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你说什么
?」
「很遗憾,这间图书室里没有一本书符合学长说的条件,就连市立图书馆里也没有。」
长谷川学长没有生气,而是一脸错愕地喃喃问道
「为什么?」
松仓把手靠在柜台上,一边拨着头发说
「因为学长说的话是假的。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书,那是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书,这里当然找不到。」
学长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是说我在骗人?」
我轻松地介入两人之间。
「说骗人太严重了,不过确实没几本书符合学长说的条件。」
「是吗?」
「是的。要解释的话……」
松仓拿起还书箱里的一本书,走到附近的桌子边。
「与其用讲的,还不如直接给你看。这是一本普通的小说。」
他拿在手上的是P·G·伍德豪斯的《无与伦比的吉福斯》,书脊上贴了标签,封底贴了归档用的条形码。
「这不是精装本,但是没关系。学长,请你依照刚才在教室里模拟的情况站在我的右前方。」
学长照他所说的走过去。
「你说看到了书脊上的标签,所以你认为香田学长看的是从图书室借出的书,是吧?」
「……是啊。」
「那么标签应该是朝着你。」
松仓把书脊朝向长谷川学长。
「还有,你说看不见封面,但看到了三个条形码。」
「是啊。」
他让书脊维持同样的方向,把封面转到下方。
「如果照着你的话做,就会变成这样。」
长谷川学长的表情扭曲了。
书本是上下颠倒的。
「你说你走进教室时香田学长本来在看书,然后直接把书合上,既然如此,书不可能是上下颠倒的。」
还书箱里正好有一本英和辞典,应该是有人在自习时借用的。我拿着辞典走到松仓身边。
「当书脊朝右、封面朝下的时候,书不一定会上下颠倒。」
我把英和辞典放在桌上。虽然封面朝下,但上下并没有颠倒。
「如果是左开本,也就是横式编排的书,照学长所说的条件摆放也不会颠倒。所以我一开始就认定了要找的是横式编排的书。」
我当时想到几个可能的选项,全都是横式编排的书,直到听说了香田学长喜欢看的书,这个印象才被打破。
「听到你说香田学长在看的是小说时,我原本的想象就被推翻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日本的小说通常是直式编排。如果是英文之类的外文书当然是横式的,但这里是高中的图书室,没有原文书。」
松仓接着说:
「日本不是没有横式编排的小说,手机小说和网络小说在出版成书时多半是用横式编排,还有一些书必须靠着横式书写来展现某些特别的意旨,但是数量并不多。」
「香田学长看的是很少见的横式小说吗?还是前提搞错了?我觉得答案应该是后者。」
松仓一听就笑了。
「搞错了?听你说得像是不小心弄错似的。我倒认为这是存心骗人的。」
我不这么想。
「骗人?理由呢?」
「我说过了,花色木棉啊。」
他说的「花色木棉」是一则落语故事的名称,内容是说一个贫穷的男人家里遭了小偷,他打算以此为借口请房东宽限他晚点再交房租,所以谎称自己被偷了很多东西。
「那个男人明明没有棉被,却说棉被失窃了,房东问他棉被的内侧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反问房东的棉被是什么样子,房东说是花色木棉,他回答『那我的也是花色木棉』……堀川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想到。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在旁边一听就听出来了,长谷川学长应该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学长沉默不语。
「只知道图书室的书有贴卷标、不知道卷标上有数字的人怎么会知道『四六判』这个词汇?从远处不容易分辨精装书和平装书,但学长立刻答得出那是精装书,这又是为什么?」
听到这里我就明白了。
「因为是我先说的。」
「没错。因为你问了『是四六判还是什么』,于是学长回答『四六判』,因为你问了『是精装本还是平装本』,于是学长回答『精装本』。至于三个条形码、浅色封底、中央的图案嘛……你还记得当时柜台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一本岩波文库。是因为那本书?」
那本书的封底是白色的,中央有一个不知是萝卜还是壶的图案。因为那是图书室的书,所以有三个条形码。
「也就是说,学长只是从堀川列出的选项之中挑一个回答,没有列出选项时,就看着柜台上的书回答。如果香田学长放学后看的书真是这副模样,我才觉得意外。那是骗人的,堀川,全都是骗人的。」
图书室里充斥着尴尬的沉默。
松仓耸耸肩,仰望着天花板。
「真不简单呢,遗书是死者最后的想法,企图伪造这种东西未免太可怕了。我虽然不是个善良的人,但也从来没想过要伪造同学的遗书。」
「伪造……」
长谷川学长喃喃说着,脸色从通红变得煞白,他脚步蹒跚地靠近柜台,一副失神的样子。
「你想把讨厌的人写在上面,说都是他害的,然后把遗书偷偷夹进死者最后看的一本书里,再来只要假装发现遗书,把那张纸公诸于世。你的计划很不错,但我好歹也是个图书委员,看到图书室的书被拿去当作这种用途,心里也是会很不舒服的。你还是放弃这个途径,把你书包里的遗书放到香田学长的鞋柜吧。」
松仓冷冷地盯着长谷川学长一直带在身边的书包。难道他以为书包里放着长谷川学长伪造的遗书吗?
「你这家伙……」
长谷川学长脸色发青,正想要说话。
但我比他更快开口。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这样的,松仓,你搞错了喔!」
长谷川学长的确说了谎。他说放学后和香田学长说过话的事应该是子虚乌有,他说香田学长当时在看书,应该也不是真的。这点我和松仓看法一致,但后面就不一样了。
「他说了那么多假话。」
松仓以游刃有余的态度笑着说亡
「难道你觉得只有遗书是真的吗?」
「是啊,我相信真的有遗书。」
与其继续跟他辩,还不如直接看。
「学长,你应该带着香田学长的遗书吧?」
长谷川学长无力地点头,打开书包,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就在这里面。是香田给我的。」
松仓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个信封,想必是觉得这证明不了什么。就算他的书包里有遗书,也不能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松仓,你说学长想把那封遗书藏在香田学长看过的书里,然后假装在无意中发现,对吧?」
「是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在长谷川学长面前说这话不太好意思,但学长对书本真的太不了解了,他打算把遗书藏在香田学长看过的书,又不知道是哪一本,所以才打算来这里查他的借书纪录,结果却被我们拒绝,搞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手。」
所以他只好继续说谎。
我向低着头、一副不知所措的长谷川学长问道:
「学长为什么想把遗书藏在书里?」
「……因为这样比较像香田会做的事。」
松仓哼了一声。
「好了啦,堀川,别再陪他演这场闹剧了。我认为他伪造了遗书,而你不这么认为不管学长再怎么辩解,若是没有让我信服的理由,我还是认定他在说谎。」
「的确是这样。」
我点点头,看着学长手中的信封,上面没有写地址,也没有写收件者姓名,整个信封都是白的。
「可以让我们看看里面吗?」
学长断然回答:
「不行。」
「只要拿出来看就知道了。松仓把你说成这样,你一定也很不甘心吧?」
「当然。但这是香田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我不能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随便给别人看。」
长谷川学长说得很有道理。既然他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勉强他。我本以为松仓会调侃说他不是不想给我们看而是不能给我们看,但我并没有听到他说这句话。回头一看松仓的表情非常严肃。他是个聪明人,此时一定发现了自己的疏忽。
「学长刚才说看到香田学长放学后在教室里写了一些东西在信纸上,就算是虚构的还是让我得知了遗书是手写的。」
「喔,对耶。我本来想象的是用电脑或什么东西打字,没有考虑到笔迹的问题。」
松仓把手按在桌上,继续追击。
「可是香田学长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如果遗书是真的,为什么学长至今都隐瞒着这件事?而且还打算用夹在书里这么迂回的方式公开?你不觉得他拖了一个星期就是为了练习模仿笔迹吗?」
「我不觉得。刚才向学长借古文课本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他的字写得实在……请恕我……失礼……实在不怎么好看。况且香田学长的字迹漂亮到可以帮校庆活动册子写标题,他不可能只花一个星期就学得像吧。」
我思索着长谷川学长何以在同学死后一周都没有公开他的遗书,何以想要谎称遗书是在图书室的书里发现的。
理由很简单。
「松仓,如果我突然叫你帮我保管遗书,你会怎么办?」
「这……」
「如果我死了,你会直接说出你的手上有这种东西吗?」
松仓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若换成是你对我做这种要求,我一定会阻止你,一定会用尽所有手段来说服你改变决定,如果最后你还是决定寻死……」
一声吼叫响彻了图书室。
「别再说了!」
是长谷川学长。他捂着脸,再一次大喊。
「够了吧,别再说了,我只是叫你们帮我找书而已!可是……可是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松仓应该也发现了吧。长谷川学长和香田学长不只是普通的同学,而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所以我们一问香田学长喜欢看的书,长谷川学长立刻就回答得出来。
朋友把遗书交给自己保管,自己却没办法阻止朋友自杀,那会是多么沉痛的打击?
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从罪恶感之中恢复过来,开始思考下一步?重新站起来之后,他要怎么处理那封遗书?
他必定不希望别人发现他明知这件事却无法阻止,所以想要假装自己是在无意中发现遗书的吧?
所以他才需要那一周的时间、需要那一本书吧?
但是这些话不该在长谷川学长的面前说出来。学长抓起书包,看都不看我们就冲出了图书室。
图书室只剩我们两人时,松仓低声说道
「是啊,堀川,你是对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很不容易相信别人,即使别人说的是真心话,我还是会怀疑他的用意。这点你比我厉害多了,你认真地倾听了学长说的话。我很佩服你……我是说真的。」
然后松仓望着长谷川学长没有关上的门。
「但是……这次的情况有点不妙啊。」
一阵寒意突然袭来。窗外是一片黑夜,秋意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