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江声情并茂,但声音却是不大的,引经据典撮科打哄还颇有些茶馆说书先生的口才,言辞生动好玩,是一心一意挖空了心思想分散下顾卿的注意力,让她歇一歇。可顾卿全副心思都不再她身上,忍耐许久,却是真真有些烦了这些声音,于是手里的书拍在了桌案上,冷冷看了赵江一眼。十几岁的年纪,面容尚且青涩稚嫩,可板着脸一眼横过来却颇具威势,叫赵江讪讪住口。
赵江安静在顾卿旁边待了一会,她本就是个喜欢热闹的,虽被顾卿拿眼神拘的不能说话,但左看看右摸摸的总是坐不住,忽然想到了什么,歪头看了看顾卿,不知怎地又忽然安静了下来,支着脑袋看着顾卿埋头书卷,侧脸专注,纤弱莹白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卷宗。赵江看了许久,心思全都是顾卿看书的时候怎生如此好看,叫这养眼画面引的脸上一红,对着桌案前的少女脸红了半盏茶,赵江忽而露齿一笑,朝门外走去了。
顾卿楞了一下,只是她眼下只剩几卷就要看完了,还来不及在意赵江的去向,视线又叫卷宗上的下一段内容攥住了。这些天不眠不休看了这许多,多少有些头绪——这些文载单看还好,合在一起……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隔着几层窗户纸,只能通过以往所得,窥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雏形……顾卿琢磨着,如此不知过了几时,门吱的一声开了,来人轻手轻脚的挪到她跟前,没出一声,顾卿猜是赵江去而复返——走便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偏偏还是挑这个节骨眼……
思路被打断,顾卿抬眼,想客客气气的把人先请走了,因着久思不解,有些躁郁,动作稍大了些,正撞在赵江身上,眼前一花,还来不及判断什么,就觉得自己身子叫人掀了一把,然后桄榔一声,案上汤水四溅,湿了半桌的宗卷。
顾卿眼看着面前摊开的宗卷字迹晕开,连日里脑海里紧紧绷着的弦嗤的断开,顾卿将视线转的一旁站着也有些怔忪的赵江,今次第一回正眼看她——神色间更是全然的冷意。
赵江半边袖子汤水淋漓,胳膊被烫红了一大片,还好没有太多痛感,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开口问'你没事吧‘有点多此一举,就有点不好意思的想冲顾卿笑一下,可在碰到顾卿眼神的一刹,愣住了,竟被顾卿一眼瞧的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顾卿深吸口气,压下几欲喷发的火气,她本就不是个与人亲厚的性子,此番恼起来,言语疏远又客气的说:“我近日身子多有些疲累,今天招待不周,还望见谅……今日后,我大概要在府中常歇一段时间,恐怕不能再时时接见郡王了,郡王若走,那就请便吧。不送。”
赵江下意识抿了抿嘴,站在顾卿面前,哑了火,对着顾卿疏远不耐烦的眼神,只觉得心口见到顾卿的那股子热气一点点凉了。
赵江看了一眼桌案上湿透的券宗,知道自己这番好意在顾卿角度上来看,怕是多此一举,还挺讨人嫌的,但也没想到会讨嫌到直接被撵走……
暗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了笑,好脾气的“嗯”了一声,见顾卿急匆匆的将桌案上的东西挪开,根本没有分出心思在自己身上,也还是礼貌的吱会了一声:“那我走了。”
这一声很轻,传到顾卿耳朵里,有点像做错被罚的幼兽,软软的带着一点点讨好——这样莫名其妙的认知,让顾卿压下的火气都消了两成,她顿了下,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下一秒注意力又被卷宗攥住了。过了一会,耳边只听到了门被带上的声音——这种古早的木门按正常使用来讲,响动其实还是挺大的,但偏是这次,动静至少小了一半,关门的人一定是小心又小心的。
顾卿心火又下去了两分,分了下神,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有点过了……但她眼下全身心的都在被弄湿的卷宗上,扭头甩开念头,眼下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
从相府离开后,赵江在街上站了一会,觉得有点委屈,但更多的还是无处可去。发了一会呆,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骰子,掷了出去。象牙骰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最终掷了个三点出来。
有段时间,她重生太过频繁,每天过的漫无目的,连个能说话解闷的人都找不到,躲在家里吃吃喝喝,把自己快闷出自闭了才觉得不妥当,就摸了颗骰子掷着玩——每个点数都对应京都的一处,投到哪里当天就去哪里。
赵江把骰子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怀里,不做声的又在相府门前站了一会,见还是没人出来问上一两句,这才死心,上了马车,指向兴安寺的方向。
顾卿埋头卷宗不知时日,等到终于从浩瀚书卷中理出一线头绪后,眉头却锁的更深了……这些线索纷乱复杂,但顾卿的第六感却告诉她——这些问题,都能从自己丧失的记忆中找到答案。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实在是个很消磨意志的发现。她本能的想找人商量,但从书房出来,才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半年。
一股紧迫感狠狠攥住了她——她的时间不多了!她需要尽快见到赵江。
赵江呢?祁连郡王府的小厮说:“郡王出家了。”
顾卿看书看得头疼的脑袋一时被这个消息砸的没有回神,骑马行在去往兴安寺的路上也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么个爱凑热闹,说不停嘴的人怎么就出家了呢?哪怕是落草为寇,当了山寨土匪她也没有这么惊讶,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顾卿忽然想起,最后见赵江时,她似乎……很是冷落了她一番……
但也不至于会为了这点小吵小闹去吃斋念佛吧?应该……不至于吧?顾卿有点拿不定注意,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的主要责任揽在身上,等到了兴安寺,见到了吃斋念佛的赵江,脑子里就只剩下两个字:怪我。
法号顾清的小和尚凑到她跟前,一幅等了好久的哀怨模样,然后叹了口气,指指头上的三千青丝说:“你要再不来找我呀,我就真的要顶着你的名号,替你落发彻底遁入空门了。”
顾卿被她引得噗嗤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的覆到赵江的发上,绕了一绕,也有点好奇道:“这又是什么说法?为什么是替我遁入空门?”
赵江被顾卿这个小动作弄得脸上发热,有点不好意思,但更不愿意就此避开,干脆厚着脸皮将顾卿的手握住,下拉,然后定住,见顾卿没有在意,这才稍松了口气说:“也没有什么,就是见你那日翻阅宗卷,就跟个老僧入定似的,这才想着拿你来打趣。”
“哦?”顾卿忍笑,目光落到赵江净白的僧袍跟腕间隐约的烫伤上,顿了一顿,忽又叹了口气:“是我那日不该因点小事就冲你大发脾气,让你委屈了。”
听的顾卿这么一说,赵江面上温度更高:“我不是为着逼你道歉才……”
“我知道,”顾卿打断她,笑笑:“可你那日必是委屈了。”
赵江看着她,看着看着,也跟着轻轻笑了:“不过今日我也得到了补偿,嗯”余光飞快的扫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耳根微红,口上却故意拖长了音调“比预想的要好。”
二人寻了一处无人的禅院来说话。
书卷上找不到答案,这对顾卿是个不小的打击,赵江到是不以为意,觉得至少知道顾卿的方向是错误的,排除了一项错误选项就是进展,赵江的开解让顾卿没有最初那么的焦虑,但前路一筹莫展还是让顾卿十分不安。总觉得,一定要尽快的弄清楚什么。
但讨论来讨论去,还是无从下手,这让顾卿只能暂时的放下这些渺远的东西。
“你不回郡王府吗?”顾卿对赵江告知这个决定有点不解,有点好笑的问:“是这里素斋太好吃,让祁连郡王流连忘返吗?”
“这倒不是,”赵江抓抓头发,十分苦恼道:“是因为东方阶啦,那个算命的方术老道。”
赵江开始跟顾卿倾到苦水——算算日子,那个东方阶差不多快要来逼她上梁山了,那个老道非常之烦人,哪辈子都有他的身影,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要逼她造反,从早念到晚,又十分的惹眼,简直是大写的麻烦……所以她才想,要不干脆在和尚庙里躲一躲,看能不能躲个清静,毕竟佛道不合,也许东方阶见了庙里供着的佛祖就绕道走呢?
顾卿听她抱怨听的有趣,连日来的烦闷也扫去了一些,“这样啊,那我以后想要见你,可麻烦了许多呢。”
“不麻烦,不麻烦的,”顾卿愣了一下,赵江面上全是盈盈笑意,见她的目光看向自己,便抿了抿假装随意的说:“这山上待久了也无聊的很,我常去看你便是了。”可那眉眼还是弯的,透露出主人家不想宣之于口的隐秘欣喜。
这份欣喜以一种亲昵跟珍视的姿态被赵江遮在了眼底,顾卿的心,却莫名的“咯噔”了下。她喜欢她,这个结论刚冒出来,还未及验证,另一个声音就发话了,理性的,冷静的告诫她,在这个充斥谎言,逻辑扭曲的地方,感情会影响判断,这一切也许都是浮于表面的假象呢?最好的是——不要沉溺,不要动心。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顾卿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面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身边的赵江明显体察到了这一变化,却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只好收了声,干巴巴的小心问道:“你是不是有点累了?”
于是顾卿也就顺势说道:“是有些累了。”
赵江点点头,复又高兴起来,“那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我送你下山好不好?”
顾卿”嗯“了一声,由着赵江主持张罗着送自己下山。行到半途,耳边听赵江犹豫了一下,才小心说:”你是不是,在几年后会被选进宫里?“
“是,”顾卿点点头,也有意不想让自己多想赵江的事,忽略掉其中的情绪,只顺势答道:“五年之后的九月初,父亲会送我进宫。”
“是跟劫数一样,不能改的吗?”赵江的眼底有隐隐的期待,顾卿听完这句话后,如被定身一样僵直了身子。
赵江不明所以,回身望向突然停下的顾卿,瞳光温润,“怎么了吗?”
“你刚刚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顾卿压下因赵江一句话引出来的心里满满的疑虑,再次向赵江求证道。
“唔”赵江不知道顾卿具体想到了什么,想了想,还是把刚的那翻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进宫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改的吗?”
至此,思路霍然通畅,顾卿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捉住了一团乱麻中,最重要又最不起眼的那根线头。
作者有话要说: 自己立的flag,哭着也要做到……太晚了,睡了睡了
小剧场:
顾卿:啊,我的书!我要看书!!我要学习!!!我的心中只有研究没有恋爱!!!!
赵·小可怜·江:一句话预见了将来的家庭地位、婚后课业、以及可能完全失去的性、福生活。
赵·不性福·江:我可不可以换个人谈恋爱?
☆、玲珑骰子安红豆
朔武十四年,夏末。
相府的柳二小姐于城南的一处私宅密会祁连郡王。
久久无人打理的水榭前,重生不过月余的柳二小姐身子稍有些不舒适,端是弱柳扶风般的好颜色。小郡王之前虽也在认真听,但叫这明晃晃的颜色一引,心思也不由有些飘了,视线不自觉的落在那开合的樱唇上,思绪还没来得及展开,心口就已经无端跳了两跳。
顾卿意识到了赵江的小差,顿住了话头。
这么一来,周遭一下子空了,四下寂静的让人尴尬。抬眼看去,却叫顾卿捉了个正着,赵江一下子就红了耳根——真是尴尬,但这份尴尬又因是顾卿,变得似乎没那么尴尬了。
顾卿不说话了,目光指名道姓的把赵江列入了不认真的行列里。赵江只好努力集中精力,回想着走神之前顾卿说了什么——记得是在问她重生这么多次,有没有哪些节点是反复躲避不开的?
这道题堪称送分,赵江早就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吐槽了,理好时间上的层级关系,扳着手指跟她说:“首先就是生病——十五岁的时候怎么着都会生场病,躺床上三五个月不能着地的那种!要么落水受寒,要么好好走着大路,莫名其妙的摔断个手脚……反正就是不在病床上躺着,这日子就没法过!还有十九岁的秋狩——有次我都跑到隔壁赵国去躲那一帮子妖魔鬼怪了,结果硬是在秋狩前三天,被我那位亲叔叔压了回来,六匹马轮换,日夜兼程,到了猎场上我就忍不住吐了,心肝脾肾都快吐出来了……兽袭来的时候,我脚软的跑不动,果然第一个喂了老虎……“赵江说到这,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被咬过的脖子,然后叹了口气道:”再就是23/24岁前后,我一定会遇见一个游方术士,开口就夸我紫薇入命,天生不凡云云,口才还没酒博士好,反正总而言之呢,就是威逼利诱,想方设法的逼我造反……我真的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啊……赶鸭子上架的趟过一次浑水,就被龙椅上的那位游街了七天,然后当街腰斩……我也没个什么高要求,只想好好活到寿终正寝的岁数,别整天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纠缠——我这条小命半数都是因为他们才夭折的!“
赵江又说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别有心机的说的很情绪化,其实这些事虽然遭遇的时候很是咬牙切齿,但经历这么多次重生,赵江老早就抛到脑后了。在果如所料的得到了顾卿的安抚后,赵江也不作妖了,就乖乖看着顾卿低头思索。
顾卿低头对时间轴,把赵江的时间线放到自己的时间线上,两相合并后,猜测落到了实处,顾卿轻轻喟叹一声,终于笃定了,她与她之间确确实实存在着不可言说却藕断丝连的微妙联系。
“怎么了,”赵江拿手碰碰她,神情举止间是切实的亲昵跟信任,“问题还是很难解决吗?”
“不,”顾卿冲她笑笑“只是觉得,你我之间,真的是很有缘了。”
顾卿将自己的初步猜测讲给赵江听,赵江听的一愣一愣,最后也失笑了,眼睛弯起,都是欣喜,言语间更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赫然:“确实是很有缘分啦。”
“那么,郡王愿不愿意拿出这辈子,一直陪伴我左右,来试验一下,你我一直呆在一起,会形成一个怎么样的局面呢?”
满脑子只注意到前半句的赵江,面色嫣然,如喝下了最醇,最香,又最上头的酒,晕乎乎的一阵飘然,然后伸手,大着胆子的小心握住顾卿的手,发紧的声带只剩下一个字可以畅通无阻:“好”
在赵江的脑袋里,“陪伴”这两个字可以具象化为一日三餐、春夏秋冬、爬山涉水、以及红袖添香,同时也可以具象化为一起逛青楼,一起听评弹,一起弄鬼掉猴,一起开路栽树,占山为王……顾卿都有点想把赵江开个颅,好好研究一下里边装的东西。
做开颅手术这点小想法,在被赵江带着吃吃喝喝逛完了半个京城后,顾卿打消了,发现,赵小郡王脑子里虽然装的东西奇奇怪怪,时不时还脱线,但跟她相处,确实是件让人愉悦放松的事情。暂且放下那些没有影子的事情,就跟着赵江一道厮混,短短两年时间,竟然是她在此间从没有过的怡情悦性。把这番甜言蜜语说给赵小郡王听,赵江脸上除了红霞,就剩下了满满的成就感。
只一个晃眼,就到了夏末秋初,关键点“秋狩”已经在准备了。顾卿身着男装,借父亲的便利,也随行在皇家仪仗之后,与赵江一道来至圈好的猎场上。
赵江早知各种环节险象,带着顾卿轻车熟路的避开,一路闲唠,好不清闲自在的在猎场是溜达了一圈。
到是自秋狩之后,赵江的处境无端变得艰难起来——也不知道是她的哪位叔叔堂兄或者故人旧敌,突然之间就对她产生了杀意。
那日她领着顾卿去素心小斋看鱼,这是她很早就发现的一处宝地,说是尼姑庵,但是又已经废弃了十载,现在在打理的人是外籍的一位高人,姓甚名甚都不知道,不过小院里养的一池锦鲤个个上乘,且通人性,多喂两次,见你就会给表演个鱼跃龙门。
赵江那日就是在喂食想给顾卿看一眼这个跃龙门的景致,结果雨没出水,不知藏身在哪里的刺客反倒冒了头——口中含着“赵贼,我今日便要取你性命!”手里的剑却是朝着顾卿的方向劈砍,也不知道是手抖呢,还是眼瞎,总之业务水平十分的不过关,但架势却摆的又凶又狠。
赵江看着剑尖上的一点寒芒,脑子里已经在回放各种疼痛等级,以及之前自己的花式死法……这扎在身上得多疼呀,更何况是顾卿了……赵江把顾卿往边上扯了扯,让她脱离这一剑的危险范围,把自己暴露在了剑尖下。
这一剑刺在了赵江心口偏右的地方,刺的很深,透体而出,剑身又利又凉。赵江疼的脑子一蒙,张张口却被喉咙里涌的血堵住喊不出疼来,眼前差点又是一片漆黑……只是想着顾卿还在呢,怎么也要把她先带离这里,这才没直接晕过去。
眼瞎的刺客拔剑要再刺,赵江心里一慌,提脚便踹,赵江受了伤,这一脚连自己都觉得软绵绵的,但也所处的位置角度选的太好了,硬是连剑带人直接踹进了池塘里。
这刺客不仅眼瞎,想来还是只旱鸭子,在池塘里胡乱噗嗤,看样子一时半刻是没办法上岸了,赵江心下稍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上就一紧,被顾卿拉着往外跑。
她们二人本就是骑马来的,只赵江受了伤,不好独自骑马,顾卿便干脆放跑了一匹,与赵江共骑一匹,一只手从后环住她,给予支持。
赵江捂着伤口,虽然来不及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但半边身子都叫血浸透了,想来也不会好就是了,来不及窃喜顾卿这个拥抱,赵江半倚着顾卿,在马背上被颠的伤口生疼,因着顾卿,心下觉得安稳,终于吐了口气,昏昏沉沉的放任自己晕睡过去。
顾卿把人带回了郡王府,府上有专人看护,但赵江伤的太重,顾卿还是觉得不放心,托人给自己捎了份口信,便干脆在郡王府住下了。
身上那么大一个对穿的口子,人还能活吗?顾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床上的人儿,凭空轻吸了口气,不光替赵江觉着痛,心里还绵绵密密涌上了一股怜惜。
然而这份心疼怜惜,还没坚持两天,祁连府受了重伤性命垂危的郡王就醒来下地冲着她笑了。
顾卿看到这个景象,不喜反疑,上前拆了赵江身上的绷带,伤口是确确实实的贯穿伤,位置紧急偏离要害,且大出血过,裹敷的用药也无非是些古代的金疮药,辨认不出成分,但也没可能直接肉白骨吧?……这本该是致命伤的,为何如此轻易就……顾卿抚着赵江身上的伤口,心知这伤口凶险,但赵江好的太快了……当时关心则乱不觉的什么,但现在人醒了却总觉得蹊跷——看着赵江的伤口,又看着她大病初愈就拉着自己活蹦乱跳的样子,顾卿心里不知怎么就咯噔一下生出了警惕,赵江当真是她那个时代的人吗?
赵江看到顾卿垂眸,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心里有点踌躇,拿手在顾卿眼前晃了晃,虚着声打趣说:“你是不是见我当时帮你挡那么一下,所以又是恼我又是气我,这才不跟我说话呀?”
“没什么大事啦,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少胳膊也没少腿的——其实就是剑刺过来的时候疼了那么一下下,没有想象中那么疼那么难熬,后面晕过去,就更没遭罪了。”
“别绷着脸好不好?”赵江软着语调,笑盈盈扯了扯顾卿的袖子:“你这样子我心里好慌呀。”
于是,那份猜忌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顾卿打消了。顾卿看着眼前还有些苍白虚弱的赵江,心里某处小小的角落只被这样的目光瞧的柔软——是啊,她太不一样了,她跟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是脱离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依然能独立存在的人……她跟她是一样的,也是她能在这找到的,唯一跟她原始世界相关联的人。
顾卿固然顶着一张十来岁少女的脸,但素来理性稳妥,由始至终对这里人都保持着一份疏离感,这份迟来的认知让顾卿对赵江亲厚起来,就如赵江初见顾卿时一般。
于是顾卿对着赵江笑了笑:“我没有生气,我很高兴,你还好好的……在我面前。”
赵江捂住心口,低着头笑,觉得顾卿这番话不是甜言蜜语胜似甜言蜜语,瞧啊,心里的小鹿简直是撒开提子的乱撞起来,撞得赵江心口发闷,连旁边的伤口都疼了一下,直接疼的赵江忘词,半天才收起笑意,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那真是、真的是、太好了。”话还没说完,就在顾卿是视线下窘迫起来,直接躺回床上抓起被子蒙住头,声音发闷:“我觉得我还有点不舒服,我再休息一会……你别看了……”
赵江伤口好的快,半个月后,就又领着顾卿招摇过市,也因着顾卿的态度,没有开始那么小心翼翼的,走上了招猫逗狗,吹牛拍马的道路。赵江觉得,顾卿就像座宝山,每天总能从她身上挖掘出一点可爱之处来,这种可爱之处,让她觉得惊喜珍贵,也越发沉迷其中,不可自拔了。
赵江的这种喜欢,虽然不曾宣之于口,但也实在太显而易见了。顾卿不是情商低下的人,她很早就发现了赵江对自己的好感,客观的讲,她从没到这个世界之前,就一心学术跟研究,没时间跟人长期接触是一方面,觉得耗费心力也是一方面,对这样的感情堪称是灭绝师太一样的存在,但凡有丁点苗条就手起刀落,不留任何发展的机会。可对上赵江,她踌躇了,犹豫了。
她发现自己砍不下这一刀,画不清这条线。
她并不讨厌赵江的示好,甚至是喜欢的,但心底又隐隐约约的知道不该在这种境地下放纵这份感情的发展,一时间,竟然也陷入了两难境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江是敏锐的,她在体察他人情绪这方面一向都是敏锐的。她发现了顾卿总会在某一些事情上下意识的呈现出回避的状态,这样的发现并不能让赵江觉得受伤抑或是难过,反而觉得非常惊喜。
她有些小聪明,心里头知道顾卿那样的性子,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回绝,就是对自己有一定的好感才对,可没有挑明,也证明的她有自己的难处,会是什么难处呢?很麻烦吗?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助助阵,让顾卿放下心来……嗯,还是应该要先问问她为什么烦恼吧?该怎么问呢?下次带她去泛舟,假装随意的起这个话头……举止会不会有点孟浪,让顾卿觉得轻浮呀……
赵江只觉得自己揣测顾卿心思揣测的面上发烫,一时觉得自己的付出有所得而万分欣喜,一时又敏感于顾卿到底是否会选择自己,心里头忽高忽低,忽冷忽热,折磨的赵江半年没能睡个安稳觉。
最终,在“挑明问题会不会受到顾卿冷落”的这道假想题目下,赵江败走麦城,决定把选择权移交给顾卿。
在赵江巴巴盼望顾卿能尽早给出答案之际,顾卿进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份的郡王,哈哈哈,我觉得写的有点可爱。
ps:昨天份的更新,写到一半跑去处理邮件,然后在床上睡着了,早上起来才补完的字数。
其实真的很想一口气熬它二十个小时直接更新完,或者干脆放上大纲,然后跑去挖隔壁一直想写的两个新坑……
真的是很喜新厌旧了。
默默检讨两秒。
☆、入骨相思君知否
就像赵江无论如何也无法回避秋狩一样,顾卿也没办法拒绝进宫。
很难说清楚赵江在听到这一消息时的感觉,大概类似盛夏的暑期,在心里期望着永不结束,但突然的某天,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没来得及带心仪的女孩去自己一直期盼的地方看一眼,假期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结束了。
顾卿进宫前的一晚,赵江没去相府,现在见顾卿就跟见人最后一面似的,心窝疼的厉害,还特别容易有情绪。赵江怕自己万一当着顾卿面说了什么难听的话,那真的是不如把自己埋到土里算了,省的顾卿看了心烦,自己事后想起来也尴尬难过。
赵江跑去找了周博士。周博士也是个怪人了,一年四季不论寒暑的呆在灞桥沿岸,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他。尽管思路奇葩,听不懂人话,但是嘴也严的很,无论跟他说什么都不用担心,偶尔还会语出惊人。在没遇到顾卿之前,赵江就特别喜欢来找周博士喝酒唠嗑,现在顾卿要进宫了,赵江想到的,也只有周博士。
况且他还有酒,整个京城味道最正的酒,喝着了了,但闻起来酒香醇厚,让人有种一醉忘忧的假想。
“明天我又是一个人了。“赵江跟周博士讨了一坛花雕,提起这桩伤心事就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宫墙那么高,进得去出不来……你说,我之后要找谁去呀……“
“找你吗?你什么又不懂的,只会算算卦,还十有九不准的,”赵江抱着酒坛子发了一会呆“你说,宫里就那么一点点地方,还有各种规矩拘束……后宫里好像连本像样的书都难找齐全……她在里边大概不会开心吧。“
“还有,皇帝要是欺负她怎么办?她看着软……可脾气好硬的……”
一边喝酒,一边嘀咕,没多久,赵江就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顾卿,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逛鹊桥、看花灯,一个人从渭水上游走到末端断流的沙地。
真是奇怪,明明处在那么热闹的地方,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人,可赵江还是觉得只有自己一个,身边空荡荡的,有一种异样的漂泊感,如浮萍无根无依,十分孤独。
是的,孤独。
赵江已经尽自己所能的避免去用这个词了,可想到顾卿总是先甜后苦,然后不管怎么样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最终心口还是会跟缺了一块一样,怎么填也填不上。
“你又来了。”周博士的声音突兀的在耳边响起,赵江怔住了,周博士站在她跟前,看上去,有点变化,又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赵江不确定起来。
“要算一卦吗?”周博士问道。
赵江点了点头,付过钱,盘膝坐到柳树下,不动声色的问道:“我很久没来了吗?”
“离你上一次喝醉,已经有两年了。”周博士竖起两根手指在赵江面前晃晃,“想算点什么?”
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两年……之前经历的不是梦吗?赵江茫然把视线投到周博士脸上,看了好一会,然后低头笑了一声:“那就帮我测个字吧。”
周博士似乎卡壳了好一阵,半天才勉勉强强说:“也不是不可以,你想测什么字?”
“’卿‘字,”赵江笑笑,“你帮我算算,我想见的那个人再见到我,会高兴吗?”
周博士还在低头拆字,这一卦赵江却没有听的打算,起身便走,走之前还顺了一坛女儿红,隔着好长一段距离大声喊道:“这坛酒算你请我的了。”
远远听着,仿佛拿定了什么主意,心中再无琐事,语调也轻快了许多。
赵江确实拿定了一个主意,还不是什么好主意——通俗易懂的翻译过来,就是嫌命太长了。
这个主意就是——溜进皇宫,带顾卿一起远走高飞。
这对赵江而言,实在是个危险又英勇的决定了——为了爱情,赵江连被自己亲叔支配的恐惧都抛到了脑后。被抓住了,无非再被凌迟一次呗,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有了经验,局面走死了就咬舌,绝不拖沓让自己遭罪。
有了这番决心,赵江也不怂了,只身边一时没什么可用的人,干脆自己赤膊上阵。计划也很简单,纯粹就是跟龙椅上的皇帝打个时间差,玩玩捉迷藏——先凭着宗亲的身份进宫面圣,然后半道借口头疼发热,假装昏厥,暂时歇息在清尘居。清尘居离后宫只一墙之隔,赵江打晕了两个小太监,就轻而易举翻墙进到了后宫……
只一点赵江没有料准,顾卿没有住在瑶华宫,后宫偌大,没了准确的信息,只能一间间翻找了,全凭运气。
后宫人多眼杂,赵江只找了两个宫殿就被人看到了——与此同时,皇帝见了进宫的郡王不见踪影,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处决赵江。
赵江几十辈子都是养尊处优的主,体力实在是很堪忧,在御林军围追堵截下,伤痕累累的撞进了未央宫中,此番狼狈,也直直撞进了顾卿眼底。
赵江眼角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熟悉的身影,还没看全,一支冷箭就猛的射穿赵江腰腹,带着她踉跄几步扑倒了地上。
也许是过了半盏茶,也许只是一转眼的功夫,赵江只觉得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软的海报中。
“怎么每次见你,你都要受点伤,吃点苦呀?”耳畔似乎有人在叹息。
赵江听到后自己也觉得有趣,笑了笑,却牵动身上乱七八糟的各种伤口,疼的又咧了咧嘴,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在见到顾卿的瞬间,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委屈的厉害,可半天也只来的及说上一句:“我想你,很想你。”
说完这句话,眼前模模糊糊的就看不清楚,只听到顾卿底底的“嗯”了一声,赵江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伤口挺疼的,但又没那么疼。
赵江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中。
还是重生,仿佛一个无休无止的循环。
只这一次,眼一睁,便见到了自己心仪的人儿守在自己身边,真跟做梦似的。赵江心里欢喜急了,上辈子足足两年没有见到顾卿,一日不见都还如隔三秋呢,两年不见,隔了多少个春秋?这方一高兴,竟又红了眼圈,在顾卿面前落了泪。
赵江这幅抽哒哒的样子看的顾卿一怔,赵江瞧见她的神色,也知道自己丢人,恨不能拿一床被子捂死自己,正想这么做呢,却听得顾卿轻轻笑了一下。
赵江听那笑声,心跳的更快了,半响一横心,掀了被子坐起身,两年没见面了,笑就笑呗,能怎么着啊,笑的时候多好看呐,这时候多看顾卿几眼也是好的。顾卿笑完了,偏头看看她,然后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打理她的头发,压服了几根跳脱的发丝,察觉手中发丝手感极好,便有一下没一下的抚了抚赵江头顶,叹了口气问:“怎么那么冲动?之前疼不疼啊?”
顾卿从未这么跟赵江主动亲昵过,赵江整个人都僵住了,心神全卡在顾卿安抚她的手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只下意识:“嗯?”了一声,顾卿好气好笑,伸手戳戳她的心口:“那么多伤口,还有背上那么多支箭,扎的跟个刺猬似的,疼不疼?”
赵江这才反应过来,上辈子射中的她的箭还挺多,只不过最后一支最要命罢了。赵江仔细斟酌了一下,想拿捏出一个,既叫顾卿觉得觉得有一点心疼,又不会太难过的语调说:“还好还好,这个快一些,凌迟处死要比这个疼些。”
话音刚落,赵江对上了顾卿的眼睛,关切的,又温柔又怜惜……赵江一时心思浮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看着顾卿明眸皓齿,鬼迷心窍的凑上前,在顾卿的唇角处轻轻啄了一下。
顾卿也没想到赵江会作出这么突兀的举动,愣了下,见一向怂包的赵江在偷香窃玉后,对着她紧张的连呼吸都屏住了,然后从耳根开染坊似的一路红到了脖子,拘谨的小模样十分有趣动人……顾卿心里也禁不住一漾。
顾卿不说话,意思就是并不讨厌这种行为了。赵江看着这时候的顾卿,壮着胆子去拉她,握到手腕,肌肤相亲,手中触感十分细腻,赵江注意力全被这种微妙又美好的感觉攥住了,察觉到自己似乎又要脸红了,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松开手,拉住了衣袖,冲着顾卿笑意盈盈,没头没尾的冒出了一句:“你应不应我?”
这样眼神的赵江让顾卿心里温软,她知道赵江想问的是什么,只是她在此间,顾虑太多,又是个警醒自律惯了的人,并没有在一时间就给出答案。顾卿的目光覆上赵江的面庞,言语间是不吝啬的温软,她笑了笑:“让我再想一想,好不好?”
赵江听这语调,觉得自己希望非常之大,但也有点小小的失望,她瞧着这样的顾卿眨眨眼,腆着脸干脆圈住顾卿的腰身,仗着自己上辈子受过伤,假装自己还是个病人,很厚颜的把脸埋进了顾卿小腹间,忍着笑意,焖焖道:“那你要早点给我答案,不然我怕自己焦虑的睡不着觉,睡不着觉要掉头发,等头发都掉光了……那时候你就算是答应了我,我也不想见你了。”
这样别出心裁的威胁,让顾卿觉得十分新奇,伸手拨了拨赵江的耳垂,故意冷了几个调子“哦?”了一声,见赵江为这一声紧张的绷紧了身子,就觉得……十分满意。
顾卿将指掌贴到赵江的面颊上,轻轻笑出声来。
自重生之日起,赵江简直就成了顾卿的小尾巴——若说以前还顾着外头的流言,又怕顾卿本人觉着烦了,一周才来拜访两三次的话,现在的赵江简直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的存在,日日拜访不说,还恨不得在相府划拉出一个别院,干脆住进去,夜里也缠着顾卿秉烛夜谈……
赵江本来还有些忐忑,害怕皇帝觉得她结党营私而再砍了她,但发现她勾结宰相要造反的流言蜚语固然不少外,皇帝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心也安定了下来,觉得皇帝的心理素质还真不错。
赵江来相府的目的,除了跟以前一样聊各种各样的八卦,充作顾卿在外耳目外,还时不时的会拐弯打听顾卿考虑的怎么样了。又怕顾卿是觉得女子跟女子在一起不妥当,心有障碍才迟迟不做决定,还变着法的开导,一天一个委婉曲折的午后小故事,除了书上话本里的,还会现编,毕竟故事只有那么些,讲完就完了,自力更生才是长久之道。虽从未对自己性向烦恼过,但这样的时刻还是让顾卿莫名放松——还有兴致夸一夸赵江的口才,并琢磨琢磨在原来的世界,赵江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能说会道?
可赵江还没等到顾卿的回复,顾卿就出了岔子。
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顾卿跟丫鬟在街上采买笔墨,赵江进到店铺去挑选玉佩,顾卿折返去寻赵江时,无意撞见一群孩童拿着木牛流马戏耍,还有些造型更奇异的玩具,顾卿看着眼熟,但木胚太粗糙抽象,顾卿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旁边有个不合时宜的老道高声唱着一曲短箴,周围人流匆匆,却无人注意。
道士跟孩童的出现太突兀,也太让人在意了,顾卿下意识的驻足观察,只听得道人高唱道:花前把酒问,何计可留春?然大道昭然,夏逐春花,冬杀秋叶,当顺天时也。既无情花对有情人,自是好花须落去。鸾鸟覆紫薇,红颜禁宫门,朝入槐安国,夕醒南柯梦,一切世间法,如梦亦如幻,应作如是观!
道士尾句如霹雳惊雷炸响在脑中,顾卿头痛欲裂,眼前混沌,竟然就这么当街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等赵江问讯赶到的时候,顾卿已无大碍,只是自顾自的低头沉吟。直到赵江忧心忡忡的问起,才说道自己方才见了个道人,他说了一些话,她心里知道非常非常重要,可在想要跟赵江仔细复述那首短箴时,却突然哑了声——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短箴的内容了……
许久没有的焦虑又涌上心头,顾卿只知道一定要离开,尽早的离开这里——带赵江一起!
那首短箴虽然没了内容提要,但让顾卿意识到,有什么非常重要的线索就在自己的记忆里,只要能找到,就能把这一切都串联起来。莫名的焦虑驱赶着顾卿苦思冥想,寝食不分,赵江看着赵江,但顾卿的重视程度让她无法直接插手打扰,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好好一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
赵江急的围着顾卿团团转,而顾卿这一回,比之前查找券宗还要入魔,生生的在赵江眼皮下为此空耗两世,几如行尸走肉。赵江难过的心如刀绞,可她知道轻重,不好在此时阻止,只好强颜欢笑的替顾卿分忧,可每次瞧见相府一干人逼迫顾卿进宫的场景还是会觉得心头升起强烈的不适来。更让赵江觉得难过的是,顾卿对她承诺了她此番不会进宫,于是为了不为人摆布,宫里的太监逼上门来,顾卿就手起刀落的自伐了。
两次都是这样,第三次的时候,顾卿被赵江抱在怀里,赵江眼角通红,却还是看着她强笑说:“好了,你下次不想进宫也选个好看点的死法啊,这个要流这么多血,看的我实在是心里发慌……手脚软的都抱不动你了,万一把你摔了怎么办呀?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呢?”
怎么之前就没发觉,是个这么爱哭的人呢?看着赵江眸中水光,逼上门的公公,周遭的卫兵,以及面无表情的皇帝,顾卿忽然灵光乍现,知道自己复盘数次的局面里,一直被她忽略的那个至关重要的变量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自己都忍不住想吐槽自己,非要有个人受点伤,死一死,剧情才能往前推进……
也太狗血老套了点
☆、规则与鸩酒
不可说……不可说——不可……直说……
顾卿懂了规则,却也被规则限制,只能缄口不言。
她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落回了曾经经历的某一个节点上,但她并不着急睁开眼,身边是一人徐缓的吐息,拂在耳畔能感到一丝暖意与烟火人气。她在这熟悉的氛围中养了会神,才睁开来看,守在床边的果然是赵江,她看着她,双目下有浅浅的青黑,该是已经等待了许久,顾卿的心里就像是被羽毛轻轻撩拨了一下。
见她醒了一直盯着自己看,赵江偏开头,有点不好意思:“你这次再要想事情,也别不吃饭呀,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不喝要低血糖的,脑子更僵了……怎么能想出来东西?还有,不愿意进宫也不要拿刀抹脖子好不好?你这没有一点求生欲的让人很担忧啊……况且刀抹脖子多疼啊?……还有……”
赵江开了头就收不住嘴,啰啰嗦嗦唠唠叨叨,开口明明是带了点揶揄的语气,可搭上委委屈屈的表情让人生生觉得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实在有点好笑,于是顾卿很给面子的轻笑一声。
赵江应该是在顾卿醒来前趴在床边小憩过一段时间,束发的玉冠有些歪斜,侧边漏了几缕发丝,不等床边的人说完,顾卿伸手轻轻撩了下赵江的头发,然后赵江顿住了。
顾卿拍拍床边示意到:“上来。”
话音刚落,赵江整个人都僵硬了,然后简直是从头红到了尾,刚还算是伶俐的嘴一下变结巴了,说话又矜持又腼腆:“这样……不好吧……你之前还没同意关系呢,更没有好好交往过……”
“想什么呢?只是想让你上来好好跟你说说话。窝在床边不觉得难受吗?”顾卿听的好气好笑,
“不难受、不难受。”赵江嘴上这么说着,可动作利落的翻身上了床,生怕顾卿收回自己的话。
等赵江上了床,顾卿对着赵江的侧脸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让赵江的有点疑惑的看向她,顾卿伸手抚摸了下赵江的侧脸:“我会再认识你的……,”顾卿斟酌了一下用词,带着一贯的用词谨慎,字斟句酌的承诺到:“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同意跟你交往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