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陶知自己从家带过来的,吃过之后便感觉有些困意了。他其实觉很少,基本上晚上休息好了能撑一整天。可一大早就费神费力的应付债主,又接受了无比沉重的打击,实在是没精力了。
这会儿刚过12点,一般过了饭点客人才会变多,在那之前休息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定了闹钟,又在入口的位置留了信,要是有客人来了把自己叫醒就是了。
舒服啊……陶知闭上眼睛,感觉到躺椅微微的晃动,轻轻地,摇啊摇,摇啊摇。
微微嘈杂的街道,没有刺耳的声音,空气中尽是植物的芬芳气息,他迷迷糊糊的觉得仿佛躺在岳山顶端的丛林中。远处的鸟儿喳喳,云层徘徊在林间,包裹着自己,把自己隔离在了世俗之外,山下的人望着顶端漂浮环绕的云层,却怎么也无法到达。
陶知爸妈回来的时候就只见自家店门大开,儿子在门口睡得香甜无比,脸夹上都微微泛着红色。
“回来了?今天还挺早的嘛!”旁边卖多肉的店家正坐在门口和街对面花店的店主聊天,看见他们回来了便打了招呼。
“江源那边的葡萄还没熟好,下周再去。陶知啥时候来的?”
“大早上就来了,早上生意还不错,下午来了几个人,我看陶知睡着了也没叫他,钱在他茶杯底下压着。十斤蜜桃,俩西瓜,一个15斤,一个16斤。还有来订货的,我给他们留了你们的电话号码。”
“真是麻烦你了,你把他叫醒就是了,这么大个人了真是。”亲娘说着伸手去捏陶知的脸,捏成了个猪嘴的模样,陶知可算是醒来了。
“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几点了?”
“都快三点半了,你睡得倒是香,客人都是你石阿姨招呼的。”
陶知诧异地拿出手机一看,他定了闹钟,但没开启……
“陶知这一觉睡得香啊?”石阿姨打趣道。
陶知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脸,“睡蒙了。阿姨您把我叫醒就好了。”
“看你睡得香的就想起我们家毛豆了,每天上学喊着起不来起不来,再给他五分钟。你们上学辛苦,放假还不能好好睡个觉了!”
陶知听着有些想笑,石阿姨家的毛豆今年上初二,在开学就初三了,即将面临人生中的第一次考验,估计学校里抓得很紧。原本毛豆就胖胖的,闹着要减肥,石阿姨劝说上了初中后课业一紧张人自然就瘦了,谁知毛豆减压的方式是狂吃,结果一年多下来还胖了不少。
据说学校体检的时候说他太胖了,身体素质不行,也会影响体育成绩,这不,石阿姨主动监督毛豆开始减肥,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围着朝阳大街和民主大街晨跑。
“还好意思笑。”亲妈把里面腾出地方,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快过来帮忙。”
“阿姨那我先去帮忙了。”
“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石阿姨装点新鲜水果。”娘亲叮嘱道。
“好。装什么?”
“这应季好吃的就是桃,西瓜,蜜瓜什么的,你看着拿,给抱个西瓜,再装点桃吧,装这小箱子里,她骑电动车好放。”
等他们大致收拾了一遍后已经快六点了,今天作为家里“顶梁柱”的母上大人累坏了,她决定叫外卖,拿着手机翻来翻去,“他爹。想吃什么?”
“我随便,买你喜欢吃的就行。”
“陶知,你想吃什么?盖饭?凉皮?黄焖鸡?酸辣粉?想吃韩式料理吗?”
陶知挺爱吃的,正想说好久没吃黄焖鸡了,随即想到黄焖鸡的价格,加上运费,他们三个人一顿小一百就没了……诶,困难时期,能忍就忍吧。“叫外卖划不来,咱们自己做吧?”
“我今天不想做饭,累死了。”
“我做我做。”
娘亲转身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挺喜欢吃黄焖鸡的吗?今天不吃了?”
“……还欠着债呢,没心思吃。”
“咋了?那边打电话了?”
“嗯,今天还过来了,给了些资料,说是鉴定报告。”
“车修好了吗?”
“没,说是要进口零部件什么的,还得等,说……修理厂那边给得预算是……”
“多少?”
陶知看着他娘亲一脸等待宣判的表情,突然有些不忍心告诉她事实,话到嘴边就改了口,“十万。”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爸妈倒吸一口凉气了,不是说十万拿不出来,二十万凑吧凑吧,东西借点也能挤得出来,只是这一下子家里要没了这么多钱,那就跟生生减了几年的寿一样。
眼瞅着他原本心情不错的娘亲突然消沉了下去,陶知心里极不是滋味,都怨自己……
正准备继续失落下去,突然就听见他妈说:“那我们今天就别吃黄焖鸡了,咱们定凉皮吧?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特别辣,他们家肉夹馍也好吃,还能点纯瘦的,也不贵。”
这是……什么操作?
“十万呢……爸?”陶知小心的看了眼他正在开车的爹。
“听你妈的吧。”他爹依旧是面色平静,看向他娘亲的时候笑了笑,“喜欢吃就买吧。十万就十万,好在那天你没出什么事,就当花钱消灾了。喜欢吃什么就定吧,一顿外卖能吃多少。”
看这情况,陶知实在是不忍心告诉爸妈实情,可他也拿不准以后怎么办,算了,今天就这样吧,以后自己省一点是一点。“那……就凉皮吧,我要辣的,纯瘦肉夹馍。”
“我跟我儿子一样,他爹,你呢?”
“我不要辣,纯瘦。”
“你这人真是……不吃辣得错过多少美味。”
“没事,都有你替我去吃了。”
“肉麻!”
陶知坐在后面看着两人的互动,一方面有些无奈他爹妈对眼下这么一件糟心的事情表现的如此乐观,一方面又有些羡慕他们这样,希望他们以后都能一直这样开心无忧的生活着。
陶知的爹,叫陶浅向,是个文绉绉的人,在市图书馆工作了一辈子,再不剩几年就要退休了。陶知的妈,大名张矫矫,是陶知他姥爷起的,据说出自“矫矫不群”一词,期望他闺女能翘然出众,成为人中龙凤。可惜陶知他姥爷走的早,不然看见他娘亲当下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浪费了他费尽心思想出的名字。
陶知的名字取的倒也浪漫,从他娘亲的“矫”字里取了偏旁“矢”字,从爹亲的“向”字里取了部首“口”字,预指两人相亲相爱,和美幸福。
陶知常常在想,他爸妈到底是怎么看对眼的。一个那么安静沉稳儒雅的文士,怎么能和一个开着水果批发店和服装店,看上去完全和知识分子搭不上边的女性走到了一起呢?关键是两人风风雨雨二十多年,几乎没怎么闹过红脸,还和和睦睦,安安稳稳地走到了现在,看样子以后也会相伴相随,扶持到老的样子。
他们活成了陶知最羡慕的样子,陶知也多次无比庆幸自己能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员,爹妈就是他人生的标杆与榜样。比起同龄人那些伟大遥远的梦想,陶知更愿意像他爹妈一样,守着一个小小的家,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富足与安逸自然是人们心向往之的生活,然而对于他的爸妈来说,看着对方,相伴而行,也许就是他们最幸福的事。
晚上陶知已经回房子了,突然听到他爸的敲门声,“睡了吗?”
“没呢,怎么了?”
陶浅向轻轻的开门进来,“你妈睡着了,我过来看看你,问问中午的事。”
“那人给的资料我都给你们了,就那些。”
“我知道,刚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他们过后会再联系你吗?他们肯定要求见我或者你妈了吧?”
陶知自知自己捅下这么大的篓子,没有家里爸妈的帮忙自己肯定弥补不了,可心理总自责着自己,不希望家人插手过多。
“其实……”陶知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而后又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口气,倒在床上:“他们说了,说下次见面希望你们也在。”
“你也别太操心了,这件事归根究底错在我。”陶浅向伸手帮他整了整衣服,“我开车少,平时也没注意保养什么的,好在你原本开的不快,不然出什么事我和你妈真是……”
“爸,”陶知慢慢坐起来,“我没事,你先别想那个了……我……今天在车上我妈在我没敢说实话,其实他们给我说的预算是二十二万。但是那车主后来又说钱的事好商量,我也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嘶——”陶浅向也没想到竟然实际预算还有这么多,这还真的挺让他为难的,他和张矫矫这么些年倒也攒了些钱,原本打算着等陶知结婚的时候买房的,眼下出了这件事,还真是难办。
陶知看着他爹皱起了眉头不知在想什么,也不好打扰他,就静静的坐在一旁等着。
他房间的窗户开着,能听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时不时有车辆驶过,从窗户口还能看见对面“星野花园”的楼,楼层都不高,但里面极为宽敞。对面“星野花园”的房价高得吓人,入住率竟然还不少呢,现在有钱人这么多吗?陶知想着。
只听陶浅向长叹一口气,“行了,这事我知道了,让我有时间想想,你赶紧睡觉吧,别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