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能工业援助协议原则上达成后,刘杰已经在苏联呆了好几个月了,当他最后带着协定回来时,正好是年头年尾。刘杰说,回来没几天1957年就开始了,陈云同志问我搞原子弹究竟要多少钱,整个下来究竟要多少钱。那时苏联也没有给一个正式的盘子。我们在莫斯科谈判时只是要求先把项目抓起来,然后再说,可回来以后,马上就面临个算账问题。算来算去,发现投资特别大,特别是占主导地位的铀浓缩厂的主设备扩散机动辄数千台,价格十分昂贵,是8个工业建设项目中最费钱的,差不多和其他7个项目投资加起来的总和一样多。陈云同志讲,太大了,投资太大了。大家都很伤脑筋,反复考虑怎样形成方案。讨论的结果,最核心的问题还是铀-235工厂,当时的意见很多,有的说我们不要搞铀-235了,干脆就搞矿山,搞钚-239就可以了,以后再搞铀-235。不仅仅是一般的人讲,有的领导同志也讲,干脆别搞这个了,以后再说吧。但不搞大家也不甘心,究竟怎么办呢?
管钱的人要过问费用问题,并不难理解,要知道那时候刚刚建国,处处要花钱,到处都缺钱。后来原子弹爆炸成功,李富春和刘杰说起来的时候,还感叹说好是好,就是贵了点。白文治说,这是大实话。现在回过头来看,花费不仅起始阶段大,后来更费钱,直到现在还要往里填。但当时谁能知道这么深,也想不了这么远。结果一是当时摊子铺得太大,二是军转民措施不力,三是经营不够完善,造成日后某些苦处。
在此之前不久,苏联派了一位原子能总顾问叫扎吉江,于1956年11月应聘来到北京。他是一位有色金属专家,二战后曾被派到德国学习,特别敬业。扎吉江和斯拉夫斯基给中国人的印象有所不同,对于中国原子能工业的援助,斯拉夫斯基的态度属于既不冷也不热,因为援助是两个国家的法定协议,他理应执行,他也希望中国能把原子能工业建设起来,但他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所保留的。刘杰说,这倒不是说他对中国有什么不好,不过他在各方面都留有余地,比如我们在苏联时提出要看铀-235工厂,他拒绝了。关于原子反应堆,我们原先是搞5万千瓦的,20万千瓦的,后来想再大一点,搞60万千瓦的,他就不太同意,说你没有资源,你不能搞大。扎吉江就不同了,作为总顾问,特别尽职尽责,为中国提了好多有益的建议,为此他还受到他们上级的批评,要他不要多管闲事。斯拉夫斯基就开玩笑说他一半是中国人,太热心了。
扎吉江来中国后,见到宋任穷,传达说苏联将向中国交付铀浓缩厂的全部设备,交付时间在1957年至1959年这三年内。宋任穷此前已经得到过李富春的相关指示,在召集有关人员研究之后,于当月底写信答复斯拉夫斯基,提出这两年投资太集中,中国的财政支付能力很难支持,所以希望1957年先不供应设备,具体时间另行商定。与此同时,吴际霖、张汉周和扎吉江一起,反复研究这个问题,讨论来讨论去,总是不能定下来一个比较周全的方案。这样的研究,一直持续了两三个月,从上到下都非常焦虑。
正当众人犯愁的时候,有人就想,铀浓缩厂投资太大,国家资金不足,可不可以缩小点规模?这样的话投资会不会就小一点?跟总顾问扎吉江一谈,扎吉江说这个方案要调整的话,我还得到苏联去。扎吉江本人是主张搞铀-235工厂的,他给中国同行举了个很简单的例子,说就像你穿衣服一样,有衬衫有裤子,才能成套,你们既然要搞原子能工业,那也要成套,建成一个完整的核工业体系。大家感觉到他这个讲法很好,也就赞成缩减规模,先确定一个小产量的方案。这时候宋任穷又对扎吉江说,是不是可以再减少一点啊?结果是还可以降低。根据这个限量之后的总产量一算,要花多少钱,国家还可以咬牙承受,就可以通过了。这是很重要的一关,因为当时有一种包括部分高级领导人在内的意见就是算了,不搞这个了。刘杰说,终于上铀-235这个决定事后看起来太重要了。这对我们争取时间尽快进入原子能领域,以及后来原子能工业和核电事业的发展,都是极具关键意义的大事。美国第一次在原子弹里装的是钚-239,而我们第一次在原子弹里头装的是铀-235,引起了国际上很大的轰动,说中国了不起,一上马就用铀-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