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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四百年》
作者:许倬云【完结】
五十年的『亚细亚孤儿』
清治台湾时期,文化土壤并不丰厚
1895年,甲午战争爆发,中国战败。日本强索台湾,中国只能将其割让给对方。从此,日本占领台湾五十年之久。日本将台湾建设成一个供给粮食的基地,也是南进太平洋的前哨站。这五十年日本的治理,将刚刚踏入近代的清领台湾,发展成了一个几乎完全被日本同化的殖民地。在这一段时期,台湾的经济建设和相应的文化发展,使台湾进入了现代。日本治理台湾的时间长度,只有清代治理台湾的四分之一;但是,日本在台湾留下的烙印,却是非常深刻。
回头看看,清领的两百年,清政府是从郑氏政权手上,接下了台湾岛屿。郑氏来台,保存华夏文化命脉于海外;孤臣孽子,其志可佩,其情可哀。在郑氏时代,台湾毋宁说是汉文化最后的据点。因此,郑氏以及他同时代的人物,在文化上心有归属。郑氏败亡以后,清朝治理台湾,官员将来台服务视为畏途,不愿久留。一拨一拨的移民进入台湾,从南到北,将台湾转化为一个闽、粤两系汉人的垦拓地区。在两百多年中,三次重大的民变—朱一贵、林爽文、戴潮春,都标榜着“反清复明”,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种文化的认同和归属感。抗清的努力屡次失败,清廷更有意消除他们对汉文化的依恋。
另一方面,如上一讲所述,族群分裂,泉州、漳州和客家彼此斗争,都想夺取最好的土地。在彼此竞争之中,更高一层的文化归属感,退让给追逐现实利益的族群分类意识。
两百年来,台湾的社会是类似封建式的阶层化结构:垦首和垦户的大地主是一个阶层,“罗汉脚”雇农和佃农是另外一个阶层。站在优势地位的地主和大商人,其实并没有发展为中国大陆上的缙绅士大夫。这些地主生活优裕、富有钱财,可以用自己的金钱换取官位,也可以组织自己领导的群众作为武装力量,在大陆建立军功。无论文武哪一途,他们都是以财富换取社会地位,并不是以文化传播者的身份扮演社会精英的角色。台湾孤悬海外,在清朝末期实行新教育以前,地方教育都是由士绅们自己办理的。台湾上层阶层在这一方面,似乎并没有做到尽其经济实力的地步。在社会事业方面,也没有像大陆内地的地方领袖,经办养老济贫等社会工作。
台湾大部分的群众,本来在福建和广东就是贫而无助的“罗汉脚”,或是低收入的群众。他们迁移到台湾,带来的文化遗产并不丰厚。台湾的上、下阶层,在文化的发展上,并没有作过十分的努力;剩下来的,就只有在民俗宗教和戏剧歌曲方面有一些中国文化的底子,通过信仰的仪式、戏曲和说故事,传递于民间。这样的文化土壤,不会十分丰厚。再加上族群之间的分类斗争长期存在,分类的认同和归属感又是基于现实利益,往往超越了,也分散了文化的归属感和国族的认同。
日据台湾初期,官民的短暂抵抗
日据台湾初期,官民的短暂抵抗
日本占领台湾,台湾的官民曾经有过非常短暂的抵抗,他们一度建立了台湾共和国,但时间并不长久。许多富豪内渡大陆,一些地方上有功名的举人秀才之辈,也都纷纷离去,回归福建原籍。台湾原本单薄的上层文化土壤,更因此流失殆尽。在这个基础上,日本用现代教育和经济建设,同化台湾的人民,其实等于是在一片空地上建筑楼台,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就铲除了原有的建筑物。
不过,至少在初期,台湾对日本殖民者的抵抗,还是非常激烈的。甲午割台,乙未抗战①,台湾的民众,至少死亡了五六万,而日本军队也折损不下万人。除了正式抵抗以外,还有许多日本警察以强压的手段,随时拘捕他们认为靠不住的分子。如后藤新平,这个为人熟知的人物,就在 1898年制定匪徒刑罚令,将他们认为靠不住的台民都当作土匪惩处,成群地屠杀,有时数百人被聚集在一起,用机枪扫射,集体处死。这种恐怖的统治,也有强烈的震慑作用,使台民不敢再有抗日想法。
日本初占台湾时候,有许多日本的政治人物认为,这个疫疠流行的热带岛屿,不是日本人能够居住的。有人甚至建议,何不把台湾卖给西方国家,赚一笔现金算了。可是也有人认为,应当把台湾建设成为一个为日本生产粮食和工业原料的供给地。后藤新平这一批人,就是执行第二种选择的人物,将台湾建设成一个为日本供给米粮、食糖、果蔬、建筑木材,还有硫黄和樟脑的殖民地。日本本国的农夫遂从农田释放,转化为日本建设的大军,提供了日本工业化需要的大量劳力。因此,台湾岛的建设从殖民地的功能而论,对日本在明治以后,大正①时代晋升为工业化国家,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贡献。
日本在台湾的农业建设和“国民教育”
日本人在台湾的建设,虽然有刘铭传留下的一些基础,可是,在这一基础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日本人发挥的努力,的确是不可否认的。从经济方面来说,日本在台湾尝试了堪称亚洲第一次的农业革命,推行的项目有:使用化肥、培育新品种、有计划地规划水利灌溉等工作,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们开设了新型糖厂,代替过去用牛力和人力操作的制糖方法。日本人拥有的几家制糖株式会社,广泛地种植甘蔗,榨制食糖,行销世界。台湾外销的农业加工品,食糖一项的收入占了大宗。凡此建设都使得台湾的民间实受其益。不过,这些措施,颇多以台湾为实验性质,一旦犯了错误,台湾百姓先吃大亏。例如,日本当局推行一种稻米新品种,高产,却不能抗风,台湾全岛都奉命种这一品种。一次风灾,全台颗粒无收,百姓蒙受极大损失。
台湾现代化农业生产,无论质和量都提高了许多,而且,这些建设带动了农村社会的巨大变化。糖厂外围,因为有糖厂为中心,一部分的城市文化被带入农村,提高了农村的生活水平。嘉南平原上,乌山头水库这个大的水利系统,是日本工程师八田与一设计的。在日本统治期间,台湾全岛逐渐电气化,纵贯铁路修成,高雄、基隆两港开港—都是有长久影响的建设。日本的农业人口迁移到台湾东部屯垦,本来几乎全无建设的后山,因此也有可观的成就。
在教育方面,日本推行了“国民教育”,每一个儿童都要接受六年基础教育。在卫生方面,日本设立了卫生警察,专职监督人民在日常生活中注意公共卫生。严厉的公共卫生政策,使得一般人的生活环境变得清洁健康。日本推行现代的医疗制度,台北帝大的医学院训练了许多本省的医生,在大城小镇照顾病人。
日本殖民当局,将刚从西方学来的法律应用于台湾,代替了中国传统的法律。当时,刑事警察的权威,几乎是绝对的。日本在台湾施行的刑罚,虽然严酷,但是基本上有法可据,而且不任意仗势欺人。
这许多建设,都是在后藤新平以及他的继任者—几个文人总督和文官,在日本据有台湾后逐步开展的。他们要在台湾建设一个模范殖民地。相对于日本在朝鲜的军事统治,日本在台湾推行的殖民统治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方式。
在此基础上,日本带来了现代文化知识和现代化的生活形态,给台湾铺设了一层从西方经过日本,移植到台湾的世界近代文明。台湾的文化发展,就是经由这一途径,在文学、艺术和音乐各方面,都从日本间接引进了西方的文化传统。无可讳言,由于台湾不过是日本的文化边陲,虽然各方面的文化资源取自日本本土,但台湾文化能达到的水平,难免先天不足,而且,很难有开拓创新的空间。
台湾人民做了五十年二等公民
台湾人民做了五十年二等公民
日本治台,终究还是将台湾当作殖民地,台湾人民终究只是日本帝国第二等公民。日本的百姓在本土有选举权,日本却始终没有给台湾人一个民主的制度。不仅官员都是从外面派进来的,而且台湾民间也没有真正的选举议会。基层行政单位的一些代表,也并不都是选举产生的,有一大半是由官方指定。有些台湾的精英分子,是日本笼络的对象。台湾地区曾经有“绅章制度”,由殖民地当局颁给地方领袖们佩戴的徽章,表彰他们的社会地位。用这一方法,日本赢取了许多台湾地方领导阶层的拥护。
可是,日本在台湾训练当地人才有一定的限制。台北帝大主要是为在台的日本人而设,台湾本地的优秀青年,反而必须到内地去求学。台湾人的职业选择,最多是律师和医生,文官、法官、高级技师和管理人员,都由日本人担任。日本殖民当局并不鼓励台湾人进入真正的社会领导阶层。例如,殖民当局只允许日本人的公司经营大规模的糖厂。糖厂对于提高台湾的经济生产能力,确实有贡献,然而,对它外围的农村而言,它垄断了农民选择作物的权利,也独占了当地交通和其他资源的分配。我到台湾之初,曾经在战后的糖厂居住过。从厂区的老工人那里得知:当年日本人的糖厂,并不仅仅是一个生产单位,实际上还兼具控制和管理的功能。这一类企业不会让台湾人经营,糖厂的技师和管理人员都是日本人,台湾人只不过是基层劳工而已。
台湾人能发展的,最多只是地方性的交通和农产加工企业,如运输、仓库、碾米、磨粉等地方性的小企业。其他重要的企业;日本人都不让台湾人经营。在台北帝大,台湾籍教授凤毛麟角,绝大多数教授都是从日本聘请来的学者。因此,在学术上,台湾同胞并没有机会发展到足以领导台湾文化建设的地步,也不足以领导台湾的舆论。
台湾人民争取平等的努力
台湾人民争取平等的努力
台湾同胞力争身份和权利的平等,也曾经有过多次努力和抵抗。1913年罗福星领导的“苗栗事件”,1915年余清芳领导的“西来庵事件”都失败了。后者又称“噍吧哖”之战,日本正规军镇压游击队,实行了集体大屠杀。除了这两次规模较大的民间起义之外,1930年, 原住民部落也有过“雾社事件”,日本军队用大炮和毒气,压制没有现代武器的原住民。
台湾人民努力争取应有的权利,除了武装起义,还通过议会政策的途径和舆论的鼓吹,以求获得比较公平的待遇。台湾文化协会就是一个例子,他们曾经想用请愿的方式,为台湾同胞取得参政的权利。他们也力图争取发行自己的报纸和刊物,甚至尝试组织政党,例如民众党,希望遵循现代各国民主运动的常规,争取参政的权利。20世纪20年代,台湾民权的请愿不下十五次,然而,这些努力都失败了。日本终究没有赋予台湾人民合理的平等地位。
1911年辛亥革命,中华民国成立了。大陆的革命运动,台湾同胞也曾经参与,如罗福星就曾经是孙中山革命党的党员,而且参与了广州起义。大陆的五四运动,也引起台湾的共鸣,像张我军①就曾经在台湾推行台湾的新文化运动,用汉语的白话文创作。
台湾人民和大陆的联系,其实不绝如缕,常有来往。大陆的著名人物,如改革和革命的领袖梁启超和孙中山,都访问过台湾,受到地方人士的热烈欢迎。台湾的一些精英人士,很多人在海峡两岸都有产业,来往居住。板桥林家在厦门有住宅,即著名的菽庄花园;林尔嘉②在福建投资了许多事业,是闽南有名的企业家。
也有些人回到大陆发展事业,张我军、黄朝琴、洪炎秋等,不胜枚举。连横则将独子连震东送回大陆,托人照顾,要儿子还是中国人。回大陆的台湾人,其实为数不少,他们常以闽南或客家祖籍为籍贯在大陆工作,这些人在台湾光复后回到台湾,被称为“半山”。
中日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进一步加强对台湾的控制,终于使得所有想要通过和平途径,争取台湾人政治平等权和文化自主权的努力,化为泡影。可是,当年争取台湾人权的运动,留下了种子。林献堂、蒋渭水……他们一脉相承,坚持为台湾老百姓争取民主权利。1945年,台湾光复以后,这一系列运动,和本土的运动合流。这个留待下一讲再讨论。
日本在台湾的“皇民化运动”
日本在台湾的“皇民化运动”
五十年的日本统治,在后半段发动了“皇民化运动”,愿意接受日本文化的台湾同胞,必须在日常生活中只用日语。当局要求他们采用新的日本姓氏,放弃原来的中国姓名。“皇民”必须放弃中国祭祀祖先的仪式,皈依神社的神道教①。到太平洋战争时期,“皇民”家庭的人数,也不过是台湾人口的百分之七左右。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需要台湾的人力支持,皇民化运动加速进行。1945年台湾光复,真正是“皇民”的台湾同胞人数,也不过占全部人口的百分之十而已。
在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之中,日本人不太敢用台湾人在大陆作战;如果用台湾兵,也只是分散在各个日本的作战单位之中。但在太平洋战场上,日本就大量征用台湾人参军,最初担任辅助战士的台湾军夫,还不能算真正的日本军人,后来兵源越来越不够了,才将参军的台湾人纳入日军编制。台湾军夫和军人在南洋的表现,居然和日本人基本一样。
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粮食不足,实行配给制度,台湾同胞能获得的配粮,只是在台日本人的一半,“皇民”可以得到介于日本人和台湾人之间的数量。这一粮食供应的差别,当然也使得许多台湾人愿意成为“皇民”,至少可以吃得饱一点。为了表现他们是“皇民”,他们往往比真正的日本人还要“日本人”。
许多台湾同胞,尤其是医生,被征调到中国的东北,为日本服务。1932年,日本在东北成立伪满政权。在东北的台湾同胞,在地位上比日本人低,可是比东北人高。这些奇怪的现象,使台湾同胞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哪种人了。《亚细亚的孤儿》这本书,正是说明这种上不得、下不得的尴尬局面。日本人不拿台湾人当日本人,而大陆人却以为台湾人是日本人,台湾人究竟是谁?在吴浊流笔下,台湾人是亚细亚的孤儿。这种尴尬的局面,反映于台湾今天的文化归属和认同上,依旧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日本占领台湾之初,台湾同胞群集在庙宇的广场上,听讲中国的古事、观赏民间的歌仔戏,欣赏中国文化之中悲欢离合的故事。民间娱乐经由南管、北管,怀念原乡的生活。在日本的统治下,还有一些台湾读书人组织诗社,借吟哦古诗,尽量保持中国的文字和语言。中文的“书房”③是学习中国文化的地方。在日本推行普及教育之时,书房还是可以和学校教育互相补充的。这些努力都说明了,日本统治台湾五十年的前半段,台湾同胞还在尽力维持中国文化的命脉传承。可是,今天,台湾已经离开日本六十年了,台湾同胞的“哈日”却成为一时风气,历史的吊诡,的确常常令人感慨兴叹。
太平洋战争的后期,台湾同胞有一部分在南洋作战,埋骨异乡,永远不能回家。许多年轻人被征调到日本去,参加日本的国防生产工作。甚至十五六岁的青年也被征发到日本,在日本的飞机工厂做工,补充日本的劳力不足。战争期间,美军轰炸台湾,台湾的铁路、公路、港口及各种工厂设施,都遭受严重的损害。当时,日本食粮不足,台湾同胞最多只能吃日本人配给食粮的一半。今天许多台湾的耆老,还能记得当年半饥饿的生活—这些都是悲剧!台湾无辜地被拉进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但台湾人民蒙受的灾害,和日本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没有被“原爆”①的蕈状云笼罩以外,台湾人民在战时深受的苦难,全是为日本的帝国主义侵略拖累的。
台湾成为日本的殖民地,五十年中,从好的方面讲,是日本为台湾带来一些近代文明;从坏的方面讲,屈辱与苦难多于幸福。到了台湾回归中国以后,台湾人又面临一次身份的模糊和角色的混淆。这是下一讲的故事了。
国民党『威权』统治台湾
国民党接收台湾初期的混乱
国民党接收台湾初期的混乱
1945年,八年抗战结束,日本向同盟国投降。根据四大同盟国的协议,日本应当归还所有侵占其他国家的领土。于是台、澎地区归还中国,台湾光复。但是,当时大陆全面的内战已经开始,国民党政府忙于大陆上的阋墙之争,也没有能力派遣足够的人力和军力,接收日本离去以后的台湾。陈仪遂因地利,奉命从福建接收台湾。
八年抗战期间,福建不在主要的战线上,日军只占领了福建几个主要城市,并没有占领全省。当时福建的管理情况是相当地方性的,中央政府在重庆,无法照顾到遥远的福建。陈仪在福建,俨然半独立,手上的资源也有限。他的军力是将各个地方性的团队和游击队,组编为一个军的番号建成的,其装备和训练都不够正规军的规格。
陈仪带着如此一支部队进入台湾,实在是不适当的选择。台湾同胞在被日本殖民统治五十年之后,回归祖国,心里十分兴奋,大家一心以为,从此可以摆脱二等国民的身份,成为堂堂正正的中华民国国民。当时全岛准备欢迎中华民国的国军,但是从码头上下来的,却是衣衫褴褛、装备粗劣、训练不足的一群军人。在台湾同胞印象中,日本皇军地位高、军容盛,两者相比,对中国军队的形象,陡然大失所望。
1945年到1948年之间,台湾非常混乱。陈仪本身奉命接收台湾,是因为他跟日本关系非常密切,即所谓“日本通”。他和中央的关系并不良好。居留台湾,中央鞭长莫及,他要求台湾一切都有特殊待遇,有自己的货币,有自己独立的行政权。他的政治理念,乃是在国共之间另辟蹊径,寻找社会主义与民族主义两者兼顾的方向。他的梦想,是使台湾在相当程度上隔离于中国本土的纷争,有机会实现他的理想。因此,他也拒绝中央派兵支持。于是,中央派来台湾的正规军,只有嘉义机场上的防卫部队和高雄的要塞部队。全台湾军队和警察的力量,其实非常单薄。幸而台湾同胞在日本统治下,长期以来已经训练了守法的习惯,一时之间,似乎没有太大的问题。
对国民党政权由失望到不满
对国民党政权由失望到不满
当时陈仪四周的权力结构,也非常混乱,有陈仪带来的福建省政府的班底,也有他从民社党(当时的一个小政党,成员都是知识分子,群众基础很小)邀请来的智囊团。当时国民党在台湾的组织,既有国民党的党部,也有三民主义青年团的组织,党和团两方面也在较劲。陈仪手下,还有许多来自大陆的技术人员,他们奉命来台接替日本技术人员。这几拨人马互不相属,各有各的系统,也不知道怎么配合工作。甚至技术人员中,电力和电信属于电信系统,糖厂属于经济系统,整个行政团队都没有整合为可以运作的系统。再加上民间有一批从大陆回归乡里的台籍人士,即所谓的“半山”,他们有的是在大后方担任公务员和教职的台籍人士;另有一些却是在大陆沦陷时担任工作,甚至在战时实际地替日本工作的人。“半山”们离台已久,往往已没有当地的基业,回台以后,也要争取权力上的一席之地。这许多错综复杂的权力集团和个人,彼此斗争,争夺权力和资源。于是陈仪的统治不仅漫无头绪,而且内部矛盾重重。
在这种背景下,接收人员的贪污腐败,也无从防止。只要手上有一点点权力,就有机会假公济私,从日本离开后的空白中,捞取一些不当的利益。台湾同胞自然对接收台湾的国民党政权,由失望而不满,由不满而愤怒。
“二二八事件”的爆发
“二二八事件”的爆发
1947年2月28日,爆发了“二二八事件”。这个不幸的事件,在台湾战后历史上,处处可见其造成的伤痕。“二二八事件”本身是个偶发事故:烟酒公卖局的纠察员,抓到了一个贩卖私烟的小贩。双方争执之中,四周聚集了围观的群众。纠察员面对大批群众的包围,情急之下,拔枪示威,不幸打死了一个旁观者。一桩偶发事故酿成巨祸:大批群众涌向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包围抗议。公署的卫兵处理不善,开枪镇压,群众又有伤亡。于是,情势一发不可收拾,全省各地都有大批群众涌上街头示威,终于处处出现暴乱。街上的群众,见了不会闽南语的外省人,揪住就打。他们也侵入公家机关,殴打外省的职员。同时,暴乱也有另一面,许多外省籍人士得到台湾同胞的掩护。邻居、亲友、同事尽力将他们掩藏在自己家里,避免遭到街上暴乱群众的殴打。
这全省性的暴乱,究竟外省人死了多少?无法统计,保守的统计是数以千计的人无辜地被打死。这些暴乱的群众之中,大部分是从南洋回来的本省军夫。他们参加了日本军队,真的自以为是日本的“皇军”了。败兵遣回,他们在台湾没有职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看见新来接收的政权非常腐败,他们自是满腔愤怒,群起斗殴。乱事持续了几天,各地的本省士绅纷纷组织团体,维持地方安全,暂时让情势安定下来。他们也向陈仪和国民政府提出要求,让台湾高度自治,要求政府不再派外省人治理台湾。这些人的要求,实际上是相当理性和平的,也延续了日治时代他们不断提出参加议会政治的努力。陈仪向南京政府的报告,却是夸大其词,称暴动为“叛乱”。当时,国民党政府正在内战,情势十分紧张,听了陈仪的报告也信以为真:台湾发生了叛乱。于是,国民政府派军队镇压。
在镇压部队来以前,台湾也已经有几支自己组织起来的军队,其中有两支主要部队:一支是在嘉义附近,由日共系统分出来的台共谢雪红,组织了她平时就熟识的左倾青年,从警察局夺取枪械,与嘉义飞机场的守卫部队作战。他们也盼望日月潭等处的山地原住民下来增援,但是,原住民并没有下山支持。这支部队持续了相当长久的战斗,最后在埔里解散。另外一支为在高雄聚集的群众,也是以回台军夫为主要成分,占据高雄中学及附近的据点,和高雄要塞司令部的部队对峙。其他地方实际上并无有组织的行动,无非街上的暴民群起扰乱。
“二二八事件”对台湾造成的伤害
“二二八事件”对台湾造成的伤害
镇压的部队到达后,从基隆、高雄两地登岸。来的部队不会讲闽南语,沿路军车行进时,警告路旁的群众待在原地,不要跑到路边。但是这种扩音机的国语警告,台湾农夫听不懂,反而往公路上奔跑。于是,行军中的部队开始射击,也造成相当的伤亡。
到混乱逐渐平息,不再有大规模的动乱时,台湾地方当局开始肃清“乱民”。清理之举,往往严苛;又加上有些人公报私仇,趁乱报怨、告密。有人开了名单,送交台湾地方政府。也有人冒充军警,私自绑架,杀害无辜。各个特务和军警单位的工作范围也不明确,各自为政,逮捕他们以为是乱民的人物。在极为混乱的状态下,受到损害最大的是各地组织治安维持委员会的地方精英,他们被陈仪当作是叛乱的领袖。在这种情况下,数百位台湾地方精英无辜被害,有的失踪,有的被捕。这些台湾各地精英的牺牲,是“二二八事件”对台湾造成的最大伤害。
“二二八事件”究竟死了多少人,到今天还没定论,说多的,多到三五万;说少的,少到一两千人。受害者之中,其实也应当包括在街上被殴打致死的内地人士,但一般的统计,却没有将他们列入。台湾解除戒严以后,20世纪90年代曾经由政府设立专门单位,接收受难同胞的申请赔偿。二十年来,申请的人数也就两千多人。但是许多台湾同胞并不认为这个数字准确,一般人认为,应当还有更多没申报的受害人。
我们今天不必斤斤计较于死伤了多少人,一个人死亡就不能回生,牺牲一个无辜的人士,就是不可饶恕的伤害。但是,也不能够将整个的规模,夸张成原来可能发生的许多倍。“二二八”的伤痕,到今天都没法愈合。
威权政治的阴影
威权政治的阴影
1946年底,中华民国的宪法通过了,中华民国从所谓的“训政时期”进入“宪政时期”。但是,国共斗争,国民党中央政府已经失败。第二年,代理总统李宗仁逃往美国,原本已经宣告下野的总统蒋中正,在台湾复行视事。1949年以后,国民党能够治理的疆域,就剩下一个新回归的省份台湾。这一段历史牵动的种种矛盾,六十年来无法适当地解决。
下面关于台湾的故事,我们应当分成两讲来讨论:第一讲是1949年、1950年,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台湾的改革开放;第二讲是台湾在改革开放以后,发展经济和进行民主化的过程。
从1949年开始到解严为止,台湾的政治结构是特殊时代的特殊安排。一方面,蒋氏政权必须要依靠大陆上选出来的“国民大会”和“立法院”,以不断延长“万年国会”的方式,维持其政权的合法性;另一方面,又要以戡乱时期的非常条例,以威权体制,维持政权的稳定。一方面,它要排除台湾本身的不安定因素;另一方面,又要防止大陆渗透台湾,在台湾内部造成颠覆。在威权体制之下,军警和特务的权力是极大的,不必经过法律程序,只需经过军法和戒严时期的法律条例,他们就可以拘捕所谓的“可疑人物”。
在这一段“白色恐怖”的时期,威权的阴影笼罩着所有地方。威权时期,虽然大陆来台人士和台湾本地人士都有人受害,但前者可能比后者面临更多的伤害。所谓政治犯,很大一部分是蒋氏军警认为靠不住的分子,他们被称为“异议分子”,其中以外省知识分子为多。甚至,有些人仅是因为有共产党嫌疑,或亲友有共产党嫌疑,就被逮捕。台湾同胞之中有本土意识的,则被称为“分裂分子”,往往也会受到迫害,因为台湾本身的“独立运动”或“本土化运动”,都会威胁到蒋中正带来的国民党政府体制的合法性。
二十五年之久,威权政治虽然有逐渐减弱的趋向,但其阴影却从未消失。遭受厄运的人,往往不经法律程序,就被情治单位拘捕,有些人从此被长期监禁,有些人丧失性命。那一段时期,以我所见所闻,著名的冤狱有雷震、孙立人、柏杨、余登发等人,都是因莫须有的罪名,失去自由。大多数蒙冤受害者,可能因为言辞不慎,或者被人诬告,或者因为亲友犯了事无故被牵连。甚至,只因为参加一些社团,如学校中的合唱团、读书会,就被当作可疑分子。绿岛(火烧岛)拘留的人犯,大多是如此无辜蒙难的。二十五年来,白色恐怖的受害者,为数也以千计。
台湾民主化运动的第一步
台湾民主化运动的第一步
台湾光复后,当局推行“国语运动”,原来的构想并无恶意,结果却在无意中造成台湾本土观念对中国认同的文化抵拒。陈仪接收台湾以后,有一批所谓“半山”致力于推动“国语运动”。他们的本意,是认为台湾族群之间有方言的隔阂,应有一个大家可以交流的普通话作为日常语言。但推行“国语运动”,又和日本殖民时代推行日语(当时也称为“国语”)有些类似,勾起台湾同胞当初被迫使用日语的痛苦回忆。
推行“国语运动”在台湾基本上非常成功,今天几乎每一个台湾同胞都会说普通话,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不断引发台湾同胞的愤怒,因为他们必须要放弃母语,学习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本来用意不恶的政策,因操之过急,以致台湾人在公众场合,有不能开口的窘态。这种心理上造成的伤害,并不比威权体制本身造成的伤害少。
政治体制方面,既然已经实行宪政,台湾也必须依法实行民主选举。1947年,台湾已经选出“国民大会”代表。1948年,台湾开始选举乡镇和县市民意代表,慢慢推广到选举省议会、县市长。这些工作在日治时代是不可能做到的。在日治时期,台湾的同胞至少发起过十五次请愿,要求台湾开展民主化和自治的选举活动,十五次都不能得到日本政府的响应,而在威权制度之下,台湾居然开展了地方性的选举。
这种地方性选举,却也有它的后遗症。威权体制下的选举,不会公平公开;党政合一的政治文化,一定是国民党完全控制地方。不仅选举过程有瑕疵,而且选出来的一定是地方豪强,以及愿意和国民党政权合作的人士。这样的地方选举,使得此后的台湾民主化进程,经常会受地方派系干扰。在威权时代,虽然完整的民主体制并不能顺利实行,但比起日治时代,至少是跨进了一大步。“立法委员”的选举和“国民大会”的选举,使台湾若干精英进入民意机构;县市长的选举,也确实使许多当年向日本要求民主化的台湾人士,能够通过地方选举得到一定的位置。这些民主化的种子,要在改革开放以后,才能逐渐生根发芽。
台湾农业的发展与调整
台湾农业的发展与调整
台湾回归祖国以后的二十几年中,经济的发展,最值得注意的,乃是农村产权结构和农业发展水平有了一次同步的改变。这一次整盘的调整,由农村生产关系的调整开始。20世纪50年代初期,当局实行“三七五减租”政策。占农业人口中最大部分的佃农,按照习惯,需向地主缴纳50%的收获所得,作为租地的租金,“三七五减租”政策实施后,佃农只需缴纳37.5%的所得,租金减了四分之一。紧接着,又推行“耕者有其田”政策:将日本留下的产业股权,分配给地主,补偿地主,换取土地的所有权;领耕地的佃户,则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承购他们正在耕种的田地,成为自耕农。
同时,当局通过“农复会”的工作,给予农民技术上的协助:辅导农民,获得育种、施肥和耕种技术,也推广使用化肥和杀虫剂。日治时代已经有过第一波农业革命,经过20世纪50年代、60年代农复会的工作,台湾农业又有一次跃进,农业产量和农户收入都有大幅增长。台湾不仅走出了太平洋战争以来粮食不足的困境,而且果、蔬、蔗糖等农产品的产量增加,使农村的收入提高很多。
配合农村收入的增加,农复会也在农村有系统地整理水会、农会和信用组合,使农民在融资和储蓄方面都有适当的途径,不必再像过去一样借高利贷。
到了60年代,台湾基本上已有相当繁荣的农业经济,农户的购买力大了,消费的需求也相应地提高了。经过官方的计划和补助,有许多新的轻工业,在台湾满足了日常市场的需求。经济逐渐扩张,内销市场培养了更大的生产能力;紧接着,台湾开始有能力将工业产品外销,换取外汇,增加台湾本身的财富。
这一农业结构的多重改变,将台湾长期以来形成的农村社会,由类封建的阶段转变到个体小农的自主阶段,自给自足之外,还可以进行农业以外的经济行为,成为市场趋向的农业。
农村本身的社会结构,也因教育的普及得到巨大的改变。在60年代,一般的教育已经从六年提升到九年。教育的底盘扩大,更上一层,台湾也增加了各种大专院校。日治时代,台湾只有台北帝大,到了70年代,几乎每一个县市都有公私院校,使台湾的整体教育水平大幅度地提升了。
来台的大陆精英帮助台湾发展
来台的大陆精英帮助台湾发展
回头来看,四分之一世纪的发展,台湾走过了一段相当独特的历程。这是历史的吊诡:假如没有威权体制,地主们不会轻易地放弃他们的土地;假如这个政权是在台湾本地土生土长发展起来的,台湾的精英,也就是本来高高在上的社会上层,未必会注意到如何提升基层农民的生活。为了政权的稳定,在财政实际十分拮据的状态下,当局既要顾全军事,又要顾全台湾的建设以博取人心。威权政治当然不可取:政治不民主,生活无自由;但在经济方面,却因为官方权力的集中,可以强力地改变原来的社会结构,重新分配资源。
台湾发展的过程中,还有另外一个特殊条件:当局的工作人员和社会的上层之中,有不少人才是从大陆撤退来台的。他们是来自城市的文化、科技和学术精英,其总数大概不及当时大陆整体精英的十分之一。但这十分之一的精英,融入一个人口相当于大陆百分之一的台湾,其发挥的作用,就和当年集中在宁、沪、平、津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这些人贡献一切,帮助台湾进行各方面的发展。由于他们和本地精英的共同努力,使得威权体制之下,台湾在文化、学术以及经济发展各个方面,都有可观的进展。也是这些人,训练了台湾本土的青年,使台湾能够具有日治时代从来没有的高教育人口。
在这种背景之下,此后四分之一世纪,台湾才能逐步走向改革开放,逐步推动本土化。到了第三个四分之一世纪的时代,来台的大陆精英,实际上已经逐渐隐入历史。他们的接班者,是在台湾成长的新一代。那些新的一代已经不能再划分为大陆人或台湾人,他们努力在台湾进行改革,将威权政治开放,使台湾走向民主化。台湾和大陆隔绝了数十年,台湾在小环境之内,虽然经历威权的时间长达二十五年到三十年,但居然能不断地进步和发展—这是台湾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不是历史的偶然。
走向政治民主、经济腾飞的新时代
台湾应对新时期的政治结构调整
从1949年国民党政府迁来台湾,到20世纪70年代,二十年之间,世界局势不断变化。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和台湾关系密切;朝鲜战争结束,世界两大阵营的冷战方兴未艾。那时,台湾并不处在两个阵容冲突的焦点,而且大陆内部风风雨雨,经历了许多起起伏伏的运动,一时顾不到台湾,于是台湾有了一段喘息的时间。台湾本身呢,蒋介石那一代人重返大陆的希望,后来逐渐成了遥不可及的美梦。于是,海峡两岸基本上处于一个对峙而不冲突的局面。我的盼望是:璧合之前须有珠联,镜圆之时还待金镶;其间必有一段过程,一段秉承善意和理性、彼此相处的过程。
台湾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逐渐进行内部调整,以适应在台久居的形势。二十年来,蒋介石自己和选他出来的民意代表、“国民大会”以及监督“行政院”的“立法委员”们都垂垂老去。原有的机制很难维持“法统”的长存,无穷的“国祚”不能依靠有限的人寿继续下去。
有关法律规定,地方各级的民意代表和县市长,也要经过民选产生。二十年来,在这一制度下,台湾人民已经熟悉如何遵守民主选举的规则,选出自己的民意代表和地方首长。台湾经历这个过程,获得的经验是复杂的:一方面,台湾延续了长期以来地方豪强的影响力,以及族群彼此间的分野;选举因此往往不是凭借着政见,而是凭借着归属和认同,以及地方利益的划分,这一民主基础其实并不理想。另一方面,民众对选举程序已经很娴熟,新一代的民众已知道应该如何摆脱过去的习惯,用理念作为选举的诉求。而且,在这一段国民党一党执政的时期,还是有一些国民党以外的候选人,经过民选而踏入政治领域。例如,台北市的市长高玉树和国民党并无渊源,也能高票当选。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市政专家,今天台北市的很多建设,在他的时代已经有所规划和实现。
在民意代表方面,当局采取了一个过渡的办法:大陆时代选出的民意代表固然留任,以维持“法统”;台湾地区本身则按照人口比例,根据规定,定期选出应有的代表。这是所谓“增、补选”条款,逐渐调整原有的民意机构成分。台湾地区新当选的民意代表之中,国民党支持一些候选人,包括地方有名望人士,也包括国民党的党工。这些人挟国民党的优势和资源,当然有较多机会当选。还有一些是本省长期参与民主运动的地方领袖,也颇有人当选了。当时的民意代表,如,郭雨新、许世贤等,这些人当选为“立法委员”,在国民党心目中是大出意外;既然已成事实,这些人的影响逐渐增高。而且,他们的当选鼓励了台湾的有志之士,通过民主选举的渠道进入政治领域,发挥应有的影响力。经过新陈代谢,经过增、补选举产生的当地代表,民意机构的成员比率,终于占议会的大多数,改变了原来“万年国会”的结构。
民主运动的兴起
日治时代,台湾的民主运动其实已经开始,林献堂等人,如上一讲所说,经过十余次的请愿,希望日本政府赋予台湾百姓民选代表的权利。他们的请愿没有成功,这批争取台湾民权的地方领袖,此时为争取民权,重新努力。不久,林献堂去了日本,不再回台湾。郭雨新、李万居等人还继续为台湾人民争取民主的权利。因此,台湾民间已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经过不同的途径,为台湾人民争取民主的权利。
20世纪60年代开始,国民党政权的结构逐渐改变。蒋介石老了,国民党的上一代人物也都老了。蒋经国随侍乃父,身在权力中心,成为蒋介石最信任的左右手。
他的职务由“政战首长”晋升为“国防部长”,然后又转往经建会,升任“行政院”副院长,辅佐严家淦。他已经掌握了军事和经济两方面的实权。1975年,蒋介石去世,严家淦接任,蒋经国担任“行政院”院长,握有行政大权。1978年,他接替严家淦,直到1988年去世,他主导台湾发展,因应内外变化,也有二十余年之久。在蒋经国任期的后半段,也就是他权力巅峰的时代,台湾内部最重要的改变,乃是经济的市场化和国际化。讨论台湾政治结构和社会结构的改变,也都必须从经济结构改变的角度,才能理解相应的关系。
60年代以后,台湾已经有一批人士投入民主活动。他们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大陆来台的自由知识分子,他们从大陆时代开始,就深信人民参政的权利是民权的一部分。在大陆,他们也已经对国民党威权体制有深切的不满。另一类,就是在台湾成长,延续日治时代民主运动的人士,也可说是本土民主运动的第二代。这两股力量本来是各走各的路。前者—大陆来台的知识分子,如上讲已经说过,以雷震和殷海光①等人办的《自由中国》为最重要的舆论园地。后来政府压制,封了杂志,雷震入狱,但这些民主的诉求并没因此死亡,在新闻界和学术界,民主诉求的声音仍旧不断出现。这批人基本上都是大陆来台人士,或台湾成长的青年学生。台湾本土民主运动的推动者,在“二二八”和白色恐怖时期以后,还没有立刻冒出头来,只在群众之间默默地活动。可是,新一代的政治活动者已经在成长了。
到了60年代晚期、70年代初期,这两股力量,也就是大陆来台的青年人和本地成长的民主运动者逐渐合流。大学师生合力办的一些杂志,《台大青年》、《大学杂志》、《文星》等在各处流传。台湾经济开始成长,有了市场需要,两家民营报纸—《联合报》和《中国时报》,成长为主要的新闻媒体,并逐渐发展为公众舆论的论坛。海外和台湾的学者们在这些报刊上时时发表论文。
1969年,康宁祥当选为台北市议员;1972年,再由台北市议员当选为“立法委员”。这应当是新一波民主运动的初试啼声。有许多不在国民党之内的政治活动人物逐渐结合,被称为“党外”,俨然是一个不具名的政治团体。当时,大陆来台的外省青年人大多在言论方面,努力鼓吹民主化;本地成长的运动者,则有不少投身实际的地方政治活动。在这一基础上,孕育了十几年后,才出现了民进党。台湾的政治结构是在默默之中逐渐转变的。
蒋经国开启民主政治革新之旅
20世纪70年代,台湾的国际地位陡然变化。二十余年来,台湾仍能保持联合国的席位。1972年,因为基辛格的工作,大陆取代台湾,获得了联合国的代表权。同时,钓鱼岛的主权问题引发了海外中国人的民族主义情绪。海外华侨尤其是知识分子,转变了认同方向,承认大陆代表中国。这些转变对台湾的存在,的确造成了重大的影响。台湾的执政当局不能再依靠联合国席位或“法统”的延续,作为政权合法性的依据。蒋经国清楚地认识到,台湾的存在和发展,必须建立在人民的拥护上,发展自身,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