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的一百零八次重生》作者:韦舀
文案:
赵江有个秘密,她死不了。
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不了,是重生。
赵江前几次对此还是蛮有新鲜感的,但次数多了,就开始痛恨自己的体质了——毕竟金手指用了好几十次,这次依旧没能活过三十岁。
赵江总觉得自己大概是命中缺了什么
直到赵江遇到一个人——
第一次偶然相遇,没说几句话,赵江不幸死于流失;
第二次正式相见,依旧没多说上几句,那个姑娘就摸起凶器往她心口上捅了一刀。
……
赵江赶忙又给自己批了一卦,啧啧,命犯桃花。
大概就是:
随遇而安怂包马屁精X冷静坚毅元气(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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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江_顾卿 ┃ 配角: ┃ 其它:
☆、信命的赵江
赵江有个秘密,她死不了。
不是传统字面意义上的死不了,而是精神上的,灵魂上的……
是的,这是她第五十三次重生。
她睁开眼,盯着藻井横梁看了许久,试图起身失败,加之周身燥热,干渴难耐,赵江瞥一眼压在被褥上的两条干瘦干瘦的胳膊,终于确认了,这次她应该是重生在了十五岁。
十五岁冬至,她贪玩落水,事后便是一场大病,烧的将军府门庭的医师束手无策,直直在床上挺了两个月,靠着八字过硬,还有灵芝人参,才回了一口气。
两个月清粥苦药的日子!两个月啊!
想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地,赵江艰难的叹了口气,也不过分为难自己的这幅病躯了,眼睛一闭歇息过去,想要早点挨过这段艰苦岁月。
在床上将养了半月,身子总算是能沾点地气了,赵江就叫人搀扶着挪到府上临水的一处小别院里去思考人生。
正值初春,天还凉寒的紧,赵江就抱着手炉,脚边拿石头压着钓竿,琢磨着这辈子要怎么个活法。上辈子上山下乡七八遭,那些野味山珍被她糟蹋殆尽,饶是她的脸皮敦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而那纨绔子也当了五六次,实在是腻味了,青、楼小院的那些老旧曲调,赵江张口就能唱出个七分意头来,无趣无趣。
不过,中山寺的菩萨慈悲心肠,应该没厌烦她的,啊,还有那归云观的老道,上上上辈子还有意要招揽她做入室弟子呢!
是要当和尚好呢,还是做个道士来的自在呢?
赵江比较着两者优劣,有鱼儿上钩,也懒怠招呼人去拿鱼篓,干脆解了钩子径直放生,然后又换上新饵把钩子抛到水里,就这么懒洋洋的消磨着时间。
一杆钓竿,一池鱼,一个问题,时日空度,转眼就到了六月。
眼见着天色甚好,赵江也有了踏青外出的兴致。收拾齐整,骑马去到灞桥沿岸,五柳树下,熟识的老道襟怀大开,神色乖张,形骸放浪。赵江上前敲了敲垂柳,道:“周博士,我来买酒。”
周博士抬眼瞥她:“几斤几两?”
“半斤八两足矣。”
“什么酒?”
“状元酒”
“好,拿钱来,十黄三铜”
赵江依言,拿出十锭黄金,三枚沾过香火的铜板递给周博士。周博士掂了掂足秤的金子,眉眼一弯,从右手第三棵柳树下挖出一坛酒来,去了封口,自己先畅饮一番,然后有摸出酒碗甚是小气的赊了赵江半碗。赵江叹气,酒碗刚挨到唇边,周博士就已经仰头喝光了余下的酒,剩了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托在手上。
“你要算什么?”喝过酒后的周博士,斜睨赵江一眼,摆出傲世轻物的派头。
赵江拿酒润了润喉,囔囔一句:“还能算什么,算命呗,看自己能活多长。”
周博士颔首,将手上三枚铜板抛入酒坛,一抛是为一爻,六爻后,周博士将铜板摊于掌心,指点说道:“此乃乾卦,上中下三爻皆为阳爻,可见足下若非出身贵胄,便是大能转世,方能沾得这天地大气象,此一生财运亨通,声名仕途唾手可得,不见愁潘病沈,大吉也!”
啧啧,好话果然听不腻。
赵江取了周博士掌上的三枚铜钱,拨了拨,问道:“那我这一生寿数是多少?”
周博士似乎给问住了,略一沉吟方道:“一甲子。”
和前几世一样的卦象说辞,不过财运、仕途、健康可一样也没应验,寿数更是差的天南地北,她加起来活过五十来世的人,就没一世是过了三十的,二十五六没有夭折,就算是烧了高香,积过大德了。当真是胡言乱语!可这般胡言乱语,赵江听过后不觉得恼,更没指鼻子大骂撒诈捣虚,反倒眉开眼笑,极为满意的说:“那就借你吉言了。”
赵江拍拍周博士的酒坛子,奉劝了两句坦胸露乳有伤风化,便哼着勾栏小曲上马继续踏青。
说起来,赵江以前是不信鬼神的,对算命这回事自然懒怠的很,但再怎么意志坚定的不相信,经历过五十多次以短命告终的重生后,哪怕算命先生一开口就说她文曲下凡,法力无边,长生不老,她也是信得……人嘛,总是要给自己找点支持的,不然每天睁眼就想自己这辈子八成还是活不过三十,愁眉苦脸,郁郁寡欢,那日子得过的多丧啊。
赵江骑着马沿河而行,带着俩小厮遛到灞桥以西,再有个一炷香应该就能瞧见官道了,届时便可寻个酒肆茶馆坐下歇脚,慰劳肚肠。
打着扬字酒幡的那家小店卤牛肉味道颇好,到时候可以点一壶好酒来佐肉……
正自思量着,一股异香传来,赵江□□那匹素来驯服的马儿倏忽扬蹄,似受惊一般突然疾驰起来,赵江神思不定,几欲被颠下马背,只吓得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攥着马鬓,俯在马背上起不来身。而随行的两个小厮更是被吓得面色苍白,试图牵制安抚受惊的马儿,却不见效果。
这马儿疯了似的一会向西一会朝东,颠的赵江身子骨都快散了,眼瞅着要这么被颠下马,指不定就要丧命在这畜生蹄下,赵江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干脆松了手脚,顺势落马,借势滚几滚,避开了那莫名发疯的畜生。
这一跤摔的赵江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惨是惨了点,但比赵江落马时候想的断胳膊断腿,五脏重伤,张口吐血的结果要好的多。
那两个随行小厮抖着手一左一右跑去搀扶她。然而人还没缓过神,便见空中一线血痕,那发狂发癫的马儿已经尸首分离,咚的一声倒在了三人面前。十来号面相粗犷,身强体壮的提刀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主仆三人围了起来。
赵江心里一紧,知道这是遇到山匪强盗了。
当首的大汉把刀往地下一插,还没喊出强盗号子,就见赵江已经知情识趣的高举双手,念念有词的说道:“好汉饶命,我身上这些银子全数奉上,供您和兄弟们去前边的酒肆喝上几碗!”
赵江解下钱袋抛过去,大汉掂量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说:“这怎么好意思呢?公子既请了俺们兄弟喝酒,那不如再到俺们家里去做做客,好酒好肉,只要乖乖听话,必然不会亏待你!”
大汉说着,一面示意让人放了赵江的一个小厮回去报信,一面手起刀落杀了另一个小厮用以威慑主仆二人,并打量着赵江开出一千两黄金的高价,让人来赎。
赵江听了只觉得心里苦,身后另一位好汉伸出一毛茸茸的大手把她往前狠推了一把,她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早知道今天出门就该看看黄历,出来踏个青也能撞上土匪强盗,这运气真是没的说了!赵江拿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的匪类,瞅瞅那大把的络腮胡子,又瞧瞧那腰臂上缠的山林走兽的兽皮,算是大致看出了这伙人的来路。应该是雁霞岭那座山头的山大王,今天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下山跑到官道周遭来做营生,莫非是山中生意太萧条?按理这六月好时节,不该啊!想来还是这大王瞧着最近来踏青的贵胄富商颇多,这才离了山头来这边捕大鱼……
赵江又感慨了一番自己时运不济。
走了四五个时辰,爬山爬的赵江气喘吁吁,最后被大汉看不过眼,一把捞起扛着回到了山寨,进寨时赵江偷瞄一眼守在寨门口的那些膘壮汉子手中的大刀长戈,又是一怂,也算是绝了自己潜逃的念头,打算还是乖乖坐在山寨等人来赎。
大汉把赵江关进了一间潮湿破败的柴房,天色已晚,柴房更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赵江被反绑住手脚,下饺子似的被扔了进来,摔得身子骨又是一阵响,赵江没有话本小说里主角的气概,能咬着牙一声不吭,何况摔的的确疼,就躺在地上一阵哼哼唧唧。然后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响起了极轻微的窸窸窣窣。
这叫赵江身上一寒,这种不住人的柴房里蛇鼠最多,赵江当即禁声,侧耳细听。可当她不出声了,那边也没了音信,乌漆漆的柴房里寂静如死。
赵江正觉得那蛇鼠被她的动静吓走时,耳边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同刚才,这声音在寂静里清晰可闻,一声一声,虽然不大,却叫赵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那声音极具规律节奏,赵江听了一阵,也冷静下来了,综合种种,考虑到这柴房可能还有一人当差看管的情况,没了蛇鼠之虑,不喜反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拿人头骨磨刀的画面。
子不语怪力乱神,争当唯物主义好青年,钱银未得自然性命无虑。赵江胡七八遭的把这几句话默念两遍,然后壮了壮胆,向那声音的方向问道:“是哪位好汉在此当班?”
那窸窣声顿了顿,似有反应,却不见搭理,片刻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人头骨磨刀”声。
虽无答复,但知晓对方通人言,也暂时没割取自己项上人头的兴趣后,赵江彻底放下心,只一会便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便将近午时。天光大亮,从漏瓦木缝透出的光,也叫这柴房透亮了几分,可以见物。
赵江便眯了眼往昨日出声的地方看去,瞧见的不是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看守汉子,而是个纤弱人影,手足被缚,跟自己一般的处境。
☆、要命的顾卿
“好啊,你昨日可是故意看我笑话?”
赵江半坐起身子,因瞧着对方是个年龄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顿时也没了身陷险地的自觉,有意一逗,便故作恼怒模样,怒目而视。
那蜷缩一处的身形似是一顿,微微抬首看过来,正巧跟赵江视线撞了个满怀。
那眉目浅浅的,那一眼更是淡淡的,与这周遭境遇格格不入,瞧的赵江一怔,不知为何,就生出了想要亲近的念头,心里咚咚打鼓,又有种被看穿看透的感觉。
可少女一眼之后便收了回去,不出声,不搭理,如开始时般蜷缩在一处积蓄精力。
赵江观察一会,见那少女衣物不俗,很有来头的样子,又忍不住的出言试探一句道:“我乃祁连郡王,你对我这般不敬,要搁在上京城内,怕是要杀头掉脑袋!”
此话一出,少女更是连一眼都欠奉,把赵江晾在一边说单口相声。
赵江摆着纨绔子的派头叫叫嚷嚷好一阵,说的口干舌燥,万分的无可奈何,只得默认了这互不搭理的境况。
彼此就这么泾渭分明的在柴房里过了两日,白天里那少女总是乖巧安静的蜷缩在漏风的一隅闭目养神,夜里却总是要活跃一些,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些什么。处了两日,赵江也对此举琢磨出了一点味道来,又尝试了几番套近乎失败后,心里极是后悔开场的玩笑话,若一开始恭恭敬敬按礼节来,至少这姑娘还愿意搭理两句,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自话自说的下场。
自作孽不可活。
赵江是个认命的主,见少女无意做举手之劳的人情,便只能伸长了脖子盼人来赎。
说来也是怪事,她这个祁连郡王虽不算宗室,但好歹也是个有爵位有身份的人,被绑了两天三夜,就没见着一个人着急的,来赎她的没见到人影,等赎金的也耐性十足,一日三餐定点送,见面了除了骂骂咧咧的两句口头禅,金银就愣是没冲她提过一句——就留着她与她二人,在这柴房,日日相对,岁月静好。
若非知道自己身上除了金银可谋外,再无用处,赵江都要以为自己卷入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里了。
沉浸在被人遗忘的悲愤中,再加上被绑的时间过长,手脚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赵江望向少女所在,终于忍不住轻轻哀求了一声:“这捆绑play实在折腾人的紧,小美人,好妹子,好姐姐,你就行行好,帮我松绑一会好不好?”
一直不为所动的少女听了这话,倏忽看向了赵江,眼神略显异样,但这份异样很快就叫少女掩盖住了,低头似思量了片刻,少女终于对赵江说出了第一句话:“能过来吗?”
声音还有些脆嫩,但语调却沉稳的很。
赵江听了这么一句,喜极,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哎哎,你终于说话了啊!我之前都在猜你是不是哑……咳,抱歉抱歉,我不说了,我这就过去。”
眼见少女脸色似有转黑的倾向,赵江赶忙打个哈哈,奉上笑脸一张,然后艰难的把自己一点点挪到少女跟前。
少女绑手的麻绳似紧实松,只虚虚一拽,便断开逶迤在地。那断开处被磨得参差发旧,联想起这些日子来夜班的窸窣声便能了然。
赵江见状便眉眼一弯,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口中却夸道:“姑娘蕙质兰心,机巧过人,竟能在一帮蛇鼠豺狼眼下瞒天过海,在下佩服佩服。”
少女扫了一眼赵江有些谄媚的表情,不予置评,扫过她手脚,道:“稍见青紫,气血滞涩之相,再绑个半天左右,你这手脚就可以不要了。”
赵江心里苦,忙道:“劳烦姑娘了。”
解了绳子,少女又帮她活络了下气血,叫赵江深感意外。
“此处到底不是久留之地,三日后,你随我走。”少女附在赵江耳畔低声说道。
怎变得如此平易近人起来?赵江起了两分警惕,再加上对寨子外那些大汉手中兵刃的畏缩,便摇头嬉笑道:“姑娘好走,我身手太差,怕添麻烦,还是乖乖在这儿等人来赎的好。”
“你身负爵位,却遭匪类劫持,按照这地方的规矩,那回去通报的小厮护主不力,事后该被杖毙——所以,那报信的人,若有些头脑,多半已经改换姓名逃去别地了。人贵自救,你要是喜欢把性命挂在别人身上,那也由你。”少女稀罕的说了一堆话,赵江心思也活泛起来,却抓住了当中的一词忍不住问——
“‘这地方’?姑娘不是上京人士吗?”
少女似乎自知失言,缄默不语。
赵江却咄咄相逼道:“姑娘不是京中人士,那又是自何处而来?实不相瞒,我与姑娘见过一眼后,便打心底的觉得亲近,着实好奇姑娘这样通透玲珑的人,是出自哪个地方?”
“姑娘是奇女子,处变不惊,想来身上也有些不便言说的地方,但与我说说却是无妨,我这人最不爱是非,断然不会像长舌妇一般到处胡说!”
“姑娘我小时看话本最是钦慕女侠,你便知会我一声家住何处,到时也方便我送上酬金!”
“姑娘侠义心肠……”
“姑娘貌若天仙……”
“姑娘……”
“说来你一女子,又何故要扮作男子?”大抵问烦了少女,于是扭头就冲赵江来了个回马枪。
这句问话好不犀利,顷刻便堵住了赵江的嘴,半天才哀哀戚戚说了一句:“我也不想啊……”
“你是从哪里猜出来的?”
用得着猜吗?少女拿眼神往她白净的面皮以及喉咙前胸一扫,尽在不言中。
赵江拿看亲人一样的眼神看向少女。说来赵江活过的这几十辈子,身份问题着实吊诡——除了接生的产婆、姆娘和一贴身丫鬟外,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硬是没有一个人看破她的女儿身份。就是前日她落水湿身秀了,那些上来搭救,环绕周边的人,惊慌失措喊得也是郡王……硬是没人觉得她胸前凸起的地方有什么问题。有那么几辈子她是不信这个邪的,开诚布公昭示了自己的女子身份,结果不是被亲叔叔大义灭亲清理了门户,就是叫当今圣上扣下一顶欺君犯上的罪名当街处斩……至今那亲叔的面孔和刽子手的铡刀都还在她脑中盘旋,警示她莫要行差踏错……
赵江幽幽叹气:“我就纳闷了——我长得又不壮硕,面相又不威武,更没可以隐瞒,没道理别人都看不出来我的性别啊,可偏生除你之外的人,都是睁眼瞎。”
顾卿眼神一闪。
三日后,夜到子时,月黑风高,赵江随少女摸索着搬开一摞柴火,见那处木头早被白蚁腐食,没怎么费劲就敲出好大的洞,刚好容人通行。出了柴房,少女捏住赵江的手,示意她走向另一侧荒僻的小径,赵江只觉握着自己的手柔若无骨。
一路顺遂,并未出什么岔子,在离山寨有段距离后,赵江忍耐不住话痨的心性,悄声问:“你叫什么?”
“嗯?”
“你叫什么?”赵江只好放出点声量。
一阵沉默,就在赵江以为少女不予回答时,突听见了两个字“顾卿。”
“‘一顾倾人城’的那个顾倾?”
少女便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明明白白的写着探究,看的赵江浑身怪不自在的,半天才答复:“不是,是三宫九卿的卿。”
赵江松了口气:“这样啊,好名字,这二字非但朗朗上口,还极有气势,想必……”
正要一顿海夸,话音未落,余光却瞥见山寨方向火光冲天,沸沸扬扬,似在经历一场大乱,漫天都是乱飞的火簇流矢。赵江倒吸了一口气,本能的就想拉顾卿远离险地,却在此时脚下一绊,扑倒了身前少女。一枚不知从哪里来,本来冲着顾卿的流矢,就这么不偏不倚的射中了赵江的背心,透胸而出。
不想这世会是这个死法,赵江摸摸胸前被濡湿的衣襟,借着火光看到一手赤红,最后心里感慨了一句:倒是没想象中的痛……
眼前的面孔渐渐失焦,赵江陷入一片漆黑中。
这般的混沌漆黑,赵江是不陌生的。
她耐心等待着,当混沌逐渐清浊分明,五感一一归位,睁开眼果然烛影重重,已再世为人。
脑袋兀自昏沉,赵江勉强坐起来,招来贴身丫鬟,也不管大晚上的折不折腾人,就要了一碟果蔬瓜子,问了一通年月日,唠嗑起最近琐事。直把人问的昏昏欲睡,频频点头,这才放过,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回的是她二十岁时,不日便是秋狩,要跟那些与她一样身份地位的贵胄比试骑射,这也就意味着必然少不了奚落嘲讽声。
赵江翻了个身,烦人烦人。
不过到底是经历的多了,虽觉烦恼,但毕竟不曾入心,竟不知不觉的想到了上辈子的顾卿。
想她赵江虽然短命,但像上辈子那样重生不过四个月就一命呜呼也还是少见的。按寿数把她这几十辈子排个榜,上辈子位列第二,第一则是昭告女儿身的那次,重生一月有余,就叫亲叔叔拿来祭祖了。
口中将顾卿那二字反复的咀嚼几遍,越念越觉得这字有安神去燥的功效,只一会便沉沉睡去。
秋狩是皇家盛典,赵江身有爵位,纵然千般不肯,也还是要硬着头皮去的。
何况二十岁的这场秋狩,赵江无论如何也是绕不过去的。
穿戴好胡服,牵一匹温驯良马,再拿一张装饰繁杂的观赏弓,来到城郊秋狩的地头上,那些贵胄宗亲当中,果不其然的一通奚落。
一个问她为何多年不曾纳妾娶妻?
一个假意替她开脱,说恐有难言之隐。
另一个则直言赵江若不能人道,他家有诸多虎鞭豹鞭只待其开口相赠。
引得秋狩场上诸君开怀,小厮窃笑。
最后还有人不忘总结引申一下,她这个祁连郡王当真是堕了祖上威名,丢她爹兵马元帅的脸。
哎,几十辈子也不带变个花样的说法,好生无趣。她一个女子要行什么人道?还有,那么多壮阳的东西,又夜御七女,多了不怕阳痿吗?直听的哭笑不得。
秋狩开始时,赵江是最后一个进林子的,且慢慢悠悠的,也不开弓,凡有皇室宗亲的地方,她都躲得远远的,却没注意到,一道瘦削的影子骑着马,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狩猎两个时辰后,几里外传来一声兽吼,震得林鸟四散奔逃。
因是宗室聚集之地,文臣武将听后都神色大变匆匆赶过去,只有赵江瞥了一眼,表情镇定毫不意外,旁人催促后,才磨磨蹭蹭的往事发处走。
一人一马在与此时追上,与她并辔前行。赵江颇觉意外,便听那人道:“你果然事先就知道。”
声音微微沙哑,颇觉耳熟,偏头去看,才见这人正是前日还挂在她嘴边的那个名字——顾卿。
“事先知道什么?”
“兽袭。”
赵江神色一僵,思绪转了几转,矢口否认道:“竟是兽袭吗?这事我事先自然不知道,倒是姑娘从何得知的?”
顾卿果然不答,赵江有意试探,便又问了一句:“不知姑娘姓名,家住何处,如何男装打扮混进秋狩,来此又有何目的?”
顾卿却不理会她如何问东问西,只直直望向她的眼眸,问:“这是你第几次重生?”
赵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半响才磕磕绊绊反问道:“你又是第几遭?”
“第三十七次。”
大概重生太多次,赵江的接受力甚佳,等回过神来,已经把顾卿视为同病相怜的胞妹,想一想便坦然直言道:“我的话应该是五十几次了”幽幽叹气“死的太频繁,后面也没大细记。”
顾卿闻言眉头皱了下,苦思一番,然后抬头对赵江说:“我有件事情需要确认,恐怕要劳烦你一下。”
赵江一怔,顾卿却不待她应承,自顾自就说了下去:“你重生之后,若无旁事,便来寻我。”
“可……我连你住在哪里都不清楚啊……”
“时机一到,你自然知晓。”顾卿这么说着,立时拔出随身匕首,低声道:“得罪了!”
然后赵江目瞪口呆的瞧着那把短匕首没入了自己的心脏位置——一股钝痛不及蔓延,赵江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请君入彀
重生后的第七个月,赵江对顾卿顾小姐依旧念念不忘,时时放在心头,刻刻挂在嘴边。
毕竟是刷新了她短命排行榜的第一人,叫她重生之后没活过七日便见了阎王。
下次若见她,必然要祭出十大酷刑威慑恐吓,以抵切肉之痛!
下次若见她,且先赏她三四十天的牢狱之灾,以消心头之恨!
下次若见她,可先以利诱之,徐徐图之,叫她把藏着掖着的都交代明白!
……
可说着见她见她,她这短命寿数都等到二十五六了,却还是不见那人音讯。
满心的报复欲都落了空,一时茫茫然的看着皓雪落长街,好不惆怅。
待到肺叶咳出血沫,也知这辈子是无缘再见了。
再重来一遭,赵江头等大事便是先遣人去找这个叫顾卿的女子。
上辈子老老实实等她的“时机”等了一辈子,真就是信了她的邪……这番自然是不能再坐以待毙,重蹈覆辙了。
然后赵江的第二件事,就是去灞桥边,五柳树下,找周博士再算上一卦,不然心里嘀嘀咕咕的,真要再见到顾卿,拿不定应对的主意怎么办?
于是赵江掏了酒钱和金子,要一坛女儿红,等周博士来问,就笑眯眯的答道:“这回算算人,看我命中有没有什么克星魔刹,好叫我有个准备,下次见面也知道是该用兵用礼。”
桌博士饮完酒,抛完铜钱,拿衣袖胡乱抹了抹嘴边酒渍,敞胸露乳有伤风化的说:“此为姤卦,下巽上乾,异卦也!乾为天,巽为风,金风玉露一相逢……”周博士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来,“桃花朵朵开。”
赵江面无表情,只觉周博士这卦象越算越离谱,选一坛女儿红就当她思春了不成?她算的是人事又不是姻缘,胡言乱语,莫名其妙!
赵江愤愤难平,拂袖要走,周博士偏还撵在身后遥遥喊道:“姤即遘,意为相遇,主卦与客卦当位,公子与她不日既逢!”
算卦这茬不日便被赵江抛之脑后,一方面在郡王府里等着顾卿消息,一方面迷上了最近京中盛行的灯谜游戏。
那灯谜不是出什么字句来让人猜,而是一幅幅简笔小画,京中近日议论纷纷,都觉这画上之物匪夷所思,不似凡物,更非凡人所能猜透的。可赵江一见,却不觉得出题的人如何如何刁钻,反倒觉得这画上的东西极为熟稔,倍感亲切。故而买下了所有图样的灯盏,把自己关在屋里钻研。
那灯上图画不过寥寥几笔,赵江虽然看着眼熟,物件的名字也一副呼之欲出的样子,却始终还是隔了层窗户纸。
好在窗户纸总归是能捅破的,茶饭不思了半月,终于一拍脑袋道破了其中一盏的谜题,而后如有神助,不过两天,就解开了剩下谜题。
飞机,航母,登月,阿拉伯语,摩斯密码……赵江提笔将谜底一一写下,这些东西陌生又熟悉,她心中隐有一个猜想,出这些题的人便是她一直在找的顾卿!
可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的答复都好叫人失望,千篇一律的不知道花灯主人是谁——真真是白养了一堆米虫。
在书房的灯海里来回渡步琢磨,眼角余光无意扫到脚边堆叠的灯盏,赵江眼神倏忽一亮,当即取刀割下数盏灯的小画,叠在一起,透光而看,那简单笔墨拼叠在一处,果见一字。
“找这么久,线索就搁在眼皮底下,当真是笨!”
赵江嘴上说着,手上也没见消停,把剩下的小画都割取下来,三张一起,共叠了七字,组成一句:相府后街,槐树下。
赵江按耐住喜意,翌日收拾好了脸面,又穿戴上力求低调中彰显高雅尊贵的锦服,犹豫再三,往衣服里塞了块护心镜,这才拿着谜底兴致勃勃的去往相府。
她的府邸位于最北,而相府则位于南端,饶是有车马代行,也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达。
绕道后街,百年槐树下一位小厮早在等候,赵江将谜底交付,眼瞅小厮由后门入相府一溜烟没了影。
早知顾卿身份不俗,却也没想到竟是相府千金,活了五十辈子,按她对京中辛密的了解,在脑中检索一番,却无甚收获,方觉自己对相府知之甚少,对那相府千金更是一无所知。只记得一句怀“怀瑾握瑜,皓齿明眸”的点评,也不知道是哪一辈留下的印象。
虽对疏漏了宰相这般大官职有所不满,但自己到底不是万事通,靠打听八卦为生。罢罢罢,前几十辈子没有交集,那她从现在开始了解,也不为迟。
正纾解开导着自己,那递话的小厮已然折返,并奉了主人家的命令,邀赵江进府一坐。
进府,小厮将她引至水榭小苑便退下,赵江看着荷塘亭台间,缓带轻袍,玉冠束发的顾卿,感觉又是一阵新奇。
前尘旧恨一时没忆起,张口就忍不住夸了句:“姑娘往这一站,便如出水芙蓉,压的这一池花都失了味道,才子诗人若在,必然对着姑娘钦慕万分,文思如泉。”
顾卿闻言一笑:“郡王的口才也不比人差。”
等这新奇过去,赵江却又摆正脸色问罪道:“姑娘美虽美,但待人可就不大真诚了——”
“先拿假姓假名来哄骗我,后又害我空耗八年来等一个解释,不地道,太不地道了!”
“我不曾诓你。”
“还说不曾诓我?这相府的牌匾姓柳,可不曾改姓成顾!”
“柳妤夕不过是个身份,我仍是顾卿。”顾卿神色如旧,看着赵江又是一笑道“郡王既已入府,便是府上贵客,哪有站着说话的道理?”
顾卿这一笑又叫赵江晃了神,片刻后便瞧见自己已经听话入座,还捏了块糕点在吃,好不气恼——都说红颜祸水,可自己怎么也是女儿身,万万不敢不该被美色所惑才对!
一想更气,糕点也无心吃了,挺直了肩背,瘫平了面色,示意顾卿尽快解释分说。
作者有话要说: 嗯,气的我们赵小郡王连点心都吃不下了,顾卿是过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卿却不急着与她唠嗑,反倒先捏起那张谜底细细扫完,然后如卖药郎中一样询问起来。语调平平的,却不教人讨厌就是。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一切不对劲的?”
自然是……死过之后啊。“第一次重生。”赵江纳闷道。
“可有什么发现推测?”
对京中大小辛密所知甚详算不算?“秘密往往藏于光天化日之下,市井传言不一定空穴来风。”
“我也有这般感慨,”顾卿颔首赞同,“越是惯常所见,越能发掘出破绽。”
赵江拍手称是,果然八卦是女人的天性,“没想到顾小姐平日也有这般闲情逸致。”日后倒是可以交流交流。
“你是哪里人?”
赵江一愣,“自然是京中人士,家在城北襄阳大道最末端,门前槐柳各一株——不过祖上倒是出身梧州……我还当顾小姐早就打探清楚了……”
鸡同鸭讲了一番,才双双察觉不对。仔细梳理了一遍方才的对话,顾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郡王记忆有缺失?”
赵江点点头“是有那么一次重生,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除了姓名身份外,再往前的事情全然忘记了,碰到相似的场景,才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已经经历过了一次。”
“郡王是从那次才开始算重生次数的吗?”
赵江点点头。
“那这谜底郡王是如何想起的?”
“我开始只瞧着那画上的东西亲切熟悉,就把这些东西挂的我府邸到处都是,吃住都能瞧见,看了一阵子,这些东西的名字样貌就都从脑海里涌现出来。”
说罢赵江笑笑,又补上一句:“我最初见你的时候,也觉得你亲切熟悉,你说,咱们五百年前会不会是一家人?”
顾卿不理会赵江的打趣,沉吟了片刻,道:“我有件正事要说与郡王。”
“早该说了。”赵江打起精神。
“既是同路人,不知郡王有没有一种……这个世界是被拼凑出来的虚幻感?”
“不瞒你说,我每次重生都感觉自己是在做梦。”赵江叹气道。
“有否可以佐证的细节?”顾卿微微皱眉。
每个人都像是被提线操纵的木偶,若偏离了预定的轨道,喜怒就无处安放——这算不算?但那到底是种感觉,做不得准吧。于是赵江看向顾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问道:“例如呢?”
顾卿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始讲故事了:“最初重生时,我同郡王情况略相似,记忆部分、有所缺失,庆幸的是只是小部分,关于‘那个世界’的大部分记忆都还记得,只是丢了些琐碎小事和来这个世界前一月的记忆……说起来,开始我是觉得自己‘穿越’了。虽然我所处时代所提供的教育信息并不能完善这个‘穿越’的猜想,它在理论上就先天不全,然而我最初却莫名笃信这个猜想——”
赵江忽的轻轻笑出声来,插口道:“我也信这个,大概是电视小说荼毒不浅。”
“但穿越的基础至少也是该构架在‘平行世界’的基础上。”顾卿深深看了赵江一眼。
“那‘平行世界’又出了什么问题?”赵江像个勤学好问的学生,给足了顾卿面子。
“这个地方是断代的,”顾卿说“从书里便能瞧出端倪。我花了两辈子的时间搜集古籍,归纳史册,发现这地方的历史文明只能上溯至一千五百年,其中拼凑荒谬多不胜数,文无体系,词无出处,随便挑个久远点的人物来钻研,能有两句语焉不详的评点,都是奢侈!而在这之后,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赵江忽的想起了那个著名的英国火车轨道的例子——铁路两道间的标准距离是四点八五英尺,这个数据来自于电车的轨道标准,而电车的轨道标准则来源于马车的轮宽……
“你的意思是……怀疑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是,至少是缺乏存在的证据,文明的传承,”顾卿用词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她幽幽叹气“不只是史书传记,我重生数次,认真考究过这里的方方面面,比如饮食起居,比如税赋科举……沙漠地带却孕育出了游牧民族的传统;交通闭塞却在同一地区种族里流行着十几种非同源文化……这里的每一处都透着一股拼接感,年代断层十分的严重——就如无根之木,看似繁荣昌盛,却无根源可寻。”
是这个道理没错。
可赵江偏头想了想,管不住嘴的反驳了一句:“凡所存在,就皆有自己的逻辑在——你说文化年代断层不合理,那也只是你没找到这种不合理隐性的逻辑而已。”
“那郡王觉得眼下是什么情况?”
作为一个直觉系,赵江表示很为难,又苦于无栗子可举,索性闭眼盲打。
“有没有可能是……”赵江想了一会,冒出了一个词“穿书?”
顾卿沉默了半天,才说:“你来这之前一定看过不少闲书。”
“猜猜又不犯法”赵江耸耸肩。
“现代科学脑洞再大,都圆不了这个说法。”
“那假设是外物侵犯,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四维,可以随意拨乱时间线来攻打咱们三维空间呢?那么不断的重生,和断代的传承就都有逻辑可寻了——”
“这个倒是比你假想的‘穿书’靠谱。”
信口胡说完,回归主题。
“顾小姐这般严谨细腻,那对于重生,想必也有颇多不俗看法吧!”赵江说回重生就忍不住叹气:“顾小姐可否告知上上辈子那一刀验证了什么——不会是叫我白挨的吧?”
“重生也是我最不明白的一件事,”稍沉默了一刻,顾卿决定还是全盘托出:“之前得罪,一是当时不曾确定郡王是否重生多次而做的试探,二是想确定郡王重生多次,心性是否有变,是否合适接触。”
赵江顿悟“所以上辈子你故意放我鸽子,是想在暗地里看我作何行动?若我多方打探,且手段不耻,你便会警惕我,甚至放弃再见,对不对?”
顾卿默认。
“疑心太过是一种病……顾小姐”赵江忍不住吐槽,随即却又道,“不过防人之心亦不可无。”
赵江与顾卿在那水榭亭台里又啰嗦了个把时辰,除过彼此发觉的种种荒谬疏漏外,更多的却是另个世界见闻,便如他乡故知一般,“乡音”着实叫赵江亲近喜爱,那些高楼大厦新词外语便如雨后春笋,蹭蹭冒出了头,就连旧日生活的面貌,也在这对谈间叫赵江想起了部分。顾卿也有意引导她记忆起前尘往事,看能否从中觅得赵江沦落至此的一二重点,便不厌其烦的跟她细细说叨饮食节假薪酬社论。
这番唠嗑到太阳西斜才堪堪止住,眼见天色实在是不早了,赵江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颇为稚气的用一番美言讨要了一块顾卿腰间的玉坠,嬉笑道:“不瞒顾姑娘,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如今有了姑娘,再加上姑娘这块玉佩,无事之际,也可思人了!”
顾卿听得哭笑不得,赶忙起身送客,把祁连郡王半哄半骗的请出了相府后门。
作者有话要说: 郡王:其实我还是觉得穿书比较合逻辑
顾卿:理由?
郡王:我男扮女装这么多年,又不是生的五大三粗,怎么能没一个人看出我是女儿身?这眼瞎近视的程度,也就是小说里才有的。
顾卿面无表情:……(这个逻辑……还真没啥毛病)
☆、情窦初开时
祁连郡王近来愈发喜欢去相府串门了。
可能是老乡的缘故,一见着这位相府千金,就没由头的心理欢喜。作为一个考据党,顾卿则认真的厉害,非要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本来赵江是一想到那些事就觉得头疼的——不是说说而已,是真正生理意义上的头疼,自灵台位置起,如万针穿刺,纠缠不休,能疼上个把时辰——出于这点,她其实挺不喜欢深究这件事情的,只觉得既然处在眼下境地了,随遇而安就是,重生也好,穿越也罢,日子总还是要照过的嘛。
可是顾卿偏不。
除了那种寻根究底,近乎于偏执的寻找“归路”外,顾卿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感。这种焦虑感时常会出现在晚间歇息下后,带着徘徊在悬崖边沿,让人头皮发麻的的紧迫与危机。
她隐约觉得这种焦虑与危机感都源自于这个世界的本身问题,顾卿将这种状态告知赵江,想跟她商量着看能不能从这入手找出什么头绪……但是赵江的思路天马行空的厉害,总有本事把正正经经的谈话给带偏了,这一点让顾卿实在头疼,她不算是个脾性好的人,一来二去的,见赵江总不见得有个用场,渐渐也没了耐心,一个人闷头苦究去了,因着心思全用在了这上,对着时时上门拜访的赵江便日益敷衍起来。
赵江不是没有感到这些变化,她平素对人对事虽然一直有些粗犷,但对情绪变化还是相当敏锐的。
她知道顾卿觉得她派不上用场,又有点烦她频繁的来叨扰,于是在自家院子里乖乖宅了几天。只是宅在家里,那些个仆人来回就只敢跟她说那么几句话,出去吧,大半个京都也早叫她前几辈子逛了个腻味,实在寻不到地方去,好好地日子让她过出了吃牢饭的感觉,每次想到顾卿,心里头就有根羽毛在挠啊挠的。就这么着又憋了几天,赵江还是没管住腿,跑去了相府。
厚颜往顾卿身边一凑,才发现顾卿同志真的是一点都不懂的照顾自己。赵江从书堆里把顾卿捞起来,发现顾卿眼圈一片青黑,眉心深锁,恐怕这一月多都不曾好好休息过了。赵江见不得这种自虐式的生活方式,忍不住皱了皱眉,苦口婆心的在顾卿耳边叨叨说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说到好好吃饭,赵江又扯出一堆有的没的来,说她近日搜罗了几本食谱在研究,还有哪家酒馆的茶点酥香,哪家酒楼的饭菜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