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省里,选厂小组说他们看中了这个离兰州仅40公里的地方。但他们没想到,这已经是别人嘴里的一块肉了,若想要,就得抢了。省里告诉他们,航空部门已经选定了这个地方作飞机厂,你们只有回北京向中央汇报。他现在的场址只做了一些勘探工作。你们如果真的想要,人家也许会从大局出发让给你们。
卢荣光也是这个选厂小组的成员,他说,那时候陈一民带队,用的是国家计委的名义,而不用建筑技术局的名义。因为你建筑技术局搞这么多的厂址是什么意思啊,容易被人家怀疑。人家也不容易重视。计委代表全国性,陈一民就是计委一个局的局长,我们都是他底下的工程师。厂址很难选啊,因为我们跑了很多地方,有的是太偏僻了,交通太不方便。有的虽然条件好,但又太暴露。走到兰州,实在找不到,这怎么办,专家就要来了,时间很短促,这么多工厂要建,怎么办呢?一看有一个黄河拐弯的地方,有山没有人,一大片树林子,那边也没人,离兰州也比较远。大家都说这个地方不错,再一看,隐隐约约还有点小房子,地盘很大。就去一问,却说是一个飞机制造厂,正在这筹备,还没建,那几栋房子是筹备人员住的,有人就说,找他们把这块好地方要过来。
王中蕃正是这个飞机制造厂的筹备处主任,听说有人要抢占他的这块风水宝地,立马就急了眼。王中蕃说,当时一告诉我,我就不高兴了。我说这怎么能行,我们工作都做两年多,就要开工了!我们那个时候已经搞了一大批人了,机校、航校、发动机研究院,整个计划是七万多人啊。我在朝鲜的时候,叫敌人的飞机炸惨了,我咬牙说我回国以后什么也不干,就要去搞飞机,搞轰炸机,不然的话,咱这国家太受气了。领空不是我们的那还行啊。随后就找了这么一块地方,当时根本没有路,都是放羊的小道。我们从兰州劈开山,搞了一条路,从西固一下子就进去了。那个时候是很困难的,费老大的劲才把一批房子盖起来,这块地方可以住五六千人,五六万人,马上就能开工。现在人家看中了就要怎么行啊!我想不通,后来听说中央批准了,从大局出发,算了。张连奎跟我说,胳膊拗不过大腿,老王咱们服从了吧。当时他们说原子弹重要,我说好,那就给,赶快点,这个比飞机还重要。没想到,宋任穷跟我谈话,连我本人也想要。我说你们都是将军元帅,我不行,我不干。他说,你呀,我就要你这样的老百姓,我就非调你来不可。我一看不好了,就找老二机部的头赵尔陆,他也是部队上的,也反过来劝我,唉,老王算了吧,咱要从大局出发啊。
原打算建飞机制造厂的地方,就这样一锅端给了原子能工业,宋任穷干脆连飞机制造厂的筹备处主任王中蕃也要了过来,让他做铀浓缩厂的副厂长,厂长是王介福。
王介福说,在青海选厂时,由于海拔高,气压低,大家感到不适应。斯米尔诺夫对我说,你准备一口棺材,我不行了就装起来运回苏联。在甘肃玉门,天寒地冻,一片荒凉,当天晚上,我们安置专家组长鲁钦在县委书记的家里休息,条件好一些嘛。但就这他还嫌屋里生炉子,二氧化碳多,气味大,厕所也在外面,不方便。鲁钦对我开玩笑说,你把工厂选在这里,工人要骂我们一辈子的。我说,工厂是你专家选的,工人要骂也是先骂你。
姚乃兴也参加了选址小组,仍然担任翻译。他说,我们到了兰州,省里接待得很隆重。那时候兰州还很破烂,甘肃省派了人跟着我们选厂,到了现在铀浓缩厂那个地方,那是苏联专家帮助建的航空部门的机场,我们小组的苏联专家一下就看中了这个地方。回去以后马上向领导报告,这地方就拿过来了。二机部很开心啊,人家宿舍都造好了。为什么选那里呢?因为有刘家峡水电站,那里用电大的不得了。铀浓缩厂挑好了,王介福高兴了,我们继续往下走,接着去选原子能联合企业的厂址。从兰州再过去,铁路没有了,那时刚刚在造兰新铁路,通到甘肃跟新疆交界的地方,叫星星峡那个地方。旅客列车没有通,路轨铺好了,但工程车可以走。我们就跳上一趟专列,有一个火车头,一节卧铺车厢,一节餐车,还有两节平板车。没有火车时刻表,苏联专家在路上走,在火车上两边看,看到一个什么地方,如果觉得行,就下去看,看完以后由汽车再上火车,汽车也爬到火车上来了。再往前走来到离酒泉不远的一个地方,专家一看,哈,这地方好极了。因为一路上看没水,快到酒泉的时候发现有山有水了,觉得这地方太难得了,完全符合标准。
斯米尔诺夫特别高兴,说找到了,找到了,有水有电有铁路,太好了,不必再看别的地方了。他对姚乃兴说,美国也挑这样的地方,我们苏联也挑这样的地方。
正在这时,斯米尔诺夫却犯了心脏病,大家十分着急。北京打电话来,叮嘱赶紧把他护送回去。可斯米尔诺夫却不听,说我就是死在这里,也要帮助中国人选好厂址。
斯米尔诺夫当时六十来岁,和吉利也夫都是斯大林奖章获得者。姚乃兴说,和我们一块儿走的有国家计委和甘肃省计委的人,省计委的人都说,选这个地方不行,因为第一,这里是绿洲,戈壁滩上好不容易有个绿洲啊。第二,这个地方在规划当中是建酒泉钢铁厂的。酒泉钢铁厂不能搬家,因为镜铁山的矿山就在旁边,一搬家以后消耗太大了。他说只好你让路。我们想也没什么关系,到里面再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于是汽车开进去了。除了苏联专家,我们一人发了一把枪,我说我不会打枪,他们说你拿着,里头说不定有什么坏人呢。我只好背着,但是枪很沉。斯米尔诺夫有冠心病,已经犯过一次,何克希就很紧张,劝他不要去了,他说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那里的戈壁滩特别松软,汽车不是陷在沙土里就是蹭到底盘,后来只能推着走,人也只好步行。路很难走,净是坑,走路要像下棋一样跳,我和斯米尔诺夫越走越慢,何克希说你就陪斯米尔诺夫吧,他年纪大,走不快。我自己个子小,体力也不好,我就说枪太沉,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枪就不要背了。枪他们也拿去了,我是有枪也不会开,心想这个鬼地方一个人也没有,怕什么呢。走了一气,前面的人越走越远,最后都看不见了,天也黑了下来,远处有一阵阵的狼叫。我心里这个时候可就害怕了,后悔把枪给了人家。要是遇到狼,身上的武器只有照相机和脚上穿的老头鞋了。这时候又冷又怕,我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斯米尔诺夫经验多,不让我坐下,说脚步一停就会冻死,再说狼来了你也跑不及啊。不知过了多久,小姚小姚,叫我了。我想回应,嘴巴冻得叫不出来了。我就跟苏联专家讲,你是不是划根火柴或者用打火机打一下。专家本是抽烟的,但他说这个可不能打,如果旁边有坏人,一看到火光马上就会来一枪,把你干掉了。我们俩只好再继续走,一边听远处传来的声音。随后再一听,我放心了。为什么呢,这声音好像不止一个人叫我了,回音小了,近了。那我想他们总会越来越近的,到最后果然找着我们了,他们开着吉普车,动员了酒泉军分区的人来了。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哎呀,总算是没丢了,真要丢了可怎么交代。一上车之后,我那两个脚好像没有了一样,如果找不回来就冻死了。
为原子能联合企业选厂也有一个专门的小组,由二机部基建局长陈一民、联合企业筹建处主任文功元、设计院总工程师叶德灿、项目设计主任工程师雨吉和苏联专家米哈廖夫等13人组成。经过两个多月的踏勘,他们提出了五个可供选择的场地。最后权衡左右,确定了原子能联合企业的厂址就在玉门附近的一片戈壁滩上建设。它是中国原子能工业中规模最大的工厂,除反应堆外,还有后处理厂、六氟化铀生产厂、核部件生产厂和发电厂等,占地约一百平方公里。虽然这座工厂与兰州的距离有上千公里,但为了保密,通信地址用的仍是兰州市某某信箱,给人一种住在大城市之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