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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彭长 当前章节:1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7:47

《桃色》作者:彭长

文案

“饲养干净而没有灵魂的生物是人间乐事,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能力。”

旁观者视角,第一人称回忆向。

主cp成名导演攻,价值观残缺演员受。副cp心理专家兼咖啡店老板攻,知名演员受。

灵感来源:阿兰·罗伯-格里耶 《纽约革命计划》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娱乐圈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邵仕晏,程沂 ┃ 配角:姜盐,木帆 ┃ 其它:罗津,木澈

☆、序

姜盐的店做了重新装修。

店里几盏工业风的圆形吊灯散发着米白色的光,两侧的墙面上各挂着四个椰子壳状的吊篮花盆,花盆中装好了泥土,但还没有植物。

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其中有几首是现下比较受欢迎的lofi-hiphop。

吧台似乎被改短了,又似乎没有。

吧台上摆着一叠供人点选的菜单,上面包括种类齐全的啤酒,几种常见的咖啡,还有为数不多的面包和沙拉。那一列啤酒中,很多我都没有尝试过,但仍然可以从中感受到,这里保持了原本酒吧所具有的一些特质。

我摸过最上面的一张,用铅笔在两个位置上打了勾,然后递给了吧台后穿着红白条纹t恤的木帆。

他接过去,对我温和地笑了笑。

我也露出一个笑容,说道:“谢谢。”

木帆有先天发声功能障碍,从小就不能说话,他以前是做演员的,因为这方面的原因经历了不少挫折,但大多数还是被姜盐摆平。我想如果没有姜盐,木帆应该是无法走上电影演员这条道路的。

姜盐半靠在角落的环形沙发里。

我在姜盐对面的浅橙色沙发坐下,这里正对空调,空调的温度开的很低。坐下以后,我不自觉地抱了抱双臂。

姜盐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六层高木质书架,书架上的书被分成了几类,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明,小说占了大半,美学和设计发面的书也有一些。

没有看见和心理学有关系的书。

姜盐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翻着圆桌上的美食期刊,他随时都可以表现出来一种极具生活气息的模样,这和我印象中他所具备的另一方面的形象反差很大,我一度以为他的这种生活形象是刻意展现的,但现在看来,他可能真的享受其中。

木帆端着一个铁盘走过来,铁盘中是我点的两块羊角包和一小杯冰咖啡。

木帆做的面包有一种独特的烟熏味道,大抵是学习了澳洲那边的烘焙方法。他做事情很认真,店里的几种面包都严格按照手工面包的流程制作,他的厨房里张贴着一张国内外的计量单位换算表格以及一张有点被熏黑的小麦粉用量单。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过于认真了,但又马上被他露出的笑容感染。

我和姜盐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谈到了我在国外的生活,还有他装修时候的一些细节。

当他苦着脸诉说着和装修工人之间各种各样争执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嘴角偶尔流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当真认为他也是会为生活琐事烦恼的人。

寒暄结束以后,我把话题带到了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上。

“我看过了你发来的邮件。”我看着他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姜盐把手里的期刊合上,平静地注视着我。他的语气一点也不沉重,但还是让我觉得胸口发闷。

“我赞成你的提议,除此之外,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回想着邮件的内容,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起这些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感到轻松,即使是在这样温馨的环境下。

“何苦把是非善恶划分得那么清楚呢?就算我承认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你也未必就是个好人。”

我抿着嘴,视线转向窗外。冰咖啡喝下去以后,胃里的刺痛加上咖|啡|因的作用让我感到异常清醒,但我仍然无法说出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话。

“你如果不想让那些人的死变得没有价值,那就应该认同我。”姜盐说道。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去摸衣服口袋里的烟盒,姜盐预料到我要做什么,面带歉意地指了指墙上店内禁止吸烟的牌子。

我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来:“等我把故事写完,会发给你。”

“我相信你能完成得很好,毕竟你是他的学生,而且已经不会有人比你更加适合做这件事了。”姜盐也站了起来,伸出手想要和我握手。

这是一次背离我最初意愿的合作。

我看见姜盐干净白皙的右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和木帆手上的那枚是一样的。

“新婚快乐。”我说道。

说完这句话后,我没有去回应他的握手,拿起剩余的一块面包,转身走出了店门。

空调真的有点冷,幸好外面烈日当空。

☆、2

我有过一段无所事事的生活,根本原因是大学毕业后的失业。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的一两次回应也因为薪酬方面谈不合而不了了之。

我在大学时候学的是传媒,具体点说是影视文学,一般来讲,毕业会从事编剧工作。

不过最终真正可以成为编剧的只是一小部分人,这个行业最重要的是人脉,其次是钱。

很不幸,我两样都没有。

仔细想想,也不完全是这样,在我上大学的几年里,还是接触了一部分人的。

这归功于我的导师。

我的导师叫木澈,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成为编剧,二十五岁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国内年度评分最高电影里,尽管不是作为主要创作者,但在行内依然是相当惊艳的。

二十六岁的时候,木澈受聘作为我所在大学的讲师开始教课,并且恰好参与了导师制改革,我成为了他的第一个学生。

没有想到的是,我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学生。

木澈在二十九岁的时候辞职了,那时候我大四,刚刚结束自己的毕业论文准备考虑就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完全掩饰不住自己惊讶的神情。

“辞职了?”我抓紧手机想要听清教务说的每一句话。

“是的,由于你的毕业论文已经完成,学院将不会再为你安排新的导师,你可以跟随其他人直接毕业。”年轻的女教务员很有耐心地为我讲了接下来的毕业流程,确保我即使没有导师也可以顺利毕业。

可是最关键的问题不在于我能不能毕业,而在于毕业之后我要去哪里。

没有木澈领路,我在这个行业几乎是举步维艰。

我挂了教务员的电话以后,马上拨了木澈的号码。

关机。

无人接听。

我很慌张。并非是考虑到失业带来的生活费问题,我还不至于马上面临吃不饱饭的局面。

这种慌张源于对未来方向的茫然。

茫然持续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浑浑噩噩地度过。开始的时候,我还经常写些东西,积极地投递简历。过了一段时间后,这种积极性被挫败完全吞没。

我甚至都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靠什么方式来打发时间。

或许,许多忙到停不下来的人会相当羡慕无事可做的生活,但是当一个人真的很长时间都无事可做的时候,他会有一种价值的缺失感。

伴随这种缺失感而来的,是巨大的、难以抵挡的空虚。

很多人在这样的空虚中选择了性|爱和毒品,还有一些人患上了心理疾病,终日与药物为伴。

不知道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在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我收到了木澈的邮件。

他说有一个电影拍摄项目,希望我能抽出时间参与。

他在邮件中对一年前辞职的事情做了道歉,极其诚恳的言辞几乎让我瞬间忘记了这一年时间经受的心理上的折磨。

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甚至内心升起了一种无可言喻的期待。

☆、3

我来到了木澈邮件里的地点。

不是什么著名的取景地,也不是什么电影公司的办公楼。

按照地图导航来看,这个地方已经算是郊区了,四周绿荫环绕,这些绿意并不是人工种植的树木,而是遍地生长的杂草,杂草有半人高左右,总体来看,这里像是以前钓鱼时去过的度假村或者景观小镇。

我绕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类似正门的地方。

从正门进去,可以直接看到一个规模巨大的玻璃房,大约三层楼高,除了最顶层,其余的玻璃外面紧密地贴着黑色的胶纸,无法看见玻璃房内的景象,外围一圈的地面上镶嵌着方形的LED投影灯,投影灯在二层位置的胶纸上投射出一个类似于十字架的图案,但又不太相似,形容起来,更像是把汉字里的“丰”中间一横拉长的样子。

玻璃房的正上方也有一个同样的“丰”字图案,只不过这个图案是由黑色的栏杆拼合而成。

玻璃房像是由花房改造的,但实际上却一点也没有花房那种温馨自然的气息,反而更如同一座监牢。

这个形容是最先出现在我脑海中的,也因此,这片区域令我产生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没有停留很久,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熟悉感,玻璃房周围有很多人忙碌地走来走去,他们搬运着各种拍摄用具,这些用具大部分都是我在学校的时候经常见到的——摄像机,推拉装置,还有各种灯光设备。

我确信这里在拍电影,这个认知让我放松下来,开始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请问是罗津先生吗?”纯净而温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多了个人,背部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回头看去。

我面前站着一个比我年龄稍小的年轻人,头发毛茸茸的,脖颈白皙,上身穿着近乎透明的白色衬衫,下身也是纯白色的长裤,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内心触动了一下,这个人给人一种极其单纯的感觉,如果他身后有一双白色羽毛的翅膀,完全可以被当做是刚刚来到人间,不问世事的天使。

他的睫毛很长,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却几乎感觉不到被注视的感觉,仿佛他在透过我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一样。

“对,是我,你是演员吗?”出于好奇,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的。”他的声音很轻,飘在空气里,若即若离。“请跟我来,管理员在里面。”

管理员?说的是木澈吗?

我心底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因为这个年轻演员已经转身走开了一段距离,完全没有在意我会不会跟在他后面。

我注意到,他背面的领口处绣着几个细小的黑色数字——0103。

我们一起进入了玻璃房,里面没有想象中拍摄现场该有的杂乱喧闹,一切安静而有秩序地在进行着。

木澈站在距离入口很近的地方,他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将手上的半截香烟压灭在玻璃台面上,然后用拿烟的手对我打了个招呼。

刚刚那个带我进来的演员对木澈恭敬地低头示意。木澈的表情一直很淡漠,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凝重:“拍摄马上开始,你去找化妆师最后补一次妆。”

“他叫什么名字?”演员走开以后,我问道,这个人身上有很特别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了解更多。

“他们没有名字。”木澈整理了一下手上一叠A4纸打印的台本,随口说道。

我疑惑地看向木澈,他们?没有名字?他说的六个字很简单,我却没有办法理解其中任何一个。

木澈没有打算解释我的疑惑,而是露出了一个期待的笑容:“来看看我们的拍摄吧。”

我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使忽视了木澈找我来是想请我帮忙的事情,我仿佛是一个观光者,特地来到这里,参观一场电影是如何拍摄的。

周围的灯光暗了下去,只有玻璃房中心的一块不足十平方米的黑色衬布被莹白色的灯光打亮。衬布上坐着一个长发飘逸的人,眼角勾着略微翘起的黑色眼线,手中握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才确认这是一个男人。

玻璃杯中装着满满一杯透明液体,我不能确认是不是水。我看着他一点点举起杯子,喝光了里面的液体,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仰,我不知道他在拍摄什么样的剧情,但是这个场景带着一种难言的庄重,几乎让我挪不动脚步。

整个玻璃房内静得可怕,没有人指挥该如何拍摄,演员也没有台词,一切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却又仿佛共同遵守着某种秩序。

我心底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丝不安。

这时,演员的双脚突然抽动了一下,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刚刚的安静,伴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平整的黑色衬布产生了皱纹,紧接着,皱纹逐渐变多,演员的动作也越来越激烈。

我的不安也在加剧。

控制着摄像机的人拉近了镜头,给了演员一个面部特写,他的眼角已经挤出了几根细纹,细纹之上,晶莹的泪水逐渐浸开,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生理上的痛苦,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他的目光坚定而富有感情。

他开始咳血,鲜红色的血液在他的衣服上面晕开。

我感受到了生命消亡的过程,我看向木澈,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立的姿势很放松。尽管如此,我依旧感觉到这里的氛围相当异常。

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的表情和行为都展现出一种另类的不协调感。

这种不协调感在演员双目失神倒下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我的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胸口堆积着什么,可是怎么也无法表达出来。

“……”

我看见有工作人员走上前去检查演员的状况,然后转头对木澈示意:“确认死亡。”

这句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什么意思?”我强作镇定地问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手指已经发凉,木澈此时却非常镇定,仿佛这样的情况每天都要经历一遍。

“处理一下,进行下一场。”木澈的话语并非没有感情,而是蕴含着和这个场面融为一体的肃穆。

台上的演员此时被长发遮住了脸,我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他被几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人抬了下去,在场除了愣在原地的我,其他人都恭敬地低着头,仿佛在奉行某种旨意。

我的性格中天生缺乏正派的因素,因此,在这样的氛围下,我竟然没有产生愤怒的情绪,而是想要弄清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毫无疑问,那个人是真的死了。

可是这些人的表现又不像是在面对一次拍摄意外。

“这里每一天都在进行这样的拍摄。”木澈看着刚刚的演员从玻璃房另一边的出口消失,收回目光,平静地解释道。

“每一天都在死人?”我的问题毫不掩饰,实际上,在那种情况下,我完全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是说出了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

“没错。”木澈似乎觉得这理所当然。

不光是他觉得理所当然,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我感到惊讶,眼前的场面动摇着我二十多年来固有的、恒定不变的观念。

我迟迟没有回神。

直到又有一个人出现在那块黑色的衬布上,我看清了他的样子,是刚刚带我进来的那个人。

0103,不知为何,这几个数字我记得非常清楚。

他要重复之前那个人的死亡吗?

“你不能这样。”我试图阻止木澈,可我却做不出来冲上前去破坏摄影场地,砸烂摄影仪器的过激行为,只是说着简短而无力的句子。

“你要弄清楚,我虽然是这里的管理员,但所有的事情都并非是我在强迫他们做,而是他们主动地在做,因此,我是无法阻止他们的。”木澈带着一丝微笑,从容地欣赏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能够感受得到。

那些人的目光,无论是死去的演员,还是周围操纵着拍摄仪器的人,都以一种享乐的态度面对死亡,仿佛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宴会,每个人都是舞池里悠闲地舞者。

而不知何时,我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0103号拿起了另一只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同样一点点举起,不同的是,他只喝下了半杯,然后把剩下的半杯从头上浇下来。

我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水,前面那个人死亡的场景还能够清晰的浮现。

他的头发和衬衫湿了部分,衬衫贴着肌肤,原本就近乎透明的衬衫,现在仿若无物。

他没有像之前那个人那样咳血,而是以一种近乎享受的姿势跪了下来,仰起头露出白净的脖颈,此时,他的脖颈上带着颈环,颈环上银色的“丰”字标志闪闪发光。

跪下的一刹那,他的肩膀剧烈的耸动了一下,嘴角浸出了一丝红色,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血液没有流到衬衫上,而是滴落到黑色的衬布里消失不见。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挑开衬衫的两枚扣子,翻开衬衫领子。

虔诚和迷茫,这不太可能同时出现的两种状态此时都汇聚在这个人的目光中。

他被血色沾染的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是令人窒息的美丽。

仅存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会像前一个人那样失去生命。可实际上我一个字都没有说,静静地看着他每一个动作。

这是无声的罪恶,但我完全无法从中抽身。

他闭上了眼睛,时间仿佛静止了。

“啪!”木澈拍了一下手,发出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正在拍摄中的人。

“可以了,很好。把这两段片子合并一下,今晚九点前带给我一审。”木澈说道。

有几个人走上前,打开了一个类似医疗箱的黑灰色箱子,给0103号注射了一管针剂,又给他吃了两颗暗红色的胶囊。

他没有死。

我好像松了一口气。

他吃了药后,伸手把头发整理好,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然后无意间转头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流露出任何值得捕捉的表情,我只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茫然,而透过那股茫然我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虚无。

☆、4

木澈接了一个电话。

交谈的过程中,他的神情很轻松,打电话来的应该是他的熟人。

“你有时间的时候来这边给他们再做一次心理辅导。”

“……”

“当然,我请你喝酒。”

他们好像在谈论和这里的拍摄相关的话题,但我无法猜到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们谈起了一些心理辅导的事,还有一些近期上映的电影。

木澈挂掉电话的时候,我说道,“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无论如何,木澈找我来这里,肯定不是单单想要给我看一场死亡闹剧,那么他想要干什么?

我对这个问题的好奇甚至超过了对死去演员的悲伤。

我惊讶于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这或许和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产生过太过强烈的情绪有关。

我向来无法理解悲痛,只是知道,在某种特定的场合之下,人们常常流露出悲痛的神情,从而我也会模仿他们表现出来同样的神情,至于为什么会那样,我并没有任何头绪。

不光是悲痛,还有诸如感动,狂喜这一类的感情也是如此。

我会因为身处舒适的环境而感到轻微的快乐,但这不意味着我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极度喜悦。

仿佛生来就被剥夺了一部分情感感知的能力,但我并不为此苦恼。

木澈带着我从楼梯走上了三层,三层没有贴黑色胶纸,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外面明媚的阳光,和周围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

这是一间会客厅,中间摆放着一个圆形的茶色桌子,下面是深棕色的地毯,桌子周围围了一圈皮质沙发,和一般公司里面的接待室很像,但是空间上更大一点。

我们在沙发边坐下来以后,木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中包含了这里的来历和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尽管故事很短,并且一点也不复杂,还是让我产生了想要留在这个荒谬地方的念头。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那时,贩卖人口还是一种非常有利可图,并且轻松容易的勾当,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带,看管力度不够,所以这种现象很常见。

谢广斌和江成越就是当时一伙人贩子的组织者。

他们没有去寻找落单的儿童,而是把目光瞄向了那些没什么存在感的孤儿院。

其实在那个时候,很多孤儿院得不到社会人士的捐助,都面临着解散倒闭的局面。而这些孤儿院里的孩子,幸运的会被人领养,其余大多数则是自生自灭。

谢广斌和江成越通过伪造身份的方式,领养了很多孤儿院里的孩子,还带回了一些无处可去、即将饿死的孩子。

说起来,他们二人都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但彼此又非常不同。

江成越是一个没什么道德底线的人,他执意要把这些孩子卖去边境贩毒。

可是谢广斌不太一样,他多少有点艺术修养,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会和人贩子混到一起去。但事实上,他和江成越一直很合得来,情同兄弟。

唯独在处理这些孩子的方面他们闹起了矛盾。

谢广斌看中了当时刚刚兴起的娱乐电影行业,他想要投资拍电影,并且培养这一批孩子,专门来做电影工作。

如果深究,其实做电影工作只是一个借口,谢广斌还是不太忍心看着这些孩子被送到边境去的。

江成越很不理解,谢广斌的提议在他看来就是个赔钱买卖,这意味着他们不但要出钱养着这一批孩子,还要分出一笔钱去投资电影,完全没有意义。

所以江成越是坚决不同意的。

谢广斌却一再坚持。

据传闻所言,他们二人最后发生了一些矛盾,最终,在争执过程中,谢广斌失手开枪射杀了江成越。

江成越死后,这批孩子的去留完全由谢广斌说了算。

他建立了这个玻璃房,最初这里是只有一个玻璃房的,近些年越扩越大,才有了周围那一片场地。

“谢广斌是我的老师。”木澈说道。“在那以后,他在电影上面花了很多心思,赚了不少钱,也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自己也有一定的名望。这个地方虽然一直没有正规的执照,但参与了很多电影的拍摄,算是幕后交易吧。”

“他现在在哪里?”我问道,听木澈说起他的老师,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木澈也曾经是我的导师,但由于年龄相仿,我并没有对他产生那种师生之间的敬意,不过,木澈对他的老师似乎是存在某种感情的。

“他去年被判了死刑。”

我惊讶地看着木澈,或许他说出谢广斌是因病去世反而令我更可以接受一点,说他被判了死刑,就仿佛在谈论一件距离我非常遥远的事。

而且我也无法想象到那样一个在高额利润面前没有选择贩卖人口,并且在电影行业事业有成的人会因为什么被判死刑。

“当时发生了一次意外。玻璃房中,有三个演员在那次意外中死亡,那是这里第一次有人在拍摄过程中死亡,我也在场,我能确认那是意外,但是警方那边似乎有人操控,一致认定这是谢广斌的谋杀。”木澈说着,他的表情有一些变化。

“你能猜到背后操控的人是谁吗?谢广斌有什么仇人?”我问道,“或者会不会是和江成越有关系的人?”

“我不知道,而且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似乎只是单纯的想要谢广斌的命,而这个玻璃房,并没有因此被封杀掉,反而一直运行到现在。在那次意外以后,这里的人仿佛受到了某些影响,开始迷恋死亡镜头。”

“为什么?这并不合理。”这一点我无法认同。怎么可能经历了一次意外就使得其他人迷恋死亡?

“你不能以常理来理解这些人的。”木澈叹了一口气,“他们几乎是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了,每天都面对拍摄,早就把拍摄电影当成了他们人生中的唯一意义。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非常执着地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思想会被无意识扭曲,从而产生某些难以理解的行为。”

木澈的手指敲打着沙发,发出好听而有节奏的声音。

“我原本也是不相信的,直到我请来了一个大学同学,他在心理学方面颇有成就,我请他对这些人做一个专业的诊断,才证实了我刚才说的话。”

木澈的话其实是存在一些不合理之处的,但当时的我已经被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吸引,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很多值得在意的细节。

“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我问道。

“我希望你可以帮助他们找到适合他们的归宿。”木澈的态度很诚恳,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某种承诺。

“什么意思?”我不理解他说的归宿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这里进行的一切都是不合乎法律的,如果可以找到能够收留他们的其他地方,那才是最好的结果。”木澈道。

“社会上应该有很多可以收留他们的公益组织。”我道。

木澈摇了摇头:“以他们的心理状态,是没有办法在那些公益组织里面很好的生存的,他们需要的不是金钱资助,而是真正珍爱他们,呵护他们的人。”

我有些理解木澈的意思,当我重新看向下面绿荫场地上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时,目光中带着一丝同情。

“你为什么没有自己去做?”我突然生出了这样的疑问,以木澈的能力,应该比我更有资格去做这样的事情。

“我没有太多的精力,我需要竭尽所能维持这里的秩序,防止这里变得更坏。”木澈的话语里有一丝疲惫,他大概在这上面花费了很多心思。“我的那个心理学专业的同学时常也会来这里为他们做一下心理辅导,但愿,未来的情况会越来越好。”

“我能见见那个心理专家吗?”我问道。

“他经常来,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这么说,你愿意过来帮我,是吗?”木澈面带微笑,还有几分令人无法拒绝的希冀。

我并非真心实意想要帮助这些人,尽管内心充满了同情,但同情并不能成为我做事情的动力。

真正让我心动的,是帮助他们的这种行为,可以赋予我空虚乏味的生活某种意义,这仿佛是一管兴奋剂,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

如今回想起来,我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傻的可爱,一步一步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却浑然不知,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感天动地的事业。

☆、5

由于这里交通不便,我选择暂时住在玻璃房附近的一栋房子里,这栋房子其实也是拍摄场地,但是因为近期没有室内的片子,所以就空闲下来。木澈同样住在这里,他有专门的一个房间。

在这里居住的一段日子里,我逐渐熟悉了这些人的拍摄流程。他们并不是每一天都在拍摄死亡镜头的,而是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一次,而每一次死亡镜头也不是都会真的有人死亡,如同0103号的那一次,他就没有死亡。

如果没有死亡的情况发生,这里看上去是很安宁的一片区域,这些人很执着,执着到要把每一个细节拍得尽善尽美,他们认真做事的样子散发着某种迷人的魅力。

我的生活变得丰富起来,有的时候是检查剧本,有的时候是帮忙做一些拍摄工作。

我又遇见了0103号几次,他很少上场,但是每一次都让人觉得惊艳,无论是他的相貌,还是他拍摄时的动作,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平静的日子里我几乎忘却了之前的死亡镜头。而这样富有意义的生活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木澈真的如他所说,平衡着这里的一切秩序。他不会有任何过激的言语,这使得他显得很可靠。

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我正在检查拍摄道具的安全性,尽管对这些人而言,安全与否并不会被人在意,但我还是仔细地检查着,好像在完成某项必要的任务。

木澈拿着手机和雨伞走过来,先是对周围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接着对我说:“玻璃房今天有拍摄,我需要留在这里,但是市里有一个晚宴,可能需要你去参加。”

“晚宴?”我问道。

“是《桃色》电影的庆功宴。”木澈说道。

“我知道这个,刚刚上映的,可是为什么我们要去?”话语中,我已经不自觉地把自己当做了这里的一员。

“那个电影里有0103号的镜头,我们和那个电影的导演邵仕晏属于合作关系。”

我露出惊讶的神色,如果说木澈曾经在编剧界昙花一现的话,那么邵仕晏是在导演领域年轻有为的典范。他和木澈同年出生,如今已经参与了好几部电影的拍摄,在最近的《桃色》中,更是作为总导演指导拍摄。

《桃色》刚刚上映三天已经成为各大平台争相热议的话题,其中不仅仅是因为邵仕晏的出色能力,还有一个原因——男主角云沂的扮演者是木帆,木帆具有先天发声障碍,无法说话。

这一点被媒体当做励志故事大肆炒作了一番,使得木帆因此走红。

“木帆的演技的确很好,但是里面被大家赞不绝口的服药镜头,并不是他本人拍摄的。”木澈轻微地笑了一下,似乎带着某种自信。

“木帆?和你一个姓,该不会是你的兄弟吧?”我随口说着,以木澈的能力,想要捧红一个演员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是独生子。”木澈把我的话当做玩笑,无奈地解释了一句。

“行,我晚上去那边参加晚宴。”我放下手里的道具,想起晚上的晚宴,我暂时失去了继续检查道具的心思。

“你也可以借此机会认识一些人,他们中或许有人愿意收留这里的人。”木澈提醒道。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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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参加这样规模的晚宴,庆功宴在市中心一家知名度很高的老牌酒店举办,酒店一楼的大厅内挤满了举着话筒的记者。从层层人群向里面看,可以看到立式海报的一个棕色边角。

那大概是木帆的宣传海报,努力向里面挤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我原本还是有些紧张的,害怕自己在这样的陌生场合会有什么不得体的表现,但实际上,这种顾虑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大厅门口有几个检查邀请函的保安,凡是有邀请函的人都可以进来,甚至我注意到,有几个人随便拿了张纸冒充邀请函,或者直接声称自己忘记带邀请函的人也被放行了,这令我相当惊讶。

电梯前的正方形空间被用蛇形的带子隔开,排队的人互相推挤着,很多人一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一边被挤来挤去,我放弃了坐电梯的打算,从大厅的边上溜进安全通道,这边人少了一些,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展开手上已经被攥成一团的邀请函,宴会在三楼,正当我打算向上走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显然不是记者或者工作人员,他的身上穿着灰色的西服,无论是工整的领带还是银色的领带夹,都无法让人把他和外面那些簇拥在一起的人混为一谈。

他见我狼狈地挤进来,打量了我一下。我想,或许他是晚宴上某个重要的人物,我应该试图去搭个话。

即使被人群弄得有点眼昏,我依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寻找可以伸出援手的人。

“你好,请问晚宴在三楼吗?”我不知道该和陌生人以什么样的方式打开话题。

我注意到那人面带笑意,瞄了一眼我手上的邀请函,仿佛在嘲笑我没话找话。

不过,他并没有不加理会,而是仿佛不明白一样,说道:“没错,我们可以一起上去。”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在看一个有点认识却又不太熟悉的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因为我的印象中并没有任何和这个人有关的信息。

只好尴尬地回应了一个微笑。

这或许是个好相处的人,我想。

三楼的人明显比下面少了很多,而且衣着打扮都符合出席晚宴的礼节。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尽管也算得上衣着得当,但总感觉这其中欠缺了一点什么,无法融入这里的环境。

刚刚那人走在我前面,进宴会厅的时候,他向门口的服务生示意:“我朋友。”

服务生有礼貌地点点头:“两位先生好,请进。”

我隐约意识到,凭借我手上的那一份邀请函应该是不够资格进到这里的。我很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要带我进来。

好心邀请一个陌生人?这未免太过奇怪。

我思考的时候,他转身递给我一张卡片,我以为名片,结果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张小广告。

上面是城南的一处酒吧。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店,有时间可以来消费一下,当作我掩护你进来的答谢。”他道。

我突然有一种被敲诈的感觉,这下我清楚他的目的了,大概是特意在楼梯口等人接着黑一笔酒钱。

我看着卡片后面那一排三位数一杯的啤酒,再看看他,抽了抽嘴角。

“别这么看我呀,就当交个朋友,你自己先在这转转吧,可以去那边蹭点东西吃,这里的厨师很不错。”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幽默的音调,即使发生了刚才的事,也很难让人产生反感。

仿佛他说的一切都是友好而善意的玩笑。

“那‘朋友’,你的名字?”我顺着他的话问道。

“姜盐。”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6

晚宴进行的过程中,被请进来的记者只有很少一部分,更多的人大概还在大厅里焦灼地等待,希望可以在散场时抓拍到一些演员进出的照片。

此时,在宴会厅的最前方,邵仕晏正在讲话,我听了几句,大都是乏味的官方话语,便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

比起他的讲话,我更在意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邵仕晏有一种和木澈类似的气质,这样的气质在年轻有为的人身上非常常见,他们在很多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上带着一种自信,并且喜欢把自己引以为傲的成就编成有趣的故事或者玩笑说给别人听,使得别人既不会觉得他们是在刻意炫耀,又能够明白他们确实有出类拔萃的能力。

不过他们也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区别,木澈这个人,我从没有感受过他的情绪波动,他的表情有欣喜也有苦闷,但都给人一种浮于表面的感觉,我无法探知他内心深处究竟在考虑什么。而邵仕晏的身上,能让人很容易察觉出一种真挚的感情,尽管他克制的很好,依然会有一些热切的情绪不自觉的流露出来。

他和木澈有合作关系,不过根据木澈的语气推断,邵仕晏可能并不清楚与死亡镜头有关系的事情。他或许只是出钱买了一段影片而已。

他甚至都未必知晓玻璃房的存在。

尽管如此,他坦然地接受着这个电影大卖带给他的金钱和荣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电影中有什么人的的名字没有写进演员表。

这使得他真挚的感情染上了一丝世俗的颜色。

不过,我对这两个人的看法都是后来重新回顾这件事的时候才总结出来的,在当时,我只是隐约觉得,邵仕晏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邵仕晏讲完,就是木帆上台,木帆的容貌我在电影中已经看见了,但此时看见仍然觉得他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有一点青涩,但并不畏惧出席这样的场合。或者换一种说法,他在闪光灯之下,表现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青涩”。这一点点的不完美反而令人感觉他很可爱。

木帆对着记者们的镜头表达了一段手语。

我几乎可以预见明日热搜一定会出现木帆的手语,也一定会有相当多的粉丝为此而去练习手语。

我对此并不反感,可能是因为木帆的确给人一种温和可爱的感觉,所以其他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并不会给人负面的感受。

他在《桃色》中饰演的角色是云沂,说起来云沂的形象是“一个堕入黑暗的天使”,与木帆本人的性格形象相差甚远,但是木帆的演员功底很好,所以电影仍旧非常出色。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0103号,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是他来完整地出演云沂,效果会更好。

这个念头很快被我抛在脑后,0103号是没有身份的人,即使我找到了属于他的更好的归宿,他或许也永远无法如木帆一样站在闪光灯下。

这么想着,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

在木帆做手语的时候,我注意到在我对面的圆桌那里,姜盐拿着空的玻璃酒杯,视线一直没有从台上移开,他此时的神情并非是带着与我交谈那样的玩味,反而,好像是包含了一丝宠溺。

这个发现着实吓了我一跳,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调转了几次,并没有发现木帆有任何异常,他一直认真地看着记者们,谦逊有礼。

而且,木帆做完手语之后,就直接在经纪人与助理的带领下离开了。

姜盐也不再看着台上,而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由于他们没有更深一步的交集,我也就收回了刚刚的念头,不再胡乱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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