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作死一般的发热拖了两天才好,他就在房子里呆了两天,期间陶浅向和张矫矫终于如愿以偿地以探病为借口,来参观了一圈江大老板的房间,意料之外地小。
也是他们来的那天,陶知才终于被告知,江勤寿所隐瞒的,竟然是自己在鬼门关一日游的经历。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太久远了,久远到他几乎不觉得这与他有任何的关系,久远到他听完整个事件,竟无动于衷。模模糊糊的,能记起的,竟然只有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他们一大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爷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买了一袋子的大头娃娃雪糕。
而他大概是觉得雪糕有些化了,嫌弃的没有吃。
为什么不吃呢?明明很甜的,为什么不吃呢,应该很好吃的。
陶知平静地把自己的爸妈送出门,并保证自己一定按时吃药。
江勤寿不太确定的看着他,“怎么了,感觉你在发呆?”
陶知眼神困顿的转向他的方向,眼神却没有跟上来,静止在了途中的某一点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微微的走在前方的一片雾气之中……他眨了眨眼,看向江勤寿,“没什么,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消化一下吧。”
“别想太多,现在一切都好了。”江勤说着寿揉了揉他的耳朵。
陶知应付地点了点头,“我去阳台呆一会儿,你不用管我。”他希望这样能让自己想起更多的事情。
江勤寿看着陶知走去了阳台,慢慢地把门关了起来,一个人趴在窗户栏杆上,看着外面。他关掉了客厅的灯,整个房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陶知似乎也对忽然暗下来的背后毫无兴趣,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在想什么呢?陶知看着外面,江勤寿在客厅里看着他。
安静,却也不是绝对地安静。江勤寿听得到卫生间的管道里有水声自上而下,听见餐厅墙上那个钟表的指针“喀嗒喀嗒”的转着,他还听到冰箱在刚刚完成了一次制冷的驱动,听到了无线路由器那持续而低迷的白噪音,甚至就在刚刚,一个尖锐的喇叭声从小区大门前的街上穿过,即便他们家关了两层的窗户。
可陶知心里在想什么呢?他一点也听不到。
江勤寿轻轻地拉开门,贴着陶知也趴在栏杆上。城市基本上看不到星星了,但夜色里各家的灯光也很美。“你在想什么?”
“想我爷爷。”
“我不该让叔叔告诉你的,是不是让你觉得难受了?”
陶知摇了摇头,伸手搂住他的腰,“说真的这件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之前有次稍微想起了一点点片段,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爷爷的样子,我突然发现,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那么小,这是很正常的。”
陶知摇了摇头,“我该记得的。”
比起屋子里,阳台还有有些冷的,江勤寿也伸出胳膊搂住他,“我陪你。”
“其实我使劲想,能记起来一点点。”陶知看着外面对他说,“我记得爷爷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他要是上床或者下床,都得我爸还有大伯去抬,那时候我有些怕他。”
陶知似乎是有些冷,江勤寿感觉到自己腰上的力道重了许多。
“后来很久我都没有见过他,然后有一天,我妈跟我说爷爷不在了,可我什么都不懂。我还记得他拄着拐杖的样子,记得大热天,他给我们一大家人买了雪糕,一个人拎回来的,可我没有吃……我为什么不吃呢?为什么?”
江勤寿转头看着陶知,借着窗外的亮光,他看见了陶知眼眶溢满晶莹,然后悄悄地淌下。他转过身子抱住陶知,“只要你记得,吃没吃没关系的。”
“可,那是我爷爷买的。”陶知的声音终于变得颤抖,他把眼睛埋在江勤寿的肩上,“那是我爷爷买的……”
时间是个神奇的概念,十六年前的陶知没能理解他爷爷的离开意味着什么,那个时候的感觉和记忆似乎就那样被尘封了起来,在今天再一次被强行唤起记忆的时候,这种悲哀和伤感才像河口决堤一般的席卷了他所有的情绪。
“那是我爷爷……他不在了,他不会再给我们买了。所有人都吃了,就我没有……我为什么不吃……”
江勤寿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自懂事后,陶知就很少哭,因为他淡然的如同一个深谙世事的道人,这个迟到了十六年的情感让他一时无法自控,几乎是蜜罐里长大的他从未有一刻感觉到死亡这件事竟然离自己这么近,令他害怕和伤心的不是自己生命的结局,而是他周围的人,也会这样一个一个的离开,消失。
陶知紧紧地搂着江勤寿,两个人很默契的,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窗外一点一点变得暗了,别人家的灯一个一个的关掉了,路上的车一辆一辆的少了,陶知才轻轻说了声:“谢谢你,我没事了。”
江勤寿低头在他胸口蹭了蹭脑袋:“我都站困了。”
“去睡觉吧,挺晚的了。”
“你真的没事了?”
“我没事。”
“你要是那么想吃雪糕,明天我给你买。”
陶知看着他无奈的笑了,“我可能不怎么喜欢吃雪糕。”
“其实我挺喜欢的。”
“明天我给你买。”
“那我要哈根达斯的……”
“太贵了。”
“那巧乐兹?”
陶知走进客厅,打开灯,“我给你买大头娃娃的吧,我没吃上的就是这个。”
“每年大年三十我爸和我大伯,我堂哥都要回老家去,给我爷爷上坟,但我从来没有去过。”
就在江勤寿觉得自己的困意袭来的时候,他听到躺在一旁的陶知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把自己的意识拉回来,反应有些迟缓的说:“你今年要是想去我可你陪你去。”顿了两秒,他又问了句:“我能陪你去吗?”
黑暗中江勤寿看见陶知一下掀开被子,钻了过来。“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干什么啊你,快盖好,你这感冒还没好呢。”
他感觉到陶知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和自己的气息碰撞之后像是发生了某种反应一般,让人浑身燥热。“江勤寿,谢谢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多爱你,多感谢你能在我的世界里出现……”他听到陶知贴着自己说。
他感觉到有一只掌心潮热的手顺着自己的腰侧往下划去。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陶知低下头吻了吻他有些冰凉的嘴唇,“你帮帮我好不好?帮帮我。”
此时无需再多言,江勤寿伸手给他的回应就够了,江勤寿凑上前给他的吻就够了,江勤寿的反应,江勤寿的动作,江勤寿粗重的气息,江勤寿的……只要是江勤寿的一切,陶知都愿意全身心的接受,愿意紧紧的贴着他,愿意伸手牢牢地抱着他,愿意吻他,气息交缠,耳鬓厮磨。
喜欢他到血管里的血液都沸腾着,爱他爱到身体的最深处都为他颤抖,为他癫狂。
一切都让人觉得那么的不真实,陶知觉得有好大一朵云,托着自己在浩瀚的天空中飘着,漫无目的,金灿灿的阳光晒得他全身发烫。
江勤寿打开灯,确认陶知只是正常的身体发热,才安心的给他捻好被子,下巴垫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走去了陶知的梦里。
一整晚的睡眠让陶知波动起伏的情绪趋于平静,当他想起来昨天夜里自己说过的话时,恨不得拉住从自己身边跑过的时间,让它倒回至昨晚。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看着江勤寿的眼睛,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问了句:“昨晚睡得怎么样?”
江勤寿从被窝里伸出手揉着他的耳朵:“我睡得很好。”
“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下午再去。”
“几点了。”
“还早呢。”
“那还能再躺一会。”
“我爱你。”
……
陶知忽然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应他这句话。
江勤寿完全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突然,也不等待陶知的回应,继续道:“我有时会有些怕说这句话,因为在我的认识里,‘爱’这个字要承担的东西太多。”
陶知安静的看着他。
“说实话一开始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担起这个对你的责任,可现在我想挑起这个担子,你愿意把它给我吗?我一定稳稳地托着,这一生都不放下。”
陶知认真的看着他,点头。
“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这是我藏了好几个月的小秘密。”
“你确定要告诉我吗?”
江勤寿眼里都带着暖意,看着他点了点头:“那时候大概是秋天,我爸的公司才刚刚有了起色,我刚上小学二年级,从乡下来城里不久。我记得班里有几个小屁孩看我不顺眼,后来打了一架被我收拾了一顿,就把我叫老大了。”
陶知看着他笑,“我才不信呢,上次在路边你还被人打得轻微脑震荡了,还不是我送你去的医院?”
“那是因为……我注意形象,君子动口不动手。”
“嗯。”陶知表示认同他的解释,“然后呢,你做了老大之后呢?”
“你还记得小时候在市政府幼儿园的事吗?”
这么久远吗?陶知试着回想了一下,“记得一点,但不连贯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市政府幼儿园?”
“那时候我爸租的房子就在市政府家属院里面,我在你们幼儿园旁边的楼上住着,在家属院旁边的市政府小学上学。”
陶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那……我们以前见过吗?”
江勤寿点点头:“见过,不过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看着陶知有些诧异的表情,他拉住陶知的手,“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体育课的时候,我们几个市政府家属院的在一起玩儿,后来有个小不点跑来找人,我都忘了我那同学叫什么了,小屁孩说他弟弟的手被人抓烂了,都流血了。”
江勤寿语速缓慢而温柔,牵引着陶知的记忆一点点回到了过去。
“于是我们几个就气势汹汹的跟着小屁孩去了幼儿园,那时候你们大概也是休息时间,老师都不在。说是手被抓烂的小孩就站在教室中间,被一群小孩围着抹眼泪,我们一进去就有小孩说:‘那谁谁他哥来了!’,还有的小孩指着另外一个小男孩跟我们说,‘就是他弄得!’还有的跟我们说了整个过程:‘他们在抢这个书,然后他就把他抓烂了。’我那同学……”
陶知睁大眼睛看着他,帮他讲完了后面的故事:“你那同学就走到我跟前,拽着我去他弟弟旁边,让我道歉。我说那不是我弄的,有好多人都在抢,可他没管,因为最后书在我手里,因为所有小孩都说是我弄的。”
“是,那时候我就在他们旁边。那时候好像就想着,这小孩怎么可怜巴巴的,这嘴巴撅得,一副马上就要哭的样子。可出乎我的意料,小孩委屈的道了歉,把书给了那小孩,然后一个人去了一边,却没有哭。我旁边的人跟我说,这小孩家里出了事,说小孩的爷爷前一阵子出了车祸进医院了,现在他们家没人管他。”
“我们几个走的时候,我还回头看了看你,你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太阳的光照在你的脸上,我记得好清楚,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看,幼儿园门口的树影还投在我身上。”
“后来我去学校还特意绕过几次路,想从窗户外面找一找你,可是我再也没见过你,再后来,就听说你们一家搬走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着那时候的你,小学六年事情我能忘了百分之九十,可我一直记得,那天下午,我见过的那个小孩。”
“陶知,你说为什么呢?”江勤寿看着他,带着淡淡的笑容。
陶知静静地听他说完,对于江勤寿的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只能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的眼睛,在记忆里寻找当时的江勤寿。
“后来我很多次都在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去安慰一下小孩呢?当时为什么不说一句,‘这么小的口子算什么?’当时要是带你出去,在门口给你买个糖,你是不是就会开心一点了?当时如果我去抱抱你,你是不是就不用忍着委屈,大声哭出来了?”
江勤寿一连串的“当时”直击陶知的心底,他低下头凑过去,把脸埋在江勤寿的胸口,“你能不能现在安慰一下我,抱我一下。”
头顶上是江勤寿的那让他安心的声音:“如果我抱你一下,你会哭吗?”
陶知埋在他胸前的眼睛早就泛起了泪光,抵着他的胸膛,陶知点了点头:“我想哭。”于是他感觉到江勤寿的手轻轻的按住自己的脑袋,好温柔的揉着自己的头发。
时光似乎一下子穿回了那个阳光温暖的下午,已经走出门的江勤寿,在树影下停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幼儿园的教室里。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了窗边那个小男孩,他走过去搂住小男孩,小男孩抱着他的肩膀终于委屈的掉了眼泪。阳光还是那么美丽,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我的小男孩,我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推荐歌曲《Why Oh Why》——Juwita Suwi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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