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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他们的道路

作者:浮砣 当前章节:8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3:25

——我至死也不了解他。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

那颗眼睛破碎后,纷乱的光影投入瓦什·波鲁的灵魂,拼凑成一幕幕真切的画面。午后炽热的阳光,毒辣的皮鞭,旁人的讥笑,还有死尸冰冷的触感。他抚摸着那些流逝的生命,用锋利的刀刃细细割解,观察那腐烂的脏器和肌肉的纹理。

瓦什有些想吐,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按照那只眼睛里残存的记忆行动。从出生到进入修道院,他走向那份不属于他的人生,寻觅着生命中的喜怒哀乐,最终寻觅到的只有一个五彩斑斓的人影。

那个身影叫作“瓦什·波鲁”。

“从今天起,你便正式成为亡灵研究的一员了,道格拉斯。”

他见到了自己敬佩的恩师兼主教,鲍德温,不由自主地脱口说道:“感谢您,鲍德温老师。我将倾尽全力,不负您的期待。”

他没费太大力气就掌握了基本的解剖技巧,下刀甚至比其他年长的医师还要精准。他从前溜出修道院偷偷割解尸体的经验派上了用场,再加头脑严谨,很快就平步青云,成了主教最得力的副手。

“亡灵的生命力和战斗力让我们叹为观止。”

他曾听醉后的鲍德温吐露了心声。这个笑容慈祥的主教嗤嗤冷笑,说着与平素大不相符的话语:“若能利用亡灵,或许有朝一日,就能将更大、更多的权力收入囊中,千年万载,永守王座……”

他对鲍德温这一番话嗤之以鼻,但毫无疑问,他也渴望着对亡灵更深层的探索。鲍德温毕竟年长,偶尔精神不济,他便任劳任怨地接手,卖力地进行研究。

他头脑精明,手腕灵活,不消半年的功夫,便可随意调用大部分权限。鲍德温见他比一般医师踏实肯干,且不索要名利,更是将机密文件给他阅览,让他能够第一时间掌握进度资料。

除了进行亡灵研究,他还研制了一种存储记忆的“道氏球”。他们调配出一种能够刺激大脑的药水,浸泡脑组织后将其引出,注入眼球,便可得到各式各样的化学素。那些化学素是引起“记忆”的重要物质,在眼球里搁置的时间一长,就会显出四大情绪基本色。

原本无人关注他进行此项研究,同时“亡灵研会”取得了重要进展,他们能够提取出亡灵体内的一种“素”,从而达到个体增殖的效果。

这令众人欣喜若狂,但随之的问题来了——即便有增殖素,他们依然无法解释“亡灵”的生理运作机理。

有医师运用教内的观点,认为亡灵体内蕴含的是“破碎的灵魂之力”,让其拥有了部分生理机能。他对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也毫无头绪。

时光荏苒,而研会的进度就卡在之前的谜团上,久不得解。那段时间他被分去修道院作教士,重遇自己的友人。他每晚秉烛阅读友人的著论,几乎都把那项研究抛在了脑后。

他悉心将瓦什·波鲁全部的手稿作好注释,加以整理,却再也没有到对方面前畅谈,不知道是那份被重视之人讥刺的自尊心作怪,还是悬殊的身份已在两人之间造成了难以跨越的隔阂。

他不想去见对方,也不敢。

然而,他没有想到,最后一次见到瓦什·波鲁,却是在教会监狱里。

****

——这篇文章动摇了教会的根基。依我看,我们该将瓦什·波鲁这个可恶的异端处以火刑。

他面色惨白地坐在教会的议事厅里,打量着桌旁众人那一张张严肃的脸。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教会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如今的他也只配坐在末席罢了。

——说到“瓦什·波鲁”,大概就是那个一直在修道院惹事的疯子吧。

——是的,他曾是个机灵又听话的孩子,严格遵守着教会的规则。现在他不但藐视秩序,还屡次散布些违逆主的言论。

他听着一众人对瓦什·波鲁的审判,一颗心如坠冰窖。他没看到过那篇禁忌的文章,胆战心惊地想,瓦什的思悟怎么会落在其他教士手里?对方究竟写出了什么,才会有性命之忧呢?

就在这时,坐在最高位置的鲍德温目光凝重,说道:“无论如何,此人既然彻彻底底走上邪路,还试图在教会里传播异端言论。我们一味地容忍,终是酿成了祸患……”

他呼吸困难,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淌,面色惨白如纸。为什么是现在呢,瓦什?为什么你就不能再忍耐一会儿呢?我现在不过是教会权力中心的一个小角色,在这种会议上毫无发言权,怎么能够替你说话、保你安全……

那个肃穆的声音如死神的钟摆,敲打在他耳畔:“判决成立,死刑将在十五日后……”

——等等,鲍德温主教!

那一瞬他感受到了心脏的悲鸣,那份从内心深处倾泻而出的力量驱使他站起身,无礼地打断了主教的宣判。

他回过神来,发现众人毒钩似的目光齐刷刷刮在自己皮肉上,冷汗不禁湿透了长袍。其他人面露不虞,鲍德温对他倒还算和颜悦色,原谅了他粗莽的举动。

“你有什么事情么,道格拉斯?”

他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和心脏冷静下来,面对众人的置疑,只平静地说了几句话。

——主教,上帝仁慈悲悯。瓦什·波鲁触犯戒条,的确该接受惩罚。若他清醒地怀揣着违逆上帝的念头,处以死刑的决定,更是在教会的原则之中……

——但是,假如他现在,是个真正的疯子呢?我们还要按照正常人的规则,来要求他么……

****

他持着一支蜡烛,站在教会监狱外,内心五味杂陈。他步下潮湿崎岖的台阶,走到一间禁闭室前。

看守罪犯的修士为他打开房门,并提醒他吹灭火烛:“他已经许久没见光了,不要刺激他。”

他点点头,步入一片黑暗中,手心沁出冷汗。狱卒在外面点燃了走廊的火把,才让一丝昏暗的光线逸入室内。

在看到狱中人的那一刻,他双目瞪大,猛地坐倒在地。瞳孔恍惚地收缩几下,他伸出手,惊惶地向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影扑去!

——瓦什!!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扶起了昔日友人遍体鳞伤的身体,将对方凝满污垢和血痂的上半身拥入怀中,哽咽不止。

那个人缓慢地睁开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喉咙嘶哑,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你是……道格拉斯吗……”

——是我,瓦什,是我!

他匆匆擦去眼泪,不想刺激对方。他抬起头,与友人对视,谁知对方怔忪着双眼,冲他的脸迟缓地看了两圈,眼眶里溢满泪水。

“道格拉斯……真的是你……”瓦什望着他,欣慰地抚摸他的脸,泪眼朦胧,“过了这么久,你终于来看我啦……之前我赌气说没有你这个朋友,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的朋友。”

他因这一句话心如刀绞,泪流满面。此时此刻,他多想告诉他,他一直在背后默默看着他,如获至宝地收藏整理他的手稿,为二人岌岌可危的友谊胆战心惊。

但瓦什却对自己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了”——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大声痛哭,唾骂自己的懦弱,以及那该死的自尊。

“瓦什……我……我……”悲痛令他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些令他得意的理性和辞藻,在这一瞬全化为泡影。

——该是我以为,你永远不愿与我做朋友了,瓦什。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道格拉斯。”

“我也是,瓦什。”

良久,他们二人静默地坐在监狱里,背靠着阴暗的墙壁。瓦什一反常态,褪去了疯疯癫癫的外壳,口齿清晰,声音里反而有种看破世事的淡漠。

“八天前,当惩戒修士将我关入这个牢狱,将毒辣的皮鞭和盐水轮番施在我身上,我就明白,我彻头彻尾地错了。”

“……”

“我不该再留在教会,祈祷有一天,自己能够摆脱窘境,凭那些思悟夺得那些人的认可。”瓦什声音平静道,“我该走了。”

他只觉酸涩的眼眶再度涌起了热泪,不知作何回答。

——已经迟了,瓦什,他们不是想要你走,他们想要你死。

“说些什么吧,道格拉斯,无论什么都行。”他的朋友转过布满伤痕的头颅,在森冷的监牢中,依旧对他愉快地笑道,“能在临走前见你一面,已是主给予我的恩赐了……对了,你不知道吧,其实你的每一篇论著,我都有看。”

他使劲揉了揉酸疼的眼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是么?我那些东西都是照本宣科的废话,跟你的可没法比,瓦什。”

“不,那些是很有价值的体悟哪。不过被你藏得太深了,我差点没发现。”瓦什笑道,“虽然你喜欢用复杂的语法和巧妙的文字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反映自身的思想核心还是能挖掘出的。我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总结你的论著,而且总能发现有趣的观点。”

跟我做的事情一模一样。他心酸又安慰地想,我以为我们彼此疏远,其实我们比谁都了解彼此。

感谢主,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太愚蠢了。”瓦什目光发空,喃喃道,“那些思悟,我本该藏在心里,可我偏要写出来,还要当做谮录上交给其他修士……恐怕最近的牢狱之灾,就是那份最近上交的谮录搞的鬼吧……”

“不要怀疑自己,瓦什。”他说道,“你永远是个出类拔萃的修士。”

“谢谢你,道格拉斯,但我再也不会当修士了。”他的朋友笑道,“即使没有‘修士’这个身份,我也依旧会向主祷告,研读经书,书写自己的思悟。”

他语带哽咽:“好……”

友人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真是奇怪,一旦想通了,觉得自己先前的执念实在很可笑……我只知道待在修道院浑噩度日,为什么不到外面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呢?”

“嗯,他们很快就会放你出去了。”他点头道。

瓦什说:“是么?那可太好了!”

“是的。估计你今晚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就能站在修道院外的世界了。”他注视着墙体里渗出的液滴,如血与泪,在砖缝蔓延,“我保证……”

他永远记得那时友人脸上的笑容与希冀。

与对方躺在手术台上,那惨白的脸、僵硬的四肢和空洞的双眼,对比鲜明。

那是他最为难熬的几个小时,头晕目眩,却不敢不集中全部的精力。他下刀的精准度受人认可,面对着这个人,更是不敢有丝毫差池。

稍有不慎,便可能对他的朋友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呕……”

待从冰冷的手术台离开,他整个人几乎昏厥过去。他趴在盥洗台上,嘴唇青紫,手指上还沾着刺目的血渍。他双眼泛红,泪水濡湿面庞,抬脸注视着镜中憔悴苍白的自己,笑了起来。

“你这个畜生……”他嘶哑地说,“你亲手毁掉了你的朋友……毁掉了他……你是个畜生,道格拉斯……”

他一遍遍地搓洗手上的血渍,搓得双手发红,几乎搓掉了一层血皮。

——瓦什·波鲁疯了?

——千真万确,你看他那个样子,比真正的疯子怕是还要疯一百倍……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必用死刑处置了。一个白痴,你能指望他说出什么好话呢?

——仁慈的上帝不会跟一个疯子为难的。比起让他死,还是让他赶紧离开教会吧……

教会里出了一个真正的疯子。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唯独他一个人缩在一间黑屋子里,浑身赤|裸,一遍一遍,神经质地搓洗双手,面对着镜中双眼空洞的自己喃喃自语。

“你有罪,道格拉斯。”

他取出一根粗糙的牛皮鞭,面对镜子里那个污秽的魔鬼,狠狠抽打。清脆的鞭响撕碎了他的身体,也撕碎了他的心,让爱与悲痛的残骸落入阴影。

“你有罪,你有罪,你有罪……”

他打得精疲力尽,瘫坐在地,在空茫孤寂的黑暗中,环抱住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哀声哭泣。

“瓦什……”

再无应答。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试修士“瓦什·波鲁”。

不过多了一个名为“波波鲁”的疯子。

****

修士瓦什·波鲁,同样也是疯子波波鲁,正于一条灰蒙蒙的长廊上行走。在戳碎了那唯一的眼珠后,他就被送入了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黑白砖块拼就的长廊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他行走在空旷的道路上,看向两侧墙壁上映出的,只属于那个名为“道格拉斯·海登”的记忆。

不仅有他,还有鲍德温,以及其他修士。从人人讥讽的“莫哥尔野种”到位高权重的“海登主教”,从沉默寡言的试修士到残忍冷酷的无心亡灵——

对方人生中的每一幕,都在他眼前显现……

【你知道瓦什·波鲁触犯禁忌的文章是哪一篇么?

不知。

那我就告诉你,道格拉斯。其实我们发现,那可能会为我们的亡灵研究提供灵感。

到底是什么文章呢,鲍德温主教?

就是这一篇——《“眼睛、心脏、大脑”,三位一体》。这篇文章很特别,竟然只凭不着边际的想象力,就对眼睛、心脏、大脑的特性与机能进行了阐述。它认为,其实只要这三件物什存在一件,就能实现灵魂的不朽……】

【你就是莫哥尔族的道格拉斯,对吧?

您好,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了。我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想让你担任主教一职,毕竟,你对教会的贡献有目共睹,人种也合适。

感谢您的认可与提携,陛下。

不过,在就任之前,你该处理一下不必要的“垃圾”吧……】

【你……你迟早会遭到神的惩罚……道格拉斯……

老师,您的力气,还是留着死后迈向天国的阶梯吧。您在人间的职位,就由我接任。”

你不会称心如愿的,道格拉斯……我还有……还有……瓦什……他一定会回来阻止你……

瓦什?

对……瓦什……他永远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而你……永远是个可恨的败类……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呢,原来是亲爱的‘瓦什’。您忘了么?你口中的‘瓦什’,早就被你害死了!

——现在还活在世上的,是‘波波鲁’……】

【老师,您在做什么?

整理论著,用最好的材料将它们装订成书。

这些事让其他人做就好了,是什么论著让您大费周章?

你不懂,艾里欧。我在整理的,可是比任何经文都要深刻的思悟。这么崇高的事情,我是不会假手他人的。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老师?

你让其他人在树林周围找块空地,建一座别墅吧。设计图我已经找人画好了,尽快开工。待建造完毕,就把这些书籍放进别墅里。

这些书还有别墅,难道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没有,别多想了。】

他看到他将心脏取出,浸泡从亡灵体内提取的“增殖素”,渐渐培养成了那颗硕大的肉瘤,混沌石。

他看到他同样将刻有“波鲁”名字的八音盒用人造血肉严密包裹,装入胸腔。

他看到他制造了许多颗“道氏球”,一些是由他自己的眼睛复制的,嵌在教会各处,用于侦察。一些从他人眼眶挖出的,则作为混沌石释放感情的媒介,嵌在肉瘤的表皮。

他看到他亲手杀死了昔日的恩师,将对方的眼球挖出来,注入记忆做成道氏球,藏在主教会客室的墨水瓶里。

他看到他接近自己时的每一次希冀,每一次躲闪,每一次试探,每一次言不由衷的煎熬。

他看着那人面对着懵懂无知的他,胆怯又满足的神情。瓦什·波鲁忽地一笑,却淌下了眼泪。

——你可真是个傻瓜啊,道格拉斯……

****

他以为这条路不会有尽头,却没想到,尽头来得这么快。

在路途的最后,是一条岔路,道格拉斯正站在路口等着他。对方仰望着头顶永无星光的混沌,依稀穿着那身白袍,脊背凝结了岁月的蹉跎与沧桑。

命已消逝,生前所有苦苦隐藏的秘密,全都暴露在前。

听到他的脚步声,道格拉斯转过身,目光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声调却轻似微风。

“你的灵魂很轻,瓦什。”他说道。

瓦什这才发现,两条岔道构造不同,左边一条通往下方,右边一条却通往上方。

“我的灵魂沉重而污浊。”道格拉斯平淡地一笑,指着左边的岔道,“我只能走这条路。一旦我试图走向右边,灵魂会将我压得魂飞魄散。”

瓦什说:“我全部都知道了,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平静地注视着他,转过身,脊背微驼,棱角尽消,更显疲惫与哀痛。

“你终于知道了……”

瓦什·波鲁听到了对方的哽咽声:“太好了……我一直想让你知道,一直想跟你说,却一直没有勇气,也不认为说出那句话能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站在这里……我却能够坦然说出来了……”

“对不起,瓦什。”

他哭了出来,用手臂挡住了双眼。这份迟到七余年的眼泪,自他挖出心脏后就再无波澜的感情,终于倾泻而出。

“道格拉斯,转过来看着我吧。”

道格拉斯转过身,一想到对方或许会出现的神情,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瓦什·波鲁很平静也很有耐心,似乎在等对方勇敢地迈出那一步。

道格拉斯终于抬起了头,迎面直视着这个他最重要的,也是一直愧于面对的人——

结果,他只看到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淌满眼泪的脸庞。

“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一样,道格拉斯。对我来说,你何其重要。我的一生,一半时间在追随着主,另一半的时间却在寻求你的理解与认可……”

“有句话,我早就该对你说了……”

泪水在黑袍修士面颊滑落,对方泣不成声,眼瞳深处却闪烁着喜悦的光亮。

“如果没有你,我的朋友。”他泪流满面地笑道,“即便世界溢满欢笑,我也深感寂寞。”

“谢谢你,道格拉斯……”

他们彼此凝视,破涕为笑,朦胧的面庞上只余两行清透的泪水,在微光中反射出绚烂的光芒。

——要走么,道格拉斯?

——我们灵魂的重量有别,无法走到同一条路上,瓦什。

——不,除了向下的路和向上的路,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

——嗯,你愿意与我一起找到它么?

——好……

两只透明的手穿过空气,交握在一起。

微光从他们的掌心逸出,长廊消弭,万物缓缓化为虚影。两个逐渐分解为细沙与尘埃的灵魂,在混沌里穿行,双手紧牵,奔向了天与地的夹缝,延伸入无边无际的远方。

那只属于他们的第三条路,光芒永驻。

****

……恶龙的牙齿把我咀嚼……

……恶龙的涎滴使我燃着……

……恶龙的鳞片将我割裂……

……恶龙说,我咬你,烧你,弄伤你……

……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我昏睡了许久,似乎错过了一场戏剧的落幕。我睁开干涩的双眼,耳边是呼啸的寒风,大地在我的视野中凝聚为沙盒般的缩影。我仰头望天,呆滞地看着那柔和的银月和闪烁的寒星。

我抚摸了一把身下坚硬的触感,浑身肌肉紧绷,嘴唇颤抖。龙啸在我耳畔低哑地回响,我的长发被夜风吹乱,舞在我怔愣的双眼后。

我正坐在巨龙的脊背上。

【恶龙的牙齿把我咀嚼……】

我盯着那一枚枚光滑的龙鳞,忽然瞪起血红的眼睛,双手用力撕扯一枚鳞片!龙鳞被我直接从皮肉上撕了下来,我听到了巨龙痛苦的喊叫,心头涌起的疯狂和仇恨如火焰般吞没了我,让我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恶龙的涎滴使我燃着!”

我发疯般嘶吼着那首歌,足足将龙鳞连皮带肉撕下了七八块。白龙在半空疼痛地扭动,却努力保持着平衡。

“恶龙的鳞片将我割裂!”

我试了一下银色的鳞片,果然,边缘很锋利。我大吼一声,以龙鳞作刃,一下一下,狠扎那被我撕扯出的,汩汩淌血的伤口!

龙被我手上的锐物刺得痛苦不堪,发出微弱的哀鸣,飞翔的高度降低了一小半。

【莱蒙……】

“恶龙说,我咬你,烧你,弄伤你!”

我已经听不出任何声音,只知道双眼疼得仿佛要滴血。我声嘶力竭地吼唱着那首歌,扔掉鳞片,用拳头去捣恶龙的伤口,让我整只手臂都被恶龙淋漓的鲜血染红!

“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在我吼出最后一句话时,我的双臂沾满殷红的血迹,一道道血柱从龙背后的伤口喷出。我疯癫地狂笑,将头探入我撕出、刺出、又捣出的血窟窿,狠狠咬住了龙柔软的血肉!

“吼——”

龙尖啸一声,庞大的身躯从空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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