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柏罗说,在第三次专委会上,总理就指定刘西尧和我们到二机部的所属单位进行详细的考察,看看两年规划到底能不能实现。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没底啊。总理也肯定知道,有些人反映了意见,觉着只用两年就爆炸原子弹,而条件这么差,不可能。但在专委会上还没有人提这个问题,都是一致想办法保证规划的实现。因为还没有发现解决不了的问题,凡是提出来的问题,都能够安排下来解决,过早地修改这个两年规划,也没有什么理由。我想总理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他办事是很认真、很严肃的,所以,他要求工作组分别到北京各研究单位和湖南、江西的矿山以及西北的核工业工厂进行调查。果然,到了正在建设中的玉门铀冶炼厂和加工工厂,那个检查小组的小组长李光就发现了问题,而那里有的领导却说检查小组太主观主义了。我们到了玉门,一看,按他们的计划,那确实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摊子铺得很大,包括反应堆,好多化工厂,电力什么的等等,两年全部建成根本不可能。我们认为不能这样干,不能全面开火,必须抓重点,就是集中力量把第一颗原子弹必需的项目全力攻下来。第一颗要保证,别的项目放一放,不要一起都上。有些设备国内搞不成,可以到国外想办法买,争取两手抓。还有青海的核武器研制基地,我们到了那里,一看建设情况,多半还是张纸,显然不可能在一两年内全部建成几十个工号,尤其是关键的精密加工车间,更是遥遥无期。但我和赖坚原来都是搞机械的,我们俩都认为这些问题应该是可以解决的。赖坚还提出来说,关键是能不能检测出来。加工是一回事儿,加工的设备也普遍都有,但是这么高精度不能差一点儿,他没办法检测,因此他不能保证。赖坚想到了401沈阳飞机发动机厂,知道它有这个检测设备,我说那好,就去找他。过几天他那个厂的厂长余侠平来北京开会,我们在延安就是老关系了,非常熟。我就给他讲,总理抓这个事儿,中央在抓,你们那儿有检测设备,能不能承担这个任务?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说好吧,我肯定给你弄到。这个问题算落实了。在专委会上,我们向总理作了汇报,在场的三机部部长孙志远很高兴,他说这好啊,我们的工厂只要能承担,我就保证接受任务。他说一个厂不行,西安还有个厂,还有一个发动机厂。他说两个厂都给你安排。后来余侠平在孙志远的支持下,详细研究了原子弹部件的图纸,组织了技术高超的员工,闯过了工艺技术难关,提前完成了原子弹所需的有关加工制造任务。很可惜,这两个人在原子弹爆炸成功之后不久,就在“文革”中遭受造反派围攻,死了。
许淦是不久前才从二机部调到国防工办工作的,和刘柏罗一样,都在中央专委下设的办公室工作,并且也参加了这次检查工作。许淦说,刘西尧带领的联合工作组下去后,一开始印发了几期检查简报,我看了几期,明显感觉到内容不够实事求是,如果领导上完全信以为真,就有动摇两年规划的危险。我考虑以后,曾找陈一民谈过一次,但听我讲了以后,陈一民完全沉默,没说一句话。我想,既然自己有看法,又身为专委办公室成员,就不应该采取自由主义的态度,为此我决定向罗瑞卿和赵尔陆写一份书面报告,反映我对工作组报告内容的不同看法。我这个书面报告的抬头写的是赵副主任并报罗总长,由我亲自送到赵尔陆办公室,当面交给他的。很快,大概只有一天,他就告诉我,说他已看过了,并且已经送给了罗总长。过了两天,罗瑞卿的秘书打电话告诉我,说你的报告总长已经看过了。又过了几天,赵尔陆叫我到他的办公室,说领导考虑让我也去参加联合工作组一起进行检查。我提出工作组人数已经不少,我不想再去参加了。他当时就没有肯定。过了几天,赵尔陆又告诉我,领导已经决定要我去青海检查工作。我问还有谁去?他告诉我,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去,一个人单独检查,检查后,你自己给领导写报告。别人去检查,他查他的,你查你的,你写你的报告。后来我去了青海,我和刘西尧也不住在一个地方,了解情况也完全分开,因此见面也很少。我在基地住了20天左右,不久就见不到刘西尧了,不知道他住了几天。在青海基地,首先由朱光亚给我介绍了主要情况,其他时间主要是看他们在那里怎么干。
原子弹的研制,除了矿山之外,最主要的,一个是武器的设计,一个是核燃料的生产。在二机部,负责核燃料全面生产的生产局局长是白文治。关于联合工作组下来分头调查的过程,白文治有自己的看法。白文治说,联合工作组是1963年1月来的。这个工作组陈营强大,差不多国防工办的局长们都参加了,但是二机部调出的两位局长,就是陈一民和许淦他们没有参加,我看也可能是回避吧。他们来的时候,刘杰不在家,当时看病去了广东,刚走没几天。在一次会议上,刘西尧当着四五十位二机部的干部说:打电话叫刘杰回来,参加检查。我心里头想,你检查工作嘛,到现场去看,什么都清楚了,为什么你非要让他一个病人回来呢?我就有点奇怪,不大对味,很严峻,气氛很不一般。有一次谈九局的事,因为当时袁成隆在家主持工作,袁成隆让我参加。李觉、吴际霖、朱光亚都来了,他们讲了一通,介绍汇报了一些情况,这是个很严肃,很紧张的局面。刘杰当时的处境可真有点岌岌可危的情形。自欺欺人,欺骗党中央,这样的帽子之下,压力可想而知。那时候,我们每个人的压力都非同一般,1964年爆炸之后,我还跟一位同事悄悄说,这真是响了,要不响,还不知怎么处置咱们呢。金湘后来也告诉我,那次刘杰从广东回北京以后,有一天下午五点多钟,快下班了,金湘到刘杰办公室,想问一问有什么交代要办的事。刚进门,金湘还没有开口,却听到刘杰喃喃自语,说了这么一句话:看来咱们这些人不行了。这也许正是当时刘杰流露出来的思想真实。还有一次,刚调来二机部当副部长不久的刘其声给上头不知什么人打电话,在电话中说他们这些人都不怎么懂核工业,需要换几十个局长等等,这事后来让刘杰知道了,颇受打击。所以,对于刘西尧他们检查的情况和一些看法,我和许淦都很生气,因为这是不符合实际的。检查组跑了些日子,搞了两期简报发给了我们,后来没发给我们,第四期以后就没发,据说第四期登了我的意见。前两期我看了不是味,把这工作说的一无是处,详细的我就记不得了,反正觉得很不是味。所以我就写了一封信给周总理,我的意思是刘西尧率领的工作组戴着有色眼镜来看,什么都看的是他那个颜色,建议换一个人来检查。我这个人也很直。正好那时候我刚搬到三里河,1963年1月份过春节吧,国务院秘书长周荣鑫和我是连襟,他过年来看看我的新居。我把信写好了,请他看一看后,转给周总理。他看了之后,问了问情况,就说:你说两年有希望,刘西尧说你们的工作不行,那么你现在跟他争论有什么结果呢?争论不出个结果来。不就是两年嘛,你们努力工作两年,把工作抓出结果来,问题不就清楚了嘛,何必现在去争论呢。我一听这个有道理,他就把这个信退给我了,没有交给周总理。1963年2月份,工作组找我谈话,我反映了一个实际问题,就是说,1960年苏联专家撤走了,宋任穷部长也调走了,留下的任务非常繁重,现在刘杰一个人很吃力,最好由中央派一名得力的常务副部长来协助刘杰工作,这样完成任务就比较有把握。刘西尧把这个意见写在简报上了。这些都是正常的合法的事情,我从工作需要出发,有向上级提出建议的义务,刘西尧也有义务向中央反映。后来,有人说你“文革”中倒霉,就是因为这封向总理要求调人的信。那时已经有常务副部长了,又来一个常务副部长刘西尧,可能就把别人挤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