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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他的朋友

作者:浮砣 当前章节:565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3:25

入夜,圣玛利亚大教堂的地下密道。

道格拉斯伫立在一面宽大的玻璃后,静观另一边的态势。混沌石肉须裹成的“牢笼”严丝合缝,蠕动着一片浓重的血色。

玻璃另一端,两名身强力壮的医师正将一个濒临崩溃的男子绑在椅子上。被塞住嘴巴的男子呜呜惨叫,椅子被撞得噗通作响。嘴里的织物一被取出,男子眼看着医师离开了肉色的藤笼,对着玻璃墙外虎视眈眈的一群人哭嚎道,“求求你们!放了我!救命——救命啊!!”

一旁的医师侧头转向一边,对道格拉斯说,“主教,可以开始了吗?”

道格拉斯眯眼道,“这一个多月,你们取出了多少亡灵之力?”

那医师答道,“只有那个亡灵体内的百分之三十。为了使效率提升,前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寻找能和这个亡灵相称的吸纳灵魂的容器,因此费了些功夫。”

道格拉斯蹙眉道,“之前选用的蓝锥石不可以么?”

医师头疼地说,“不可以,主教,还不够纯粹。我们尝试了钻石,发现兼容度得到很大的提升。就是……”

就是贵。太贵了,一颗能够装入这个亡灵全部力量的钻石,简直是天价。

道格拉斯显然也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里,说道,“没关系,钻石就钻石,只要技术足够,一点金钱的需要并不棘手。”

玻璃墙后的人已经弄塌了座椅,疯了似地乱撞乱跑,试图突破那层血肉之笼。道格拉斯说,“可以了。时间紧迫,尽快完成。”

他话音刚落,另一侧一名医师手臂上忽地浮现出树枝状的白光,而相应的,牢笼内探出两只粗硕的触手,肌肉虬结的血臂流蹿着相同的光纹。触手抱持着一颗偌大的蓝锥石,每一个细碎的切面都反射着动人的光芒,亮莹莹的表面升腾起一圈幽蓝色的光焰。

“啊啊啊!!”

那个男子全身都被蔓延的触手束缚住,看到美丽的蓝钻犹如见了鬼似地尖叫。触手如水蛭般将他的四肢抻紧,一条尖细的肉须变得如刀片一般薄峭,在男子的脖颈动脉处轻轻一划,大股鲜血立马喷涌而出!

“呃……呃……”

血瀑染红了身体,男子双眼空洞,气若游丝地呻|吟。刀片肉须再一移动,变成一把螺旋头的铁锯,钻入了男子微弱跳动的心脏,紫黑色的鲜血缓缓从那枚小洞淌出。

这时,幽蓝色的光焰开始从蓝锥石里逸出,源源不断地涌向男子破碎的心脏处。虽然肉须在男子身上开了不少创口,但光焰却主要往心脏、大脑和双眼三处游走,丝丝缕缕地渗入死尸的皮囊。

一名医师感叹道,“要得到一个亡灵真是不容易呢。传说亡灵法师能够轻易造出亡灵,我们去抓一个法师来不就好了?”

道格拉斯淡淡地说,“亡灵法师可不好抓。他们只会接受亡命徒的委托,不会理睬我们这些研究者。何况我们当前的研究目标也不是制造更多的亡灵,而是实现人类与亡灵之间的形态转变。”

就在谈话之间,玻璃后的男子忽地发出“呜咕”一声闷哼。霎时,医师们停止了闲聊,不约而同捧起了自己的观察记录册!

道格拉斯忽地喊道,“记录这份亡灵之力的情绪组分!一定要精确无误,不能有丝毫差错!”

幽蓝色的光焰在死尸的皮囊后涌动,将脆弱的皮肤撑出一只只饱涨的圆球,就像即将顶开壶盖的沸腾蒸气。啪嗒两声,死尸的眼球被顶了出来,光焰充满眼眶,在眼角摇曳出狰狞的焰尾。

一名医师喊道,“喜悦,百分之四十!”

“愤怒,百分之五!”

“悲伤,百分之三十!”

“恐惧,百分之二十五!”

“引起的生理机变有……”

最后一名医师话音未落,玻璃墙内响起爆炸般的尖啸,幽蓝色的光焰如扑打堤岸的海浪一般从透明的玻璃墙滑下,巨大的冲击余韵使得不少凑近观察的医师被震得仰天倒地。

一时间,玻璃墙震动的喧嚣如浪涛吞没了所有声音,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玻璃会被这可怕的力量冲得粉碎,忙不迭抱头蹲地!飞扬的砂尘中,唯独道格拉斯背着双手,依旧稳如磐石地站在散开的灰雾里,凝视着肉笼里的每一丝变化。

实验体不见了,估计炸成了粉尘。剩余的亡灵之力没了载体,又缓慢爬回了蓝锥石,像被封入钻石的水流般闪烁荡漾。

其余几名医师待烟尘落散,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主教……”

道格拉斯说,“生理机变都记录好了吗?”

一名医师焦头烂额地翻开揉皱的本子,舒了口气,“没问题,主教。”

道格拉斯拿过本子,浏览片刻,将其合上,“并没有太大的收获。不过这次的实验体不是简单的肢体四分五裂,而是整个身躯被炸成灰。这个现象比较有意思,日后再待观察……”

咯嗒咯嗒,咯嗒咯嗒。

类似发条转动的声音响起。众医师转头四顾,发现响动源自一只嵌在墙壁上的眼珠,瞳仁在眼白里飞快地跳动。

道格拉斯的瞳孔一缩,忽然道,“今天的观察实验就到这里,别忘了将记录结果汇总,改日我们继续。”

他披上披风,大步离开了密道,眸中闪过一线寒光。

事情有变。

****

我拉着弥赛亚溜回了“鼠笼”。夜幕已深,四周阒无人声,只有我踩踏枝叶的细碎步伐。弥赛亚虽然也与我一同在满地干脆的枯枝败叶里前行,脚步却轻似幽灵,真是件怪事。

“等等,有人!”

我捂住弥赛亚的嘴,二人凑在一起,掩在一棵树后,听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探出头查探情况。

那两名医师边走边道,“今晚查房的结果怎么样?”

“莱蒙·骨刺那鬼小子不在。”

“不在?那你怎么不上报?”

那医师冷笑道,“呵,谁敢报给尊敬的波鲁修士呢?那天的事你也看见了,分明是那蠢修士的错,我们反倒挨了主教一通训斥。”

“幸好主教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地步,修改鼠笼的规矩。”

“我管他的。我们的主教都这个态度了,谁还敢明知故犯?那个叫莱蒙·骨刺的实验体出事,我们推给那蠢修士就成。反正他也该负全责,哈哈哈……”

这两头蠢猪一唱一和地走远了,真他妈令人笑掉大牙。我将弥赛亚拉起来,继续朝“鼠笼”奔跑。小径幽谧,只有沙沙的风声。弥赛亚安静跟着我半晌,忽然道,“你是那位莱蒙·骨刺吗,先生?”

我道,“是我。”

弥赛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恍惚,“那就是你真正的名字?”

“是的。”

他沉默了,待临近“鼠笼”门下,弥赛亚突然说道,“以后请叫我‘罗’吧,莱蒙先生。我、我希望你可以这么叫我。”

我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他声调骤然间激动起来,不知是喜悦还是什么的,“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温柔的人对我说,‘罗,我是莱蒙’……而且,在遇到你之后,冥冥之中我觉得,那个人或许就是你。”

我想起那张被他画出的古怪的画像,那个哭笑不明的傻男孩,一时心情复杂,“其实我觉得,你说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我。”

“哦。”他的语气有点失落。

我握紧他细腻的手,闷声道,“那我还能喊你‘罗’吗?”

他惊喜地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那可太好了。”

聚在我头顶的乌云散去了,我差点吹起了口哨。

“你也别‘先生’来‘先生’去了,叫我莱蒙。”

“好。”

黑袍修士站在“鼠笼”门口等我们,持着一盏马灯,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在看见我平安归来的身影,他顿时喜上眉梢,“莱蒙兄弟,你回——”

弥赛亚——不,被包裹在黑斗篷里的罗,掀开了漆黑的兜帽,露出一张雪白的脸,对修士笑道,“你好,瓦什·波鲁修士。”

波鲁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弥、弥赛亚?!主啊,你真的把高贵圣洁的弥赛亚带回来了?!”

我笑嘻嘻地吹了声唿哨。罗赧然道,“别这么说,波鲁修士。莱蒙说有件事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便随他过……”

【啊——!】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尖叫响彻空寂的回廊,估计是哪个耐不住病痛的女人发出的。我和修士露出见惯不怪的表情,罗却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一不做二不休,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觊觎已久的神灵揽入怀中。他惊声道,“怎么回事?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惨叫声?”

我和波鲁修士默不作声,只领他进入鬼气森森的高楼。浓重的黑暗里,咳嗽声、呕吐声、呻|吟声被寂静放大,荡出诡秘的回音。在我们路过一扇门时,门的另一侧蓦地响起撞击声,力道大得几乎能将门板撞碎!

罗刚要走上前,我先一步敲了敲门,道,“伙计,你疼吗?”

好一会儿,里面传来奄奄一息的回应,“疼……铅水凝固在我脑子里了……”

我继续道,“那你可真是不幸,白天他们对你进行了什么实验?”

“我……我记不清了……”那人微弱地喘息着,“大概是脑部手术……我的血一定是被他们抽走了,否则怎么这么疼呢……”

罗听见对方的话,忙对黑袍修士道,“波鲁修士,我的血可以治愈他人。你能打开这扇门吗?”

“等等。”

我心情复杂地制止了罗。老实说,虽然对其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一想到罗要伤害自己拯救我们,我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罗转头看向我,“怎么了,莱蒙?”

“你想怎么做?靠割下自己的血肉来治愈他人么?”我平静地说,拉住他的手臂,大步流星地朝回廊尽头走去!罗对我突如其来的愤怒茫然不解,波鲁修士小跑跟在我们身后,光是跟上我的速度就累得气喘吁吁。

“你听,罗。”我道,“这里有多少受折磨的人,多少唉声叹气的病患。”

随我们回荡在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的病患被惊醒,在幽寂的黑夜里躁动不安。他们哭泣,哀叫,有的在对墙喃喃,说着疯话胡话,消极地发泄着各自的绝望。“鼠笼”的医师吝于用精良的药物治疗我们,只要不影响试验,他们很乐意让我们自己捱过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折磨。

毕竟,人越是饱受折磨越是苍白麻木,成为一个个只有生理机能运转的稻草人,可正中这些狗医师的下怀。

“你知道么,罗,这里没有人关心我们的死活。”

待走到回廊的尽头,罗蹲下身,揪住自己的头发,被那些痛苦的喊叫折磨得难过至极。我蹲在他身侧,将他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低声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听到你甘愿被教会利用、拯救他人时,会那么愤怒。因为我知道他们在糟蹋你的心愿,将你视为满足私欲的工具。你的确救了很多人,只不过救的是教会需要你救的人。那些人为什么值得他们救呢?因为那可以带来金钱、名誉和地位。一颗仁慈悲悯的心,被他们与金钱铜臭摆上同等的天秤,称斤算两。”

“从始至终,他们都在欺骗你的真心,将你的善意鼓吹成他们为非作歹的遮羞布。”

波鲁修士沉声道,“我可以作证,弥赛亚。教会让你救的,应该只是当今迟暮帝国少部分莫哥尔人——当然,也只能是莫哥尔贵族,以及某些富裕的平民家庭。一剂新药成本昂贵,普通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至于其他被视为低劣种族的人种,部分无家可归者被强行绑到这里,部分则被卖来做实验体。”

好半天,罗轻声道,“波鲁修士,莱蒙,这就是你们要我来的目的吧——让我帮这里的所有人,逃出这里。”

不等修士磨叽什么,我直接答道,“是的,罗。这就是我为何冒着被抓捕的危险,也要去找你的原因。”

“因为我相信,你看到这一切不会无动于衷,你会选择救我们离开这个丧心病狂的牢笼。”

黑袍修士郑重其事地说,“弥赛亚,你在教会安排给你的路里走了许久。你曾视牺牲为价值,奉献为荣幸,却被无耻之徒利用……我明白信赖、信仰之物突然被打碎的那种茫然和空虚。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

“不,波鲁修士。”

我的神灵面朝着我们,背对着回廊里数不尽的悲声呓语,平静地站起身,道,“我该感谢你们,让我明白了真相,明白了我曾经一厢情愿的想法有多么愚蠢天真。”

“无谓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投入江河的齑粉,不过与泥沙俱下。在我心里,鼠笼之外与鼠笼之内的人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应该享受生命与美好的,自由平等的灵魂。”

“既然这个教会执意筑起高低贵贱的屏障,那我就将它打破。”

他转头望向我,尽管眼洞里一片漆黑,我却仿佛看到某种不可撼动的决意,在黑暗深处闪烁着细小而明亮的光芒。

“我帮你们所有人逃出去,莱蒙。”

****

瓦什·波鲁怀着愉悦与振奋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小别墅。就像长期在淤泥中摸索终于找到了光亮的出口,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前方会遇到多么坎坷的道路,他也要陪他的两位朋友走到尽头。

——没错,他的朋友!

尽管一位是鼠笼的实验体,一位是高贵的神灵信徒,但他对他们之间的情谊没有任何一丝怀疑。而且他隐约觉得,似乎从很久以前,他和他们二人就曾如今日这般携手并进,一同面对着深不可测的未来。

真是奇妙的感觉。

瓦什修士点燃了客厅的烛台,到书房翻了许久的论著,未曾找到关于“喜、哀、怒、惧”四种情绪的记载。他蹙眉将所有书籍归拢好,琢磨着明日要去修道院的藏书室借一些相关旧书来看。

夜已深,空气凉谧,黑袍的修士拾级而上,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啊?!”

就在推开门的一瞬,他突地发出一声尖叫,烛台跌在地上,火烛滚落在打过蜡的地板上!瓦什·波鲁大惊失色,慌忙踩熄了火焰,对着房间内那个仿若与黑暗溶为一体的身影,惊魂未定地吞咽了一下。

“你回来了,瓦什?”

主教道格拉斯·海登坐在桌旁,将一直凝视窗外暗夜的双眼转向他,淡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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