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起代表团特别注意的是,在介绍反应堆流程时,苏方说天然铀中铀-235含量为0.714%,经原子堆照射后提炼钚-239,剩下的铀中铀-235的含量是0.67%,这0.67%还可以把它用作铀浓缩厂的原料再提炼富集铀-235。如果你不用它搞铀-235,它还可以做第二次照射,用原子堆再生产一部分钚-239,但是这样一来它总还是废料,铀-235并没有充分利用。所以,如果用它生产钚-239剩下的料,做铀浓缩厂的原料来生产铀-235,就可以用一种原料生产两种产品。中国以前关于富集铀-235的知识很不够,半年前薄一波曾在他办公室里召集刘杰、钱三强和白文治讨论过原子能发展规划,会上钱三强倒是讲过富集铀-235的简单原理,并说搞这个规模很大,设备很多,用电量和投资都很大,但具体情节却所知甚少。而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以前理解发展铀-235与发展钚-239是两条平行的相关不大的路线,而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一个循环生产体系。那天苏方介绍了这个情况之后,因为每天晚上中国代表团回来以后都要商量第二天怎么办,所以在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钱三强总有些怀疑,说好像没有听见有这个问题啊。白文治想他当时可能没听清楚,就找出笔记本来和别人对照,证实他所记下来的苏方介绍没有错失,但钱三强还是有些不大相信。白文治就去隔壁房间里把担任翻译的刘允斌找来了。刘允斌又仔细做了一下核对,确认说,当时谈的是这样一个过程。
刘杰说,我一听苏方介绍的反应堆流程就觉得铀-235这个东西有门了。可听的时候,大家还不大理解。晚上讨论的时候,说他今天讲了一种原料两种产品,从流程上是怎么怎么样。三强问,确实是这么讲的吗?他也不大懂这个东西,说赶快找刘允斌来。刘允斌是刘少奇的儿子,他做翻译,问问他是不是这样讲的。刘允斌回忆了一下子,说确实是这样讲的,因为他也是学化学的啊。然后我们议了半天,定下来明天由钱三强再问一遍。
第二天,钱三强找机会再次提到了这个问题,苏方又解释了一番,说一种原料进去怎么样出两种产品。于是,中方代表团马上提出来: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有铀-235呢?我们应该有铀-235,这样的话在流程上是最合理最经济的,不然就会浪费原料。当时苏联专家没有做任何表态。但过了两天,苏方负责人便正式表示说,你们要求搞铀-235是合乎逻辑的,从逻辑上讲中国应该建设一个铀浓缩厂来分离铀-235,这是合理的,但你们要考虑生产规模。苏方还进一步讲到了机器的组合。生产铀-235用的最尾部的一种小型机器,刘杰他们是后来才知道苏联已经用上更先进的离心法而不用气体扩散法了,因为离心机比扩散机要省90%的电。苏联人说,如果中国有兴趣,我们可以帮助建设一座气体扩散法富集铀-235的工厂,这个小机器我们现在没有新的,假如你们要新的的话,就得用两年的时间来制造。不过我们眼下有多余的旧机器,是我们拆下来的,经过一点修理之后,是完全可以用的,你们要不要?
中方当时并没有立即答复,只表示还得请示国内,明天再做答复。刘杰说,苏联人实际上谈了两条意思,第一条是他原则上答应帮助我们生产铀-235,第二条是生产铀-235所需的小机器,做新的得两年,旧的现在就可以给。当时我们感觉到真是出乎意料,非常兴奋。可这个问题原来没有列入商谈项目,没有经过领导批准,怎么办?
当天谈判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中午饭也没顾上吃,刘杰就和钱三强、刘允斌一起,赶快跑到大使馆去请示,向周总理报告说今天出现这么个项目,苏方可以答应,并且还有小机器可以使用,可以加快步子。
周恩来答复得很简单:现在先接受下来,回来再说。
接下来,刘杰让白文治赶紧起草了一份书面报告,签名后又让他先行回国,呈报给陈云、宋任穷和周恩来。让白文治回去的另一个考虑,是便于周恩来问起情况时,能够做出清楚的回答。
至此,中国原子能代表团基本上完成了这次出访的使命,除了留下几个人等待苏方起草协定草案外,其余的人员便都陆续返回了国内。7月5日,正在苏联的李富春副总理和原子能代表团团长刘杰应约去见扎维年根和斯拉夫斯基,这两人分别是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和原子能工业部部长。会见中,苏方说协定草案已经得到了苏共中央和部长会议的批准,现在交给中国政府,待中方批准后双方再正式签字。
这一谈判成果的重大意义,是后来才慢慢显现出来的。而刘杰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就在这之前不久,法国因为请英国帮助建设一座铀分离工厂,也进行了谈判,但两国代表正要签署协定时,美国却横插一手,明确反对这一合作计划——由于英美间订有保密协定,英国就没办法从出售技术与设备中获利,法国也无法利用英国在这方面的现成技术——法国自己建造的铀浓缩厂直到他们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七年之后的1967年才投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