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镇已经很晚了。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缀着钻石般的星辰,夜风沁凉,拂到我身上钻心刺骨地冷。我将斫骨刀扛在肩上,像个穷困潦倒的屠户,慢吞吞地沿着花牌镇的跳蛙河畔向下走。
街上的孩子见到我都远远跑开了。我从卖货郎那里买了几块玫瑰糖,为了消除掉嘴里的苦味,含了一块,打算把剩下的给罗带回去,尽管我没指望他那生铁味的舌头能尝出什么味道。
那卖货郎将糖果包给我。我看到货筐里有一把桃木刻的里拉琴,“这把琴你卖么?”
“哦,当然了,七弦里拉琴!这可曾是上等的珍品,在我这里待了有一阵时候了,就是找不到一位有缘人。吟游诗人们叫它‘厄拉托的指尖’,还有的叫‘月桂之誓’,无数伟大的诗歌和乐曲都是由这架诗琴演奏出的。”那人看了一眼我腰间的刀,感叹道,“没想到您还是位音乐爱好者。”
“不。”我道,“好奇罢了。”我托起那把沉甸甸的里拉琴。劣品。没他说得这么厉害。木制的边缘有些破损,底座简陋笨拙,但琴弦却绷得很紧实,我拿在手里稍稍拨弄了一下,一串清泉般的音符便流淌而出。音色还算可以。
我付了钱,买下糖果和里拉琴,继续朝草花旅店走去。乞乞柯夫应该很早就回旅店休息了,他明天还要拷问那个巫师杂种,我可不想看到他无精打采的模样。当我走到跳蛙河的尽头,看到一团瘦小的身影蜷在桥边。是芭芭拉。这个女人大晚上不留在旅店,反倒蹲在店外的河畔自怨自艾,估计脑壳在白天被门给夹了。
我听到了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内心生出一阵厌烦。就在这时,瘸腿赖格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我看到他虚浮的脚步,还有迷瞪的脸,猜到他可能是半睡半醒地出来小解。
然后他就被河边的芭芭拉绊了一跤。瘸腿赖格瞪圆了一双眼珠,见到芭芭拉泪流满面的样子后,怒气冲冲地踢了她一脚,骂道,“该死的,大半夜流个屁的马尿!滚远点,别在这里碍事!”
芭芭拉被瘸腿赖格踢倒在地,呜咽着骂了几句,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开了。她没有理瘸腿赖格的心情,我也没有理他们两人的心情。既然活在这世上,谁没有几件伤心事呢?倒也怪不得赖格。我们早就约定好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准在彼此面前哭哭啼啼,软弱有时候传染得比瘟疫更厉害。
我回到草花旅店,看到我们房间的灯还亮着,罗的身影映在薄纱般的窗帘上。他在等我,似乎在借着灯光读书。真乖。我没有回屋,径自走上屋顶,盘膝而坐,托着腮,望向远方纤尘不染的深蓝色夜幕,如波光粼粼的海洋一般在我头顶浩瀚铺展。
今夜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星辰稀疏却明亮,在天边静谧地眨着眼睛,与我四目相对。除了罗以外,银月与繁星大概是世上仅剩的随时都会回应我的事物。它们在我更小的时候就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用纯净而柔和的光芒握紧我向它们伸出的手。记忆里除了光明与爱,我歌咏最多的便是静夜星辰。虽然我现在一点也不记得那些我曾经绞尽脑汁写出的诗篇,但那份心驰神往的感情似乎还在,还蛰伏在我心底某处,像个被亲生骨肉伤得身心俱疲的母亲,依旧敞开着温暖的怀抱,等候每一个叛逆的孩子归来。
我抱起诗琴,调好音,漫不经心地抚过那一排冰冷的琴弦。它们在月光下反射着清亮的微光,如在指尖跳跃的星子。斫骨刀里成千上万的亡魂还在我脚边嗡鸣不休,我凝视着月亮,甚至连思考都不必,清澈的乐音直接从我的指下流泻而出,就像一个失散多年的故友,已经融入我的灵魂一般鲜活刻骨。
“若生仅是一场梦,那么死亡可是长眠一场?
幸福的场景可是如幻影逝去?
瞬间的欢乐消失如烟云过眼……
我望着属于弑君者的每一寸土地,望着每个暗夜中对我纠缠不休的冤魂,几乎都要忘了,我曾经是一个只要拥有一把诗琴,就仿佛拥有全世界的男孩。
“多奇怪啊,人在世上要流浪,
要度过悲惨的一生,却不能抛弃一路的坎坷,
也不敢大胆地想一想,
将来的死呵,只是从梦中醒来……”(注:叶芝《关于死亡》)
我抚动着琴弦,低声吟唱着诗与乐曲。我的兜帽被夜风吹下,烈焰般的红发在空中四散飞舞,它们亲吻着我的面颊、眼睛和嘴唇,在我心头仿徨游荡。我听到嫩芽出土的轻吟,玫瑰绽放的蜜语,星云游动的呼啸,以及热恋中情人的心跳。它们在我的手指间如泣如诉地咏叹,在我这双长满厚茧、沾满鲜血的手之下,仿若初生一般溢满陌生而喜悦的泪。这就是我曾珍视的全部,在这片浩瀚无垠、广袤幽寂的天地之间,让我唯一得以忘掉自己灵魂的一隅,就藏在这架破旧的竖琴之中。
已然忘却的记忆驱使我阖上眼眸。我唱道:
“你说你喜欢雨,
但你在下雨的时候打伞;
你说你喜欢太阳,
但是你在阳光明媚的时候,
却躲在阴凉的地方;
你说你喜欢风,
但是你在刮风的时候,
却关上了窗户。
这就是为什么……”(注:莎士比亚《存疑》)
一个轻柔的唱声在我身后响起,“我会害怕你说,你也喜欢我。”
我的手指停滞在颤栗的琴弦上,头脑闪过片刻的空白。我回过身,看向身后的人。洋桃站在不远处,披着一件黑色披风,上面绣着的孔雀羽就像一只只妖异斑斓的眼睛。她穿着深蓝色的绸裙,腰间缀着珍珠网带,像一颗颗垂落的晶莹泪滴。她望着夜空,似乎很久才从那种沉醉般的迷离苏醒,看见坐在前方的我,面颊红扑扑地说,“哦,真抱歉,先生。我……我无意打扰您的弹奏。”
我淡淡笑道,“没关系,公主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不回屋休息呢?”
“我不想回去,那个房间太污浊了。”她走上前,不顾我是个邋遢的流浪汉,毫无架子地坐到我身边。“又闷又污浊,黑德让侍从放了一堆玫瑰花在里面,熏得刺鼻。”
我笑了起来。她看见我怀中的里拉琴,道,“您的琴艺实在是太精湛了,先生,能再为我弹一曲么?”
我不想弹,但我却说,“好的,亲爱的公主,您想听什么?”
“就刚才那一首。”她低声道,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我会害怕你说,你也喜欢我’。我能提一个任性的要求么……我希望能在这个夜晚将这首诗唱完,不知能否请您,为我伴奏?”
于是我拨动了琴弦,仰望着星空,聆听她的歌声。她的歌声并不悦耳,还夹杂了些许含混沙哑的哼吟。我顺着她的发音调整音节,几乎把原来的旋律改头换面。
一曲终了。我听到了她的啜泣声。她低垂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地呜咽。我沉声道,“别这样,公主,让其他人看到会引起误会的。”
“抱歉……您弹得太好啦,让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过去。”洋桃公主用丝帕拭去眼角的泪,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这么美妙的琴声了。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您,大概我会过得更快活些。”
我才不想知道你快活不快活。我心里想着,嘴上道,“难道尊贵的您也会有什么伤心事么,公主?我以为那是无家可归和举世无亲的人的特权哩。”
“没什么……”洋桃垂下头,我看到她在月光下泛红的面颊,“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公主。”
她像只受惊的小鸟,怯怯地对我说,“拜托您,不要告诉其他人,好么?”
“我不会说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了么?”
“啊……其实都是一些小事。”她垂下眼睫,显得有些忸怩,“虽然他已经死去了,但在我心里,他仍像过去那般英俊温柔。曾经我认为他傲慢又自私,直到后来才发现他有一颗比谁都浪漫纤细的心,我不该对他抱有偏见,平白浪费了那么多与他相处的时光……”
我感到有什么在我心底碎裂了。我冷漠地叹道,“哦,真是令人难过。”
“我不该说太多关于他的事,尤其……”
“对着我一个陌生人,在婚礼前夕。”我道,“您说的没错,公主。”
我们彼此陷入沉默。我凝视着远方,洋桃在我身边轻声道,“真高兴遇见您,先生。我能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我扯起嘴角,手指滑出一段戏谑的音符,“罗。”
“哦,罗先生。”她期待地看着我,“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很快要结婚了,我想请您作我婚礼的乐师指挥,我会付相应的报酬……”
“请容我拒绝,公主。”我站起身,背对着她道,“我不过是个流浪汉,不想出席什么重大的场合,更不想跟皇家的人扯上关系。您的婚礼乐曲该由更优秀的乐师谱写,这才郑重。”
她还在犹豫,“可是……”
“晚安,公主殿下。”我没有回头,“做个好梦。”
****
出于不知哪种心情,我不愿走洋桃走过的楼梯,便顺着屋顶攀爬而下。我勾着墙砖上的缝隙向下攀,正摸索着凸起的窗棂,却吃惊地发现罗趴在窗边,两只眼洞直勾勾地盯着我。
“操,撒旦啊。”我骂道,“你在干嘛?!”
“莱蒙。”罗欣喜地朝我伸出手臂,“你回来了。”
他的笑容让我剩下的咒骂卡在喉咙。房间内波波鲁已经睡下了,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鼾声如雷。罗替我收拾了床铺,我脱去衣物,“你从哪里听起的,罗?”
“……”罗怔愣了一下,遮遮掩掩道,“没、没有……”
“回答我。”
“……”罗不敢直视我,表情看上去有些可怜。他轻声道,“‘若生仅是一场梦,那么死亡可是长眠一场?’”
原来是从最开始听的。我漫不经心地脱掉靴子,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罗却突然说道,“如果生仅是一场梦,死亡也不是长眠。”
我道,“那是什么?”
“是等候。”罗转头望着我,俊美的侧脸被烛光映得迷蒙而温柔,“等候着又一次的重生,等候着灵魂碰触到崭新的世界,等候着遇到……”
我嗤笑一声,“即使那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望向我,“即使是梦。”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罗走到桌边,合上之前在烛光下阅读的那本书。我揉着头发,回味起他刚刚说的那几句似乎蕴着深刻内涵的话,鬼使神差地问,“你在看什么书,罗?”
“你问这个?”他举起手里那本金线装订的红皮书,道,“名字叫《特里斯坦的血玫瑰》。”
听上去就像某些媚俗又不切实际的爱情故事。我让罗把书拿给我,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扫过几页插画和段落,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我道,“罗。”
“嗯。”
“你知道这本书讲什么的么?”
“我快要看完了。”他低着头,似乎有些害羞,“讲的是……一个亡灵,和他心爱的王子。我在旧书摊上看到了,觉得很有意思,就买了回来……”
呵,你绑着黑带,像瞎子一样,给你推销书?那些人八成是卖些低俗小说又善于投机取巧的书贩子。我打了个呵欠,倒在床铺上,尽管头脑迷迷糊糊的,却睡不着,便道,“给我讲讲这个故事吧。”这个无聊低俗的故事一定可以让我尽快入睡的。
罗吹熄了蜡烛,坐在我的床边。他的声音轻柔又舒缓,就像曾经哄我入睡的乳母。
“从前有一位王子,他与他心爱的公主,在一个美好的国度幸福快乐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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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位王子,他与他心爱的公主在一个美好的国度,幸福快乐地生活。有一天,公主得了重病,很快便去世了。王子悲痛欲绝,苦苦寻找能够复活公主的办法。
他遇到了一位法师。法师说,如果王子与公主的感情足够深,那公主的亡魂很可能没有入地狱,而是在世间游荡。
王子心头燃起了一丝希望,问那位法师用什么办法可以召回公主的灵魂。法师说王子是普通人,无法看到公主的亡魂,能见到死去的公主的,只有住在特里斯坦高塔上的亡灵。亡灵有办法唤回公主的灵魂,从而让公主复活。
王子闻言,快马加鞭地赶去了特里斯坦。他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了屹立在荒原上的那尊高塔。他走至塔下,惊异地发现塔底竟圈着一个玫瑰花园,里面长满了纯洁美丽的白玫瑰。
王子历尽千辛万苦,爬到了塔顶,见到了亡灵。亡灵在遇见王子前已在塔里孤独守了成千上万年的时光,守得草木枯萎,星河消弭。他对王子说,‘你是第一个到达我身边的人类。不要离开我,与我在一起,我会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亡灵的要求使王子左右为难,要想救回心爱的公主,他就不得不和眼前的亡灵厮守终生。他心生一计,打算先骗取亡灵的信任,救得公主后,再琢磨着逃离这座塔。他留在了塔里,成为亡灵的伴侣,而亡灵兑现了他的承诺,让公主的亡魂回到了肉身上,公主复活了,而王子则要永远地留在塔中——本该是这样的。
王子在公主复活后就一直怎样逃离亡灵身边,对他来说,亡灵的一切令他难以忍受,不管是冰冷的体温,还是无尽的□□,都让他崩溃。但王子很会演戏,他将自己装得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爱着亡灵。亡灵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一次缠绵后,王子问亡灵道,‘亡灵难道真的是不死之身么?’
亡灵道,‘并非如此,我的爱。亡灵有他的弱点,弱点就是感情,以及心脏。普通亡灵的心脏是不会像正常人那般搏动的,但产生情愫的亡灵的心脏却会跳动。当亡灵爱上某个人之时,就是他的大限之日。’
王子听了,温柔地亲吻亡灵冰冷的嘴唇,‘那你爱我吗?’
亡灵道,‘爱。我爱你。’
然后,王子抽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狠厉果决地捅入了亡灵的心脏。果然如亡灵所说,他的心脏淌出了和正常人一样的鲜血。王子激动不已,赶忙穿起衣物,连夜逃离了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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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亡灵就这么轻易地被杀死了么?”
罗摇了摇头,“没有,王子刺杀的时机不太好,亡灵的心脏虽然已成雏形,尚未成熟,还是拥有强大的自愈力的。而同样,亡灵在复活公主时,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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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昼夜不分地长途跋涉,终于再次见到了公主。此时的他风尘仆仆,衣衫褴褛,根本没有昔日那个高贵王子的仪容。他恳求王国的护卫,让他见一眼公主,公主会说出一切真相。
结果,公主真的召见了他,与王子相见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从哪里来的乞丐呢?’
亡灵在复活公主时,施了一个‘遗忘咒’,公主忘记了曾经深爱的王子,把他当作一个陌生的疯子。被爱人遗忘得一干二净,王子难过至极,他认定是亡灵搞的鬼,却不敢再回高塔。在命运的巧合下,他又一次遇见了法师,诉说了自己的苦恼。法师说,‘这个好办,亡灵的法术往往充斥着黑暗、邪恶和颓丧。我听说公主最喜欢红玫瑰花,你去寻找一朵最美丽、最纯净的玫瑰花献给她,便能驱逐对方的咒语。’
王子听了,又一次地跋山涉水,寻找红玫瑰。他的双脚踏遍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采到无数鲜艳的红玫瑰,可无一能挽回公主的爱。终于,王子绝望了,他站在崖边,打算跳海自尽,这时,亡灵出现在他身后。
‘跟我走吧。陪着我,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王子随亡灵回到了高塔。让王子感到意外的是,亡灵一字不提自己曾用匕首刺穿他心脏的事,也不再强迫自己作他的恋人,而真的就如对方所说,‘陪着他’。他们一起在塔下的白玫瑰园散步,一起在火光闪烁的壁炉后读书,就像一对亲密无间却绝无半分逾越的朋友。
有一天,王子问,‘你为什么要如此帮我?’
亡灵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王子问,‘你什么时候会实现诺言?’
亡灵注视着王子冷淡的脸,道,‘再等一等,估计很快了。’
转眼过了一年多。某一天夜晚,王子走进亡灵的房间,向对方诉说了爱意。他们热切地彼此纠缠,就在亡灵松懈的那一刻,王子又一次掏出了匕首,对着亡灵的心脏捅了进去。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株缠满荆棘的白玫瑰花,对准亡灵破碎的胸口,直到洁白的花瓣被鲜血染红。
‘你真的以为我一无所知么?’王子看着亡灵惨白的脸,道,‘你一直在哄骗我,你早就知道被你鲜血染尽的玫瑰可以破除你的咒语,但你却把我蒙在鼓里。’
王子说着,哀伤而怜悯地望着亡灵逐渐丧失生气的脸,将唇贴近对方的额头,印下一个吻,‘但我得承认。在与你生活的这么多日子里,确实有一瞬,我爱上了你。我一直在疑惑你的心脏是否生长完全,现在看来大功告成了。既然你如此爱我,就成全我的爱吧。亲爱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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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放屁。”
我注视着漆黑的天花板,本想借着这个故事入睡,但我现在的头脑却他妈该死的清醒。
罗一怔,“呃……”
“我是说,那个王子,亡灵,包括公主……”我冷冷地说,“都是一群蠢货。王子不该为爱情许下丧失自由的诺言,亡灵不该卑微地乞求那种混球的爱,公主更是一个连深爱之人都能抛在脑后的糊涂蛋。”
罗默默地说,“我觉得,他们各有各的苦衷……”
“听着,罗。”我冷漠地翻过身,“王子命途坎坷是因为他沉溺于过去,亡灵死去是因为他分不清真情和假意,公主忘记恋人是因为她根本不爱王子。这才是这个故事的真相,你认为那是苦衷么?不,那是幻想,靠因缘的巧合掩盖冰冷的现实,这就是这些爱情小说的可恨之处。”
罗似乎被我说得有些窘迫,小声说,“其实我还没看到结局……”
“结局什么的无所谓,这种弱智的故事会残害你的大脑的。”我厌倦地说,“睡吧。”
四周陷入寂静,只有波波鲁的鼾声还均匀地起伏。我背对着罗,完全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令人不快的故事。我烦躁地翻了几个身,在一阵愤怒的喘息后,听见了罗轻细的声音。
“莱蒙,我不想看你难过,我想成全你的爱……”他在角落里缩起身体,喃喃自语,“我可以像那个亡灵一样,成全你的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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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睡不着了。我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走下床,把坐在角落的罗拦腰抱起,扔到了床上。罗惊惶地瑟缩了一下,我压到他身上,用怒气冲冲的嘴唇堵住他的,粗鲁地扯开了他的衣襟。
“我没有难过!更没有爱!”我朝他凶狠地吼道,“我不需你成全!我没有爱!见鬼的,罗!”
另一张床上的波波鲁在睡梦中痉挛了一下,咂了咂嘴,翻身继续呼呼大睡。就算他醒来我也不会停止了。我舔舐着罗冰冷的下颌和脖颈,咬他因不安和紧张而来回滚动的喉结。他的舌头尝起来就像花瓣上的晨霜。
桌上的里拉琴在月光拂照下仿佛镀了一层白银,罗的身体比月色还要凉。我拼命嗅着他灵魂中醉人的芬芳,感到体内热烫的血液一波一波地奔流,冲击我皮肤上战栗的寒意。那一瞬我想起了爱戎,格森,我的父母亲,甚至弑君者艾略特。他们如幽灵和魔鬼般在我脑海中浮动,伸出狰狞的手掌,扼住我的喉咙,试图将我推下悬崖,推入滚烫的熔浆。
而洋桃站在的熔岩上,全身闪烁着莹白色的光芒,纯白色的裙裾如梦似幻地飘荡,美丽得像个误入地狱的天使。我绝望地向她伸出手,她对着我笑,对着我说,“爱戎,我爱你……”
我惨叫一声,攀在崖顶的指骨断裂,心脏在胸腔跌成碎片,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一只冰冷的手拉住了我。
那一刻我恢复了神智,眼底的疯狂化为日光下即将消弭的薄雾。罗抱住了我,将我的思绪从炽焰烈狱里拉了回来。我们的身体仿若两具彼此相融的死魂灵。真是好笑,他紧紧搂着我,尽管身体冷得像块冰,却依然想要温暖我。
作者有话要说:【彩蛋】
《特里斯坦的血玫瑰》结局:
(口述者:罗)
得到了浸泡过亡灵之血的红玫瑰的王子,赶回了公主身边。但不知为何,他这次只觉身心俱疲,即使看到公主美丽的容貌也提不起精神。出乎意料,血玫瑰也没有唤醒公主的记忆。在公主与其他王子结婚的当晚,王子因空虚自杀了,他的鲜血浸湿了洁白的羊绒毯,淌成了玫瑰的形状。
他的尸首终于被公主发现。公主见到地毯上那枚干涸的玫瑰图案,突然便忆起了和王子相爱的日子,抱着王子的尸体痛哭。但为时已晚,公主将王子下葬,还是和当前的丈夫生活在了一起。
王子死后,变成了游荡的孤魂,在大陆日夜漂泊。有一天,他正在阴影下小憩,忽然听身后有人道,‘我找到你了。’
他转过身,曾经的亡灵在他身后凝视着他。但与“亡灵”的似人形态不同,这次对方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魂体。亡灵说,‘我爱你。’
王子默然半晌,说,‘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亡灵道,‘你给了我爱与生命,后将其取走,所以我也成为了亡魂,而不是亡灵。’
王子说,‘那你的诅咒是怎么回事?为何浸泡你鲜血的玫瑰没有用,而她见到我的尸体却记起了一切?’
亡灵叹道,‘并不是我故意要你死。荆棘公主的诅咒的确是将你遗忘,而解除诅咒的办法也是给她看世界上最美丽纯洁的红玫瑰。’
王子不悦道,‘爱情之血浇灌的玫瑰都不是世上最美丽纯洁的?看来你对我的爱也不过如此。’
‘不是。’亡灵注视着王子,道,‘在我心里,世界上最美丽纯洁的玫瑰,永远是你,王子殿下。’
从此,王子和亡灵作为两个亡魂,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END
【莱蒙:我必须揭露,这个故事的最后创作者用三四页的笔墨描述了王子和亡灵是如何进行一场黏腻咸湿的魂_交play,充分暴露了这是一本低俗色_情小说的本质。简直不可理喻。
罗:……
莱蒙:别用那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罗。】
(ps.这个故事本砣瞎掰的,权当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