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跟江子钦坐同桌的时候，郁淮觉得很不自然。
就像是第一次与江子钦见面的那个晚上，一直没脸没皮和谁都能自来熟的那个自己突然觉得脸上多了点什么，多了一层皮，还是害羞的皮，让自己不好意思随便讲话的皮。
以至于许多天过去了，郁淮都记得江子钦在刚开始成为自己同桌的某一天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
那天江子钦找郁淮聊天，他自己有说有笑地讲了很多话，郁淮倒是一直“嗯嗯啊啊”的，一直放不开。
多好的时机啊！
结果郁淮就跟脑子打结了似的，语言功能出现了什么障碍，只能短暂表达单音节字符，多的一句不带讲的。
在短暂的停顿以后，江子钦强笑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原来你是外热内冷型的吗？平时看你挺开朗的，原来话并不多的吗？”
当时郁淮听了都想给自己一个爱吃的大耳巴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呢！？
如果是别人坐他旁边，他现在指不定要怎么用话唠的口水淹人家呢！
“这可怎么办啊？”郁淮愁眉苦脸地搂着钟瑜的肩膀，“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机会，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怎么就掏不出上台演讲时口若悬河的功力呢！这也忒没出息了吧！真没前途啊我！”
“说不定你习惯了就好了，”钟瑜少见地安慰了他一下，“所以人家都说距离产生美嘛～”
“美个屁啊！”郁淮欲哭无泪，“我巴不得离他更近一点！你不知道！我起初那真的都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啊！太肤浅了！真是太肤浅了！我都忍不住骂自己！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始于颜值，终于人品嘛～他真的特别温柔～特别体贴～特别善良～脾气还好，连脏话都不说，至少我没听他说过。”
钟瑜白了他一眼，“夸上天了都，这么好你怎么不赶快展开攻势攻下你们家老板啊？”
“哎呦！你以为我不想啊！”郁淮在钟瑜的肩上使劲儿拍了一下，“你没听他说吗？他以为我是外热内冷型，那哪儿成啊！”
钟瑜刚想说话，郁淮立刻打断他，“不过吧，我觉得他这人温柔有礼貌是真的，跟他相处特别舒服是真的，聊天从不尴尬从不冷场也是真的，但是不知道为啥，他总是给我一种距离感。”
“怎么说？”
“怎么说？”郁淮挠挠头，他也不知道怎么说，“这我还真不好说，他那气场里有刺儿，特低调，但是就是有，棉里头藏针的那种～看不透猜不着的。”
钟瑜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事儿，人家选在你旁边坐，肯定是你哪里吸引人家了，慢慢来呗～”
都无障碍喜欢对方的两个人，会不在一起吗？——钟瑜心想。
“嘿嘿～你说得太对了！反正我得先死命贴着～”郁淮笑得一脸满足。
一看到他这副还没恋爱就跟恋爱了似的傻样儿，钟瑜就十分嫌弃，他故意叹了一口气，酸他：“都是豪门子弟，怎么人家就端得住，你就这么接地气儿呢？”
郁淮一听反而更得意了，笑着往钟瑜脸上一贴：“你不喜欢啊～”
钟瑜感受到脸颊边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体温，扑哧一笑，心想郁淮的撒娇大法真是谁都扛不住啊～
“对了，”郁淮问道：“学校百年庆什么时候啊？”
“一星期以后吧，操场上的舞台都搭好了。”钟瑜往手心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氤氲在模糊的视野里，“学校邀请了好多校友，连院士都来了，对了，你哥要来吧？他要上台发言。”
“我哥？”郁淮十分不可思议。“我哥干嘛来啊？他又不是我们校友！”
钟瑜无奈地看着他，“你的消息怎么还没我灵通呢？学校在北门马路对面划了块儿地，要建个体育馆，那是你哥捐的，还有科技楼后边那里的两栋教学楼，连设备什么的，是江子钦他哥捐的。”钟瑜朝说的地方指了指，“这事儿全校都知道了吧，你哥都没告诉你？”
郁淮扁扁嘴，这种公事他哥向来一声不吱，“江子钦他哥不发言吗？就我哥？”
“不清楚啊～听说江子钦他哥拒绝了？”钟瑜转过头来看他，“我的消息也灵通不到哪儿去，你回去问你哥吧～”
郁淮在心里想象了一下，他哥如果真要来，肯定又捐了好多架无人机拍他自己，花孔雀就怕自己鲜艳的羽毛人家看不到～毕竟他哥这么牛逼这么有资本，还这么高调，哈哈哈～
“你的笑容真猥琐啊······”钟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结果晚上，没等郁淮回去问他哥呢，他哥已经自己来学校了。
郁淮去英语办公室找胡艳要印少的英语卷子，回来就看到郁涵了，大腿翘二腿坐在年级办公室的沙发上喝茶，手里拿着年纪排名表不知道在研究啥。
郁淮从门缝望里头瞅了一眼，发现就他哥一个人，于是他就假模假样儿地推门进去，严肃地敬了个礼，还喊了一声“报告”。
郁涵居然也假模假样儿地说了一声“进来”，结果一抬眼发现是自家弟弟。
“这才七点五十五呢，没下课就窜出来，能耐了你还！？”郁涵挑着眉训他。
郁淮立刻腆着脸坐到他哥旁边，笑得特别纯良，“我这不是去英语办公室拿试卷嘛～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啊？”
郁涵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排名表，“喝杯茶还不行啊？”
“行行行～”，郁淮试探性问道：“百年庆你要来演讲啊？”
郁涵又转过来看他：“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
郁淮嘿嘿一笑：“我哥的事儿那就是我的事儿，我不知道谁知道啊～”
其实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两个女生进来打印东西，一眼瞄到沙发上腻在一起的哥俩，一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一个校服衬衫萌到融化，于是抖着肩开始姨母笑，满脑子骨科。
郁涵假装没看到，朝弟弟抖了抖手里的排名表，“你这小四门的成绩不行啊～明年小高考准备拿几个A啊？”
郁淮尬笑，我要是不说4A会被你打死吧······
“那当然4A啊～”
“好，好好努力，4A有赏！”郁涵轻轻地在郁淮脑门儿上弹了一下。
“OK！”
“回去吧，我找主任有事，晚上过去找你。”
“得嘞！那我回去了！”
郁淮推门出去了，他咂巴咂巴嘴，他哥的小高考4A预警已经来袭了！不明奖励已经向他招手了！
郁淮拿着英语试卷回了教室，正好赶上打铃，于是他进门大吼了一声：“谁英语试卷少了的？来拿来拿！”
这一嗓子把教室里沉闷的氛围给吼散了，全场打哈欠伸懒腰的，就是没有来拿试卷的。
“英语试卷谁少······”郁淮敲了敲讲桌，心想教室里怎么这时候就开空调了，还开得这么足，昏昏欲睡的。
几个人走上去拿了英语试卷，顺带着在他头上呼噜了一把。
郁淮也打了个哈欠，他心想自己的头发是擦手毛巾吗，可能全班人都摸过他的头发了吧。
他回到座位上，又打了一个哈欠。
“需要我把后面的空调关了吗？”江子钦看着他问道。
“啊，不用了，咱们开点儿窗户就成！”郁淮看了看他，低头继续整理试卷。
江子钦继续看他，眉头皱了皱，想了想，还是伸出手从前往后轻轻捋了一下郁淮的头发，速度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上面抹掉一样。
郁淮一愣怔，还没反应过来，钟瑜就转过头来问他：“下去透透气吧，教室里太闷了。”
“嗯？”郁淮表情呆滞地抬起头，“好，走吧！”
两栋教学楼之间有一块空地，晚风从花草树木间吹过来，醒脑醒神儿。
两人就在草丛旁边站着，一句话也没讲，一个懒得讲，一个没脑子讲。
郁淮用脚拨弄着草地上的石子儿，钟瑜瞄了他一眼，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傻得像是张嘴就能流出口水。
“我去上个厕所。”钟瑜说道。
“好。”郁淮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每次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都会有人来这片空地醒神儿，甚至还有过来利用这十分钟打羽毛球的。
他扭扭脖子抬抬头，听到咔咔的响声。
郁淮叉着腰，漫无目的地看着教学楼，每个教室的灯光，每个教室前趴在走廊边上讲话的人，从上看到下，从东看到西，眼睛被光闪的有些恍惚。
他平视着在一楼讲话的人群，发现江子钦也来了，站在楼梯口前面，跟其他人笑着聊天。
平常都是近在眼前的人了，远看怎么还是这么让人眼前一亮呢？郁淮痴痴地想。
江子钦穿着两条杠的校服裤子站在人堆里，特别瞩目，那种穿在别人身上都是土了吧唧拖拖沓沓的校服裤子，怎么穿在他身上还更显腿长腿直呢？
“为啥呢～”郁淮喃喃自语，脑子里空空的。
他抬起头，这一小片空地上方窄窄的天被教学楼里的灯给照亮了。
他突然看见几张试卷一样的东西在天上飞，飞啊飞，飞啊飞～
空中怎么会有试卷飞下来呢？难道是我学习学傻了吗？郁淮望着那些试卷发呆，什么东西都被慢动作化了。
接着他就听到了耳边有人在尖叫，真是刺耳又难听。
郁淮低下头，他隐约觉得人群有些骚动。
错觉吗？钟瑜怎么还不回来呢？还没上课吗？江子钦在哪呢？
郁淮刚想看看江子钦还在不在，一抬眼发现江子钦居然就近在眼前了，正向他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还特别焦急，速度还特别快。
嘶～
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呢？郁淮晕晕乎乎地想。
像是运动会那天一样，他在石围栏上一脚踩空了，就要摔下去的时候，江子钦也是这样，特别焦灼，特别恐慌，当时特别吵闹的人群被他一手拨开，他飞快地向自己的方向跑来，就像现在一样。
江子钦，正飞快地向他跑来。
那天，江子钦抱住了自己，抱得又稳又紧，他记得那双手臂，特别有力。
他的回忆被突然打断了，郁淮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那双手臂突然环住自己，郁淮的视线突然很恍惚，很颠倒，他难受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感到身前一震，却一点都不疼，他觉得自己的鼻子似乎是撞在了谁的胸口上，特别近，他都能闻到那种温暖的味道，特别安神，特别舒服。
他的背着地了，原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江子钦完美的脸，皱起的眉和他充满担忧的眼神。
操啊，真帅啊～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他还没来得及想，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什么东西散架和人群的惊呼声，郁淮一下子惊醒了。
江子钦扶着他站了起来，郁淮看到他的眼神，特别愤怒，特别慌张，还夹杂着一丝戾气，他以前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江子钦，他突然有点害怕。
“你没事吧！”江子钦焦急地问道，他的眉毛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郁淮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我没事！”
江子钦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郁淮衣服上的灰尘。
侯天从不远处跑了过来，“没事儿吧？”
江子钦摆摆手。
侯天叹了一口气，“好像是五楼俩傻逼打起来了，不知道哪个，把课桌给扔下来了。”侯天无奈地笑了一声，“真他娘的无语，什么样儿的傻逼都有······”
“钟瑜！”江子钦喊了一声，郁淮看到钟瑜往这边走来，“你先跟他回教室吧！”
钟瑜看了看一旁散架的桌子，点了点头，把郁淮给拽走了。
江子钦看着郁淮上了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飘落的试卷和掉在郁淮刚刚站的地方的课桌，他抬起头扫视了整栋教学楼，眉眼间渐渐笼上一片阴霾。
“你真没事儿啊？”侯天又问了一句。
楼下的人见架势不对，纷纷撤光了，都趴在走廊口探头出来看热闹。
几个保安已经到了，用手电筒在昏暗的一楼照来照去。
“回教室不？”侯天蹭了蹭江子钦，轻声问道，何止郁淮没见过，连侯天这个发小都没见过这样的江子钦。
江子钦掸了掸衣服，“不回，”声音不大但锋芒毕露，他眉眼紧蹙：“你跟我去五楼看看，是哪个倒霉催的傻逼，随便把桌子往楼下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