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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哥哥(上)

作者:浮砣 当前章节:4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3:25

【摘自杰里米的日记】

有人说,我的哥哥来自魂烬之巅。

起初我并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我只是听我妈妈这么说,我妈妈又是听孤儿院的修女们这么说,修女们是听谁说的呢?大概是魂烬之巅不远处的镇民吧。魂烬之巅是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禁忌,或许有勇士恶龙什么的秘闻轶事为它增添神秘感,但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反正又看不到。

后来我知道,说这句话的修女是想告诉我妈妈,哥哥并非一个普通的男孩,但她也说不上哥哥哪里奇怪。曾经我病卧在床,看妈妈把他领进家门,跟我说,“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杰里米,他叫罗。”

“罗,这是杰里米。”

“你好,杰里米。”他拉住我的手,轻声道。他的手很暖和,湛蓝色的眼睛很像晴空下微波荡漾的蔚蓝大海,笑起来比女孩还要好看。

在我两岁时,老爸就死去了。我的妈妈因此变得神经兮兮,郁郁寡欢,而我倒霉透顶地得了重病,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期间妈妈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唉声叹气,痛哭流涕,向上帝诉说丈夫去世的哀恸,以及孩子重病的辛酸,仿佛她是世界上命运最悲惨的女人。说实话,我挺讨厌我妈妈,她尖锐的哭声让我心烦,神经比兔子还要脆弱。但我不能否认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爱我胜过爱她自己。

我不能想象我的童年没有哥哥会是什么样。他就是我的支柱,我的靠山。他刚被我妈妈收养时只有五岁,却比十几岁的孩子都能干。只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充满了苦楚和眼泪,她只顾着她的悲伤,但哥哥却会在我高烧时,为我彻夜不休地擦拭身体,保证我有足够的营养支撑身体。他总是看着我笑,弯着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握着我的手说,“杰里米,不要难过,你会好起来的。你多么幸运啊,你见过你的爸爸妈妈,拥有他们的爱,拥有自己的家。我很羡慕你。”

他偶尔说着说着就会眼眶发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问他,“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摇头,“我不知道。现在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

我道,“我妈妈一天到晚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就满腹牢骚,你跟着她就不后悔吗?”

他说,“别这么说妈妈,杰里米。她已经很辛苦了。你不知道有‘妈妈’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他跟我讲述他的过去,我这才知道他在孤儿院里过得很压抑。哥哥曾跟一个外面的大男孩起过争执。那个大男孩羞辱他,对他动手动脚。哥哥拼命抵抗,男孩打断了他的腿骨,而他气愤地将男孩的耳朵咬出了血。

当时他惊魂未定地看男孩捧着血淋淋的耳朵,尖声大叫着跑回家。后来,那个男孩的母亲不问缘由,不由分说,在孤儿院大闹一场,还害负责照顾他的修女受罚。

哥哥跟我说,那个时候他委屈极了,躲在墙角哭泣。院长和其他老修女气势汹汹地拎起他的胳膊,逼迫他面向那对趾高气扬的母子,然后轮番往他脸上呼巴掌,直到那位母亲消气。他一开始闹着挣扎,然后院长又把修女拽到他面前,他挣扎一下,修女就要挨一鞭。

我听得心惊肉跳,而哥哥双眼木然地回忆,在修女挨第一鞭时他就不动了。二十个耳光而已,后来他懂得哀声求饶,那位母亲便大发慈悲饶过他了。

哥哥说,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挑事的男孩得到庇护,而仅仅是反抗的他落得如此下场,连一个为他辩护的人都没有。

后来他明白了,因为那个男孩有一位母亲,据说是全天下最好的“母亲”。

而他没有。

哥哥说到这里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他连哭起来都那么好看。

****

十几年后,当我在兀鹫城再遇见我的哥哥,惊异要多于喜悦。毕竟当你看到一个杳无音信得仿佛已在世上消失的人忽然出现,第一反应肯定也不是重逢的欣喜。他怎么会在这里?我躲在他身后,躲避那些滋事的暴徒,脑海中久久盘桓着这个问题。

“杰里米……”

他看到我,惊异同样多于喜悦。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早已对我和妈妈心灰意冷。但哥哥还是哥哥,我所熟悉的,温柔又可怜的哥哥。哥哥禁不住别人恳求他,那是他的软肋。你如果涕泗横流地向他诉说委屈,他保准会哭得比你还厉害,然后不管不顾地想要将所有的温暖给你,仿佛你遭受到了惨绝人寰的对待。

只要能温暖你一点,他便无比安慰。

但实际上,他才是活得最不轻松的那一个,甚至比很多人还要痛苦。但不知是麻木还是迟钝怎么的,我几乎听不到哥哥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发泄。他就像一株夹在石缝里的衰草,沉默而顽强地在寒风里摇曳。哥哥的手永远是温暖的,目光永远是温柔的,尽管再见他时,他手上戴着线织手套,双眼不复存在,但哥哥永远是那个令人安心的哥哥……

见鬼,我有点难受了。哥哥瞎了双眼都怪我,我明白。但我当时太小了,甚至把他对我和妈妈的付出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们一个是孤苦无依的寡妇,一个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总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惨的人,别人照顾自己太理所应当了。

我知道哥哥活得很累,其他男孩玩弹弓套麻雀时,只有他在洗衣做饭,下田耕地。我们也许是最糟糕的领养人家了,但哥哥从未抱怨过一句。妈妈精神不稳定,偶尔对哥哥大吵大闹又出言安抚,而哥哥每次都能原谅她,只要她痛哭着诉说自己的不幸。

哦,对了,妈妈有时候也会抱着哥哥说,“罗,收养你是妈妈的福气。当时孤儿院的人们阻止我领走你,说你身世古怪,行为不端……我没听他们的,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现在看来真是选对了……”

那是哥哥第二次哭泣,哭得比村里最美的姑娘蕾贝卡好看一百倍。有男孩说他看见蕾贝卡一哭,心都要碎成肉片片哩。但哥哥一哭我却觉得好看,大概因为他不是女孩吧。

****

在我意识到哥哥的神经绷到极限,是他六岁那年。那年哥哥在村里发现了一座小教堂,里面有一位年迈的老神父,经常做些给人举办婚礼、进行弥撒礼拜什么的无聊琐事。

我们对教堂这种地方比较淡漠,但哥哥却很向往,每天只要闲下来,便着了魔似的往老神父那里跑。入夜他也不倒头就睡,而是在灯下翻读一本破旧的经书,然后双眼亮晶晶地跪在窗边,面向丝绒般的深蓝夜幕祷告。

他也时常为我祷告,期盼我的病能够赶快好起来。他祷告的声音就如歌唱家那般动听,我想如果是哥哥的祝祷声,说不定上帝会认真地听一听嘞。

但好景不长,那位老神父不久便魂归上帝,教堂也很快被拆毁了。那一段时日,哥哥就像一个灰心丧气的木偶,总是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发呆。后来村里的信教者们简单举行了老神父的葬礼。葬礼那天淅沥下着小雨,哥哥穿着黑衫黑裤,哭得悲痛欲绝,一路小跑追着送葬的队伍,跑上了山坡。在老神父死去很久,哥哥都会到他简陋的坟前祭拜,收拾杂草,然后回家,继续照顾我和妈妈,照顾这个破烂不堪的家。

“杰里米,今天阳光很不错,我背你出来晒晒太阳吧。”

哥哥在小院里放了把老旧的扶手椅,我兴奋地裹着被子,指着在屋檐上轻巧踏步的野猫哇哇叫。哥哥一开始还跟着我说笑,他一手拿着水舀,一手拎着水桶,在日光下卖力地浇庄稼。我躺在扶手椅上玩指头,哥哥忽然停下了浇水的动作,一眨不眨地盯着干燥的泥土。

好半天,他说,“杰里米,你的病会治好的,我们也会有钱的。”

说完,哥哥就突然哭了起来。他的脊背弯下去,双肩一抽一抽的,泪水濡湿了沾满泥土的手背。当晚哥哥跑了出去,第二天他回来了,带着一大笔钱,还有脸上一只漆黑的眼洞。我记得当时妈妈抱着钱袋和我的哥哥,又哭又笑地大叫,好像她又成为被命运女神垂青的人了。

而哥哥,一只眼前缠着白色的绷带。他笑了,他的笑容就像变形的木板,扭曲又僵硬。我想了很久,意识到哥哥最初笑起来的模样其实很好看。但自从来了我家后,哭得比笑得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哩。

****

在哥哥只剩一只眼睛的时候,他遇见了菲琳。

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人,人和人心就像流水一般在世界长河的缝隙里流动,变幻莫测,难以捉摸。从老实憨厚变得狼心狗肺的商户,因儿女不孝变得古怪阴戾的老人,从贞妇变成荡|妇的女人,从军官变成混混的男人,包括我那变成寡妇的妈妈。时过境迁,人们总会因这世界的运行规律而改变些什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唯独哥哥是例外。不管他遭受了什么,不管别人怎么对待他,哥哥依旧是哥哥,我所熟知的温柔的哥哥。

在我病愈后,家里富裕不少,哥哥肩头的负担本该减轻,但我的妈妈又找了个混蛋男人当我们的继父。多个人伺候,哥哥就要多出一份力。我时常凑到他身边说,“哥哥,你后悔当初被我妈妈领养吗?”

哥哥总会温和地摸我的头,浅淡一笑后继续干活。有时候望着哥哥在田间劳作的背影,望着天光在他脊背洒下的光明与温暖,我会冒出一个笨念头,觉得哥哥恐怕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混蛋继父比水缸里的乌龟还笨,又笨又懒又馋,动不动还爱打人。我经常想问我的哥哥,现在我们一家四口勉强算个完整的家了,他也有了“爸爸”和“妈妈”,那他感到幸福了吗?感到后悔和遗憾么?

可我所熟知的哥哥并不会给我答案。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做他该做的事,沉默寂静地爱上了黎明的曙光。有一日我特地醒得早些,跟在哥哥身后,在天光破晓之际跑上山坡。迎着仿佛从金瓮中溢出的黎明之光,我看见哥哥唇边露出了微笑,一呼一吸间,那只湛蓝色的眼睛淌下了晶莹而喜悦的泪。

他双臂高举,头发凌乱,宽大的汗衫被风吹得呼呼鼓起。他睁大残破的眼睛望向黑暗褪尽的大地,高声道,“世界——!你好,世界——!”

他的呼声被晨风送向曙光初露的远方,他瘦削的身体被明亮的曦光笼罩。哥哥笑了。天光乍破的瞬间,我感到了铺天盖地的光明和幸福,那也是永远镌刻于我内心深处的一幕。

在老神父死去,眼睛残疾后,哥哥每天都会在黎明跑上山坡。有时候是独自一人高声呐喊,有时候带着菲琳,尽管菲琳更喜欢在日暮静坐沉思。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哥哥便彻底放弃了他所热爱的黎明。

****

“哟,长官,你写着写着,打自己耳光干什么?”

杰里米揉了揉眼眶和发涨的面颊,将本子搁在烛光下,勉强笑道,“没什么,有点困了,清醒一下。”

另一名税官笑容谄媚地递上一瓶酒,“这是薄荷叶酒,据说能提神。”

杰里米嘻嘻笑道,“多谢你了。”

他接过薄荷叶酒,不客气地拔下铁塞子,将清冽的酒液大口大口灌下肚。反正我不是什么善良无私的好人,我也不稀罕死后的极乐天堂,他疲惫地想。

“嗝!”杰里米打了个昏昏沉沉的酒嗝,趁着被辣劲冲击的头脑还算清醒,继续在本子上写道,“出于私心,我让哥哥剜出了他的另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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