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瓦什·波鲁的结交,曾是修道院里令人匪夷所思的谈资。
没有人相信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会和一个孤僻的莫哥尔野种混在一起。在曾经的万疆帝国,莫哥尔血统被归为低劣之等,莫哥尔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受到外族的排斥和冷眼。
道格拉斯从小就习惯了周遭对莫哥尔族不公的待遇,何况他落叶无根,进修道院算是个天大的福气。他头脑精明,总能在惹怒教士和谨守规则的边缘保持平衡,确保自己的利益最大限度地不被侵犯。
修道院其他年幼的试修士要么家境显赫,要么门第高贵,就算有他这种孤儿出身的,也没有劣族的血统,拥有比他更多的机会。在理智分析这一现状后,道格拉斯看得很淡然,只按部就班地完成日课,做些他喜爱的研究。笑话他的人很多,跟他说话的人却很少。逐渐地,道格拉斯也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思索,一个人默默把所有的话咽进肚子。
他从未奢求过,自己能够拥有“友谊”。
“道格拉斯,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
黑发的瓦什·波鲁笑呵呵地凑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行走,全然不顾其他人古怪的目光。他道,“你的语法学和逻辑学总是拿第一呢,我看过你的论文,思想明晰又准确,太厉害了!”
道格拉斯漠然想着,这人注意到自己,竟然不是因为野种的血统和他人的讥讽,真是奇迹。
“你拥有我没有的天赋呢,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说,“没必要这么说,波鲁,你是修道院公认的天才。如果你能保持这种水准,待你成年,资历够了,你将是教会板上钉钉的主教接班人。”
瓦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道格拉斯意识到,那是一种疲惫,空虚,还有无趣。
“实话跟你说,道格拉斯……”瓦什喃喃道,“我觉得……我所学习的,我所写的,都是平庸之作。在我慢慢长大,我总能感受到一些无形的、令人压抑的东西,就好像那些字母不是因为美与爱串联在一起,而是因为规则和局限。”
道格拉斯蹙眉道,“规则和局限不是很好么?它能使你最快、最好地认识了解一种体系,倘若你不纠结它的边界大小,而是讨论它内在的逻辑链,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身旁的黑发小修士忽地激动起来,仰头望着翠绿的梧桐树,以及浅淡的云翳,“但——这不是我想要的,道格拉斯!那些所谓赞美‘上帝’、赞美‘生命’的篇章,在我看来空洞而乏味!它或许本身是美好的,但却太完美,容不得一点瑕疵。大部分人总喜欢规避触及内心的东西,他们的胆小和软弱,正阻止着真理的揭示。”
道格拉斯心底一惊,潜意识告诉他,他的朋友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边缘。而恰巧,那份禁忌说不定与自己追逐的不谋而合。
“所以,你知道么?当我明白自己在写什么平庸又无趣的体悟,而我的老师们因为它夸赞我,我的同学们羡慕我时,我却知道,那不是我打从心底里想要的东西。”
瓦什抬起头,对着沉默的莫哥尔同伴,说,“抱歉,道格拉斯,可能你觉得我是个矫情虚伪的家伙,但那的确是我心中所想。因为相信你能够理解我,且不会害我,我才向你和盘托出……”
“没必要道歉。”道格拉斯说,“我理解你的感受,非常理解。就像……你听见我在研究死人的事一样。”
经过这次推心置腹的谈话,两人的关系更进了一步,更让修道院的教士和小试修士们惊讶了。瓦什沉浸在二人的友谊中,没觉出什么异样,而道格拉斯却很敏锐地发现,过去其他人只会疏远自己,但现在,连瓦什也成了他们指指点点的对象。
“你看,瓦什和那个莫哥尔野种混在一起哩。”
“好像是真的。而且有人说,瓦什现在的文章水准正在下滑,一看就是敷衍的,没有以前那么用功钻研书本啦。嘿,我瞧他的名声也该到头了……”
“瓦什。”
在某个凉爽的清晨,道格拉斯和他的朋友一起坐在花园小径旁读书。莫哥尔男孩静默半晌,才道,“要不要考虑一下,别和我走在一起了。”
瓦什将一本拉丁文诗集从眼前挪开,怔愣地说,“怎么了,道格拉斯?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难道是因为前几天的争论?上帝啊,你说过你不介意的!”
“不,瓦什,和我们日常的争论无关。”道格拉斯说,“你知道现在,其他人都怎么说我们么?”
他的朋友果然不知,“说什么?”
于是,道格拉斯便把他听得的流言讲给他的朋友听,甚至刻意丑化了那些本就充满讥讽的话语。他的朋友听得满脸怔愕,好半天神色才恢复平静,望着树林深处的朦胧暗影一声不吭。
道格拉斯低声道,“瓦什……”
“我早就猜到了。”黑发男孩咧开一个笑,“那些人啊,他们之所以围在我身边、说那些肉麻要死的奉承话,根本不是喜欢我这个人,欣赏我的思想体悟……一群趋炎附势的家伙,哈哈!现在知道事实,我还松了一口气哩。”
听到朋友故作轻松的笑声,道格拉斯感到胸口隐隐作痛,这还是曾漠视一切的他从未出现过的反应。
“那你呢,道格拉斯?”瓦什·波鲁正对着他,勉强笑道,“那些流言也攻击到了你吧?我知道你平素低调,不想让自己过多暴露于他人眼下……现在跟我在一起,你不得不忍受更多唾骂……”
“不。”道格拉斯平静地说,“那是他们的错。跟你我无关。”
他看见瓦什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黑发男孩重重点了点头,说,“我们的友谊,是不会被他们干扰的。”
我怎么会介意。道格拉斯默然想着,原本就是我牵连了你,瓦什。你本是受人瞩目的新星,而我是被践踏入泥潭里的野种……你我之间,是我拉你下了泥潭。
那一刻,道格拉斯第一次有了对一个人敞开心胸的想法。而对于友人总是感到的“无趣”之念,他反复衡量,还是打算将那个深埋于心的秘密如实告知。
“瓦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不要告诉其他人。”
那晚,两个孩子深夜钻出了寝室,握着一根光芒微弱的火烛,溜到了图书室。道格拉斯熟练地翻出一把钥匙,在朋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先打开了最外面的大门。待两人溜进去后,他又领着瓦什,抵达一排通往阁楼的小梯子下。
瓦什惊道,“这是……”
道格拉斯低声道,“是‘禁|书库’。”他一直珍藏在心里的宝库,之前他还未跟任何一个人提到过。
但现在,他只想把它分享给他唯一的朋友。
“道格拉斯——”
“嘘。虽然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还是以防万一……小声点,瓦什。”
两个孩子蹑手蹑脚爬上梯子,打开库门。一走进去灰尘扑面,呛得瓦什连打几个喷嚏。道格拉斯将门谨慎地反锁好,将火烛搁在矮柜上。他的朋友惊异地站在书库中央,望着一排排蒙尘的书架叹为观止。
“我平时会到这里来,偷偷取走几本书看。”
道格拉斯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两本书,又从怀里取出伪造得一模一样的假书,在灰尘里翻了一圈,塞回了架子。
瓦什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颤抖的瞳孔逐渐透出光亮。他伸手抚摸了一下灰蒙蒙的书脊,辨认着那些褪色的字迹,眼前一亮,接连拿下三本书,像捧一件易碎品般捧在怀里翻看。
“一次不要拿太多,瓦什。”道格拉斯悄声告诉他,“最多两本,而且要记得伪造封皮,知道吗?若是被那些教士发现,会遭殃的。”
瓦什用力点了点头,道格拉斯很放心,因为他知道他的朋友在关键时刻从不会出岔子。当晚他带瓦什离开了禁|书库,隔天就跑到修道院外,找锁匠配了两把钥匙,一把用于开图书室大门,另一把用于打开禁|书库。
“谢谢你,道格拉斯!”
在他的朋友欢欣鼓舞、如获至宝地接过那两把钥匙时,倍感安慰,怀有一丝弥补对方想法的道格拉斯没想到,他这一举动,日后竟对他,以及他的朋友,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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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颁布的都是什么狗屁规则!”
一群医师捏着手里新下达的令状,吵吵嚷嚷,气势汹汹地围到了瓦什·波鲁的别墅门前。黑袍的修士在骚动中打开大门,面对众人愤怒怨怼的眼神,暗暗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说,“冷静些,出了什么事?”
一名面红筋涨的医师嗞啦嗞啦地晃着手里的纸张,“波鲁修士,您是否能给我们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瓦什说道,“上面写着,这是‘鼠笼’新的规则。”
另一位年长的医师扯着嗓门道,“我看你根本是在胡编乱造!你在摧毁我们的试验计划!”
“话可要说清楚,阁下。”瓦什平静地说,“我没有勒令你们停止实验,只是说,或许你们可以把实验分成几部分。比如试验一份药剂的疗效,将前期工作和中期研究转移到花草或动物身上,在后期验证成果,再用于人体……”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医学研究,波鲁修士!”一名医师怒不可遏地说,“你知道你轻飘飘的一句话,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失!医学可不像你们写的那些著论,它可不是用笔改改就能修正的项目!不同的试验体之间存在着差异,若是随便更换,很可能前期中期顺遂,而后期全盘否决!”
“是啊,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全部心血就白费了!”
众医师暴躁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瓦什被那些黑暗污浊的情绪包裹着,攻击着,只觉头痛欲裂。
但他必须要撑下去,撑到底,为“鼠笼”那些可怜的试验体主持公道。
“那请你们告诉我。”黑袍的修士平静地说,“你们进行试验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医师义正言辞道,“为什么?为了更多人的福祉!我们的研究取得的轰动效果决不是你能想象的。从开展研究,搭建‘鼠笼’这短短几年间,我们已攻克了数十种疑难病症,可谓是人类发展的奇迹和重大推动!”
“是吗,这话听起来真是伟大。”瓦什道,“你们折磨死一些人,竟是为了拯救另一些人,还毫无悔愧,在这里大言不惭。据我所知,你们折磨死的大多数是万疆帝国的旧民,拯救的则是莫哥尔贵族——是的,你们创造了很多奇迹,可大部分人都享受不起那份恩泽,又算什么?”
“你们对‘人类’是如何定义的呢?”
“别在那里跟我们饶舌,修士。”一名医师眯眼道,“不懂就把嘴巴闭上!修士要研究、供奉的是上帝,可不是‘人类’本身。只有上帝才有资格说人类怎么怎么样,你以为你能为其他人发声么?”
“那可真抱歉,作为一个肤浅的修士,我只会动动我这两张嘴皮子,而且我决不闭嘴。只有上帝才有资格让我闭嘴,你们没有那个权力!”
瓦什盯着眼前一张张凶狠的脸,胸腔中逐渐燃起的愤怒令他站稳脚跟,高声说,“在我看来,你们的‘伟大之举’充满了私利、冷酷和野蛮,堪称道德倒退的典范!你们双眼盯着贫贱之人和富贵之人,用金灿灿的钱币衡量生命的贵贱。你们双手沾满鲜血,你们与那些试验体有什么不同,一样是心脏跳动、大脑运转的人,你们凭什么剥夺他们的自由,掌控他们的生死?
“主说,牲畜为人宰割,而你们在宰割人——不是你们把他人当作牲畜,就是你们把自己当作造物主!你们才是最疯狂的异端,‘人体试验’这种现象竟然出现在教会内部,我都替你们感到羞耻!”
“啊哈,我就是听不得傻子放屁。”
人群里走出一个壮硕的医师,拧着拳头,正是最为强壮凶横的詹立夫医师。他高大的身躯在黑袍修士头顶投下阴影,扯开森冷的嘴角。
“波鲁修士。”他的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刚刚你的话侮辱了我们所有辛苦研究的医师,甚至有诋毁主教的嫌疑。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您聪颖的头脑能听懂我的话哩。”黑袍修士冷笑道,“我说,你是上帝的耻辱!”
砰地一声,詹立夫医师硕大的拳头砸中了黑袍修士的脸!瓦什头晕眼花,当即鼻血四溅,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瞧他那个蠢样,除了瞎吵吵简直一无是处!
耳畔传来其他医师解恨的笑声和刻薄的讥讽,唰唰几声,那张新的规则被撕成碎片,白花花地朝黑袍修士洒下。
詹立夫啐了一口,“呸,我忍你好久了,蠢修士。若不是主教的吩咐,我早就废了你——”
“你要废了谁,詹立夫?”
一声低语在众人身后响起,明明声调波澜不惊,却猛地使喧闹的医师们噤了声!
鸦雀无声的死寂中,众医师僵硬地转过头,正巧看见他们的主教——道格拉斯·海登,披着黑缎披风,伫立在人群后。
“这里发生了什么?”道格拉斯冷冷道,“你们不去鼠笼看管实验体,为什么都围到波鲁修士门前?”
黑袍修士还瘫倒在地上,双眼晕眩地喃喃自语。詹立夫瞥了他一眼,又瞥了其他噤若寒蝉的人,最后将目光聚拢在阴鸷的主教脸上,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般,高声道,“不瞒您说,主教!不止是我,大家都对这个修士积怨已深!他严重妨碍了研究的进展,而您对我们的诉状置之不理,我们只是——”
“砰”地一声巨响,众人眼前一花,年轻的主教已将拳头重重砸上了詹立夫的脸!医师中传来惊叫声和吸气声,而野牛般的詹立夫仅挨了道格拉斯一拳,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就像一颗在地表炸裂的闷雷,溅起一圈尘埃。
“詹立夫,你得知道……”
主教收回了拳头,慢慢踱步上前,双眼直勾勾地俯视着医师哀叫的脸,说,“如果所有事都能用拳头解决,那可太简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今天的更新比较晚。。本来是想按时更新的,但作者看到了一些关于这篇“主攻”文的言论,恢复情绪就费了些时间,而且也想借此再说一说,关于《枭心人》本身。
这篇文,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设置了比较狭隘苛刻的阅读条件,也是我给自己挖的一个大坑。原因无他,第一人称,粗口遍地,开场就是一个杀人狂魔的行动和内心独白,配角要么丑陋野蛮,要么痴傻疯魔。而顺着故事的进行,各种令人不适的情节和桥段依次往外冒,而作者本身也追求气氛烘托,觉得场景气氛不够就不遗余力地描述,终究导致了很多读者踩雷,弃文,甚至在评论区发泄吐槽。
不仅身为作者,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讲,遇到问题我第一时间是反省自身,思忖是不是自己笔力欠缺,构思欠妥,才引起读者们的反感。事实上大部分原因或许是如此,所以我说了很多较真的废话,试图修改bug,让其看上去更完善。但是看到那些差评和对角色的辱骂,说不难过是假的。在我最难熬的时候差点想要锁文弃坑,幸好有其他读者的支持鼓励,才让我挺过来,继续写这篇饱受诟病的文。今天看到那些争执的时候,说实话,觉得挺体现各人的个性和水平。那些排雷也是陈词滥调,我看够了,唯一有所触动的,是一些为这篇文鸣不平的读者。我很感谢你们,但又觉得对不住你们。当你们看到一篇喜欢的文,推荐给其他人,却只会因这篇文本身的风格和内容被盖上各种戳,引致旁人的白眼。身为作者,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对你们感到抱歉。
在写这篇文时,我很希望它能被更多人看到,却又不希望被更多人看到。因为我相信缘分,相信默默等待的力量,而这篇文也只能以这种沉默的方式存在。我偶尔会觉得惋惜,但更多的时候,是欣慰和释然。毕竟能够遇到它的人,我相信总会遇到。
无论我给笔下的人物安排了怎样的过往和结局,我可以说我对他们的爱不比任何一位作者少。但爱是爱,真正的爱本不该盲目,他们的种种行为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我不会敷衍了事。这篇文里基本没有人纯白的,而相对纯粹的罗,只是因为他时刻拥有一颗忏悔之心。这也是我会选择他作为第二视角的原因。他的视角,最初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从另一面看待问题”,而他的人设,则大部分是根据莱蒙进行调整的,如果莱蒙少疯魔一点,或许罗就能更讨人喜欢一点。很多口口声声叫喊着“圣母”的人其实并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圣母”,“圣母”俨然成为键盘上唾骂角色的通行证。而且更有趣的是,这一点在不同文里,某种程度上也成了“照妖镜”般的存在。
“罗”的结局和存在意义将是贯穿全文的核心主旨,不懂罗的人实际上不懂的是莱蒙,也只有他才会和莱蒙走向结局。如果看文的读者相信本砣给每个角色安排最终end的能力,不妨继续看下去,到了结尾如果感到憋屈白烂,我躺平任嘲,没说的。
至于很多人提到的“雷点”,我不会在文案上标注,因为我不觉得这是我的主角的污点,也不觉得他们拥有这样的过往就恶臭熏天。身为作者,很抱歉我首先要尊重我的角色,再来尊重我的读者。很感激一些读者为这篇文的解释和平反,真的谢谢你们,但我又觉得这真不该是你们遭到辱骂的理由,身为作者我很内疚。若这是你们对这篇文的认可,我很感动,请一定不要影响自己的心情和生活,能够得到你们的喜爱,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感谢你们,《枭心人》绝不弃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