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光达说,朱光亚是1959年底来的。苏联专家来了以后,发现吴际霖是行政干部,就提出我是搞技术的,你要给我挑一个对等的人。这样给刘杰汇报以后,通过钱三强推荐了朱光亚。朱光亚当时比较年轻,原子能研究院不愿意放,我听李觉他们议论,可以到九院工作,但是关系先不要转,原子能所方面的工作朱光亚还兼顾一点。按照方案,一家工作三天。为了有连续性,星期一早晨我们派车,把朱光亚接到院里来工作,星期三晚上送回去。朱先生来了以后也是白天黑夜地干,星期三根本回不去,有时候星期五回去,有时候星期六回去,原子能所一看,干脆关系也转过去算了。朱先生刚来的时候,郭英会叫我给他安排好生活,郭英会交代说,你就跟朱先生住在一块。吴际霖把我叫过去,说新到一个领导同志,副所长朱光亚,我说我都安排好了。九院有个好传统,学术思想比较活跃,刚毕业的大学生可以跟大专家争论。那时候经常要讨论问题,天天谈到很晚,有时太晚了,我还得催。每天是朱先生先睡下以后我才能睡。为了不影响他休息,他起来以后我才能起来。他的习惯是睡得很晚,起得也相对晚一点儿,我过去的习惯是早起早睡,现在我只好服从朱先生的生活节奏了。有段时间跟朱先生住在一块儿,因为每天时间很紧张,我给他把洗脸水弄好以后就睡觉,住了相当长的时间没有说过话。后来因为北京经常刮风,有两天我没有擦桌子,朱先生说桌子上怎么有那么多土啊?因为朱先生很爱干净。我就解释了一下,说这两天比较忙。他很和气很婉转地说,擦这个桌子的时间可能还是会有的。所以我后来经常要擦一到两遍。冬天的时候我看见他穿一件志愿军的棉服,我就问,朱先生你是不是到朝鲜参加过志愿军?他就给我讲那段时间的事情。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停战谈判,主要负责秘书处的英文翻译。
1960年7月16日,苏联政府照会中国政府,决定自1960年7月28日到9月1日,撤走全部在华苏联专家。与此同时,苏联政府在对待中印边境战争问题以及台海紧张局势问题上批评中国,在布加勒斯特会议上对中国代表团公开进行指责,把中苏两党关系的恶化,扩大到了国家关系上。
中国人明白,所谓兄弟般的关系已经就此结束,而指望别人的施舍来铸造核盾牌如今更无可能。
事实上,撤退专家在苏联的照会未到之前便已开始行动了。在二机部,核武器研究所的苏联专家为数很少,但撤得最早。6月上旬,几位苏联专家同时提出要回国避暑,从此却一去不复返。7月6日,在北京核工程设计院工作的8名专家聘请合同尚未到期,也奉命提前回国。7月8日,正在兰州铀浓缩厂现场负责安装工作的5名专家突然奉命离开。在这个厂工作的设计、安装、生产工艺专家接踵离去,8月3日全部撤完。到8月23日,在核工业系统的233名苏联专家,全部撤走回国。与此同时,设备材料的供应也随即停止。至此,苏联单方面全部撕毁了两国政府间签订的关于援助中国建设原子能工业的协定和合同。
苏联毁约停援,给中国核工业建设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和巨大的困难。按照中苏协定,苏联应援助中国建设30个核工程项目。但是有23个项目(包括全部工业项目)都没有完成协定义务。由于苏联撤走专家,停止设备材料的供应,有9个工业项目被迫停工,成了半拉子工程。其他一些即将建成的工业项目或者缺少某些配套的设备仪表,或者缺少某些图纸资料,推迟了建成投产时间。在工程设计方面,已经完成或基本完成的16个项目中,还存在文件资料不完整、技术存疑、图纸差错等多方面问题。特别是还有14个工程项目的设计完成很少,而中国设计人员对其中许多核心技术尚未掌握,必须从头做起,难度很大。设备、仪表、材料供货方面存在的问题也很多。据统计,在30个项目中,已经供完或基本供完的有13项,只供应了一部分的有16个项目,有一个项目完全未供货。特别是一些关键设备和新技术材料未到货,致使一些工程无法形成生产力,迫使中国不得不组织力量从头研制生产。
在兰州铀浓缩厂,总工程师哈里东诺夫于7月27日从北京接受指示后回到工厂,随即召开各组长和各专业专家的会议,当天下午便向王介福提出奉命回国的问题。第二天下午,苏联大使馆经济联络处党委副书记巴特拉舍夫和工作人员莫洛托夫也赶到铀浓缩厂,当晚召开全体专家紧急会议,次日一上班,专家普遍表现沉默,只是各自埋头清理资料,焚烧保密本。
但是,这种沉默并没有保持多久,当天下午至第三天,专家即纷纷下车间告别,把这当作一件不愉快的消息告诉中国同行,普遍表示突然,认为工作没做完,没到期就走,很惋惜,很遗憾。他们也希望继续工作,不愿离开,但没有办法,要听从命令,叫走就走,不像你们,我们不讲群众路线,没有讨论余地。总工程师若尔尼斯基找到主车间工艺组长华戈旦说,我们的上级把我派来,现在又突然把我调回去,好像上帝在安排我一样。但我不相信上帝,很遗憾,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有我们的最高领导才知道。过去都是按计划办事,早知道这样,培训工作是可以赶一赶的。现在回去了,但心的一半还在这里。机械师卡夫里京,仪表调整专家米哈依林,生产专家副组长阿布金等人在向工厂讲解了有关问题之后,向大家告别说,我们奉命要走了,但工作还没有完成,走的时候没有来的时候愉快,没有看到机器正式运转就离开,很遗憾。在工厂举行的两次饯别宴会上,大家频频为友谊干杯,在宴会完了送别时,不少专家夫人都流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