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协定草案后,刘杰马上就动身回国,一路上,翻译姚乃兴和他形影不离。姚乃兴以前其实并没有学过俄语,他是后来才速成的。毕业还没有分配时,姚乃兴和别人一起被挑选去苏联实习重水反应堆和回旋加速器,走之前是薄一波去送的。实习快要完的时候,刘杰到了莫斯科,挑翻译,挑了好几个人,因为谈判既要懂俄语又要懂技术,最后选中了姚乃兴和刘少奇的长子刘允斌两个人一起工作。
姚乃兴过去是学化工的,当时才21岁。他说,好多翻译看见刘杰都怕,因为刘杰很厉害,你如果工作不好他要训你的。听说我去,其他翻译说这下有你的好看了。还算不错,我给刘杰做翻译他从来没训过我,他说我这人比较机灵。他见我正读一本书,就让我教他,晚上我教他俄文,生活上我也照顾他,所以关系很好。
姚乃兴和刘杰还真有点缘分。在莫斯科时,刘杰有一天突然问姚乃兴,你家在什么地方?姚乃兴回答说,上海浦东,一个小镇上。刘杰说你家那个地方如何如何,姚乃兴觉得有些奇怪,心想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呢?刘杰笑了笑说,我是29军的军长。姚乃兴这下想起来了,他家隔壁当年是曾住过一个29军军长,那时候他上大学一年级,家里住了一个警卫班,所以刘杰认出了他。后来姚乃兴回家,父母告诉他,公安部来调查过,把他的日记本都翻了,查祖宗三代,还有周围的亲戚。
谈判的时候,凡是苏联人讲话都由姚乃兴翻译,凡是中国人讲话则让刘允斌翻译。姚乃兴说,谈判到最后,苏联人提供了一份援助我们中国建设核工业的一个条约,绝密的。刘杰告诉我这里面的内容只能三个人知道,一个是刘杰,一个是冯麟,一个是白文治。白文治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局长,很多事都先靠白文治,白文治曾任石家庄市委副书记,上过北大化学系,参加过“一二?九”运动,懂技术,肯钻研,会世界语,近两年还用英文写文章在《中国日报》上发表。所以,看得出刘杰是很器重他的。一拿到条约,刘杰马上就要回国,叫冯麟和白文治留在莫斯科,我就和他两个人回来了。我记得飞机上没有几个人,好像是在伊尔库茨克还是在乌兰巴托转机,要休息一晚上,刘杰一个人提着皮包,包里装着那份协议,他跟我一再说,这个包你帮我注意着,万一忘掉了,你要提醒我。他也不让我提,连晚上睡觉也要枕在枕头底下。回北京后的第二天,刘杰叫我到他家里把这个协定草案翻译成中文,他住在百万庄,隔壁是何长工,我在楼上朝北那个小房间里翻译,吃饭都在他家,用了一天也就翻译出来了。我记得翻译的条约和以前的东西不一样,好多都是一句一行,翻译完给刘杰看,他说你漏了一行吧。我一看原稿,还真是漏了一行,把前面一页的最后一行给漏掉了,我脸都红了,他也没有训我。
这天下午两点,周恩来在中南海西花厅召集陈云、薄一波、宋任穷开会,刘杰、刘伟、钱三强、雷荣天和白文治也都在座,一起研究经过艰苦谈判之后由苏联起草的协定草案。因为当时正值盛夏,国家领导人有许多正在北戴河度假,周恩来便于7月28日将这个协定草案带到了那里,交由中共中央讨论。
8月初,刘杰对白文治说,中央批准这个协议了,将由李富春在莫斯科代表周总理签字。李富春现在在莫斯科,你和吴际霖两个人再去一趟莫斯科,和冯麟一起向李富春同志汇报一下这个协议的内容,请李富春同志来签字。签字之后,你们三个人的任务是,摸清楚签完协议之后我们国内该做些什么准备工作,比如人员的准备,厂址的准备,等等,这样的话好配合。
8月10日,白文治和吴际霖抵达莫斯科,和已经在莫斯科的冯麟立即赶到莫斯科北京饭店,向住在那里的李富春副总理汇报。临离开北京时,宋任穷曾特意叮咛白文治:你要详细地把这个协议内容向富春同志报告,然后你就说宋任穷问一个问题,这个协定的规模是否冒进?所以,他们汇报完协定内容之后,白文治就将宋任穷的问题和盘托出。
李富春问道:总共要多少钱?你每年要用多少钱,你要用多少人力物力?
白文治答不上来。
李富春说,看来,原子能工业究竟有多深多浅,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先签了字,冒进不冒进回北京再研究。
其实,在这之前的5月份,陈云就找他们问过同样的情况。当时刘杰和钱三强他们都已经去了莫斯科,刘伟也不在,家里只有部长助理张献金。这天晚上,张献金叫上高之杕一起去向陈云汇报,一进门,陈云就直截了当问道:我找你们没旁的事情,就是要算账,一个是原子弹到底要用多少钱?一个是原子弹要用多少铀?你们给我一个底。这个铀多少钱一公斤,现在国际市场的价格是多少,你们以后要用多少钱?我要算这个账。张献金和高之杕一听,全都答不上来,这到哪儿了解这么多问题呀!那时候,连问的地方都找不着,因为苏联的帮助和许多事情还没有正式启动,究竟要花多少钱,自然是无从算起。而主管国家钱财的陈云对此无法做到心中有数,当然要不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