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飞吧
先看见他的是P. T.。当时我们正在去公园踢球的路上他突然开口“爸爸快看”他向后仰起头费力地眯眼看我头顶上方高空中的什么东西。在我想象出一艘外星飞船或一架马上要掉到我们头上的钢琴之前直觉告诉我坏事来了。但等转眼看往P. T.仰头的方向时我只看到一幢丑陋的四层建筑它的石膏外立面上挂满空调外机就像得了皮肤病。阳光直射其上微微晃花了我的眼。正当我想换个更好的角度我听P. T.说“他想飞。”这下我看见一个人他穿着领尖钉有纽扣的白衬衫站在楼顶栏杆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站在我身后的P. T.喃喃道“他是超级英雄吗”我顾不上回答朝那人吼道“别干傻事”
那人望着我沉默不答。我又朝他吼“别干傻事求你了不管让你走上天台、让你绝望透顶的是什么事相信我你能撑过去的。如果现在跳下来你就会带着陷入绝境的情绪离开这个世界。那会是你这辈子最后的回忆。回忆里没有家人或爱——只有失败。但如果你不跳我以所有我珍爱之物向你起誓你的痛苦会逐渐消退几年之后只会留下你喝啤酒时讲给人听的一个怪异故事。在故事里你想从楼顶往下跳下面站着个人朝你大喊……”
“你说什么”站在屋顶上的人指着自己的耳朵声嘶力竭地向我喊道。可能是因为大街上的喧闹他听不清我的话。但也可能和喧闹没关系因为他的那声“什么”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也许他只是有点耳背。P. T.搂着我的大腿我像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他的胳膊合抱不住。他朝那人大叫“你有超能力吗”但那人再次指着自己的耳朵好像在说他听不清并嚷道“我讨厌这样受够了我还得忍受多少”P. T.朝他嚷回去两人好像在进行一场世间最寻常的对话“快点儿飞起来”我感到压力来了一种意识到“这都要怪你”的压力。
我在工作中频繁遇到这种压力。在家庭中也是但次数少一些。比如在去加利利海[1]的路上发生的事。我当时想刹车但轮胎卡住了。车子开始沿路打滑我对自己说“要么修好它要么全都玩儿完。”之前有一回开车去死海我没修车唯一没系安全带的丽雅特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拉扯孩子。P. T.那会儿只有两岁还不太会说话但阿米特不停地问我“妈咪什么时候回来妈咪什么时候回来”我打算在葬礼之后和他谈谈这事儿。那时候他八岁这个年纪本应能理解人的死亡意味着什么了但他还是不停地问。即便没有这些一成不变的恼人提问我也知道这的确全是我的错。我曾想了结这一切就像楼顶上的那人。但如今我还活着健康硬朗有西蒙娜陪伴是一个好父亲。我想把这些全都告诉楼顶上的那人我想告诉他我对他当下的心情感同身受而如果他不把自己像块比萨饼似的摔扁在人行道上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在这颗蓝色行星上没人比曾经的我更不幸了。他只需要从楼顶下来给自己一周时间。一个月。甚至一年如有必要。
但你怎样才能把这一切讲给一个半聋的人听呢与此同时P. T.拽着我的手说“爸爸他今天看来不会飞了我们赶紧去公园吧天快要黑了。”但我站在原地不动尽力扯着嗓子喊“即便不自杀也一直有人像苍蝇那样死掉。别干傻事求你了”楼顶上的人点点头——看来这一回他听到了只言片语——又吼着回答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她死了”人总有一死我想大声回答他。总有一死。不是她就是别人。但这话没法劝服他下来所以我吼回去的话变成“这里还有个孩子。”并指指P. T.“他不该看到这些。”随即P. T.嚷道“我要看我要看来吧快飞吧不然天就黑了”正逢十二月天黑得确实很早。
如果他跳了我的良心上又会添笔债。治疗室里那个叫伊雷娜的心理医生会带着“看完你我就可以回家了”的表情对我说“你并不需要对所有人负责。这点你要铭记在心。”我会点点头因为我明白疗程得在两分钟里结束而她要去日托中心接女儿了。这番治疗于事无补因为我不得不把那个半聋的人的事还有丽雅特的死和阿米特的玻璃假眼一起背负在自己身上。我必须救他。“在那儿等我”我竭尽全力大叫“我上去跟你谈谈”
“没有她我活不下去。活不下去”他大声朝我说。“等我一分钟。”我喊道并对P. T.说“快点儿宝贝我们上楼顶去。”P. T.非常可爱地摇摇头每次使坏之前他都是这副模样说“如果他飞了我们从这里看得更清楚。”
“他不会飞了”我说“今天不会。我们就上去待一会儿。爸爸必须跟那个人说几句话。”但P. T.坚持己见“那就在这儿喊着说呀。”他松开了环住我的胳膊一下子赖倒在地在商场里他老对我和西蒙娜这么干。“我们全速向楼顶跑”我说“如果能一口气跑到那儿作为奖励P. T.和爸爸就能吃冰激凌。”
“我现在就要吃冰激凌”P. T.号啕着在人行道上滚来滚去“现在就要”我没时间跟他废话一把拎起他来。他又挣扎又尖叫我完全无视撒腿朝那栋楼跑去。
“那孩子怎么了”我听见楼顶上的人喊道。我没回答尽快冲向楼里。也许这股好奇心能暂时稳住他能拖延足够长的时间直到我上到楼顶。
孩子挺沉的。怀里抱着一个五岁半的孩子爬楼梯很费劲儿尤其那孩子还很不配合。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喘不上气了。一个红头发的胖女人一定是听到了P. T.的尖叫她把门打开一条缝问我找谁但我没理她继续往上爬。就算我真想回答她我的气也不够用了。
“上面没人住”她在我身后叫道“上面只有天台。”当说出“天台”时她尖厉的声音变调了。P. T.满带哭腔地冲她呜咽道“现在就要冰激凌现在”我腾不出手来推那扇应该是通向外面的门——我双臂搂着拳打脚踢的P. T.——所以只能使出浑身力气把门踢开。天台上空空如也。一分钟前还在楼顶上的那人不见了。他没等我们没等到弄清楚这孩子为什么要哭嚷。
“他飞了”P. T.啜泣“他飞走了都因为你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我朝栏杆走去。我试着劝慰自己说也许他改变了主意回楼里去了。但我自己都不信。我知道他就在下面他的身体趴在人行道上姿势扭曲。我知道是这样。我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他绝对不该看到这些否则他余生都会为这件事而痛苦而他已经历得够多了。但我的腿不由自主把我带向天台边缘那就像是抓挠伤口就像知道自己喝多了但还是再点了一杯芝华士就像知道自己已经累了累极了却还要开车。
我们就在栏杆边开始意识到那儿离地有多高。P. T.不哭了我能听到我俩的喘气声还有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那声音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看到这桩事你觉得那会有什么意义吗谁会因为你过得更好了”突然红发女人尖厉的声音在我身后喝令道“放他下来”我转过身没太明白她的意思。“放我下来”P. T.也大叫。每次有陌生人插手他总会趁势捣乱。
“他还是个孩子。”红发女人继续说但她的声音突然沙哑、柔和下来。她眼中蓄满泪水。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红发女人开始朝我们走过来。“我知道你很痛苦”她说“我知道生活艰难。我都懂相信我。”她的声音中充斥了太多的痛苦以至于P. T.都不再不断挥舞双臂魔怔似的盯着她。“看看我”她柔声说“肥胖单身。我本来也有个孩子。你知道失去孩子的感觉吗你意识到自己正要做多么可怕的事吗”P. T.仍旧蜷缩在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看看他多可爱。”她说着已经走到我们身前用她厚实的手掌抚摸着P. T.的头发。
“这里原本有个男人。”P. T.说用他那双跟丽雅特很像的绿色大眼睛望着她“这里原本有个男人但他现在飞走了。都是因为爸爸我们没看见他飞。”救护车的鸣笛声就在我们正下方我又往栏杆的方向迈出一步但红发女人用汗津津的手抓住我的手。“别这么做”她说“求你了别这么做。”
P. T.吃着塑料杯装的香草冰激凌球。我要了撒上开心果和巧克力碎屑的圆筒冰激凌。红发女人点了一杯巧克力奶昔。冰激凌店里的每张桌子都脏兮兮的所以我自己动手给我们三个清理出一张干净的桌子。P. T.执意要尝尝奶昔的味道她就让他尝了。她也叫丽雅特。这名字挺常见的。她不认识我们家那位丽雅特也不知道车祸的事儿她对我们一无所知。我对她也一无所知除了知道她失去了孩子。当我们离开大楼时他们正把那人的尸体抬进救护车。还好他身上盖了条白床单。我脑子里可以少印刻一具尸体的形象。冰激凌对我来说太甜了但P. T.和红发女人看起来很满足。他一手拿着自己的塑料杯另一只手伸过去够女人的奶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这样毕竟他自己的冰激凌还没吃完为什么还要吃别人的我刚要开口说他几句红发女人就向我示意没关系并把自己几乎空了的奶昔杯给了他。她的儿子死了我的妻子死了楼顶上的那人死了。她看着正努力把杯中最后一滴奶昔吸入嘴里的P. T.喃喃说“他真可爱啊。”他的确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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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色列最大的淡水湖总面积166平方千米最大深度48米低于海平面213米是地球上海拔最低的淡水湖。加利利海其实不是海只是传统上称其为海。关于耶稣的大部分事件发生在加利利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