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里斯凝视着眼前这两张神色严峻的脸,心里对他们这番话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盯着他们身后一块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屏幕,上面是一幅从一千万英里 [1] 之外的太空传过来的画面。画面当中有一个长三千米、直径五百米的圆柱体,那是三台巨型G射线发射器中的一台。这三台发射器是在距离伊斯卡里星三千万英里的绕恒星轨道上组建起来的,其中的轴线都经过调整,精确地对准了恒星的内核。在发射器的侧影后面,伊斯卡里星这颗喷火的巨球看起来依然很正常。可是,托里斯看着看着,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那颗巨球正在缓缓地膨胀,看着不明显,却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
在那一瞬间,各种思绪涌上他的心头——紧急撤退这个艰巨任务像大山似的突然横在他们面前;在巨大的压力下,他几乎不可能进行理性思考;两年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可是,这些情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身为基地指挥官的他再次站了出来。
“左拉克。”他稍稍提高声量,说道。
“指挥官?”刚才在他的房间里说话的那个声音回答道。
“马上联络‘沙普龙号’飞船,报告加鲁夫总指挥,现在出现了最严重、最紧急的状况,请立刻召集探险队伍所有指挥官开会商讨对策。我请求他发出紧急呼叫,强制大家在十五分钟内上线。另外,在本基地发出全体集合警报,所有人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开始行动。我会去主观测台的十四号控制室,用那里的终端组上线参加紧急会议。好,就这些。”
一刻钟后,托里斯和两位科学家面对着满墙的显示屏幕,看着出席会议的同僚们。旗舰“沙普龙号”飞船位于“伊斯卡里三号”行星上方两千英里的高空,探险队总指挥加鲁夫端坐在飞船的核心区域,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名副官。他聆听着手下汇报当前的情况,并没有提问打断他们的话。首席科学家施洛欣在旗舰的另一个区域上线出席会议,她确认在过去几分钟内,“沙普龙号”飞船上的感应器生成的读数与“伊斯卡里三号”行星表面设备的探测结果很相近,而飞船的计算机组也得出了相同的分析结果。他们没有预料到G射线发射器会在伊斯卡里星的内核引起某种灾难性的变化,破坏了其内部原有的平衡状态,导致这颗恒星开始向新星转变。现在没有时间想别的对策了,只能尽快逃跑。
“我们必须撤走驻扎在三号行星上的全体人员。”加鲁夫说道,“雷欧,我需要你先提交一份报告,列出目前能立刻调动的所有飞船,以及它们能承载的人员数目,再与你们基地总人数进行比较。一旦知道准确差额,我们就马上派飞船下去接载剩余的人员。孟查尔……”他对身处另一块屏幕的副总指挥说道,“所有外派飞船都全速返航的话,有没有航程超过十五小时的?”
“没有。最远的在二号发射器附近,十小时就能回来。”
“好。立刻下令所有外派飞船返航,强调这是最高优先级的紧急任务。如果我们刚才看到的数据是准确的话,这次要脱险,唯一的机会就是启动‘沙普龙号’的主驱动器。立刻制作一张预计到达时间表,确保目的地做好接应准备工作。”
“遵命,长官。”
“雷欧……”加鲁夫把目光投向主观测台十四号控制室的屏幕,“让你手头上能调动的所有飞船都进入待飞状态,马上开始规划撤退路线,一小时后汇报进展。每个人只能带一包行李。”
“长官,有个难题需要向你汇报一下。”插话的是身处驱动器区的“沙普龙号”飞船总工程师罗格达•贾思兰。
“什么难题,罗格?”加鲁夫将脸转向另一块屏幕。
“主驱动器超环体的主减速系统还有一个故障未排除。目前整个减速系统都拆开了,在二十个小时内连装都装不回去,更别说诊断和排除故障了。所以驱动器一旦启动,就只有一个减速方法:等它按照自然规律自己慢下来。”
加鲁夫沉思了片刻,“不过还是能正常启动主驱动器的,是吧?”
“是的。”贾思兰确认道,“问题是,那些黑洞一旦开始在超环体内旋转,就会产生现象级的角动量 [2] 。没有减速系统的干涉,它们会自然运行好几年,速度才会减下来,然后我们才能手动关闭主驱动器。也就是说,主驱动器会全程开动,而我们没办法让它慢下来。”说到这里,他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飞船最后会停在哪里,谁也无法知道。”
“可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加鲁夫指出,“因为不逃走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把家乡星球设置为这次航程的目的地,然后一直环绕太阳系巡航,直到速度降下来为止。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方案吗?”
“我知道罗格的意思了。”首席科学家突然插话道,“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想想,主驱动器持续不断地运行几年,我们的飞船会达到极高的速度。与伊斯卡里星系和太阳系的移动速度坐标系统相比,我们飞船的高速会产生巨大的时间膨胀效应。因为‘沙普龙号’飞船处于一个加速系统内,所以船上经过的时间会比我们家乡星球经过的时间少很多。没错,我们知道最后会在哪里停下来,可是却不知道停下来时,家乡已经是哪一年了。”
“实际上,后果会比这更严重。”贾思兰补充道,“主驱动器的工作原理是产生一个局部的扭曲时空,让飞船不停地跌入其中。这个操作本身就会产生时间膨胀效应,所以这就等于两个时间膨胀效应叠加在一起,同时作用在我们的飞船上。在这种情况下,主驱动器不减速地连续运行几年,其后果是什么?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我印象中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我当然也来不及进行精确的计算。”首席科学家说道,“可如果我心算没错的话,这个复合膨胀系数应该是百万级的。”
“百万级?”加鲁夫顿时目瞪口呆。
“是的。”首席科学家用严肃的目光看着众人,“我们高速逃脱新星爆发之后,在接下来的减速过程中,船上每经过一年,外界就会流逝一百万年。”
众人沉默了许久。
终于,加鲁夫开口了,他的声音沉重而冷峻:“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逃命要紧,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刚才的命令保持不变。总工程师贾思兰,立刻启动深空航行预备程序,让主驱动器进入待机状态。”
二十小时后,就在新星爆发的第一股热流开始灼烧船身外壳的那一瞬间,“沙普龙号”开足马力,全速冲向星际空间,远远地抛开了曾经被称作“伊斯卡里三号”行星的那一团灰烬。
[1]. 1英里=1.609千米
[2]. 角动量,是和物体到原点的位移和动量相关的物理量,用来表示质点矢径扫过面积的速度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