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三点，江子钦和侯天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吧。
酒吧名叫“爆破”，老板名叫盛南昭。
“昭哥！”侯天一进门就嚷嚷，一眼就看到盛南昭坐在一楼的吧台椅上拨弄着一把吉他，跟吧台的酒保说话。
盛南昭闻声抬起头，朝两人招了招手。
“男神！”和盛南昭说话的那个酒保冲江子钦激动地喊道，说着就要飞扑过来。
江子钦朝他笑笑，两根手指抵住他的小脑袋瓜，“Levi，好久不见。”他说道，随即跟侯天一起坐到盛南昭旁边。
“怎么？”盛南昭玩味地挑了挑眉，“听说你最近忙着追妻，拼命学习呢？”
江子钦没说话，顺手拿过盛南昭手里的吉他，轮指一回。
“给，”Levi给江子钦调了一杯饮料，“没加酒精，你今晚还上课吧？”
“谢谢，”江子钦接过来喝了一口，薄荷的刺激感直冲大脑。
“你上次改的曲子我听了，跟一开始你给我的版本差不多啊？怎么又改了？”江子钦疑惑地问道。
盛南昭摊了摊手，“就觉得哪里还可以再完善一下呗～你觉得新的怎么样？”
“不如一开始的。”江子钦斩钉截铁，说罢凭着记忆在吉他上弹了一小段，“你以前不写这种抒情的曲子啊？怎么现在换口味了？”
“这首比较特殊。”盛南昭说道。
江子钦岔开话题，“我也想改首歌。”
盛南昭稀奇，“你不是学习吗？怎么又玩儿起来了？”
“追妻嘛～”侯天插了个嘴，手里拿着厚底玻璃杯晃了晃。
“怎么说？”
“老套路，展示自己的牛逼来吸引心上人。”
“什么方式？”
“自弹自唱。”
“什么场合？”
“元旦晚会。”
盛南昭听罢大笑，猛地拍了拍江子钦的肩，“你以前不是从不稀罕这种集体活动吗？怎么？真香啦？”
“你以前不是也总说抒情风格矫情吗？我有你香吗？”江子钦瞅了他一眼，见招拆招。
盛南昭切了一声，“改哪一首？要不要我帮你？”
“犯不着。”
侯天调笑道：“我觉得《同桌的你》就很好～”
其实江子钦真的没想好要改什么曲子，但《同桌的你》还不至于。他随手弹了弹，在脑海中慢慢过滤。
盛南昭认真地听着，Levi坐在吧台里捧着脸享受，侯天快睡着了。
“最后一首挺不错啊～”盛南昭拍了拍手，他觉得不赖，至少把他打动了，让他突然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表的伤感。
江子钦完整地弹了一遍，“就这首了。”他说道，轻轻哼唱起来。
他要找到一首歌，既能表达他想说的话，又能表达他内心最真实的情绪。
希望郁淮能够会意，或者，他只是希望有人能够会意。
两个人走后，Levi在吧台里随意地调着小酒，不满地跟盛南昭抱怨道：“我男神也有喜欢的人了，我怎么一头就扎进了基佬窝啊～”
盛南昭抬眼，轻笑了一声，“假直男。”
“你说什么呢！直男就不能拥有男神吗！？”Levi佯怒地推了他一把，漂亮的眼睛朝他眨了眨，“不过我还真想看看，我男神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你见过吗？”
盛南昭玩味一笑，“见过，一面之缘吧。”
Levi好奇地凑了过来，“怎么样？是个什么样儿的天仙啊？”
“关你屁事儿，瞎操心。”盛南昭嘲讽道。
“哎呦你告诉我吧，照片有没有，有更好！”Levi撒娇似的扯了扯盛南昭的衣角。
“没有现在的，不过我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
Levi一脸懵圈，“你不会还抱过人家吧～”
“他跟钟瑜一个班儿的，就比我小五岁，我那时候还没在这片混呢，抱个毛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
盛南昭嘿嘿一笑，“他哥给我看的。”
Levi立刻两眼放光，“郁涵男神！”
盛南昭嫌弃地看着他，“怎么都是你男神啊？就我不是喽？”
“干嘛呀～”Levi笑着看他，“你太帅了，男神这个词配不上你～”
“嘁～”
“别岔开话题，说啊，那个小不点儿长得怎么样？”
“小不点儿？”盛南昭嗤笑，“人家跟你差不多高，还比你大一岁。”
“他有我漂亮？”Levi一脸不屑。
“不是漂亮，那叫可爱，”盛南昭捏了捏他的脸，“就是看起来很好欺负，特好骗的那种长相，不像你，伶牙俐齿的，一看就是个人精！”
Levi若有所思，试探性地问道：“那跟钟瑜比呢？”
盛南昭毫不犹豫地答道：“钟瑜。”
Levi大笑，“我服我服，哈哈哈······”
“笑什么笑！”盛南昭敲了敲他的脑门。
“你不打算认识认识他？怎么说也是钟瑜的朋友。”
盛南昭修长的手指间转动着褐色玻璃杯，碎冰块叮叮当当地撞着杯壁，“看心情。”他勾了勾唇角，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高二一班，班长和文娱委员正在指挥同学们装点教室。
郁淮拿过地上的彩带卷，一伸手拉得老长。
“这颜色真喜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班办的是喜宴呢～”他一边裁剪一边讪笑。
裁了两三截，郁淮把椅子拖到灯下，踩上去挂彩带。
他轻轻一吹气，灯背上的灰尘四处飞扬，狠狠地呛了他两口。
“我靠······”他皱着眉摆手把面前的尘埃拂开。
江子钦拿着扫帚正好路过，抬头对郁淮说：“要不我来吧，你去摆摆椅子什么的？”
“不用不用，我快好了。”郁淮忙不迭地答道。
江子钦把扫帚靠在一边，扶住郁淮颤颤巍巍的椅子，帮他递放在桌上的胶带和气球。
郁淮粘完最后一个气球，从椅子上跳下来，江子钦的手若即若离地护在他身边，帮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尘。
“干什么呢你？”侯天不怀好意地蹭了蹭江子钦，“多大的人了，跳个椅子还要人护着，生怕脚崴跌死了还是怎么着？”
江子钦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不解风情。”
教室里一片欢腾喧嚣，将至的新年带来一种莫名的喜悦感，充盈的每个人的心脏。
钟瑜把抹布挂好，叉着腰轻轻靠在身后的墙上，眼前嬉笑打闹着一起收拾教室的同学让他心情大好，他满足地笑着，身置人群之外，却感受着人群之中的乐趣。
新的一年快来吧，带走这一年里所有的丧，把一切都变得值得期待，把一切都变得更好。
“挺高兴啊～”郁淮挎着钟瑜的肩，朝他嘿嘿一笑，“说吧，有什么新年愿望，告诉我，反正我都不能帮你实现！”
钟瑜笑着瞥了他一眼。
“时间过得太快了，根本不够用。”郁淮突然说道，看着沸腾的人群，有些放空。
“是啊，“钟瑜长舒了一口气，“今年上半年你还是高一，明年下半年你就是高三了。”
郁淮一愣，“我操？你这是什么说法，怎么把时间说得更短了？”
钟瑜嗤笑道：“不对吗？”
“没毛病······”郁淮撅撅嘴。
钟瑜有心要逗他，“对了，你想不想要新年礼物？”
郁淮来神儿了，“我靠，铁树开花啦！要要要，当然要！”
钟瑜人畜无害地一笑，轻声说道：“没门儿。”
“······”郁淮扁扁嘴，无fuck说。
“大家把桌子椅子靠墙摆一下，中间围个空地出来！”隋嘉嘉站在讲台上说道。
教室里随即传来推桌子拉椅子的声音。
罗腾在一边神神叨叨。
“你中邪了？”江子钦觉得好笑。
罗腾摆摆手，一脸严肃，“本腾神在准备小品。”
江子钦挑挑眉：“我怎么听着不像正常说话，像是······”
“嘘！”罗腾一根手指头覆在江子钦的唇上，“别吱声！莫要剧透！”
“······”
“我来跟你对戏！”郁淮从后面一把将罗腾拽到墙边，热乎乎地拉着他的膀子，脸上每个毛孔都在演戏，然后手掌在他碰到江子钦嘴唇的那根指头上不着痕迹地撸了一把。
“······”罗腾云里雾里。
黄正从门外探头进来，拍了拍江子钦的肩：“哎，我听猴哥说你今晚要一展歌喉啊～”
江子钦不怀好意地瞄了他一眼。
黄正也不怀好意地瞄了江子钦一眼，“要不要我给你请一帮迷妹？”
“犯不着～”侯天突然出现，“老板一挥手，迷妹跟他走！”
俩傻逼——江子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自娱自乐。
晚上七点，元旦晚会开始了。
郁淮坐在钟瑜边上嗑着瓜子，小嘴砸吧砸吧仓鼠似的动得奇快。
“下一个就是腾神和飞龙了！”郁淮对钟瑜说道，眼冒金光。
罗腾上场了，穿着他那件号称初恋女友送的蜘蛛侠T恤，演起了他的小品。
罗腾果然没让郁淮失望，全程贯彻“活宝”二字，中间居然还夹杂了一段有模有样的freestyle。
“哈哈哈哈······”郁淮捧腹，差点被瓜子仁儿呛死，“腾神太牛了！”他支起偷偷带到学校的手机，把罗腾的小品录了下来。
找到“哥哥最大”，并发送了一段大容量视屏。
郁涵秒回。
哥哥最大：你上学带手机！？
郁淮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他哥的怒吼。
郁淮：今晚元旦晚会
郁淮：表情包【熊猫头乱舞.gif】
哥哥最大：零食够吗？
郁淮：撑死我了
哥哥最大：猕猴桃怎么样？
郁淮：跟我一样
郁涵秒懂，甜呗～
哥哥最大：那就行
哥哥最大：好好玩吧
郁淮：表情包【熊猫头亲亲.jpg】
接下来的时间，郁淮戴着耳机一直在重复播放罗腾的小品，笑得不亦乐乎，顺便学了那段freestyle。
“腾神来上学真是太屈才了，”郁淮假装叹息，“他这种口才，应该拜郭德纲为师啊～”郁淮竖起大拇指。
教室外偶尔路过出来上厕所的其他班学生，每路过一个班级总要往里面看几眼，不论看到什么都会心一笑。
江子钦的节目理所当然地压了轴。
窗外的人跟提前会意似的，不约而同地围了起来。
郁淮两眼放光，又怕表现得太明显，所以依然老老实实在座位上嗑着瓜子。
钟瑜心知肚明地轻笑了一声。
空地中央，侯天摆上一把椅子。
一片掌声里，江子钦和他的吉他出现在人群的视野中心。
又来了······
郁淮恍惚地想。
又来了，这种感觉。
和那次在篮球场上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个人身上，挪都挪不开，没有什么地方比这个人更值得欣赏。
随性的穿搭，劲瘦的身板，温柔的眼神，修长的手指，以及低眉时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一处不让人心动，没有一处不值得目光聚集。
郁淮的心脏砰砰直跳。
自从遇见这个人，他心里的小鹿就总得脑震荡······
所有人都看着江子钦，用和他一样崇拜的眼神，这让郁淮很不舒服，又让郁淮觉得很骄傲。
他喜欢的人如此优秀，以至于所有人都逃不出被他吸引的宿命。
他喜欢的人如此优秀，以至于他自己都在这样的光芒里显得微弱了许多。
江子钦轻轻舒了一口气，向人群扫视了一眼，在郁淮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吉他的声音便从他的指缝间穿出来。
低迷的嗓音死死压住方才还热烈的人群，毫无保留地传入郁淮的耳朵里。
“我从来不说话
因为我害怕
没有人回答······”
郁淮的呼吸有些颤抖，这首歌，他昨晚还在听呢······
《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从来不挣扎
因为我知道
这世界太大······”
演奏条件有限，所以曲子被江子钦稍微改动了一点。
郁淮听得出，高潮部分原本的激情被稍稍削弱了，速度被略微放慢，反而有种不可言说的东西在里面。
像是在绝望里依然渴求希望，像是在地狱里依然仰望天堂。
还有一些感情夹在其中。
那些呼之欲出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什么，你想要借这首歌来表达呢······
“啊！”旁边的一个女生小声惊呼起来，郁淮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下雪了！”
下雪了······
漫天飞雪，随风从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飘落下来，落在草丛和树叶间，落在新年即将到来的这个夜晚里，落在郁淮摇摇晃晃的视野中。
明天微博的热搜肯定有N市初雪······郁淮不知怎的，笑了笑。
这场雪，原来下在这样的时候啊，不错啊，真好······
真好啊，江子钦。
你真的很吸引人，也很吸引雪，但更吸引我。
郁淮看着江子钦，听着他伴着音乐的歌声，突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最渺小的我
有大大的梦
时间向前走一定只有路口没有尽头
纷纷扰扰这个世界
所有的了解
只要
让我留在你身边······”
纷飞的大雪里，元旦晚会在一首《十年》里结束了，话筒被自觉地传到了江子钦手里，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唱着，拍着手打着节奏，很多人哭了。
人们说高中的朋友是一辈子朋友，高中爱过的人会是一辈子最爱的人，郁淮似乎体会到了。
在周围同学的泪水里，在不绝于耳的掌声里，在透过气球变换着的彩色光亮中，郁淮感受到这群人的可贵了。
一大帮人，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鼓掌，一起嗑瓜子看着自导自演的节目，这样的机会，真的太难得了。
这群人，也将一起陪着他度过剩下的一年半。
郁淮在放学的路上堆了个小雪人，一路捧着放到了公寓的阳台上，又从厨房里抽出一根意大利面，折断了插在雪人的两边。
他往床上一躺，又回顾了一遍罗腾的小品，笑得肚子痛。
他光顾着录罗腾的小品了，江子钦的节目他只能在脑内循环了。
窗外的雪还没停，已经在路边堆积起来了，车上，树上，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郁淮开始放空，小声哼唱着那首歌，仔细摸索着那些难以言喻的思绪。
似乎有好多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似乎有好多事情，就差那一步。
还差那一步，那一步的方向，却不知要迈向何处。
“生命中所有的路口
绝不是尽头
别怕
让我留在你身边
都陪你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