委员,浦上麻里学姐。她的手中拿着两个小小的宝特瓶。学姐一看见我们两人,就露出戏谑的笑容,彷佛随时会眨起一只眼。

「嗨,你们好像很闲嘛。」

有几位学长学姐在退出之后还是会找理由回图书室看看,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浦上学姐回来。

浦上学姐比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晒黑了一点,齐肩的发尾稍微向内卷,眼睛似乎比平时显得更困,嘴唇亮晶晶的,似乎涂了什么东西,我忍不住一直盯着。

「如你所见,闲得很。」

我一说完,松仓就立刻补充:

「我正打算写催讨单。」

「这样啊,那确实是很闲。」

浦上学姐靠在柜台边,把两个宝特瓶放在我们面前。是爽健美茶。

「这是给你们的慰劳品。」

我虽然开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怎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

学姐笑而不答。松仓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垫在凝结着水珠的瓶子下,把瓶子提起来。

「我看这不是慰劳品吧?是贿赂……还是补偿?」

浦上学姐爽快地回答「被看穿啦?」,举起双手投降。

「诗门还真敏锐呢。」

「因为你没理由请我们啊。」

「哎呀,真不可爱。你跟学弟妹相处得怎么样啊?」

没有等他回答,学姐就压低声音,像是要揭露秘密似的。

「其实是这样的,我有些好事要分享。」

「跟我们?」

「嗯。」

这么说来,她是特地挑我们值班的时候才来的吧。

「我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有没有兴趣打工?我想应该很适合你们。」

学姐口中明明说着「你们」,但眼睛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我。松仓插嘴说:

「感觉很可疑喔。」

「或许吧。不过听听看也无妨啊,难道你们一点兴趣都没有?有这么忙吗?」

「也不至于啦。」

「那就听听看嘛。」

学姐完全不把我们的质疑当一回事,不等我们答应就直接说「是关于我家里的事」。

「我爷爷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

「啊,他已经过世很久了,别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啦。我爷爷人很好,但是有些时候太过谨慎了,让我们很困扰。然后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学姐嘴上说不好意思,表情却很开心。

「他过世时保险箱还是锁着的。」

「保险箱?」

「是啊。大概这么大。」

学姐张开双手比出保险箱的尺寸。这么大的保险箱,应该装得下一个人吧。学姐接着做出转动转盘的动作。

「那个保险箱是数字转盘的款式……你们应该猜到我要拜托你们什么了吧?」

我心想「不会吧」。

「难道你想叫我们找出保险箱的密码吗?」

「答对了!」

学姐灿然一笑,竖起拇指。

松仓说出了我心底的话。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哪里像是在开玩笑?」

「第一点是『爷爷留下了锁住的保险箱』,第二点是叫我们去开锁。」

学姐听了之后沉默不语,过了一下子才挤出笑容说: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嘛,爷爷又不是故意让我们打不开保险箱的,只不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来不及把密码告诉我们。」

学姐的笑容显得很落寞。

但是没过多久,她就眼睛发亮地探出上身。

「我会来找你们帮忙,是因为你们以前也破解过密码。你们还记得吧?真的很厉害耶,所以当我知道开不了锁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你们了!」

「啊啊……」

松仓叹息似地点点头。

如同浦上学姐所说,我和松仓以前确实破解过密码。图书委员会平时很少聊到书的话题,那一天不知道是在聊什么,某位学长拿出江户川乱步的短篇〈黑手组〉问大家「谁解得开这个密码?」,我和松仓的兴致都来了。我们没有当场解开,但松仓在放学之前找到了破解的关键,因此我们在黄昏时的图书室里出了一次大大的风头。

「那个喔,只是误打误撞啦。」

「误打误撞也好,反正本来就打不开,猜对了就算是捡到的。」

我开始有点兴趣了,但松仓还是苦着一张脸,似乎不太情愿。

「你说那是数字转盘式的保险箱?也就是说我们得一直转动转盘直到找出正确的数字。一个一个试太无聊了,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你真迟钝耶。又不是叫你们乱猜,我当然会提供线索啊。」

说得也是,既然学姐是因为我们破解了小说中的密码才来找我们,她的手上当然有线索,可能是暗号之类的东西。

「总之你们愿意挑战的话,我就请你们吃晚餐,若是打开了保险箱,我会视内容物来决定给你们多少酬劳。」

说到这里,浦上学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可要先告诉你们,我爷爷挺有钱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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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诗门」的日语发音听起来接近「西蒙」。

2

由于浦上学姐巧舌如簧,我和松仓真的答应去挑战「打不开的保险箱」了。

周日下午两点,我和松仓一起坐在浦上家的客厅。他们家的坐垫又厚又柔软,反而令我坐得很不自在。面前那张泛着乌黑光泽的桌子好像也很贵,穿着柔媚洋装的浦上学姐就坐在桌子对面。我穿的是精心挑选的polo衫,但我总觉得穿普通T恤的松仓看起来更有格调,是我想太多了吗?

壁龛里挂着一幅老人登山的水墨画,那个大花瓶似乎也很值钱,但里面没有插花。我看着栏间

(注2)的精细龙形雕刻,说道:

「学姐,你们家的房子真是不得了。」

「有吗?」

浦上学姐歪着脑袋。

「只是比较老旧吧。还是你看到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没有啦,我也不太懂。」

我和学姐闲聊之时,松仓一直没有开口。他对这件事好像还是兴趣缺缺。我跟他说过「不想去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不用勉强」,但他只是含糊地回答「不会啦」,最后还是跟着来了,可是来了又一直板着脸,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格纹的纸门唰地一声打开了,一个女人用单手拿着托盘站在门前,我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长得和浦上学姐有点像。她穿着及膝的裙子和樱花色上衣,不像是母亲的年纪。学姐说:

「谢谢你,姐姐。」

被她称为姐姐的人朝我们两人瞥了一眼。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她的目光非常锐利,如同在对我们品头论足。虽说是学姐叫我们来的,但她看到两个男生在星期日来拜访,会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

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她一边把茶杯放在我们面前,一边笑着说:

「听说麻里对你们提出奇怪的请求。假日还这么劳烦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她的语气十分甜美。看来她已经知道详情了。

「不会啦,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哎呀,别这样说,请一定要尽力,我也很期待呢。请慢用。」

她没有继续待着,一说完就离开了客厅。学姐牢牢地盯着她离去,然后对我们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够好,姐姐似乎期待很高。你们轻松一点,别太在意。」

一直沉默不语的松仓喃喃说道:

「她似乎很在意保险箱里的东西。」

他的语气有些讽刺,因此听起来像是在说「她似乎很爱钱」。

「那可是爷爷的遗物,我也很想快点看到。」

还好学姐对他的揶揄没有表现出介意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松仓今天确实怪怪的。

学姐帮我们两人倒茶。我本来以为初夏不适合喝热茶,不过或许是因为有些脱水,茶水入喉意外地舒服。看这房子如此豪华,我还期待会端出多么名贵的茶,喝起来却觉得很普通,那廉价的味道感觉还挺熟悉的。学姐也喝了茶,但她只喝了一小口。

「言归正传。」

她开口说道。

「劳烦你们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有明确的线索,直接拿给你们看好了。呃…… 该从哪里说起呢?」

她的视线在半空游移。

「……嗯,就从这里说起吧。我小时候很黏爷爷,爷爷也非常疼我。上高中之后,我穿制服去给爷爷看,他非常地高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说过这样的话……

『爷爷要给你一些好东西,等你长大以后再来这个房间看看,一定会发现爷爷要给你的礼物。』

我当时只是随便听听,因为我以为等我长大以后爷爷还在身边,可是他走得那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我回过神来才想到他留下了这个打不开的保险箱。」

不知道学姐有没有发现,当她提起爷爷的时候,无论她表现得再怎么开朗,语气还是比平时沉静一些。

我思索着她爷爷留下的那句话。要给你一些好东西。长大以后再来这个房间看看。我环视着设有壁宠的和室,问道

「这里就是他说的房间吗?」

学姐摇头说:

「他说的是书房,等一下我就会带你们过去。」

「保险箱在那里吗?」

「嗯。」

我心想「既然如此就快去看啊」,但是彷佛根本没在听的松仓却突然说「我有问题」。他头都没抬,盯着茶杯说:

「你刚才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想不起来了吗?」

「啊?什么?」

「就是你爷爷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还有一个很失礼的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爷爷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喔,你问这个啊。」

学姐点点头,思考了一下。

「唔 =……他对我说出那句话是在我高一那年的夏天,大概是两年前。爷爷是今年过世的。」

「我知道了。那奶奶呢?」

「我奶奶?我没见过她,我出生时她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件事。」

松仓的目光依然盯在茶杯上。

「你爷爷说『等你长大以后就会知道了』对吧。」

「嗯。」

学姐勉强挤出笑容。

「这说法真奇怪。」

但松仓并没有抬头看学姐。

「那你耐心地等到长大不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有些挑衅的意味。

不过浦上学姐没有发怒,反而很冷静地回答:

「说是这样说啦,但我又不确定他指的是二十岁就能喝酒那种具体的意义,还是抽象的、心智上的意义。我的个性可是这个样子呢。」

她在极短的一瞬间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如果是心智上的意义,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再说,如果我没有成为爷爷期待的那种大人,不就永远打不开保险箱了吗?我才不要呢。」

「但是你爷爷不希望在你长大之前把保险箱里的东西交给你吧。」

「爷爷已经无法判断我是不是长大了。我现在就想看嘛。如果那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还太早,只要再把东西锁起来就好啦。」

我觉得他们两人说的都有道理。如果学姐连自己「是否长大了」都不确定,应该没有资格得到保险箱里的东西,但我也可以理解她不想被已死的人困住,不想继续等待不知道何时到来、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来的那一天。

我试着说服松仓。

「松仓,我们也不是大人,这样说对学姐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们多半是打不开保险箱的。只是看看也无妨嘛。」

我还以为松仓会反驳,因为他对素未谋面的浦上学姐的爷爷似乎怀着一份责任感。不过松仓望向我,很爽快地回答「说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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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门楣和天花板之间的雕饰隔窗

3

我松了一口气,拿起茶杯喝茶。话说回来,这茶的味道真的好熟悉。

我们沿着围绕在建筑物外的檐廊从客厅走到书房,因为挡雨门打开了,所以庭院看得很清楚。院里有一个水池,但水色深浓又混浊,或许以前都是由爷爷负责整理庭院的吧。

浦上家整个都是日式风格,但书房门却是平开式,掉色的黄铜门把显露出历史的久远,厚重的门扉充满了私人空间的味道,让人不敢随便打开。

浦上学姐当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忌惮,直接打开了门。

「进来吧。」

她招呼着我们说。

室内铺着深紫红色地毯,除了门之外连窗子也是西式的,凸窗挂着厚厚的窗帘,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扶手躺椅,包括这张椅子、墙边的书桌,以及盖满整面墙的书柜都是统一的深褐色调。壁纸是苔藓绿,整体风格很稳重,可以清楚看出主人的品味。房间里没有灰尘,可能还是经常打扫,但是在这种季节依然整天关着门窗,所以湿气有点重。

保险

箱放在书桌旁边,整个都是黑色的,把手和门把一样是掉了色的黄铜,数字转盘大约和我的掌心一样大。这的确是个严密得令人安心的保险箱,但打不开的时候可就头痛了。

「你爷爷说你长大以后进来这个房间,就能打开保险箱,没错吧?」

我又确认了一次,学姐点点头,但松仓在一旁插嘴说:

「不对,他说的不是『能打开保险箱』,而是『能发现爷爷要送她的礼物』。」

「……是这样吗?」

「是啊,这是刚才学姐自己说的。」

我不禁仔细盯着学姐看。被松仓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之前听到的好像是这样。这么说的话,学姐的爷爷留下的那句话就不见得有保险箱密码的线索了。

学姐露出苦涩的表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嗯,的确是这样。」

松仓打量着从天花板到地毯之间的每一处,接着说道

「好比说,或许他要送的礼物不是放在保险箱里的东西,而是那张扶手椅。那是北欧进口的复古家具,坐起来很舒服,但是要等到你长大之后才会理解它的真正价值 」

我仔细观察那张椅子,椅背做得相当优美。松仓提起椅子只是打比方,却格外地有说服力。

学姐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像是随时会跺脚的样子。

「怎么可能嘛!难道保险箱和礼物完全无关,只是不巧遗失了密码吗?哪有这么巧的事!」

「学姐自己也说过『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嘛。」

松仓神情轻松地说着,但他轻轻摸着保险箱,又补上一句:

「其实我也觉得礼物应该和保险箱有关啦。」

我不敢看学姐现在的表情,就对着保险箱蹲下。

转盘上刻着0、10、20……到90的数字。蹲在旁边的松仓说出了我看到的情况。

「数字有一百个。」

我以为他正在仔细观察保险箱,却听见他喃喃说着:

「是三枚座或四枚座吧。」

「你说什么?」

「一般的保险箱。」

松仓应该还是在叙述他看到的情况。他多半察觉到我的不耐:,就笑着补充说:

「三枚座指的是有三组密码,四枚座则是四组。」

「这样啊。」

我们是蹲在地上小声交谈,学姐应该听不见。虽然松仓似乎不太喜欢这份工作,但我还是像平时一样问他

「你怎么看?」

都到了这个地步,松仓也不再抱怨了。

「该找的是『长大以后会知道的东西』。」

「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松仓露出坏心的笑容。

「搞不好这世上有一种大人才看得见的墨水喔。若真是如此,我们就只能放弃了。」

「太离谱了。」

「等我们长大以后就会发现其实到处都有这种墨水。」

「太离谱了。」

「再翻开课本来看,就会发现书上用这种墨水写着『……大家都觉得是这样,如果你发现是错的也别说出来』。」

「太离谱了。你认真点啦。」

「我们该找的是带有讯息的地方。」

松仓突然改变话题,我完全跟不上。

「啊?你说什么?」

「讯息。」

松仓看着保险箱的转盘说道。

「讯息的关键在于『差异』。一张全白的纸不带有任何讯息,纸上印满整整齐齐的黑点也不算是讯息,如果某些地方黑点多,某些地方黑点少,那就是讯息了。」

原来如此。要这么说的话

「……如果除了黑点之外还有线条,就成了摩斯电码。」

「说得没错。」

松仓点头时没有再板着脸。可能是我迅速理解了他迂回的比喻,令他心情变好了。

我志得意满地继续引申。

「这保险箱整个都是黑的,所以不会带有讯息。」

「如果用只有大人看得见的墨水。」

「别再扯那个了。地板、天花板、墙壁也都没有。」

「说不定有喔。」

「我都说了别再扯那个。」

但是松仓摇摇头说:

「不,仔细找过或许真的找得到。譬如墙上有图钉排列的痕迹,或是地毯下藏着字之类的。」

这只是理论上的猜测,松仓自己一定也不觉得会有这种东西。因为……

「学姐的爷爷说过『走进房间就会发现』。」

松仓再次满意地点头。

「没错。所以线索一定不是写得很小的字,也不会很隐密。」

「不过……」

我蹲在地上,回头看着学姐。

「学姐,你的爷爷过世后,应该没有人动过这房间的东西,或是把什么东西带出去吧?」

学姐玩着头发,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没有停止动作,说道:

「没有。这个房间是爷爷专用的。」

既然如此,我们要找的讯息应该还留在房间里。

保险箱整个都是黑色的,家具也是清一色的深褐色,扶手椅的椅背有精致的藤蔓雕刻,但找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图案。

看来能找的地方只剩一个了。

那就是这个房间里最显眼的书柜。

书柜占了一整面墙,高度将近两公尺,总共有六层,每一层都塞得满满的,连一本书的空间都不剩。

松仓说要找带有讯息的地方,所以我们该找的当然是书柜,但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因为书太多了,可以的话我也想拖到最后再找。

刚才的对话不完全是废话,能够排除写得很小和隐藏起来的讯息,对我们很有帮助。也就是说,讯息不会随机夹在几百本书之中的某一本,因此我们不需要把每一本书都拿出来检查。大概吧。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松仓,来找书吧。」

「怎样的书?」

「书名是《长大以后要读的书》。」

他回我一个无力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接着我们开始观察书柜里的书。

最上层放的是和歌相关书籍,包括《万叶集》和《古今和歌集》,以及和歌赏析之类的著作。

第二层放的是本地的历史资料,最显眼的是放在书箱里、书脊以墨水写着《北八王子市通史》的三册书。书箱的状态很完整,没有损伤也没有扭曲,不知道是保存得很好,还是从未拿出来看过。

第三层和第四层放的是小说,大多是全集,而且都放在书箱里,包括司马辽太郎全集、山本周五郎全集、子母泽宽全集、海音寺潮五郎全集,一眼就能清楚看出浦上学姐爷爷的品味,清楚到甚至令人有些尴尬。不过并非全都是小说,还是有些杂七杂八的书挤在一个角落。

第五层放的是辞典和工具书,国语辞典当然是少不了的,此外还有英和字典、和英字典、植物图鉴,甚至包括季语辞典和历史用语辞典。

全部看完之后,我开玩笑地说:

「真奇怪,没有《长大以后要读的书》呢。」

「你真的认为有这本书吧?」

「是啊。」

「其实我也是。」

我们说完就相视而笑。浦上学姐不耐地念念有词,但我没听清楚

她说了什么。

松仓随即正色说道:

「嘿,看这里,你怎么想?」

他指的是书柜的第三层,塞在小说之中的那堆杂书。我对那一区也有点在意。

「书柜里面还放了书柜呢。」

「就是说啊。」

深褐色的书柜里放着卡其色的书柜。与其说是书柜,其实更该称为箱子,但我觉得那只是用来代替书立的。

「只有这里特别奇怪。」

与其说是奇怪……

「风格不太一样。」

箱子里放的是实用书,在一堆小说全集之问夹杂着《简明商法》、《日本的观光·世界的观光 超越「旅行代理店」》、《今日放牧业》等书籍,看起来确实很突兀,而且每一本的书脊都是五彩斑斓,全是褐色与卡其色的书柜里只有这一块色彩特别缤纷。

「要说风格不一样也没错」

松仓歪着头说。

「一看这书柜就看得出主人的性格了。」

「的确是。」

松仓凝视着书柜,自言自语似地说:

「学姐的爷爷对和歌、地域史和时代小说很有兴趣,这一看就知道了。可是这种人的书柜里为什么会有《概率论概说》?」

然后他转头问学姐。

「学姐,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你们真的没有动过这房间里的东西吗?」

「嗯。」

「那么这书柜也是一直保持原状咯?」

学姐犹豫了片刻,不太肯定地点点头。

「应该吧,我们又没理由动这些书。」

「是吗……」

松仓摸着下巴沉吟。我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箱子,在整理得一丝不紊的房间里,只有这个箱子和其中的东西特别不一样,特别引人注目完全符合松仓所说的讯息。学姐望着陷入沉默的松仓,对我说:

「那个,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可能不太重要啦……我想那些应该不是爷爷的书。」

「是吗?」

「嗯。因为上面贴着『要归还』的便利贴。」

松仓抬起头来。

「便利贴?在哪里?」

「呃……不知道放到哪去了。」

刚才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没碰过这房间里的东西。我忍不住翻白眼,松仓也露出不悦的表情。学姐似乎看我们的反应不太顺眼,挑起眉毛说:

「有什么办法嘛,我们也是很努力地在找线索啊。只不过是少了一张便利贴,反正我

还记得内容,应该不要紧吧。」

松仓冷冷地说:

「是不要紧,只要没有更多东西不见。」

松仓今天真的很奇怪,他明明可以选择委婉一点的说话方式,不知为何却好像处处和浦上学姐过不去。我在旁边听都听得出来了,学姐一定也心知肚明。她张开了嘴巴,准备说话。

浦上学姐不像是有耐心的人,就算图书委员的工作没做完,她照样想玩就玩、想回家就回家,非常地自由奔放。可是学姐现在却把嘴边的话吞回去,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镇定心情。

「……我知道了。我现在想不到还动过什么东西,如果想到了再告诉你们。」

松仓似乎觉得很意外,只回答「那就拜托你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因关闭窗户渗进来的热气而被忽略的某种生理需求。

「那个,学姐……」

「又怎么了?」

「没有啦,那个……」

这事非说不可,我还是不禁害羞。

「不好意思,可以借一下洗手间吗?」

学姐皱起了脸孔。

「现在?」

她大概还是被松仓的态度惹火了,话中若有似无地带着怒气,让我听得心底一阵凉,不过学姐随即露出尴尬的神情,像是为自己的表现感到羞愧。

「啊啊,抱歉。我带你去吧。」

学姐瞄了松仓一眼。松仓依然摸着下巴思索,看都没看我们。

「往这边走。」

学姐领着我走出书房。

去洗手间的途中经过了我们刚才喝茶的客厅。学姐隔着纸门说了一声「拜托了」。

就算这间房子很大,也不至于大到像城堡一样,我觉得只要告诉我洗手间怎么走就好了,但学姐却一直领着我,还不断回头确认我跟在后面。

屋内到处都静悄悄的。走廊的墙壁是砂壁,天花板附近黏着蜘蛛网,木质地板走起来轧轧作响,明明是白天却暗暗的,虽是初夏却有点凉。我刚才在书房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去洗手间的路确实颇复杂。学姐在那扇崭新的侧滑门前,随手一指。

「就是这里。」

那扇门还很新,可以看出厕所有改装过。我在明亮的LED灯光下坐在西式马桶上解决生理问题时,还想着书房里的情况。书房里最令人在意的就是那沉甸甸的保险箱,

以及盖满整面墙的书柜。既然保险箱找不出异状,关键应该还是在书柜,以及那个被我们说是「书柜中的书柜」的「箱子」。

冷静想想,我们先前到底在找什么呢?虽然我们扯了一大堆关于「长大以后会知道的东西」,但真正该找的是保险箱的密码。若真是像松仓说的三枚座、四枚座,那数字应该有三组或四组。

「难不成是……」

我自言自语。

上完厕所,洗过了手,我一边担心能否顺利回到书房,一边走出洗手间。

浦上学姐就站在门外等我。

我不由得「咦」了一声。学姐带我来洗手间也就算了,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外面等到我上完。我还以为学姐会说几句玩笑话,但她只说「我们回去吧」就转身往回走。真是令我摸不着头脑。

跟着学姐回到书房后,我发现除了松仓以外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奶油色上衣的中年女性,虽然长得和学姐不太像,但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学姐的母亲。她和松仓好像都没开口,书房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松仓一看到我们回来就明显露出安心的表情。

「咦?妈妈?姐姐怎么了?」

学姐问道。

「在讲电话。」

她只是简短地回答,又堆满笑容对我们说:

「打扰你们了。」

然后就离开书房了。松仓微微点头行礼,看着她走出去,然后歪着脑袋望向我,像是在说「她到底是来干么的?」。我也觉得奇怪,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喂,松仓,我突然想到一点。」

「喔?」

「箱子里的书贴着『要归还』。是要还到哪里呢?」

「这个嘛……应该是借书给他的人吧。」

松仓越说越小声。这书柜的主人不像是会看《概率论概说》的人,会借这本书回来也很奇怪。我从书柜上取出《概率论概说》,说道:

「难不成……难不成是417?」

「417?」

松仓皱起眉头,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但很快就睁大了眼睛。

「啊啊!」

他大声喊道。

「是那个啊!」

「你怎么看?」

「有可能……不,大有可能。真厉害耶,堀川,你是怎么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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