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人来自哪里?他们是怎样到达被后人发现的地方的呢?经过漫长的等待,答案终于出现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在科学界掀起了轩然大波,新闻媒体也开始了新一轮追踪报道的狂潮。亨特的解释看起来很完整,并且与现有的数据也非常吻合。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寥寥无几,因为实在没有多少反对和质疑的空间了。
对于亨特来说,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全世界各个领域的科学家们会继续进行跨学科协作。尽管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展开,很多细节需要落实,但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任务已经完成,将会正式退出这个项目。眼看查理项目已经到了尾声,而伽星人项目才刚刚开始。虽然还没收到地球发来的正式指令,不过亨特预计柯德维尔必然会有所动作。现在是时候把注意力从月球人那里转到伽星人身上了,而亨特正好就在木卫三,柯德维尔那家伙又怎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呢?换句话说,他可能还要在这里忙一段时间才能登上返回地球的飞船。
在太空军团公布这一临时结论的几个星期后,驻扎木卫三的航通部科学家在坑口基地的军官餐厅里举行了庆功晚宴,庆祝此行的主要任务圆满结束。最后一道菜上过之后,大家开始抽烟喝酒——啤酒、白兰地、陈年波特……各种好酒应有尽有。在觥筹交错之间,长夜充满了温馨和暖意。聊天的人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有的围着餐桌,有的则站在吧台边。亨特和一帮物理学家在吧台附近谈论关于伽星人飞船场驱动器的新消息;他们身后另一伙人在争论一个全球性的政府有没有可能在二十年内成立。全场只有一个人表现反常——丹切克。他整晚都很安静,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你想想,维克多,这东西可以做成星际战争中的终极大杀器呢!”一位物理学家说道,“它的原理跟这艘飞船的驱动器一样,只是威力大很多,能产生更强烈、更局部化的效果。它能够制造一个可持续的黑洞,就算制造黑洞的设备被这个黑洞吞噬了,黑洞本身也不会湮灭。你想想,这是人造黑洞啊!你只需要把这个设备安装在一枚合适的导弹上,看哪颗星球不顺眼就往那儿发射一枚,它就会一直深入核心,最后把整颗星球都吞没——关键是,这完全没办法阻止。”
亨特看起来很感兴趣,“你的意思是,这种武器是可行的?”
“理论上是。”
“天哪!这样子把整颗星球吞掉,需要多长时间呢?”
“这个嘛,我们还在研究,目前还不知道答案。其实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你想想,同样的方法能够毁灭一颗恒星吗?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否定这种可能性。这种武器——一个能摧毁整个恒星系统的黑洞炸弹!跟它相比,我们研发的那些核武器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亨特刚要开口回答,却被大厅中心传出的一个声音打断了——那个声音很洪亮,硬是把嘈杂的人声都压了下去。喊话的是这次晚宴的特别嘉宾,坑口基地的指挥官休•米尔斯上尉。
“各位请注意,”他大声说道,“请听我说几句。”所有人都转脸看着他,大厅里很快安静下来。指挥官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今晚各位邀请我来参加这个庆功会,庆祝各位的辛勤努力终于获得圆满成功。像这么有挑战性、这么惊世骇俗、这么有成就感的任务,人的一生可能只会遇上一次吧。在这个过程中,各位必须克服各种困难,还要处理各种各样的矛盾和争端。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各位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在这里恭喜各位!”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吧台上方的挂钟,“已经午夜了,我觉得是时候敬一位仁兄一杯了。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我知道正是因为他才有了今天这个项目。”他举起酒杯,“敬查理!”
“敬查理!”人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等等!”
大厅后面有人大喝一声,语气坚定而果断。众人回头看时都吃了一惊:原来是丹切克。
“等等!”教授重复道,“我们还不能敬他。”
他的态度没有丝毫犹豫和歉意——很显然,他这样做并非出于一时冲动,而是仔细思量过的。
“有什么问题吗,克里斯?”亨特一边问,一边从吧台走开。
“恐怕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呢。”
“此话怎讲?”
“查理的谜团,其实还有下文。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提出来,是因为我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而我们现在得出的这些推论,背后其实还暗示了一件事,这件事甚至比过去几周内的发现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大厅里的欢庆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众人又恢复了工作和治学时的严谨态度。丹切克缓缓走到大厅中心,在一张座椅后面停下来,双手扶着椅背。他低头凝视桌面许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抬起头来。
“查理——以及他的月球人同胞们——还有一个疑团未解,可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提及。这个疑团其实很简单:他们太像人类了。”
大厅里有些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有些人则转头对身边的人耸了耸肩。不过,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还是回到了丹切克那里。
“我们先简要复述一下进化论的一些基本原则。”他说道,“不同种类的动物是怎样出现的呢?我们知道,一个物种的多样性是由基因突变造成的;而基因突变则是在多个因素共同作用下发生的。按照遗传学的基本原理,在一个自由混合与杂交繁殖的群体当中,任何新出现的特性都会被稀释,并在短短几代之后彻底消失。然而……”教授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当一个群体被划分成几个互相隔绝、彼此间不能交叉繁殖的小群体时——比如说,地理上的隔绝,行为模式差异造成的隔绝,交配时机的季节性差异造成的隔绝——杂交繁殖导致的稀释作用就不会发生。要是在一个隔离的小群体当中出现一个新特性的话,这一特性被限制在这个小群体里,反而会因此得到加强。就这样,新特性一代代遗传下来,这个小群体与当初被隔离开的其他群体之间的分歧也会越来越大。最后,一个新的物种就这样产生了。隔离导致分歧,这条原则是整个进化论的基石之一。要是我们追溯地球上所有物种的起源,必然会发现在过去某段时间里,某种机制导致某个单一物种的几个变体彼此隔绝。比如说,澳大利亚特有的动物和南非特有的动物,它们显示了在完全隔绝的状态下,分歧现象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发生。
“好了,现在言归正传。在月球人这件事情上,我们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样一个说法:在过去两千五百万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两个源自地球的动物群体在两个完全隔绝的环境里——一个在地球,另一个在慧神星——各自进化。而身为一个生物学家,我完全同意我刚才说的那个‘隔离导致分歧’的原则,所以我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两个群体之间必然会产生分歧。这个结论当然也包括两颗星球上的灵长类动物。”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目光在各位同事脸上扫视着,给大家时间思考,等待大家做出反应。终于,大厅后面有人回应了。
“对,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人说道,“可是为什么非要钻这个牛角尖呢?现在明摆着他们之间不存在分歧,但你非要说他们应该存在分歧,这样说有意义吗?”
丹切克咧嘴一笑,“你凭什么说他们没有分歧呢?”他反问道。
那人挥舞着双臂说道:“就凭我这两只大眼睛啊!我亲眼看见他们没有分歧嘛!”
“你具体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了人类,看到了月球人,他们是一样的,所以说没有分歧。”
“他们真的没有分歧吗?”丹切克的声音就像鞭子抽打着空气,“会不会其实是你跟在座各位一样,都在无意中做了一个假设?我们把事实都摆出来复盘一遍,纯粹从客观角度去分析一下,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做任何假设——不管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只把我们之前观察到的现象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看看它们跟我们已经建立的理论体系是否吻合。
“第一,这两个群体在过去是完全隔离的。这是事实。
“第二,到了两千五百万年后的今天,我们观察到两种不同的个体:我们和月球人。这是事实。
“第三,我们和月球人是一模一样的。这也是事实。
“好了,既然我们接受了‘隔离导致分歧’的原则,那么必然会得出什么结论呢?各位扪心自问——假设某位科学家什么资料也没有,只有上述这几个事实,这位科学家会推导出什么理论呢?”
丹切克站在众人面前,抿着嘴唇,以脚跟为支点前后晃动着身体。大厅笼罩在一片死寂当中,几秒钟后,教授自己打破了沉默——他竟然吹起了口哨,虽然五音不全,却也不影响他自娱自乐的雅兴。
“天哪!”发出一声惊叹的正是亨特。他站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丹切克,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错愕,“他们不可能是被隔离的两个群体……”终于,他继续往下说道,语速很慢,还断断续续的,“他们肯定是来自同一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没了。
丹切克点了点头,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我的话,维克多听懂了。”然后他开始向众人解释道,“各位看到了,从我刚才列举的几点推导出来的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如果我们观察到两个相同的个体,那么他们必然来自同一个孤立的小群体。换句话说,如果有两条彼此独立的进化线,那么两个相同的个体只能属于同一条进化线!”
“你怎能这样说呢,克里斯?”有人依然坚持着,“我们明明知道他们来自两条不同的进化线。”
“你怎么知道?”丹切克低声说道。
“这个……我知道月球人来自慧神星,那条进化线是完全孤立的……”
“同意。”
“……我也知道人类来自地球,我们这条进化线也是独立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好似一声枪响,回荡在大厅里。
“这个……”说话的人打了一个无助的手势,“这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呢?这……这不明摆着吗?”
“没错!”丹切克又咧开嘴笑起来,“你和在座各位一样,其实都是在假设!这是你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结果,而人类有史以来就是这样假设的。这样想其实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理由去怀疑其真实性。”丹切克挺直身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内众人,“现在各位大概都明白我的观点了。没错,我要说的是,根据我们检验过的证据看来,人类根本就不是在地球进化的——人类其实是在慧神星进化的!”
“啊?克里斯,你说真……”
“越说越离谱了……”
丹切克毫不退缩地继续往下讲道:“因为如果我们接受‘隔离导致分歧’的话,那么人类和月球人就只能是在同一个地方进化的;而我们早就知道,月球人的进化地正是慧神星!”
这时候,大厅里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反对的声音。
“我要说的是,查理并不是人类的远亲——他就是我们的直系祖先!”丹切克不等人们反驳,继续用斩钉截铁的语调往下说道,“而且我能向各位解释一下我们现代人类的起源,相信这个说法能跟上述推论完全吻合。”他说完这句话后,大厅里猛然安静下来。丹切克默默地注视着各位同事,看了几秒钟才继续说下去。当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静了一些,也显得更加客观了。
“根据查理生前最后几天的记录,我们知道在大战过后,月球上还有一些幸存的月球人,而查理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自己没有撑很久,可是我们能推断,当时还有其他像他描述的那种小团队分散在月球各处,都在挣扎求存。陨石风暴发生后,在月球背面的人当然都无一幸免。可是有些人——比如说查理他们——在慧神星爆炸时,正好在月球正面,就避开了最猛烈的几次轰炸。过了很久,月球终于在地球轨道上安顿下来,逐渐开始围绕地球转动。一些幸存者仰望天空,发现了悬在他们头上的这个新世界。当时应该还有能正常运行的飞船,也许是一艘、两艘或者好几艘。眼看家园已经灰飞烟灭了,于是他们踏上了这条唯一的出路,孤注一掷,向地球飞去。这是一条不归路,因为就算他们想回头,也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们的结论只有一个:他们成功了。当他们走出飞船时,眼前是冰河期的蛮荒景象。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许永远无从得知。不过可以推测的是,幸存者们一代代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们本来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也逐渐流失。在接下来的四万年里,他们为了生存而努力奋斗,逐渐迷失了自我,终于退化回野蛮人的原始状态。可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但存活了下来,而且经历了一系列离合聚散,终于开枝散叶,开创了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今时今日,如同他们当年主宰了慧神星,他们的后代——你、我,还有人类的全体成员——也成了地球的主人。”
众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语气颇为凝重:“克里斯,我们暂且假设你说的都是事实,可是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不通。要是我们和月球人都来自慧神星的那条进化线,那么另一条进化线又如何呢?他们一直在地球上进化,后来怎样了?”
“问得好!”丹切克点头表示赞许,“我们从地球上的化石记录可以得知,在伽星人来访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人猿在朝着人类进化的大致方向上继续前进。我们通过化石记录可以一直追溯到五万年前,也就是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时间节点。当时,地球上处于进化顶峰的是尼安德特人——各位应该知道,尼安德特人直到现在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他们不仅强壮、坚韧,而且在智力上全面碾压之前和同时代的其他物种。由于他们适应并且熬过了冰河期的艰苦岁月,所以我们都认为他们会在残酷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地球主宰。然而这一幕并没有发生,因为在四万到五万年前,他们突然神秘地灭绝了。现在看来,他们显然是遇上了一个远比自己先进的对手,最终在竞争中落败。而这个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对手,也是科学上的另一个未解之谜——他们就是智人,也就是我们的祖先!”
丹切克端详着眼前一张张脸上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们此刻的猜想。
“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了他们的来龙去脉;可是在以前的研究当中,智人确实是不知从哪里就突然冒出来的。地球上没有清晰的化石记录能够把智人与早期地球上的猿-人进化链联系起来,现在我们知道其原因了——智人根本就不是在地球上进化而成的。而且我们也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冷酷无情地把尼安德特人赶尽杀绝了。月球人都是在慧神星的战争文化中千锤百炼的勇士,那些可怜的原始人又怎能跟这么先进的一个种族竞争呢?”
丹切克停顿了片刻,目光在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只见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如同脑袋挨了几记重拳,都被打蒙了一般。
“我刚才也说了,这个结论纯粹是我根据之前观察到的现象,按照逻辑链推导出来的,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去支持它。可是我坚信这些证据是存在的。他们从月球到地球这最后一程所用的宇宙飞船肯定还在地球的某个角落,也许是埋在海床的淤泥下,也许是埋在某一片沙漠的深处。而且来到地球的是月球人文明的最后一点残余,他们携带的人造器械和设备肯定也有残留下来的。这些遗物到底在地球上的什么地方呢?我们只能凭空猜测了。我个人判断,最有可能在中东地区、地中海东部地区,或者是北非的东部地区。而且我有十足的把握——总有一天,那些证据会重现世间,证明我说的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教授绕到桌子另一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大厅里的沉默逐渐淹没在一阵阵越来越响的说话声中,人们本来都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就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而此刻,这些雕像接二连三地活过来了。丹切克长长地喝了一口,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手中的玻璃杯。然后,他又转头看着大厅里的众人。
“很多我们一直以来想当然的事情,现在突然变得脉络清晰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他身上,“不知各位有没有偶尔静下心来想一想,人类为什么跟地球上其他动物差别那么大?我也知道,我们有诸如脑部更大、双手更灵巧等优势,可我想在这里指出的是另外一个特性。大部分动物在陷入绝境时都会向命运屈服,最终落得个一命呜呼的下场。而人类呢?人类从来不知屈服为何物,他们总能鼓起勇气,不折不挠地抗争下去。论顽强和固执,他们绝对是无与伦比的。当生存受到威胁时,无论对手如何,他们都会不顾一切地向其发起攻击,地球上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狠角色。凭着这种精神,人类扫清了前方的一切障碍,成了地球上一切猛兽的主人。他们还驯服了风云雷电和山川潮汐,甚至把太阳的能源也收为己用。人类的固执帮助他们征服了海洋和天空,现在又开启了挑战宇宙的征程。虽然人类历史上有过血腥暴力的黑暗时期,不过如果人的天性没有这种狠劲的话,就只会像流落荒野的家畜般无助。”
这时候,丹切克用挑战的目光扫过大厅,“所以,人类这种与地球物种平静安逸的进化模式格格不入的狠劲,又到底是从何而来呢?我们现在看到答案了:那是来自隔绝在慧神星上的灵长类动物在进化过程中的某次基因突变。这种性状被一代一代地遗传下来,终于成了这个物种的特征。事实证明,在生死存亡的斗争当中,这种狠劲可以说是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人类依靠它把所有竞争对手都消灭得干干净净。它在人类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强烈的推动力,结果就是,当地球上的同时代远亲还在玩儿石块的时候,慧神星上的月球人已经开起了宇宙飞船!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能在人类身上看到这种强大的动力。宇宙把一个又一个的挑战砸到人类头上,而人类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从这种基因首次出现在慧神星一直到现在,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它的力量也许因为稀释而变弱了。因此,我们好几次站在了自我毁灭的悬崖边上,不过还好最后都能及时回头,没有重蹈覆辙。当年月球人为什么没有寻求合作,而是不顾一切地往下跳呢?也许是因为他们天生的暴力倾向使他们没有能力想出一个彼此间通力合作的解决方案吧。
“不过,这就是进化改变物种的一个典型过程。自然选择的力量总是会对新出现的突变基因进行扭曲和塑造,最后保留最有利于整个物种延续下去的那个变体。造就了月球人那股狠劲的基因突变过于极端,所以最终也导致了他们的毁灭。其后发生的基因稀释,正是进化对物种进行改良的方式。而改良的结果就是,人类这个物种具有了更良好、更稳定的心理素质。因此,我们能够在前人倒下的地方重新站起来,并且屹立至今!”
说到这里,丹切克停下来把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大厅里的众人依然保持着呆若木鸡的雕像姿态。
“当年的月球人肯定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出色种族。”他说道,“尤其是注定成为地球人先驱的那一小批月球人。他们经历了一场我们无法想象的杀戮,目睹了自己的世界以及自己熟悉的一切在头顶的天空里炸毁。而接下来,他们被遗弃在一片没有空气和水,只有强烈辐射的荒芜沙漠当中。最后,慧神星的数十亿吨碎片从空中当头砸下来,破灭了他们的一切希望,摧毁了他们取得的所有成就,也使他们伤亡惨重。
“轰炸过后,少数幸存者回到地面上。他们知道,一旦供给耗尽、设备失灵,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们无路可去,纵有逃生的计划,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他们并没有屈服,因为天生就不懂得屈服。在艰难维系了好几个月后,他们肯定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小批幸存的月球人站在月球的荒野当中,仰望着天上那个闪闪发亮的新世界;在他们看来,不但方圆四周没有一个活物,甚至全宇宙仿佛也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各位能想象他们当时的心情吗?他们是得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踏上那条不归路,冲向一个未知的世界呢?我们可以试着去想象,却永远无法真切体会到他们的感受。无论如何,他们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踏上了征途的最后一程。
“不过,这仅仅是他们艰苦旅程的开始罢了。当他们走出飞船,踏进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充满了激烈竞争和灭绝危机的地方。在这个地球史上最严酷的时期,大自然用强硬的手段左右着万物的命运。凶暴的猛兽在四处横行;月球来临导致引力突变,随之而来的是混乱动荡的气候;而且他们可能感染了未知的疾病,伤亡惨重。虽然他们过往的经验在这个环境中完全派不上用场,可是这些人一如既往地拒绝投降,并努力去适应新世界的生存方式。他们学习通过陷阱和狩猎去觅食,用大棒和长矛去战斗;又学会了躲避风霜雨雪,懂得了解读大自然的暗语。来地球时心里珍藏的那一点火光引领着他们逃出了灭绝的边缘,如今又再次变得明亮起来。终于,这点火光燃成了熊熊烈焰,就像当年覆盖慧神星一样,席卷了整个地球。地球上的生物从没遇到过这么恐怖、这么强大的对手。可怜的尼安德特人半点机会也没有——从月球人踏上地球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走向灭绝。
“最终结果如何,各位看看四周就知道了。跟五万年前的月球人一样,今天的我们无可置辩地成了太阳系的主人,而且已经蓄势待发,即将进入恒星际航行的大时代。”
丹切克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搁在桌面上,然后缓缓地走到大厅中央,用沉稳的目光与每个人对视着。最后,他总结道:“所以说,各位,这亿万星宿已经交由我们来继承。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冲向宇宙,领取属于我们的日月星辰。我们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今天,我们能在恒星之间闯荡;明天,我们就能在星系之间翱翔。宇宙中能够阻止我们的力量——绝不存在!”
尾声
日内瓦大学古生物学系的汉斯•雅各布•泽布曼教授写完今天的日记后,咕哝了一声,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床底下的锡盒里。然后,他用两条腿撑起两百磅
[1] 的身躯往前走了一步,来到帐篷门口,从衬衫前胸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斗,在门边的金属柱子上敲了几下,把烟灰都敲掉。接下来,他站在门口,一边填装烟丝,一边凝视着这片位于苏丹北部地区的不毛之地。
夕阳伏在地平线上,如同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般的亮光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方圆几英里内裸露在空气中的石头都染红了。教授所在的营地一共有三顶帐篷,彼此间挨得很近,挤在一片狭窄的砂质岩层上。这片岩层位于一条山谷靠近谷底的地方,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谷底点缀着一簇簇粗糙的矮树和沙漠灌木。这些植物挤在一起,只是沿着谷底分布,无法蔓延到两侧的石壁上。在教授营地下方有一片较宽的岩层,上面搭了许多帐篷,里面住的是考古队雇用的本地劳工。一阵若有若无的气味从那个方向飘上来,表明他们开始煮晚餐了。下方稍远处传来一阵阵永不消逝的哗哗水声,那是一条汹涌激荡的小溪,正在争分夺秒地奔向远方的尼罗河。
门外不远处响起一阵靴底踩过碎石的清脆声响,几秒钟后,泽布曼的助手约尔格•赫特法尔出现了。他身穿一件黑色衬衣,上面布满了一条条汗水浸染的污痕。
“嗨!”他停下脚步,掏出一块曾经算是“手帕”的东西,擦了擦眉毛上的汗水,“我已经累垮了。啤酒、洗澡、睡觉——这就是我今晚的节目了。”
泽布曼咧嘴一笑,“今天忙吧?”
“就没停过!我们把第五分区扩展到下一层阶梯了,那里的底土一点都不难挖。今天进展还挺快的。”
“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带了这些上来,猜你会感兴趣的。下面还有更多呢,不过你今晚就先看这些好了,明天下去再详细检查吧。”赫特法尔说完后,从搬回来的那堆东西当中跨了过去,继续往帐篷里走,然后从桌子下面的一堆盒子和箱子里掏出一罐啤酒。
“嗯……”泽布曼用手转动着一根骨头,“人类的大腿骨……挺重的。”他仔细端详着骨头上面一段独特的曲线,目测它各部分的比例,“我猜是……尼安德特人,或者是尼安德特人的近亲。”
“我也是这样想的。”
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化石放在一只托盘上,用布盖好,再将托盘搁在帐篷门旁边的一个箱子顶上。然后,他拿起一片手掌大小的燧石刀——这个工具很实用,也很简单易做,只要把长条形的薄片从燧石块上剥下来就可以了。
“这件工具,你怎么看?”教授问道。
赫特法尔从帐篷的阴影中走出来,愉快地从啤酒罐里喝了一大口。
“这个,从地层本身看来是更新世末期的,所以我觉得应该来自旧石器时代早期——这个猜测也符合这件工具的打造方式。这也许是一把用来给猎物剥皮的刮刀。此外,在刀柄和刀刃末端都有一些微晶区域。考虑到发现地是在这里,我推测他们是来自一个跟卡普萨文化很接近的群体。”说完,赫特法尔把啤酒罐从脸前拿开,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泽布曼。
“不错。”教授一边说一边点头,把燧石放在紧挨着刚才那只托盘的另一只托盘上,然后又将赫特法尔填好的标识单放了进去,“等明早光线好一点,我们再下去看个究竟。”
赫特法尔来到门口和教授站在一起。山谷下方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吼叫声,看来又是本地人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那帮家伙整天都吵个不停。
“上茶咯,哪位有兴趣呀?”有人在另一顶帐篷后面喊道。
泽布曼扬起眉毛,舔了舔嘴唇。“真是及时雨啊!”他说道,“来吧,约尔格。”
他们绕到简易厨房那里,只见鲁迪•马根多夫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汤匙把茶叶从身旁的罐子里舀出来,倒进一大壶正在冒泡的开水里。
“教授好,约尔格好。”鲁迪向两位来客招呼道,“这茶过一两分钟就能沏好。”
泽布曼把掌心在衬衫前襟擦了擦。“很好,我正想喝点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四处瞟,一下子就留意到马根多夫帐篷侧面的一张搁板桌,桌面上放着一些用布盖住的托盘。
“哈!看来你也没闲着嘛。”教授说道,“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呢?”
马根多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些东西是从第二分区上层阶梯的东端挖出来的,约马托在半小时前把它们运了上来。你看看吧。”
泽布曼走到桌板前,掀开其中一块布,仔细察看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的战利品。他一边看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嘟囔着什么:
“还是燧石刮刀,我明白了……嗯……那个也许是一把手斧,对,我觉得应该是……这些是下颚骨的碎片,是人骨,看起来也许能吻合。这是颅顶骨……骨矛尖……嗯……”他掀起第二只托盘的遮布,脑袋缓缓地转动着,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里面的物品。突然,他的脑袋一下子僵住不动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托盘边缘的一件东西。接着,他的眉头皱起来,面容扭曲,脸上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教授大喝一声,马上站直了,回头朝着炉子这边走过来。他的手臂伸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让他勃然大怒的东西。
马根多夫耸了耸肩,做了个鬼脸。“我就觉得你应该亲自检查一下。”然后他又补充道,“约马托说这东西是与其他物品一起出土的。”
“约马托说什么?”泽布曼的音调一下子跳升了八度,恶狠狠地瞪着马根多夫,又看回手里的东西,“嘿!拜托!那家伙怎么那么不靠谱呢?这是一次严肃的科学考察啊……”他又一次仔细看着那件东西,气得鼻孔都在颤抖,“这明显是某个小年轻搞出来的无聊恶作剧!”
这东西的大小跟一个大的烟盒差不多,底部还有一个环,应该是用来套在手腕上的。这东西的表面有四个小窗口,可能本来镶着四块微型的电子显示屏。这也许是一个精密时钟,也许是一个计算器,也许两者兼而有之,甚至还可能有别的功能。可惜它背面的盖子和内部的组件都没了,整个东西只剩下一个金属壳。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外壳虽然看起来饱经磨损,有地方还凹进去了,却没什么生锈腐蚀的痕迹。
“这东西的手环上有一些古怪的字符。”马根多夫一边说一边用手搓着鼻子,一脸怀疑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符。”
泽布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瞥了一眼手环上的字符。
“哼,就俄文那一类呗。”这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甚至比苏丹的夕阳在他脸上染出来的颜色更加鲜艳,“竟然用这地摊货来浪费我们的时间!”说完,他把手臂向后一伸,用力把这件手腕装置往小溪的方向扔去。那东西反射着阳光,在空中闪出一点亮光,随即急速下坠,跌落在溪水旁边的泥泞里。教授往那个方向凝视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向着马根多夫,而他此刻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马根多夫递来一只杯子,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棕色液体。
“哈!太好了!”泽布曼突然又变回了和蔼可亲的语气,“这正是我需要的!”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帆布折叠椅上,充满渴望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杯。“我跟你说吧,鲁迪,这批新挖出来的化石当中有一件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他朝着桌子方向扬了扬头,继续往下说道,“第一只托盘里面的那片颅骨——就是第十九号。你有没有留意到眉脊的构造?那很可能是……”
谷底的小溪旁,那个手腕装置半埋在泥土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溪水的涟漪每隔几秒就涌上来一次,打破了这种平衡,使手腕装置来回晃动起来。过了不久,它底下的一片沙土被水冲走,形成了一个凹陷。那个装置一下子侧翻进沙坑里,困在一片浑浊的漩涡中。到了晚上,金属外壳的下半部分都埋在了淤泥当中;第二天早上,那个陷坑已经被填满。整个装置只剩下一段手环还直立着,虽然露在沙子外面,却已经被泛着涟漪的水面覆盖住了。手环上面刻着一串字符,翻译出来是三个字:寇里尔。
[1]. 1磅约等于0.454千克。
译后记
文/ [加]仇春卉
首先必须指出,《星之继承者》是我翻译过的最精彩的小说,没有之一。
还记得当时刚完成约翰•瓦利代表作《钢铁海滩》的翻译不久,主人公希尔迪在月球上的离奇遭遇还萦绕在脑海里,编辑大人就把《星之继承者》三部曲的第一部交到我手上了。这两本书的题材都和太空有关,但风格却大相径庭。
我早先之所以接《钢铁海滩》,是因为全书的第一句话太惊世骇俗;而《星之继承者》这个故事,我是看了简介之后才决定翻译的。“人类在月球上发现了一具有五万年历史的人类尸体”,这个悬念迫使我像悬崖跳水般直落坑底,绝不可能抗拒。在开始翻译之前,照例要先把全书细读一遍。在这个过程中,我再次体会到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为了追随主角解开这个谜团,我竟然做了一件好久没做的妙事(还是蠢事?):熬夜读小说!
上一次通宵达旦看书是几年前,忘了是看《海伯利安》,还是“米奇•拉普”系列当中的一本。说起熬夜看书,特别怀念中学时躲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看卫斯理的岁月,很享受那种放浪形骸的罪恶感和满足感。读书时放纵一下,代价就是第二天上课恨不得悬梁刺股、打嘴巴;而现在这样做其实没问题,第二天上班时来杯咖啡就可以了。
《星之继承者》成书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作者大胆地在本世纪初假设了一个全球性的和谐社会,作为本故事的框架。在这个世界里,科技高度发达,物质极大丰富,全球各国已经去军事化,人类得以集中精力探索外太空。这样一个近乎乌托邦的时代背景,使读者可以舒适地躺下来,抛开对权谋斗争的顾虑,全情投入纯粹的科技领域,尽情享受探索和解谜的乐趣。作为一个代入型的阅读者,我在读此书时,完全没有心累的感觉。
书中甚少出现上帝视角,读者基本上是跟随主角的脚步前进,在信息的迷宫里兜兜转转地摸索。和主角一起,读者为每一条新线索的出现心生期待,为每一个被证伪的假设扼腕叹息;为前进的每一步感到振奋,也为每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感到沮丧。到最后谜底解开时,相信读者能和主角一样,体会到苦尽甘来的成功喜悦。而书中也埋下了几处伏笔,为续集做铺垫,以引出更大的谜团。
在故事里,主角及团队对海量的信息进行严谨的分析、大胆的假设,一步步小心求证,在抽丝剥茧的过程中逐渐逼近真相,最终揭开了人类身世之谜。既然此书探讨的是人类的起源,自然少不了会涉及与进化论相关的大量知识。此外,书中还有很多数理化的术语和概念。为了在翻译时尽量少出纰漏,有时候为了搞懂一个单词,我必须查阅许多资料,从维基百科到科普网站一个都不放过。几个月下来,我仿佛把大学的岁月又经历了一次。治学需要诚惶诚恐的态度,翻译又何尝不是呢?
本书虽然不长,格局却很大,主角的足迹踏过了太阳系的几大星球。然而,故事的主线并没有生死攸关的刺激场面,主角也无须进行你死我活的争斗。正相反,大部分重要的事件都发生在会议室、实验室、远程飞船以及考古现场,故事情节则主要依靠人物的对话去推进。这一点和卫斯理后期的小说颇为相像,后者也是几个人围坐,一聊就聊个三五十页——这种场景,用英式粤语描述就是“斋talk”。年少的我看卫斯理系列,越往后越觉得闷,终于放弃了。可如今步入中年,重遇这种风格的小说却看得不忍释卷。
本书以叙事为主,语言风格比较朴素,不过作者也不忘插入些许小幽默,为故事增色不少。有好几处我在翻译时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比如一位教授为了防止研究生偷喝自己实验室的咖啡,就把咖啡粉储存在一个透明玻璃罐子里,外面贴上“三氧化二铁”的标签;而白糖罐子则写着“磷酸氢二钠”,而煮咖啡的器具则是烧杯……
书中有一条暗线,描写的是“月球人”的故事。这个故事非常沉重,作者用极少的笔墨刻画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以及在大时代里小人物的挣扎与沉沦。在阅读和翻译的过程中,这些沉重的情节在我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怆感,借用文天祥的两句诗就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此外,还有另外一条隐秘的暗线,将会在《星之继承者》的第二部当中详细展开。当另一层真相揭晓时,代入型的读者也许能体会到造物弄人的真正含义,同时也为人类的壮举深感自豪。那又将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在1977年就幻想人类世界在二十一世纪初达到大同,然而走到今天,他也许会感到失望了——早知如此,或许应该把时代设置在下世纪初更保险一点。最后,请允许我引用书中的一段文字作为本文结束,不知有没有读者看完此书也会如我,有一点感触,有一点深思。
“我还想了一些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人生在世,总该有比工厂、矿洞和军营更美好的生活方式吧?可惜我想不出来,因为我从小到大只知道那些东西。可是如果这个宇宙当中真的有一个充满温暖、色彩和光明的地方,那么我们的苦难也许能换取一个美好的未来吧。”
星之继承者II:温柔的伽星巨人
此书赠给我的妻子琳。
是她让我知道,无论站在篱笆哪一边,
我们总能在自己脚下种出更绿的草。
序章
雷欧•托里斯是设在“伊斯卡里三号”行星赤道附近的科学观测基地的指挥官。他看完一份报告后,把最后一页合上,向后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座椅自动进行调整,以适应他的新坐姿。他坐了一会儿,尽情享受这片刻的放松,随即站起身来,绕到书桌后面的一张小桌前。小桌上摆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瓶饮料。他拿起其中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凉的饮料很提神,一杯下肚,很快就驱散了聚精会神工作几个小时积累起来的疲劳。快结束了,他心想,只需要再熬两个月,就能永别这颗荒芜星球上的焦土和顽石,回到清爽洁净的太空。然后,他们将会穿越无尽的幽暗,在点点星光的陪伴下踏上归途。
他的营房四周簇拥着一座座半球形建筑物、天文瞭望台和通信天线。他往书房四周扫视了一圈,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在过去两年里,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家。他在这里执行着相同的工作程序,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无休无止。不管这个项目当初是多么激动人心,如今他都受够了。现在,他渴望回家,一天也不想耽搁了。
他缓缓走到书房一侧,盯着面前的一堵空墙,看了足有一两秒钟。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观景面板,透明模式。”
墙壁立刻变成了单向透视,为他展示出一幅“伊斯卡里三号”行星表面的高清景观图。近处那堆乱糟糟的建筑物和器械设备正是他们的基地,而基地边界以外则是一片荒芜的大地。红褐色的巨石和危岩一直向远处延伸,陡然消失在一条弧形的地平线上,仿佛是被一块绣着点点繁星的黑色天鹅绒幕布盖住了。在半空中,一个炽热的圆球正在无情地喷射着烈焰——这就是伊斯卡里星。它的光芒反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凝视着外面的荒野,一股渴望在心中油然而生——他多么想在蓝天白云下漫步,在和煦的暖风中自由呼吸。那是一种多么简单的幸福快乐,可是那种感觉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是的,他渴望回家,一天也不想耽搁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房间里某个地方冒出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指挥官,马维尔•查理索请求接入。他说情况十万火急。”
“接通吧。”托里斯答道。他转身向着对面墙壁,看着一块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大屏幕。屏幕一下子就激活了,出现了呼叫人的脸部大特写。查理索是一位资深的物理学家,此刻正在天文观测台的一个测量仪器实验室里。他脸上的神情满是惊恐。
“雷欧!”查理索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能马上下来吗?我们这回遇上大麻烦了——真是大麻烦了!”他并不需要多说半句,因为他的语气已经表明了一切。能让查理索这么惊慌失措,这个麻烦一定很大。
“马上来。”托里斯说完,立刻向房门走去。
五分钟后,托里斯来到实验室。查理索连忙迎上来,脸上的忧色比刚才又多了几分。他带着托里斯来到一个安装在一组电子设备前方的显示器前。另一位科学家郭顿•布兰泽坐在这里,面如死灰地盯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数据分析曲线。他们走近时,布兰泽抬眼看着两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光球出现强发射谱线。”他说道,“吸收谱线迅速向紫外区偏移。毫无疑问,伊斯卡里星的内核变得极度不稳定,而且情况正在恶化。”
托里斯看着查理索。
“伊斯卡里星正在变成新星。”查理索解释道,“我们这个项目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现在整颗恒星要爆炸了。光球会向外炸裂,初步计算显示,这个地方会在二十小时内遭到吞噬。我们必须立即撤退!”
托里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完全无法相信这是事实,“不可能出错啊!”
科学家摊开双手,“也许吧,不过现在事实摆在面前。错出在哪里,这个问题你日后花多少时间去研究都可以,不过现在我们必须撤离!而且是马上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