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还有一些演员被采访,但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此期间,我厚着脸皮拿到了几个人的名片,有的是制作人助理,也有演员的经纪人,他们似乎对木澈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当我说起自己是木澈的学生时,他们都很乐意与我交谈两句。
虽然和不少人都交换了联系方式,但是他们其中并没有人能够真正吸引到我,让我说出有关玻璃房的事情。
庆功宴进行了四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大多数人陆续离场,只剩下邵仕晏和一些酒店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姜盐。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邵仕晏和姜盐似乎是很熟悉的朋友。
我看着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也不大方便上前搭话,打算去一下卫生间把西装换下来就离场。
这一身衣服给我一种被拘束的感觉,我一生中一共也没有过几次穿西装的经历,上一次好像还是给大学里的某次活动做主持,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在卫生间隔间内的时候,却听见姜盐和邵仕晏也走了进来,他们大概没有想到卫生间内还有人,便开始了交谈。
“你看上木帆了?”
按照之前姜盐对木帆的眼神来判断,问这话的应该是邵仕晏,可实际上却是姜盐在问。
我莫名感到好奇,停下了换衣服的动作。
难道是我猜错了?
“没有,他在电影里确实很惊艳,可惜木帆在生活中并不是云沂那样的性格。”邵仕晏私下里的交谈比台上的发言多了几分随和,不过他的声音依然低沉有力。
“你想要遇见个云沂那种的,可不容易啊。”比起邵仕晏,姜盐就显得玩世不恭了一些。
“总会有的。”
“我给你推荐个地方吧?”姜盐话里带着朋友之间调侃的笑意。
“嗯?”
接下来就没有说话声了,似乎姜盐在纸上写着什么。
我觉得他们在卫生间里讨论这个很奇怪,但是更多的是对姜盐写了什么的好奇。
“有需要,可以打电话给这个人。”姜盐说完就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邵仕晏也出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们走了再出去。
但当我出去的时候,洗手台上的那张纸并没有被带走。
我看见纸上写的东西。
彻底愣在了原地。
我绝对想不到纸上写的居然是这两样东西。
玻璃房的地址。
还有我的电话号码。
我抓起那张纸就冲出了卫生间,却发现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跑回宴会厅以后,依然没有找到他们。
我的大脑此时被无可言喻的震惊冲击着,我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姜盐看我的时候,一直带着一种玩味的微笑。
他从开始就知道我是谁,而且,他似乎知道我和玻璃房的联系。
那他和木澈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把我的电话留给邵仕晏?
我怀揣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回到了玻璃房。
圆月高悬,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这个时候的玻璃房周围一片寂静,我没有一丝困意,在四周闲逛着。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我发现这里的地理位置很好,很多拍摄场景都可以找到,树林,断崖,浅滩,楼房,甚至不用走很远,就有一处非常适合拍摄日出日落的地方。
虽然周围被修建了一些房屋,但是原有的生态环境还是很好地保持下来,入夜以后,蝉鸣蛙叫一应俱全。
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白天检查道具的地方。
我扫过钢架上的三排紧密排列的拍摄道具,突然,目光被最上面一层的一把弯刀所吸引,月光之下,弯刀闪着银白色的光。
我注意到,弯刀的边缘挂着一条凝固的血痕。
我的心脏仿佛被人捏住了,伴随着一次跳动,就会感到一次剧烈的心悸。
白天的时候,血痕是不存在的。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在我离开的几个小时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面前这把刀,显然不是用于拍摄的道具,而是一把真刀。
我想起自己白天时候没有检查完道具的事情,突然有些懊悔。
以现在的技术,即使是用道具刀,也完全可以拍摄出刀子刺入的逼真效果,看得出来,这里的人已经不是在追求影片的效果了。
他们在追求死亡。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后半夜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差,反反复复醒来好多次,不断有不同的想法和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我在第二天一早就找了木澈,询问他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的反应很冷淡。
我内心隐隐感觉有一点不和谐的地方。
木澈一直表现出一种“希望我帮助这里人”的渴望,但是同时,他却没有表现出另外一种非常重要并且应该拥有的情感——同情。
他从没有同情过这里的人,他对这里的人好像有另外什么我无法形容出来的感情,似乎是偏执,还有享受。
他乐在其中,这使我感到不安。
我发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这时,我摸到了口袋里姜盐给我的小广告。
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7
姜盐的酒吧开在闹市区的老街里,这里没有过于严苛的秩序,四处都带着浓郁的人情味,像是还没有完全融入城市的一片区域。大家喜欢把这种称之为文化氛围,很多人特地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小聚或者排遣夜晚的无聊时间。
酒吧的色调以黑色为主,搭建了一些颇具工业风格的蒸汽管道作为装饰。
店的规模并不大,而且由于我来的时候是上午,这里还没有很多人。
姜盐站在吧台里,看到我的瞬间,他露出了非常亲和的笑容,把手上正在忙的事情交给了旁边的小服务生。
他对我的到来并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后来,我仔细想过那天在卫生间发生的事,直觉告诉我,那是姜盐故意让我知道的。
他和邵仕晏相互交谈本不奇怪,但是他们把地点选在了卫生间,而且他们进到卫生间之后没有做别的事情,只是谈论了那几句话,这就非常奇怪。
有一种解释就是,姜盐想要让我知道这件事,但是不想要除了我们三个以外的其他人知道。
尽管这样可以某种程度上解释他的行为,不过我依然觉得这些行为中透露出一种滑稽的感觉。
姜盐对我的猜测表示默许。
“要喝点什么?”他极其熟练地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来一张酒水单摆在我面前,我的脸顿时一黑。
“苏打水加冰。”我的语气称得上是冷酷无情。
姜盐却开心地笑了:“一般是要再加点威士忌的。”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拒绝了,他这样步步紧逼的推销实在让我感到无奈,而且,我是为了向他打听消息才来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然也没有免费的消息。
我点了点头,刚才的小服务生已经把酒端上来了,这让我怀疑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我很不擅长喝酒,也几乎无法感受到这其中的乐趣,我喜欢咖啡喝下去之后头脑清醒的感觉,那让我可以深刻认识到自己对自己身体和思维的掌控感,这种认知带给我信心和满足。但是喝酒会让人产生一种失控感,失控总是令人感到不安的。
“你和木澈认识?”与其说开门见山,倒不如说那时候的我的确没有任何与人交谈的技巧。
“老朋友。”他道。
我笑了,几乎脱口而出:“那你的朋友还真多。”
事实上,我和他并不熟,也只知道他和木澈、邵仕晏两个人有明确的朋友关系,但是或许是因为他那种见谁都认朋友的作风,以及对待生活随遇而安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想要调侃两句。
他理所当然地回了我一个笑容。“我和木澈是大学同学,认识不是很正常嘛。”
“大学同学?那你知道他老师的事?”我想着姜盐既然可以写出玻璃房的地址,对这些应该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好奇地问我:“我想知道木澈是怎么和你说这件事的。”
我把木澈之前说的事情和姜盐复述了一遍,他听后,露出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或许还带着那么一点嘲讽。
紧接着,姜盐给我讲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故事。
其实,这个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不应该先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姜盐,姜盐在已经知道我所了解的事情以后,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编造一个他想让我知道的故事,而我不能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应该让他先讲,在对比他与木澈所说事情之间的区别。
这个错误或许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现下不提其中的影响,先说一下姜盐告诉我的事。
前面江成越与谢广斌的经历与木澈所言基本相同,区别在于去年的那一场意外。
“那次意外是木澈自己设计的,想让谢广斌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木澈自己。”
“什么?”我难掩惊讶,几乎想要站起身来,但是刚喝过酒的脑袋一阵发晕,我只好又靠了回去。
姜盐好像很满意我的反应,继续说道:“木澈一直和他的老师有矛盾,他的老师是一个行事保守的人,拍的电影也都是世俗意义上很常规的影片,但是木澈却不是一个保守的人,你应该知道,即使他从没说过,但你也应该能感受到木澈追求的是死亡镜头。”
姜盐的话证实了我隐约猜到但始终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的老师估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尽管当时把玻璃房内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他管理,唯独剧本,从来不允许他参与,编剧可是木澈的老本行了,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可那也不至于想要杀人啊?”我说道。
“所以说,你不适合追求艺术,一个人如果执念深到一定程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然后就会产生很多常人难以理解行为。”
我不认为艺术是这么追求的,但姜盐这句话,似乎木澈以前也说过类似的。
“你既然知道是木澈设计的,当初为什么不告诉警察?”我问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爱多管闲事?这个世界上多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姜盐对我的说法表示不认同。
我想要反驳他,我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侮辱,尽管我并不能算是一个正派的人,但还没有无耻到是生死如儿戏。
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要给死者一个公道。
这一直是我坚信不疑的。
但当我看向姜盐的眼睛,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极其坦然,丝毫没有愧疚之心。我认为我可能无法成功说服他和我有一样的观念。
我没有执着地追究下去,我不喜欢和人细谈这些价值观问题。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这难道不是多管闲事吗?”我换了个角度问他。
他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让你把0103号介绍给邵仕晏。”他说道。
他这句话突然冒出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法找到这件事和我们之前谈论事情的联系。
“为什么?”我奇怪道,我知道,他在那天在庆功宴的卫生间里时,就有这样的打算,但我想知道具体的原因。
“尽管邵仕晏没有承认,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木帆有点感觉的,我需要有其他的人转移他的注意力。”姜盐说得很自然。
“你喜欢木帆?”姜盐的话似乎是在承认这件事情。
“当然,他现在就在后厨帮忙,你要去打个招呼吗?”姜盐笑着说道。
说起木帆的时候,他总会变得相对温柔一些,不像他谈及生死的时候那样冷血。
我虽然猜到他俩的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当红明星在酒吧后厨打工,如果传出去恐怕又是热搜预定。
姜盐坐直了身子,道:“反正你现在也了解了木澈的真实情况,肯定明白要尽快转移玻璃房内的人,就当我给你介绍了一个现成的接手人,不是挺划算的嘛?”
我很不满意姜盐的作风,但他的确说中了我想的事情,邵仕晏是个不错的人选,如果他真的喜欢0103号,这可能成为我在“为那些人找到更好的归宿”这件事上迈出的第一步。
我答应了姜盐。
一杯酒喝下去以后,我已经不太清醒了,我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就是——“为那些人找到更好的归宿”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木澈提出来的。
我完全没有从他们的圈子里跳出来看待整个问题。
“睡一会儿吧,你的酒量是真的差。”姜盐递给我一条毯子。
醉意朦胧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和邵仕晏都喜欢男人……该不会是什么同性交友平台上认识的吧?”
姜盐笑了一声:“这里以前是gay吧。”
还没等我心中提起惊讶的情绪,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姜盐居然很有良心地没有把我赶出去。我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后背,环顾四周,这个时间,店还没有开始营业,只有木帆在吧台边上擦杯子。
我原本对姜盐和木帆的关系还有一点怀疑。
现在这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显得木帆面部的表情更加柔和,我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安宁。
木帆对我点头示意,我再次环顾了一圈店内,没有发现姜盐的身影,于是和木帆打了个招呼,就告辞了。
回玻璃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该如何面对木澈。
我以往的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是在延续别人的脚步,有别人的经验可以借鉴参考,但是这一次,我毫无头绪。
仅仅凭借姜盐的一面之词,我想要翻案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又无法说服自己。
因为那样等同于承认,我变成了和姜盐一样明明知道真相,却对一切置若罔闻的人。
我下意识地把自己和姜盐归为两种不同的人,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做出任何在道德层面上高于他的事情。
我仿佛是一个空有言辞的人,这实在令人感到不满。
不过,事情的发展总能给我当头一棒。
我根本没有机会去面对木澈。
他失踪了。
☆、8
木澈走得很急,这一点从他住的地方可以发现。
我和他住宿的地方相距不远,回到玻璃房以后,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去见一面木澈,尽管我的确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但我想要听他亲口承认之前发生的事情。
然而,在木澈住的地方我没有找到他。
我心中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接着,我带着一种惶惶不安的心情找遍了玻璃房以及周围的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电话关机,人也不知去向。
这个场面几乎和一年前他辞职的时候如出一辙。
甚至我现在不知所措的感觉都和之前一模一样,我不得不很悲哀地承认,我某种程度上需要依靠木澈的存在才能把手头的事情进行下去,这让我很有压力。尤其是在我已经知晓木澈的行径之后,这更让我感到无能为力。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维持这里的情况,玻璃房里的人已经开始因为木澈的离开而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木澈的房门开着,我认为他既然走得很着急,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于是开始翻找起来。
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我对这样的行为已经没有什么罪恶感了,想要弄清楚一切的念头占领了我的理智。
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并没有发黄变旧,应该就是不久前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装的是几张A4纸文件。
我草草翻了几下,其中几个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心理引导工作。
我皱了皱眉,认真阅读起来,逐渐地,我惊觉,我似乎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无论是在姜盐的叙述,还是在木澈的叙述中,都没有提到。
但是看着这份文件的日期,我又确定,这件事情一定发生过。
在当年的“意外”之后,玻璃房内的人并不是如同木澈所说,受到巨大影响从而走向偏激,而是有人刻意对这些人进行了心理引导,导致他们开始迷恋死亡镜头。
并且这些事,很可能是木澈授意的。
我想起木澈所说的那个心理顾问。
他曾经说,这个心理顾问是来对这这些人的情绪进行安抚,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反而是加强了对这些人的刺激。
如果说木澈是因为执念去追求极致,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是谋杀的话,那么那个心理顾问呢?
他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做?
还有,我同时产生了一个想法。
木澈就算走得再匆忙,也应该不至于把这么重要的秘密资料留在这里,他为什么没有带走?
我只能想到一种最坏的可能。
就是这些东西是否被人发现已经对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没有任何影响了。
我盯着这些资料,觉得头皮发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情绪,是面对未知的茫然。
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去犹豫,那天晚上,邵仕晏来了电话。
他要见0103号,我很快就同意了,因为我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接下来邵仕晏和0103号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了解的并不算特别清晰,我无法知道他们二人相处的细节,大多数我获知的情况都是从姜盐那里听来的,因为邵仕晏经常会去那里喝酒,所以才透露出一些生活的细节。
我把这些细节整理出来,或许可以稍微拼凑出他们生活的图景。
还有一点令人在意的是,邵仕晏去过姜盐的酒吧很多次,却似乎并不了解木帆和姜盐的关系,这使我感到奇怪。
邵仕晏来到玻璃房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天并不晴朗,但是也没有下雨。
0103号正在玻璃房外面的草坪进行一场拍摄。
我向邵仕晏简单介绍了这个地方的情况,木澈消失以后,一直是我尽力维持这里的秩序,我做的并不算好,我能明显感受到这里的人进行死亡拍摄的频率高了很多,我点数过这里的人数,包括工作人员在内,已经不超过六十人了。
每次死亡拍摄结束,他们似乎有自己的办法去处理尸体,可能是因为心里的抵触,我从没有问过和这些相关的具体情况。
关于心理顾问的事情我倒是问过几次,很遗憾,除了了解到他是一个比较年轻的男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值得关注的信息。
邵仕晏对这里的存在感到惊讶,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其他的情绪,比起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他显得相当淡定,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的到来,只是为了那一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邵仕晏问道。
“他没有名字...或许有过,但我们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姓什么知道吗?”
我想起来木澈似乎和我提到过0103号的姓氏,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姓程,前程似锦的程……你如果愿意,带他走的时候,可以给他起个名字。”
“起名字?你们这里是拍摄电影的,不是领养宠物的。”
“人总归要有个名字才好过些。”
邵仕晏沉默了半晌。
“那就叫……程……沂吧。”他说。
“沂?哪个字?”
“云沂的沂。”
我心里一颤,问出了我心底的疑问:“邵导是想让他继续演那个角色吗?”
“没什么,恰好想到而已。”
“好,我明天带他找你。”
“今天不能走吗?”
“让他把这一场演完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有某种若即若离的预感。
邵仕晏没有多说,拉开身后黑色的车门,车窗上映出玻璃房的模样。
最终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家城内的咖啡店。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阴天的城市并不是纯粹的浅灰色,由于两边房屋统一的颜色,而呈现一种冷淡而压抑的灰绿色。
城市中的一切对于程沂来说,都是陌生的。
由于是下雨天,很多人进到了店里避雨,显得店里的空间有些狭小。人们谈笑的声音很繁杂,压过了原本咖啡店播放的音乐声。
程沂端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下面,桌子上是一杯喝到一半的白水。程沂表现出来的严肃和迷茫在这个喧闹的咖啡店里有些格格不入。
他安静地看向面前这个坐下来依旧高过自己半个头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纯黑色西装,银色的领带被一丝不苟地用领带夹别在衬衫上。
男人坐下来之后,便有服务员将他手上的伞取走叠好,工整地摆在角落的置物架上。
程沂微微仰着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视线丝毫没有偏移,称得上是目不转睛。在现在,很少有人会沉默地直视另一个人的眼睛很长时间,这会让气氛陷入尴尬。
但程沂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男人并没有因此显露出任何局促的神情,他的目光掠过程沂的脸,然后从容地将一张黑底白字的名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递给程沂。
程沂桌子下的手指动了动,但是并没有接过来。
男人了然地笑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移开程沂面前装白水的杯子,将名片放在了原本杯子的位置。
程沂从这个动作中感受到了一丝侵略性,肩膀微微向后拢了拢,他的视线转向了桌子上的名片。
邵仕晏,导演。
“我带你走。”
“不要...”微弱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人声中。
邵仕晏像是没有察觉程沂的抗拒,陈述着自己精心准备好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几乎是在牵着程沂的手,了解这个对于程沂来说陌生,并且理应向往的世界。
当他终于说完了那一大段话,宛如演员背完了台词,要做出动作一般,邵仕晏搭上了程沂瘦弱的肩膀
“不要碰我!”程沂像一只炸毛的猫,从嗓子里发出尖锐的声音。
邵仕晏松开了手。
后来的这段对话发生在姜盐的酒吧里,姜盐讲给我听的时候,似乎还很刻意地认真回忆了一下。
“一个人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宁可在那种地方待着,也不愿意面向更好的生活?”邵仕晏接过吧台里的男人递过来的酒杯,他一向很少向别人发出询问,可是这一次,他不但问了,还带着强烈的情绪。
“人,分为身体和心灵两个部分,通俗点说,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只给了他身体上的安全感,没有给他心理上的安全感。”姜盐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心理的安全感?”
邵仕晏并不精通爱情里的相处之道,他与很多初入爱情的人一样,只是单纯的想要和那个人在一起,而在一起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被安排进考虑的范围内。
他想过,他可以满足对方的物质需求,可以给对方一个安全美好的环境。如果这其中他们还融入一点爱意,一点情|欲,那完全已经是婚姻该有的样子。
他不知道,将要与他在一起生活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能算是一个心灵完整的人,那是一个破碎的,残缺的灵魂,他没有修补的能力,却贪恋于程沂的美好。
“你要给他的,不仅仅是安全的生活,还要为他建立一个新的完整的世界观,这是让他可以活下去的新的信念。”
邵仕晏沉默,世界观是从小建立起来的,后天形成就算是精心打造,也一定会有所缺陷。
“这不可能。”
“那就别碰他。你的触碰只会加快他毁灭的速度。”
摘了苹果的人,是没有办法再挂回树上的。
☆、9
“我们不需要你了,你可以离开了。”
我至今都认为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异常残忍,在当时,虽然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在帮助程沂脱离困境(因为那时有几次拍摄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程沂的生命),但我依然觉得自己仿佛带着一把无情的剪刀,剪断了程沂心中某种称之为信仰的东西。
程沂揣着这一句话,住进了邵仕晏的家。
家里很大,空空的,没有人气。
程沂经常坐在沙发上裹着被子,一言不发。
亲吻,做|爱,这些对于程沂来说,并不能激起他的情绪,那些场景他在台上曾经表演过很多次,脱离了濒死的感觉,换了一个环境,两个人一起躲在快感里掩饰对未来的迷茫。
程沂学会了做饭,做出来的菜几乎和菜谱上的色泽一模一样,味道也很好,这一点邵仕晏强调过很多次。
但似乎菜里还是少了什么东西。
对于约会,邵仕晏总是迟到,程沂知道他很忙,但是并不完全清楚他现在究竟在忙什么,相比较而言,程沂非常闲,一天的时间有大半在等待中度过,闲着的时候,他几乎不看手机,也不做其他什么事情。
除了邵仕晏会给他打电话,他几乎不会接到其他任何人的电话,手机的屏蔽功能好到连推销的电话都打不进来。除了望着这个灰绿色的城市发呆,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其他的事。
邵仕晏新的电影似乎开机了,但这些与程沂好像没有什么联系,程沂向他询问过自己是不是可以进到剧组客串一个配角,但是被他拒绝了。
邵仕晏说,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在剧组里奔波了。
程沂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信息量的差距让邵仕晏的很多建议程沂都无法反驳。
但真正令他放弃的是另外的原因。
他不再觉得拍电影是他必须做的事情了,尤其是这种风平浪静之下其乐融融的电影,已经没有他出现的必要了。
脱离了紧绷的环境,这样的平静让程沂无所适从,周围的一切又变得陌生。
陌生的环境与天空的灰色融为一体。
再后来,令我和邵仕晏都没有想到的是,程沂自杀了,他离开的方式很平静,在角落里摆好了摄影机,打光,调整,准备好他所熟知的一切,然后安静地结束。
鲜血染红了镜头,晕开在白色的床单上。
像一只翅膀上破了洞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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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沂自杀后,邵仕晏来到玻璃房这边大闹了一场。
我从没有料到一个生活中极力克制自己,维持一个良好导演形象的人会有那样强烈的表现。
人们总说,当一个人极力对其他人表现一种特定的形象时,他会逐渐被这种表现出来的形象同化。
但这在邵仕晏身上并不适用。
无论他在闪光灯下的形象多么得体,多么完美无瑕。
但他内心的火焰从未因此熄灭过。
而是耀眼地,持续地点燃着他的生命。
邵仕晏的过度行为很快使得程沂自杀的消息在玻璃房内传开,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无力阻挡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态的进展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他们甚至不再追求精致的场面,也不再追求有没有真的把场面拍摄下来,他们开始了无休止地追求死亡。
无论是演员,还是其他工作人员,都表现出来这样的状态。
这个地方被鲜血的红色浸染。
开始了一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血腥盛宴。
这也将我带入了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噩梦之中。
一个人想要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需要时间的,每一个想法从出现到成型也是需要时间的。在那段时间里,我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整理自己想法的时间,我只能直观地目睹这一切的发生,而那些没有机会消化掉的画面,都变成了无法化解的绝望,淤积在我的身体里,直到所有的一切归于平静。
我相信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冷静,然而姜盐这个人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一次次刷新我对世界的认知。
☆、10
玻璃房内的事还是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并没有试图去掩饰什么,但是同样的,我也没有做好任何面对这些事情的准备。
我本能地想要寻求外界的帮助,尽管这可能会为我带来麻烦。
我发现,我能够找到的与这里有关系的人少得可怜,邵仕晏是肯定不能再联系了,我紧接着想到了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心理顾问,我总有一种感觉,这个心理顾问知道一些事情,而如果我想要更加深入地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些事情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重新翻看了与心理引导有关系的那一部分资料,这一次,我发现了一张我上次遗漏掉的小纸条。
我上次翻得匆忙,没有注意到这个。
小纸条上记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盯着这个电话号码,总觉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可又想不起来。
我把它输进通讯录的搜索栏,并没有弹出相关的信息。
并不是我认识的人,那么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思索了一下,直接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我没有因此感到惊讶,或者说,反倒如果真的有人接电话,我才会觉得不同寻常。
我把号码保存在手机里,这条线索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头绪了。
我又仔细地想了一遍和玻璃房有联系的人,似乎我能找到的,只剩下姜盐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太想见到他。
自从第一次偶然间得知玻璃房的事情暴露给警察以后,我就搬了出去,我清楚这是在逃避,可是我并没有办法合理地解释这里发生的事情。
我一直保持着一种冷静的心态,这与我的心理素质无关,而是突然间这些事情一起铺天盖地地砸在我面前,我根本来不及去思考里面的细节,冷静背后其实是空白和茫然。
我又来到了姜盐的酒吧,这一次是下午,他还是之前的样子,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上一件。
我把现在的情况和他简单说了一下。
“你有没有木澈的消息?”我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多天没有好好睡觉,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全靠紧绷的神经。
姜盐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又给了我一杯酒。
这是一种交易的态度,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原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看见他这样的举动,我抬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喝了,你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说道。
姜盐点点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知道这一杯足够让我昏睡过去,但是我必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喉咙却热了起来,我定了定神。
“说吧。”我的视线没有从姜盐身上移开。
“他上午来过这里。”姜盐微笑着说道。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想要做出什么表情来,可是却没什么力气,而且我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惊讶表现在肢体动作上。
我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
“他往哪里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姜盐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界面上闪烁着一个绿色的定位标志和一个红色的定位标志。
我想要立即去找木澈,然而被姜盐拦了下来。
“你这种状态去找他,一定会被杀了灭口的。”姜盐说道。
“那就这么看着他走?玻璃房那边怎么办?”我被气笑了。
“你可以把这个发给警察,你不是说,警察已经在调查那边的事了吗?”姜盐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的确是目前最合适的办法,但是如果木澈真的落到警察手中,按照玻璃房的情况,木澈不会有任何活路。
我没有自讨没趣地去问姜盐为什么没有自己把这个交给警察,大概又是什么不想多管闲事的说辞。
“他之前来找你干什么?”我想起了这个问题。
“他让我帮他处理国内的事情,他打算把手里的片子带到国外去。”
“片子?他手上有什么片子?”我皱了皱眉。
“我以为你已经发现了。”姜盐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我疑惑地看着他。
“这些天,玻璃房发生的一切都被木澈完整地拍摄下来了,既然连你都没有发现,那他做的还真是相当隐蔽。”姜盐说道。
我回想了一下,的确没什么可疑的点。不过这个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木澈把这些拍摄下来,说明这是他蓄谋已久的场面。换句话说,他的目的就在于此。
我心里一阵发冷。
他渴望这滔天的血色已经很久了。
我却认为他是想要拯救他们。
我把脸埋在掌心里,缓了缓神,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疑惑,问道:“他找你帮忙,你就这么把他卖了?你知道,他如果被抓,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这句话的立场实际上很有问题,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来不及考虑太多。
“他是罪有应得。”姜盐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带着一点大义凛然的意味,我感到有些奇怪。
“而且现在决定权在你。”他继续说道。
“你知道邵仕晏的情况吗?”我没有直接做出选择。
“你来的时候,他刚刚走不久。”
“什么?”
“我也给他看了定位标记,他没有选择报警,而是选择了自己去追。”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我觉得自己喉咙里堵着一口气,酒劲已经上来了,我再去找邵仕晏和木澈肯定是不可能了。
我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为了避免更重要的事情发生,我必须报警。
“报警。”我说出这两个字以后,意识就已经不清醒了。
“好,我帮你打电话,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姜盐的话很轻。
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旁观者的状态,似乎无论我做出怎样的决定都对他没什么影响。
我在和上次一样的位置,睡了过去。
不过这一次,我没有睡很久。
醒来的时候,喉咙干渴,时间是下午六点,姜盐依旧不知去向,木帆也不在,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门口的营业牌子换成了“休息中”。
之前的事情逐渐浮现在脑海里,我的大脑也活络了起来。
我已经不再追究那些道德和责任的问题,那些在生死面前非常微不足道。
我一直以最乐观的方式考虑眼前的情况,也一直相信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事实完全背离了我的想法。
我在最后选择了报警,我想,这样至少可以避免邵仕晏和木澈的冲突,或许可以稍微挽回一点已经差到极点的局面。
可是,我还是等来了最坏的结果。
“您好,接到您的报警电话后,我们立刻赶去现场,但是……很遗憾地通知您,邵仕晏先生因为酒后驾车与木澈先生的车相撞,两人确认死亡。我们目前正在调查车主信息……请问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电话里年轻的声音传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傍晚的斜阳照在酒吧的柜台上,在高脚杯上投射出好看的光影。
我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并没有像电影里常演的那样,把手机掉在地上,而是怔怔地保持着紧握手机的姿势,仿佛要把手机握进手指里一样。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赶到现场的。
长长的黄白色警戒线在路边拉开,好像拉开了地狱和人间。
我听见他们说,邵仕晏开的车,车主是姜盐。
这样看来,邵仕晏的确在我之前到了酒吧,喝过了酒,然后直接开着姜盐的车,就去找木澈了。
而姜盐明知邵仕晏酒驾,却没有任何阻拦,还给了他车钥匙。
我压下心头极其不舒服的情绪。
我曾经提到过,我以往的人生中从没有过什么剧烈的情绪,而现在,我站在警戒线前,心中似乎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心脏绞痛着,无论怎么喘息都无法缓解。
姜盐……
我叹了一口气。
面前的两个年轻警察正在核对信息,我静静地站着,前面车祸的场景一清二楚,我闭了闭眼睛,眼角针刺一般疼痛。
“车主姜盐。”其中一个警察平淡地说道,他们应该处理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姜盐?姓的是哪个字啊?”另一个问道。
“这人曾经改过名,原来用的是江河湖海的江,现在用的是……葱姜蒜的那个。”
我愣住了,似乎瞬间想到了什么,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另一种解释。
我把警戒线拉开一些,问道:“姜盐有没有什么亲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