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腹》作者:绊一短
文案
两年前写的小故事。
虽然很不成熟,但今天在故纸堆里读到,还是有些小感触。
P.S. 我知道我是起名废+恶趣味,我已经自我吐槽过很多遍了。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之平,路明 ┃ 配角: ┃ 其它:
☆、中南海
社区边的连锁便利店,其实没有稳定的顾客群,只是靠着晚归的白领和急需油盐的小区住户支撑着。但是店里唯一的晚班店员却十分敬业。临街的玻璃墙擦了又擦,供顾客休息的桌椅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的小店透出温暖的光,照亮了店前的路。
这天,蓄着胡须的高大店员刚送走了下午班的同事,绕回收银台里,门前的铃铛便响了起来,一群衣着鲜亮的年轻人涌进了店里。
“沃X玛太远了,就在这儿买吧……老板,有啤酒吗?”
店员愣愣地答道:“有,周末特价……”
“诶,我看到了。拿一打?”
“两打!”
“明子,再买包烟!”
一片嘈杂中,刚才被叫做“明子”的男生走到收银台边,扫了眼码放整齐的烟盒,兴致就少了大半。
“就……中南海吧。”
之前让明子买烟的男生抱着一堆薯片挤了过来,“怎么啦?”
“要啥没啥,什么破店。”明子轻声说。
店员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拿了烟,还把印着“吸烟有害健康”的那一面摆在外。
不知怎么的,明子之前的一点不快被店员的举动冲淡了。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低头去掏钱包。
店员认真地扫码,拿塑料袋装好,又觉得不放心,低声问勾着明子脖颈的男生,“你们,满十八岁了吗?”又是烟,又是酒的。
聚集在收银台边的少年发出一阵哄笑。明子嘴角的弧度明显增加,“放心吧大叔,早满了,要看身份证吗?”
店员说:“可以吗?”
那些年轻人夸张地嬉笑着,明子那一点笑意倒不怎么显眼了。他把小小一方卡片举至店员面前,店员仔细地核对身份证上的寸照和面前的少年,又算了算少年的年龄,这才挠着头笑道:“确实成年了。”十八刚过啊……
明子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把台面上的烟收进兜里。
店员呆呆地站在收银台后面,回想着刚刚看到的身份证。
姓名,路明,性别,男,民族,汉,出生,19XX年X月X日……
打住打住。
店员甩甩头,往窗外望去,方才喧闹的少年们已经出了便利店,几个性急的提着购物袋跑进了小区,路明和他的朋友站在店外的雨棚下,头凑的很近,似乎在说话。
他看见路明挡着风点燃了叼着的烟,那个朋友却没有像路明这样直接点燃,而是叼着烟凑近了,使两人烟头相接,直到自己这根也燃起了忽明忽暗的火光。
这时,路明朝店内望了一眼。
“!”店员立马收回目光,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大理石台面。被抓包的窘迫使他脸上泛起了红潮,被蜷曲的胡须挡住,活像一颗红毛丹。
店外传来几声笑,店员却不敢抬起头来,直到笑声渐消,他才小心翼翼地往外望。
路明他们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子买中南海是因为中南海的名字是三个字的。
☆、关东煮
店员再一次见到路明,是在三天后的深夜。
虽说便利店原是通宵营业,但近期的生意着实冷淡,店长把关门时间提前,所以临近凌晨三点时,店员已经补好货,清点完帐目,准备结束今天的营业。
“老板,要关门了?还能买东西吗?”路明弯腰迈进拉下一半的卷闸门,笑盈盈地问。
店员愣愣地望着路明,不说话。
“老板?老板?”
店员忽地回神,“啊,可以的。你要买什么?”
路明捂着胃,在桌边坐下,“热的就行。关东煮还有吗?”
店员已经把锅内的残汤清理干净,电磁炉刷得锃亮,但他把开关打开,扬声道:“有些冷了,我再热热。”
路明点点头,身子一歪,倒在了桌上。
“欸……你还好吧?”店员赶忙从收银台内绕了出来。
路明从臂弯里抬起白惨惨的脸,“胃有些疼……”
胃疼可是大事,店员马上倒了一杯热水,又灌了个热水袋给路明捂着,还不时跑回去看汤开了没,忙得团团转。
路明笑道:“麻烦你了。老板,你坐着吧,我现在好些了。”
店员连连摆手:“不用叫我老板,我只是夜班的店员。”
路明:“哦……其实,我一直叫你老板,是因为不知道你的名字。”
“诶?”
路明尖尖的下巴抵在桌上,“你知道我的名字吧?还记得我吗?上周在你这买了包烟。”
店员怎么会不记得,“嗯,你叫路明嘛,我记得的。”
路明笑了,“你叫?”
店员:“哦!我,我叫叶之平。”怕路明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还把前襟上的铭牌给他看。
两人说着话,刚下的几串豆腐和海带结已经好了,叶之平盛了小半碗汤,颤巍巍地端到路明面前,眼睛发亮地看着路明慢慢喝下。
“啊……活过来了。”路明眯了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胃里暖烘烘的感觉直通指尖,他拿起竹签,捋下几颗墨绿色的海带结。“好吃。”
叶之平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又跑回锅边等了片刻,捞了几串熟得慢的鱼丸,递给路明,“你胃疼的话,不适合吃难消化的东西。”
路明饿狠了,没空搭理他,埋头默默吃着,叶之平在他对面坐下,也不作声,看着他吃。
路明吃到最后才想起,抬眼问道:“耽误你打烊了吧?我打包带走好了。”
叶之平忙道:“没有没有……离关门还早呢。”
路明:“那卷帘门怎么拉下来了?”
叶之平一口咬定:“那是我拉开的,刚刚没来得及全卷上去。现在是正式的营业时间。”
路明:“哦……干你们这一行真辛苦。”
叶之平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店里有空调,还有工资拿,何乐而不为?”
路明吃得再慢,也总有吃完的时候,叶之平把他送出便利店时,颇有些不舍。
“谢谢你的关东煮,我还会再来光顾的。”路明烟瘾犯了,点上一根,朝叶之平道晚安。
“晚……晚安。”叶之平回头望了眼便利店,又转过身来,“抽烟,对胃不好……”
也不知道路明听没听到叶之平低声的话语。飘散的烟雾令他的背影有些模糊,但叶之平似乎看到他望向这边,眸子亮晶晶的,像猫的眼睛。
叶之平的脸迅速变红。
Cigarette kiss.
叶之平不敢再想了。
☆、千层酥
叶之平的生活本来像一汪清水,每天按部就班地进修,打零工,再就是是便利店的夜班,没有一丝波澜。
但便利店老板发现,最近,或明或暗的变化在便利店的空气中发酵,最佳员工叶之平,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简单易懂。
“小叶啊,这个月的电费你怎么会飙高这么多?”
“哦,大概是因为气温升高,空调太费电吧,哈哈哈哈……”叶之平搓着围裙边,笑得尴尬。
老板一抖账单,“晚上没客人的话,就早点关门,或者把门前的探照灯关上。”
叶之平一边应了,心里却抱着欺骗店长的歉疚,混合着隐隐的期待,心内发酸。
叶之平一边帮着店长整理货架,一边不时瞄向收银台后的时钟,可眼看到了十二点,店长却还在仓库点货,丝毫没有走的意思,叶之平有些着急了。
”叮铃~“门口的迎客铃发出脆响,叶之平反射性地转过身,果然,路明带着他惯常的浅笑,抱臂望着他,也不说话。
叶之平也呆呆地看着路明,食指神经质地在裤缝上摩挲,张口结舌。
”叶之……“
”欢迎光临!“店长从仓库里探出头,大嗓门把路明的声音盖了过去,”小叶,快,问问客人要些什么。“
叶之平这才松开可怜兮兮的裤缝,低声支吾,”店长也,也在呢……“
路明一挑眉,”咱们又不是干什么坏事,还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叶之平的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香烟气息,他心想,我这副样子,确实不适合让别人看到。
不过,路明明显也受到了第三者在场的影响,在货架间绕了几圈,一句话也没说。叶之平问:”饿吗?有新煮的丸子。“
路明摇头,”吃过了,嘴里没味,想吃些甜的。“
店长正好从仓库里出来,看叶之平一脸呆像,赶紧上前亲自推荐了几款口感甜腻,包装诱人的甜食。路明笑着接过,却趁店长转过身时对叶之平做了个鬼脸。
好不容易等到店长和他那辆半新帕萨特离去,叶之平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路明对面坐下。路明没骨头似的斜倚在桌上,包装四散,他从里面挑了块松塔,刚入口便表情一凝,片刻后继续咀嚼,面无表情地咽下。
叶之平心疼地看着那堆包装盒,”你知不知道这盒的进价是多少?店长挑的这些,都是利润最高的几款,其实你没必要买的。“
路明耸肩,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我只是想早点把他打发走。“
叶之平突然伸出手,把粘在路明下巴上的一小片碎屑拈掉。路明抬眼看向他,他却垂首望着松塔的包装盒,喃喃道:”真的会好吃吗?“
路明倚着玻璃墙说:”尝一个。“
和叶之平壮实的身躯不符的是,他吃这种小点心的动作却十分优雅娴熟。路明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问,“怎么样?”
“太甜了……”叶之平舔舔唇,“而且代可可脂的口感也不算好,当然,如果你喜欢这种融化较慢,可以咀嚼的巧克力的话……”
“我不喜欢。很难吃。”路明打断他。
“啊,对不起,对不起……“叶之平竟然开始道歉,被路明一指头顶住,“干嘛啊,又不是你的错。”
叶之平把空掉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毕竟是在本店购买的商品……”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撑着桌子站起来,眼睛发亮地对路明说,“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一趟,行吗?”
“好了,找我来干什么?”路明依旧抱着臂,不过相较昨天,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浅浅的黑眼圈令他看起来有些阴郁,原本兴奋走近的叶之平迟疑地停下脚步,问道:“昨晚没睡好吗?”
路明捏了捏自己的后颈,“嗯,有些事没处理好,今晚估计也睡不了了。盒子里装的什么?”
叶之平赶忙把保鲜盒打开,献宝一般地捧在路明眼皮子底下。
路明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醇的乳制品香味和不知名的甜香。入眼一片金黄,星星点点的洁白糖粉零星散布;那是长方体的顶部。而侧面却层次分明,既有与顶部颜色一致的金黄色酥皮,也有诱人的浅粉色膏体,还有一层是乳黄色的乳脂状固体,其中隐约可见樱桃的切面。
路明笑了,“千层酥?不错。自己做的?”
叶之平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他有尾巴,也许能更好地表达他的情绪。
可就算没有尾巴,路明也能看出他眼中的复杂情绪。路明一把拖住叶之平,”来,我们一起尝尝。“
叶之平变戏法地掏出一个藤条手提箱,瞬间铺好洁白的桌布,布好甜点叉并一方瓷盘,又小心翼翼将千层酥转移出来。路明被他按在座位上,看他忙前忙后的,有些想笑,可又不是那种轻视的嘲笑。就是想笑。
叶之平这人,真有点意思。
桌上只摆了一套餐具,路明不解,叶之平却道,”白天练习的时候吃过了。“
路明不再多言,将尖细的叉头刺进酥皮中。
”啪嚓。“
”啪嚓。“
”啪嚓。“
”叮~“
三层酥皮,连带着内里的夹层,被一一刺透,直至劲抵盘中。
”好脆。“路明叹道。
叶之平松了口气,”太好了。如果你再晚些来,也许就没有这么脆啦。“
路明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叶之平。叶之平赶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快吃,不要理我。”
话是这么说,可等到路明真开始吃的时候,叶之平又开始喋喋不休了。
“我做的酥皮不过关,是师父帮我叠的……你看,是不是像有一千层?”
“说来有些好笑,我在做奶油馅的时候,本来该加酒的,可是想到你只是刚刚成年,又省掉了……结果被师父尝出来了……”
“可能樱桃泡得不够久,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叶之平。”路明忽然开口。
“嗯……嗯?”
路明抬起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很好吃。谢谢你。”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叶之平安静地坐在路明对面,直到他慢慢地吃完一整块千层酥。
可是吃完一块千层酥的时间又有多久呢?叶之平恨不得把千层酥做得再大一些,最好和面前的方桌一样大。
两人各怀心事,对坐在玻璃幕墙前。
屋外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要说: 樱桃千层酥 Mille-Feuille aux Cerises引用自《法国蓝带糕点应用》。
作者不认识车,也不知道这年头还有没有人开帕萨特,如果没有那就是了。
☆、舒芙蕾
便利店里有个30L的烤箱,平时设定在60°C左右,保持炉内一应糕点的热度。
可这天夜里,小烤箱摆脱了一向温吞的表现,鼓足力气发光发热,把店内一隅照的温暖如春。
路明刚走进店里就顿住了。“现在是八月吧……怎么把暖炉搬出来了?”
叶之平眼睛一亮,“你来了。”
“嗯,我来了。”路明忍住笑,这回不用叶之平动手,他自发地在桌边坐下,“有什么绝招就亮出来吧!”
叶之平欢快地应了,跑到冰柜边端出两个一掌高的小瓷盅,打开预热好的烤箱,放了进去。
路明本来歪斜地坐着,可等到熟悉的蛋奶香气和隐约的坚果油香自烤箱中丝丝缕缕的传出时,又不自主地坐直了。叶之平本来坐得好好的,看到路明不时瞟一眼烤箱,自己也被带动,一会儿凑到跟前看一眼,烤箱手套戴了又摘,摘了又戴。
等到老旧烤箱发出”叮“的一声时,叶之平急吼吼地拉下箱门,平稳地将烤盘取出,将仍有些烫手的烤碗转移至平盘内,端到路明跟前。
“舒芙蕾!”路明叫道。
圆柱形烤碗中,升起一团如棉花般轻盈软嫩的蛋糕体,跃出碗沿一寸有余。几缕轻烟般的蒸汽自微微爆裂的表面脆皮中溢出,挟带着先前闻到的甜点气息,在冷气充足的店内缓缓升起。
“快吃吧。”叶之平把自己那份拉到面前,催促路明拾起小勺。
与上次的千层酥不同,表层虽然看起来香脆,但却是薄薄一层,一戳破,勺面便陷入了如南豆腐般滑软的蛋糕体中。路明舀起一勺入口,便知之前看到的热气只是较低室温造成的假象,虽说是刚从烤箱中端出来的,但其内部只是温热,并不烫口。
路明笑了。他正巧想起今天前来的目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方CD,递给叶之平,”千层酥的还礼,我们乐队自己录的demo。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没人看重,可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叶之平诚惶诚恐地接下,”快别这么说。千层酥谁都能做,但作词作曲,造出一首歌来,却是很了不起的事……“他越说越乱,不知该怎么和路明解释才好。路明看他急得那样,实在忍不住唇边的微笑,最后终于轻笑出声。
叶之平拿着CD连比带划,可看到路明欢笑的模样,又说不出话来了。
路明一笑,他就像老旧的卡带机一般卡壳,磁带绞成一团。
“啊!”
路明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叶之平不答,拿着CD奔至收银台,打开了电脑的光驱。
“喂,难道你要……”路明试图尔康手阻止,但尔康手从来就是一个巨大的flag,电脑读取成功,已开始自动播放。
四声钹响,一阵嘈杂的鼓点后,路明他们乐队开始演奏。
叶之平好像又死机了,站在电脑前,不知道是该关掉播放器还是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走回小桌旁。
路明好整以暇地朝他挥挥手,“关掉吧,不然会有人投诉,说你半夜扰民。”
叶之平如蒙大赦。
他把CD收进背包里,摇晃着在路明对面坐下,脸色仍有些苍白。路明舀起一勺开始变凉的蛋糕,淡淡地说,“你不常听死亡金属吧?”
叶之平食不知味地咽下一勺,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不过能听得出来,很厉害。”
路明戳着渐渐坍缩的舒芙蕾,“不用勉强,我自己心里有数。”
叶之平这才察觉出不对劲,“你的乐队……有些不顺利?别担心,你们既然能走到一起,合作出原创的作品,一定不会被现在这些小小挫折打败。”
路明却没头没脑地说:“舒芙蕾这道甜点,其实是隐喻那些一开始过度膨胀,可假以时日便会轰然倒塌的事物。”
叶之平:“?”
路明抬起头,“不论之前我们的乐队如何前景光明,但现在的颓势,说不定就是衰败的迹象。他们整天因为创作分歧吵架,不过谁都不愿意承认,也许我们的原创,就是垃圾。”
叶之平没说话。片刻后他再次拿起小勺,沉声道:“你再试试。”
路明不解。
“你再吃一点。”叶之平坚持。
路明垂眸,在被他挖出一个坑来的蛋糕体内轻轻下勺。
这是……?
叶之平叹道,“本来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原来,在舒芙蕾的主体内,还埋藏着一颗芯,在烤制之前便放入其中海盐巧克力雪糕。
叶之平也挖起一勺熔岩一般的丝滑浆液,喃喃道:“不要这么悲观。生活就是这样,在吃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颗巧克力是什么滋味。”
路明也将勺中的融化雪糕送入口中。
好甜。
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溏心蛋奶酥,Soufflé with a Sorbet Centre,来自BBC美食节目How to Cook Well,雷蒙德大叔萌萌哒!
☆、蒙布朗
叶之平在便利店帮工数月,还是第一次踏足百米外的住宅小区。他一手拖着外卖拖车,另一手提着牛皮纸盒,默念着地址,找到了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五层小楼。
住宅区楼房的年纪不小,且正值炎夏,墙面上被多年驻扎的爬山虎层层叠叠地覆盖,已看不到墙体的本貌。爬山虎的新叶与旧叶交杂,在风中翻动时传来如海浪翻卷一般的涛声。
叶之平擦了擦汗,抬眼望去。
五楼啊……虽说不高,但要把这么重的东西搬上去,也不是易事。
爬山虎壁毯中忽然凸起一块,一扇小窗启开,探出一个头,“我这就下去,你等会。”
不一会儿,路明哒哒哒跑下了楼,“真不好意思,大热天的让你送过来。我们昨晚通宵练习,早上一翻冰箱,连颗蛋也没有,也没人愿意下楼,只好叫你送过来了。”
叶之平见到路明就很高兴了,哪会因为跑一趟就不快,“本店一直就有配送业务,也有外卖,”他压低声音,“不过,我不推荐店内的快餐,你知道的……”
路明笑笑,“反正我们只吃得起泡面。”
分配货物时,叶之平非把几箱较轻的泡面塞给路明,自己提着啤酒香肠之类实诚的物件,还一边推阻道:“别把手伤到了,我来提就好。”
路明哭笑不得,正巧之前喊他“明子”的男生踢踢踏踏下了楼,“他们让我给你搭把手,怎么样,重不?”
路明把泡面箱往他手上一放,抢过叶之平手里的购物袋,“走吧。”
顶楼和小区其余的地方一样安静,但门打开后,先前令叶之平面色苍白的乐声便传了出来。
“快进来,不然对面要发飙了。”路明把叶之平拽进门来,飞速合上了装着厚厚隔音海绵的大门。
之前抱着泡面箱的男生一进门就被围住,一时间纸箱碎片和塑料封袋纷飞,显然这些人是饿坏了。路明放好购物袋,趁着客厅里一片混乱,把叶之平拉进了转角的一件小屋。
屋内没有窗帘,可是也有些昏暗,叶之平观察一阵,这才发现,室内唯一的一扇窗被爬山虎盖得严实,想必这就是先前路明探出头的那扇窗。
路明把窗户推开,打开电风扇,“不好意思,这儿没空调。”
叶之平却觉得室内很阴凉。爬山虎吸去了大部分热量,再加上还未至正午,并不如何热。窗外的蝉鸣,电风扇吱嘎的转动声,还有路明运动后的轻声喘息,都令他昏昏沉沉,又无比清醒。
室内一左一右并排放着两张床,两人在其中一张上坐下,叶之平打量着满墙的海报,咂舌道:“都是很老的电影啊……”星战,大白鲨,E.T.,蒂凡尼早餐……
也许是叶之平一直以来坚持不懈的投喂,路明反倒对他一直抓着的纸盒更感兴趣,“盒子里装的什么?”
叶之平连忙打开,“也不知道化了没有……”
不大的纸盒里只有三个10cm大小的塔状糕点。说是塔状,可是这一圈一圈堆得高高的锥形,在路明看来,更像是一座山峰……
其实叶之平的成果,只有自己和师父尝过,再有就是路明,可路明不管吃什么,都是一脸幸福,从未说过不好的话,是以叶之平的内心,实际上是不太自信的。
他一边小心地取出蒙布朗,以防碰倒它高耸的“山峰”,一边还要分出心思来观察路明的神情,一不小心,和底座连得不甚紧密的栗子奶油摇摇欲坠,向一旁歪去。
“!”路明伸出手去扶,结果沾了一手奶油,原本漂亮的造型也糊成一团。
“啊……”叶之平失望地轻叹,路明倒不在意,舔了舔指尖的奶油,“栗子味的。”
叶之平呆呆地盯着他舌间的奶油,忽然抓过他的手,舔了一口。
路明:……
叶之平:……
叶之平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又有向红毛丹发展的趋势,嚅嗫道:“有点涩……这个季节的栗子不太好……”
路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着叶之平舔过的地方又尝了一口,“嗯,是有些涩。”
叶之平又死机了。
还好之后路明只是擦干净手,开始消灭蒙布朗余下的部分。依旧是酥皮做底,盛着一团轻盈的打发奶油,一颗糖煮栗子安然栖息于上,再被浓厚甜腻的栗子泥包裹着,呈现出一座褐色山峰的形状。
路明观赏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叶之平笑道:“你的胡子……哈哈哈,沾上奶油了。”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叶之平心内苦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路明跟前,自个就像傻了一样。
真的不知道吗?未必。
路明问:“大夏天的,留胡子干嘛?看着都觉得热。”
叶之平挠挠头,“我和师父打了赌,直到他觉得我的水平可以出师之前,我都不能把胡子剃掉。”
路明说:“我早就想问了,你老说‘师傅’‘师傅’的,到底是什么师傅?点心师傅?”
叶之平点头,“也是教我做点心的师父。”
路明一口咬下栗子,含混不清地问:“学做点心,想干嘛?做给女朋友吃?”
叶之平霎时红了脸,喃喃道,“我想开店。”
路明抬眼望他,叶之平声音更小了,却带着少有的坚定,“我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法式甜点店。”
路明一挑眉,“那就开呗。”
“可我做的还不够好。”
“我吃着挺好。”
“师父做的才叫好。达不到他那种水平,我就算开了店,用不了多久也会关门的。”
路明难得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你师父也不见得是不世之材吧,与其窝在这里,不如去大城市当学徒进修。”
叶之平一愣,“也是……”可是又摇摇头,不再说话。
路明也不知该说什么,望着墙角发呆。叶之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简易衣箱和杂乱的书籍,一个红色的大信封支楞出来,没准路明看着的就是这个。叶之平收回目光,正想问问路明,上回所说乐队遇到的难题解决没有,房门就被推开了。
“哟,躲在这吃独食呢。”帮着搬泡面的男生环臂倚在门边,面带调笑。
路明把纸盒往身后藏,也笑,“没你的份。”
两人为了争抢最后剩下的一个蒙布朗滚作一团,叶之平看着十分要好的两人,心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好不容易把人赶出去,路明把扯松的T恤拉好,无奈地摇头,“我们主唱,陈响,有些人来疯,别理他。”
叶之平呐呐点头。路明举起好不容易得以捍卫的蒙布朗,朗声道:“敬你的梦想,敬我的梦想,就像攀登山峰,只要向着那个方向走去,终有成果。”
叶之平终于展颜。有人支持自己的梦想,令他觉得分外温暖。
可他却忘了问,路明的梦想,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蒙布朗,Mont Blanc with Ripened Chesnut,照搬小山进《好吃的西点蛋糕秘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方子用酥皮做底,蓝带和Pierre Hermé都是用烤制蛋白霜,不过小山进的造型更好看
☆、月亮河
八月末的一天,陡然降下大雨。叶之平早早地将过低的冷气关掉,坐在收银台内,一坐便是一小时。
雨势没有减缓的趋势。若是路明在店里,叶之平还会窃喜,喜这雨能将他留得久些,但路明不在,他只盼着他没有在赶来的路上,以致被困在这场雨中。
迎客铃响了。叶之平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可探出柜台一看,却是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店长疑惑地看着叶之平,“干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没有,就是吓了一跳……您怎么来了?”
店长叹了口气,“还是没招到愿意顶替的晚班员工,所以来看看你。你真的不能多留些时候吗?撑到店里人手够了再走也不迟啊。”
叶之平有些愧疚,“因为是特价机票,所以不能退换……”
店长本来也不报希望,“唉,算了,我怎么会耽误你的前途,放心吧,大不了早点结束营业,毕竟晚上也没什么顾客。”
叶之平低声应着,店长顿时有些感伤,“小叶啊,你在这也待了挺长一段时间,我觉得你的工作态度很好,是难得的好员工。如果你把这种精神延续到其他行业内,我相信你会获得成功的。到时候可要记得回来看看啊。”
叶之平也觉得鼻尖发酸,只能“嗯”“嗯”地应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店长走后,叶之平又在收银台内坐下了。他很想给路明打个电话,可唯一知道的联系方式就是乐队的座机电话,而这条线,也已经断了。
路明已经有两周没在店里出现了。他曾硬着头皮去乐队租处找寻,却被赶了出来,说是路明主动提出退出乐队,提着行李就走,完全不顾乐队接下来的演出计划。
“如果你见到他,替我转告,让他不用再回来了。‘陈响冷着脸,在叶之平面前甩上了门。
叶之平本来被这变故弄得一愣一愣的,但看到陈响和路明决裂,心里其实还有点小高兴。
但过不了多久,他又开始担心,路明一人在外,有没有住的地方,有没有按时吃饭,胃疼有没有发作……
就在叶之平急得要去报警时,他接到了路明的电话。
路明叫他不要担心,自己很安全,而且不久后就会回来。
他在哪儿?什么时候到?叶之平想追问,电话那头却已挂断,再打过去,接起的人却说这是南食店内的公用电话,之前打电话的人已经走了。
其实叶之平这么急着找到路明,是想郑重地和他道别。
师父终于认可了他的作品,他也将前往下一座城市进修。出发日期就是明天,眼看着时钟的指针一点一点滑向,他却无能为力。
等到路明真的踏进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时,叶之平已经睡着了。路明俯下身,看着趴伏在柜台上的高壮身躯,似有些不解。他的发尖滴着水,不经意间,一滴圆润的水珠打在叶之平脸上,终于把他惊醒了。路明却退开一步,面带警惕。
叶之平揉揉眼,看清眼前人,既惊又喜,“路明!”
路明:“你谁?!”
叶之平:“……”
路明:“……”
叶之平抹了把脸,“我是……叶之平?”
路明惊道:“你的胡子呢?”而后又想起许久之前的对话,恍然大悟。
叶之平点头:“我出师了。”
两人转移到方桌边。叶之平想着,他在这桌边积攒了多少让人哭笑不得却又视若珍宝的回忆,现在却要和它说再见了。
还有他。
路明淋了雨,虽然笑容明媚,却仍遮不住他冻得发青的脸色。叶之平给他拿来毛巾,一眼瞥到放在门边,被雨衣遮得严实的吉他箱,心中了然。
“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路明端起热茶,依旧笑着,“怎么,我回趟家也要给你打报告吗?”
叶之平盯着自己的指尖,“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路明喝茶,半晌未说话。
叶之平蓦地起身往店后走去,不一会儿回转,手上托着一块素黑色的浅盘,盘子上呈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一样甜点。
“尝尝看。”相较前几次的兴奋,今天的叶之平显得分外平静。路明好奇地朝他望,可在那张平静又有点陌生的脸上找不出任何线索,便又转向桌上的甜点。
唔……白生生的一块圆柱体,内里的颜色和气味都不能透出来,不切开的话,实在不知道叶之平卖的什么关子。
路明执起小勺,自顶部切下——
“!”
清冽的液体自慕斯状外壳的破口中流出,其间蕴含的莹莹星光顺着液体的蔓延铺散至浅盘的边角,在黑色背景的映衬下,宛如银河中的繁星。这被切了一块的圆形慕斯,自然就是众星环绕的缺月了。
路明偷瞄叶之平的表情,见他还是按捺不住眼底的激动,不由猜想,这便是颇得他师父赞誉的出师之作。不知味道如何?
虽然先时藏了一兜液体在内,但其下的浅绿色蛋糕体并未湿透,散发着抹茶的特殊味道,松软可口。那组成外壳的白色慕斯,仔细品来,竟有一丝茉莉花的清香,并无油腻之感。
路明方才那一勺只挖去糕点的半层,再往下,夹在两片抹茶蛋糕之间的,又是一层的与茉莉慕斯颜色无差的膏体。
“这个味儿……是用了桂花?”
“是白桃。”叶之平答道。
不知叶之平是如何保存几月前采摘的新鲜白桃,却不伤及组织和原香,现在切成黄豆大小,用在一道夏末的甜点中,却仍像是刚从枝头摘下一般,甚至略带酸味,中和了白桃慕斯的清甜,确实是费了一些心思。
路明不知该说什么。他把小勺放下,金属与瓷器的刮擦令两人都默默后仰。
“叶之平……”
“……嗯。”
“你做的很好。比之前都要好。”
“我知道。”
“……不能骄傲。”
叶之平终于展现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路明倚着玻璃墙。店外阵雨渐收。
“我要走了。”
叶之平猛然抬起头,“你要去哪?”
路明笑,“去上大学啊。”
叶之平:“什么专业?之前没听你说过。”
“电影配乐作曲。我谁都没告诉,你还是第一个知道的。“路明奉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叶之平却没有回以微笑,“……那,乐队呢?你还会,还会回来吗?”
路明无意识地在指间转着一块拨片,“大学和乐队,总要选一个吧。
“还有,叶之平……今天,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路明这才从窗外收回视线,偏过头来。
“喂,叶之平,说句话啊。
“我就要走了。
“我真的走了。
“叶之平……”
“走啊!”叶之平吼道。
路明蓦地站起,椅子在瓷砖上划出一道尖利的噪音。
“无缘无故吵什么。我都要走了。”路明又坐下,把盘子拖到自个跟前,开始吃剩下的慕斯。
“不给你吃!”叶之平端起盘子就走。
“诶,这你就没意思了啊!”路明瞪大眼。
“那你说,怎样才有意思?”
“什么?”
叶之平把盘子在柜台上放下,却没有转过身来,“你觉得,什么才有意思?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明明就没打算久留,却和那些乐队成员称兄道弟,骗取他们的友谊和信任,是不是很有意思?
“无端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然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掉,有意思吧?!”
“……”路明沉默地站起,缓缓背起仍然濡湿的背包,被背后的凉意激得一抖。他把藏在外套口袋里并未打湿的一个小笔记本取出,轻轻放在桌上。
叶之平垂头站在收银台边,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若不是还有浅浅的呼吸声,仿佛就像睡着了一样。路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没有转身。
“叮铃~”
雨已经停了。
叶之平站了许久。他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倔强的人。虽然表面上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细小的欲望累积起来,会带给他多么深的执念。
关于甜点店的梦想是这样。
关于路明……也是。
可是……为什么路明不能走呢?
连叶之平自己,也是要走的。
毕竟,没有人会停留在原地。叶之平不会,路明不会,就连那个乱糟糟的乐队也不会。
叶之平想起了刚入学时,师父说过的话。
“你为什么吃饭?”
叶之平不解,“啊?为了……果腹?”
师父又问,“那你又为什么要吃甜点?吃白米饭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
“嗯,说啊。”
叶之平一咬牙,“因为,甜点让我觉得很幸福!我,想给人们带来幸福!”
师父笑着拍他肩膀,“那么你就去做吧。”
叶之平拿起盘边的甜点勺,尝了一口。
真的像路明说的那么好吗?他全身心奉上的幸福,真的传达到了吗?
还是说,他的每一次称赞,不过是逢场作戏般的敷衍?
谁知道呢,叶之平自嘲道。
他回到方桌边坐下。先前放在门边的吉他已被带走,仿佛路明从未出现过。
除了……桌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线圈本。叶之平面无表情地拿来翻开,见到了几行陌生的笔迹。
“给叶之平的临别礼物。进修加油!”
叶之平翻动纸张的手指一滞,又惶急地翻开下一页。
“千层酥:
酥皮和内馅都十分精彩!以下提几点建议:
表面的糖粉有些受潮了,建议装盘时再洒;
减少吉利丁片的用量确实可以减少吉利丁的异味,但代价是慕斯凝固的程度不够好。可尝试其他凝固剂。
浸泡樱桃的白兰地不可少!我已经满十八了!(挥拳头
………………“
叶之平捂住脸,等到呼吸平稳下来,再翻开下一页。
“舒芙蕾:
巧克力雪葩超赞(大拇指)但是融化后有点腻呢……
有没有想过在其中加入自己的创意呢?例如水果雪葩,虽说是法式甜点,但也要吸取日式甜点轻盈健康的特点,嗯,减负;) !
谢谢你借舒芙蕾来为我打气,把我吓了一跳呢。
不知道我退出乐队的事会不会给你很大的打击呢哈哈哈哈哈哈。
………………”
“蒙布朗:
本该是出现在秋天的点心,在蝉鸣的夏季竟然毫无违和感?
一定是叶之平秘制魔法吧?这样的甜点,不仅给我,将来也会为更多人带来幸福 : )
勃朗峰的造型十分成功(大拇指)不过,糖煮栗子可以稍微切得小一点 : )
真的,叶之平,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