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场了。
莉莉丝踏进大殿的时候有种错觉。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辛德瑞拉，但……她却是一个幸运的灰姑娘。
她的过去是晦暗无光的，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在她被老安娜卖到了脱衣舞夜场后……她又一次遇到了拉斐尔。
拉斐尔把她带进了和死亡对立的一扇大门，里面是永生和黑暗。
是黑的，是冷的，但在这扇门里她拥有了她是人类的时候不曾拥有的一切温暖……她现在捧着白玫瑰，踏着婚礼进行曲朝那个身着白西装的男人靠近……
她知道，这条铺满玫瑰花瓣之路的终点会是她的归宿。
维达尔一步步地领着莉莉丝走这条花路。
拉斐尔自己重新谱写的婚礼进行曲非常悦耳……两侧挤满了来客，他们都穿着郑重的礼服，手里端着加了血的香槟，含笑地对款款而行的新娘行以注目礼。
他们只行至一半，莉莉丝抬起了拿着捧花的手——以她的指尖为原点，血灵喷薄而出，一大串猩红的血珠连绵不绝地挥洒到空中——那些血珠在空中停了一霎，莉莉丝笑着压了压手，那些血点才像一场喷薄而出的雨一般落下来。
这是血族新娘惯例的祝福环节。
洋洋洒洒的血雨飘落，等落到宾客的身上肩侧，居然变成了一片片血红的永生花瓣。
维达尔和莉莉丝相视笑了下，他们在漫天花雨中，在悠扬的音乐里，继续朝着花路终点的地方前行——
拉斐尔立身等在那里。
他背着一只手，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新娘身上。还没走到他跟前，但他早已伸出了手等待维达尔的交付。
有花瓣落在他的掌心里，拉斐尔也不拂去。他指尖拈起那瓣红，抬眼对着正和自己对视的莉莉笑了一下，吻了吻指尖那抹鲜红的花瓣。
莉莉丝这一次没有害羞地移开目光，她定定地看着拉斐尔，回给对方同样温暖坚定的笑容。
是归宿。
拉斐尔和莉莉丝的眼睛都在笑。身边洋洒的玫瑰轻柔地从空中落着，和着轻柔的音乐一起落下，像一场华美的梦境。
维达尔嘴上答应了莉莉一定会专心，但他还是说谎了……快走到拉斐尔跟前的时候他第六次左顾右盼，在熙熙攘攘的血族身影里找沈明光。
——啊，在那里，在和安德烈说话。
维达尔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面前的拉斐尔。
他才把手递过去，莉莉丝就已经哭个不停了。
哭得还算克制，至少看上去是幸福的落泪。
维达尔看她拿着玫瑰的手不停抖。他知道莉莉丝一定很紧张……或许是比紧张更深的情绪？那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奇怪，明明不是自己的婚礼，他只是被迫来证婚，但也被这盛大美丽的仪式感染地有些飘飘然了。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和沈明光缠绵。他们交缠着，和烛火错落的影一起摇晃身体。他被温暖地拥抱，严丝合缝地贴着那具鲜活的肉体，被进入，被抵弄出呻吟，听爱人吻着自己的耳侧说:
“殿下，你今晚也是我的新娘。”
老天，我在想什么。维达尔觉得耳朵又烫了起来，他抬头一看，发现拉斐尔和莉莉丝正握着手，一双蓝眸和一双金眸齐齐地把催促和不满送了过来。
对，我在征婚。
维达尔谦然地对新人微微颔首，才转过了身，去面对宾客。
男士着黑白燕尾服，女士着红或黑礼裙，不可以有黑白红以外的其他杂色出现，这是血族正式场合的衣着礼节。放眼望去，整个大殿都是清一色深红眼瞳的血族，他们端着加血的香槟，恭敬地看着自己。
维达尔转身站直后，殿中所有的血族俯**子，齐齐问候了一句:“见过维达尔殿下，晚上好。”
“晚上好。”
维达尔顿了下，笑着开口，“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欢迎族人们来参加婚礼。下面……由我来先来主持拉斐尔的即位典礼……其实这个仪式十分多余，毕竟大家都知道，拉斐尔比我更为称职可靠……”
“让拉斐尔继位是我的意愿，我想诸位也明白，拉斐尔会是个严明、宽和的君王。这项继位由我本人亲自——”
即位仪式的确十分草率，走过十分钟不到的流程后，仪式便自动切到了下一步。
大概因为是即位的是拉斐尔，大家也都没什么新鲜感。维达尔原本就不是血族，他不想做王，不想担负责任，也没谁会逼着他们的殿下一定要来做我们的王。维达尔现在确实是血族，但他不真正属于这个种族……虽然他会永远是血族的殿下，只要他想回家。
拉斐尔一直做王，就算隐瞒身份变成了奥兰也依旧是王。大家服他，信任他，并无异议。
维达尔把王杖交付给拉斐尔后，看着那柄王杖在拉斐尔手中化成了一条淡金色的缎带……拉斐尔转过身把那条缎带系到莉莉丝腕上，又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
维达尔听到拉斐尔在莉莉耳侧说：“把所有都给你啦，今天不能拒绝，也不能害羞。”
只有维达尔听到了这对新人间的呢喃细语。
他笑了下，又继续对着殿前的族人道：“血婚仪式开始之前，我想先送各位一个礼物，算是告别。”
“今天以后我会离开，我想拉斐尔已经告知了大家。”
他的声音响彻大殿。
沈明光看着殿前维达尔的银发和蓝眸，总觉得时光穿回了千年，他们回到了金宫的大殿前。那个维达尔也和现在一样温暖明朗，站在奥丁身边，用悲悯和慈悲的神色看着自己。
“在千年以前，我的肉体哺养了世界之海的血族之祖，给了在座各位永生，也给了各位负担和痛苦……”维达尔顿了下，“在暗夜中前行需要勇气，被初拥和转化前，诸位都在阳光下有不同程度的苦痛和绝望。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血族收容的是被尘世遗弃的苦命人，遁入黑暗或许是被迫的，或许是自愿的，但我希望所有的族人在黑夜里，都能得到温暖。”
说完维达尔笑了下，抬起了苍白纤瘦的手。
－－虽然上面也有吻痕和齿印，但这个不重要。
他对着空中指了指，下一秒所有族人的脚边突然凭空极速长出一株株绿芽，那绿芽生长及快，很快就舒展茎叶身体，最后绽出黄色的娇嫩花朵——
欧总部藏在地下永不见阳光的大殿，被维达尔种满了一朵朵的向日葵。
所有血族都惊诧地去看长到和自己前胸齐平那一大朵向日葵……圆圆的花盘对着自己点头致意，其实有些……说不出的违和感。毕竟这是个庄重的婚宴，但向日葵这种花……
是质朴的温暖，和血族不太搭调的温暖。
求而不得的温暖。
安德烈笑着摸了摸自己身边那株向日葵，对着身边的沈明光低声道：“殿下送我们每人一个小太阳。”
沈明光不答，目光始终放在维达尔身上。
维达尔神色很温暖，和阳光一样和煦，和以前一样。他仿佛一点都不觉得在别人的婚宴上变出向日葵有什么不对的。
也确实，底下的血族大多眼角发酸地看着他们的殿下，用笑去感激这个过去的森林之神。
维达尔笑了下，“我祝福诸位在暗夜中也得到温暖。”
“下面是血婚的仪式——”维达尔接过血使双手捧上的托盘。
里面是两根银针，还有一块崭新的羊皮卷。
拉斐尔和莉莉丝分别拿起银针，戳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血族的婚礼仪式和人类不同。正式的血婚，需要双方用自己的血书写誓词，签上名字，最后把羊皮卷交给婚姻保管处收藏。血誓永恒有效，一旦有一方变心背叛，总部有权将其直接处死。所以很少有血族会选择血婚，毕竟代价很残酷。他们大多选择和安德烈一样，换不同的伴侣，游戏人间。
“好了，我说一句，拉斐尔写一句，莉莉最后写名字就可以……”
“我也想写……”莉莉丝不太高兴，小声抗议。因为按照惯例，都是双方各自书写一半的。
拉斐尔笑了笑，侧过去在她耳边道，“怕血还要逞强？乖乖待着等我，莉莉。”
莉莉只能小退一步，不说话了。
维达尔等他们交流完，才笑了笑，朗声开口，确保整个大殿都能听到誓词：“暗夜赐福于我们，俯视尘寰……”
他说一句，拉斐尔就用手指溢出去的鲜血在羊皮卷上写一句……
维达尔一边念，一边配合拉斐尔书写的动作控制语速。他念着念着，目光又难以抑制地看向了沈明光——
沈明光也在看他。
维达尔嘴上念着，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去追着自己的那道光：“哪里有爱，哪里就没有罪恶……”
抱歉了莉莉丝，我真的忍不住不看他啊，维达尔心道。
沈明光今天穿得很正式。维达尔从没见他这样穿过，这是第一次。
那个目光穿过了不断飘落的玫瑰花瓣，穿过了千年万年，穿过了过去往昔的一切……再一次穿射他似乎在跳动不停的心脏，把所有的深情和爱意都送了过来。
然后沈明光笑着看着他，慢慢地抬起了手……双手合拢，在众人都肃穆地听着祝词的时刻，用弯起的手指对着维达尔比了一个心。
殿前正一本正经庄严肃穆念着祝词的维达尔看到那个比心，一时没忍住顿了一下。
喉咙有点痒，想……
想吻他。
他目光收回一瞬，瞟了一眼手中卡片上的祝词，一边念，一边又望回沈明光。
“欲 望把我们拖入有生命力的世界里……至此，我的鲜血，我生命的汁液，都将成为你的餐饮……”
维达尔有种错觉，是他在结婚。
他看着沈明光说这样的祝词，他们都穿着正式的礼服，被族人见证，彼此承诺终生和永恒。
“爱是力量，延续时间，改变虚无。”
他和沈明光含笑注视着彼此－－
“神无法拯救心的饥 渴，只有你，我的爱人，将是那永恒之火不灭的光。”
维达尔觉得他在沈明光的眼里看到了光，看到了彩虹，看到了最美的一切。
这誓词，他想着，是我和他。
而此刻，他目光中的沈明光突然张口，无声地对着殿前的维达尔说了一句－－
我爱你，殿下。
维达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卡片。
他眼眶发红，久久才念出了最后一段话：
“我愿……与你在永恒中合一，在黑夜里寻找光明……”
他尾音颤抖着——
“——世事无常，唯爱永生。”
拉斐尔在他身边，也写完了最后一句。
他拉着莉莉丝的手在羊皮卷上签下了彼此的名字——拉斐尔&莉莉丝。
他们终于并列在一起。
“谢谢你让我期待明天。”
拉斐尔笑着把血钻婚戒往莉莉丝无名指上推，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我爱你，莉莉。”
最后他轻声地唤——My girl.
和百年前伦敦的那个夜晚一般。
场内终于响起如雷的掌声——而拉斐尔也终于给莉莉丝带上了戒指，低头吻住了自己的新娘。
礼成了。
维达尔对自己说，等到这一刻，够了，莉莉，我给足你面子了。
然后众宾客就看到他们的维达尔殿下慌忙地丢下了手里的祝词卡片，朝着殿中的某个方向飞奔了过去——
他吻住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那男人揽着维达尔的腰，温柔地把五指插进维达尔的银发间……他们也开始接吻，是看着彼此的双眼吻的。
鲜红的花瓣飘在他们身边。
宾客们看一看台上的拉斐尔和莉莉丝，又看看下面的维达尔和那个陌生男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和殿上的新人一同接吻，像是忘了谁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
婚礼进行曲反反复复地奏响，午夜过半的钟声绵延着提醒所有人，暗黑已至，未来的故事将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再次绽放出新的光芒。
维达尔紧紧地抱着沈明光，在那个忘情的吻中，他想到的是祝词最后的那句：
——世事无常。
——唯爱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