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那个叫波波鲁的修士满口疯话,无论是学识还是涵养,都不配做教会的高级修士。天知道海登主教为什么让这么一个蠢笨的黑袍修士来管我们。”
“你说的没错……而且那修士不是莫哥尔人,跟我们不是同一血统。”
“他对迟暮帝国投诚了么?”
“谁知道呢?据说海登主教对这个修士简直偏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前几天主教的学生们还因这和海登主教闹翻了。他们无法容忍波波鲁修士的一些言论,认定这个人是个冥顽不灵的异教徒,执意要将对方赶出这里……”
“结果怎么样?”
“呵,结果主教非但没有理会,反倒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论学识和体悟,现在的你们连他的后脚跟也碰不到’……上帝啊,要知道他那位大人的学生可都是一等一的精英。”
晚钟在逐渐吞没黄昏的黛色里敲响,几个年轻的白袍修士站在檐下闲谈,提及新进来教会的某位修士,均是一脸不屑。
一个红棕色头发、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修士夸张地说,“我遇到过一件事,说出来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前几天教会置办物资,报账给海登主教听,对方竟主动提出,给修士波波鲁的修士服要用最上等的衣料来做!噢,你们能相信,这话是从我们对一块铜币都斤斤计较的主教嘴里说出来的么?!”
另一个修士紧张地压低音量,“别这么大声,要是被主教听见,你会挨鞭子的。”
红棕色头发的修士摊手道,“海登主教才不会在意我们说什么呢。他无所不知,肯定知道我们平日里在背后说他‘铁公鸡’、‘吝啬鬼’、‘浮雕脸’……但他从来不管不问,要么是一点对后辈的舐犊之情,要么就只当我们的玩笑是狗吠,懒得理会罢了。”
晚钟敲响了第二遍,修道院内的修士听到钟声都夹着书本,匆匆进了自修室。在一片忙碌的脚步声中,只有一人的踱步声轻快而愉悦。波波鲁深吸一口心旷神怡的空气,环顾四周这熟悉的景象,心头感慨万千。
他终于回到这里了,在外面的世界颠沛流离许久,修道院宁静安谧的气氛,以及按部就班的生活无疑更令人安心。
黑袍的修士一边在光滑细腻的大理石地砖上漫步,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天经》,在晚钟下进行惯例的祈祷和诵读。
《天经》上被他用水笔记录下各种颜色的注释。这本书被他带出修道院时崭新空白,现在已写满了他游历世界的感悟。波波鲁回想起流浪的日子。他吃过苦,受过伤,好几次差点撒手人寰。但他伟大的主一直在暗中庇佑他,免他漫无目的,颠沛流离。每当他落入谷底,从黑暗中却会探出一只温暖的手,让他鼓起信念和勇气,继续探索未知的领域。
世界危险而迷人,越是神秘难测,越充满了流动般的魅力。他从外面的世界掌握到了书本上没有的风土人情,对万物的感知真实可信,这难道不就是他一直追寻的么?
所以,即使修道院对他来说是一个多么踏实的庇护所,波波鲁很清楚,他是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这个智慧却古板,庄严却僵冷的地方,仿佛连呼吸都要偕同大多数人的节拍。
曾经的修士波波鲁离开这里便毫无眷恋,未来也不会有所不同。
等顺利将莱蒙王子和乞乞柯夫送出教会,他的使命就完成了。他将继续在世间游荡闯荡,以有限的生命开拓无限的可能,继续自己那份神秘而崇高的事业。
“请进。”
清雅醇郁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波波鲁推门而入,瞧见窗边那个颀长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抱歉,这个时间打扰到您了吗,海登主教?”
站在窗边的男人回过身来,暮色在金丝眼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光膜。道格拉斯·海登今年将近三十岁,面容冷峻,鼻梁高挺,浅褐色的发丝被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挺拔修长的身躯上罩着一件雪白的修士袍,脖间悬挂着一条缀有珍珠和金叶子的黑玛瑙项链。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的反光散去,露出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睛。待看清来人是波波鲁,道格拉斯·海登冷硬的面颊微微放松,唇边甚至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有你我二人时,不必拘谨,波波鲁。”这位年轻的主教说,“叫我道格拉斯就好。”
波波鲁也不讲究礼数,兴冲冲地说,“好的,道格拉斯!”
主教将他请到软皮沙发上,坐在黑袍修士对面,熟练地将两只白瓷杯添上红茶,这才交叠双腿,等候对方开口。当今迟暮帝国的大主教为自己倒茶,波波鲁并没觉出什么不妥,只肃然地略一颔首,道,“道格拉斯,今天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件事。”
道格拉斯的镜片被氤氲热气熏满水雾,“请说。”
“关于死去的鲍德温主教。”波波鲁沉痛地说,“我想多了解一些他的事情。因为他曾是我的导师,对我有知遇之恩,而我在他临终前没有守在他的床边,身为学生,我觉得这是我的失职。”
道格拉斯持起瓷碟,语气平静而柔缓,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卡在它应有的位置上,“你想知道他什么事呢?”
“他的死因。”波波鲁道,“据我所知,我的老师身体很好,五十多岁都能大气不喘地提起两只装满水的水桶,声音比小伙子还要洪亮……这样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他得了不治之症而死……我难以接受。”
“疾病比你想象得更能吞噬一个人的生命。”道格拉斯静静地说,“别说是几年,就是几天时间,一个强健的人也可能因为感染某种细菌发热猝死。人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其实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菌杆就能击倒他们。人是很脆弱的,而我们锤炼自己的身心,最终也不过是使自己面对灾祸时能更坚强罢了……虽然就结果而言,并无太大差别,一旦灾难降临,凭现在的人类绝对无法抵抗。”
波波鲁愕然道,“你是说鲍德温老师死于病菌?”
“我没这么说过。”道格拉斯慢慢地啜了一口红茶,“我只是说,你上一句的推断并不成立。”
波波鲁道,“那可以告诉我具体的死因么?”
道格拉斯静默了一会儿,深邃的双眼注视着面前的修士,“抱歉,这是机密,我不能跟你说。”
波波鲁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期期艾艾地问,“那我的老师临死前,呃……说过些什么吗?比如一些箴言,或者忏悔劝诫,还有……”
“他很想念你。”瓷制的杯碟被重新搁在桌上,道格拉斯用一块柔软的帕巾擦拭唇角,骨节分明的手指裹在雪白的手套里。他道,“他提到了你,波波鲁。他说,你永远是令他骄傲的学生。”
波波鲁大为震惊,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捂脸哽咽道,“我的老师竟然能想起我……想起我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学生……主啊,感谢你的恩赐……”
主教道格拉斯凝视着黑袍修士的表情,眼底某些情绪渐渐凝固。他双手交扣,放在交叠的双腿上,轻声道,“我能问问你……你已经离开修道院这么多年,和鲍德温主教并无联系,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关心他呢?”
“很突然么?”波波鲁挠了挠头发,尴尬地说,“啊,说来惭愧。其实有一阵子,我没想起我的老师……但那是暂时的。鲍德温老师是个博学的人,他的很多思想观点都深刻地反映在世界上,犹如一面通透的镜子。走到哪里,他睿智的话语就能鲜明地映在我的脑海里……所以我想起了他。有些人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
“原来如此。”道格拉斯点点头,低声喃喃,“看来……上次做的还不够彻底……”
波波鲁问,“怎么了,道格拉斯?”
“没什么。”年轻的主教抬起头,视线与黑袍修士一交汇,波波鲁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我呢?”道格拉斯道,“你在世间游荡,可想起过我?”
“你,道格拉斯?”波波鲁一惊,旋即大笑道,“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才刚刚见面啊,海登主教!”
“是的。”年轻的主教淡笑道,“我们才刚见面而已。开个玩笑,别介意。”
波波鲁肃然道,“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会时时刻刻把你记在心里的,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微一蹙眉,“以后的日子?难道你想离开教会了,波波鲁?”
“是的。其实我一早就有这种打算。”波波鲁道,“等整理完鲍德温老师的遗稿,我就离开,到更广阔的世界去!”黑袍修士越说越激动,“道格拉斯,你知道么?在外流浪的经历让我明白很多事,很多书本上没有,或者有,却不是以刻板的字符出现,而是如流水般清澈变幻的知识。它们包罗万象,更重要的是,还在天地间等候我们去挖掘它们的秘密!”
道格拉斯静静看着眉飞色舞的黑袍修士,没有打断对方激昂的情绪,只是眸色愈发幽深难测。他全程不发一言,只在波波鲁结束谈话时笑道,“我明白你的追求,波波鲁……”
“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你究竟属于何处何方。”他道。
房门被关闭,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上。
而屋内的年轻主教,负手垂眸,直勾勾地盯着冷透的红茶,视线从那平静的杯面转移到旁边的按铃上。他伸手往铜钮上一按,不一会儿,门外走入五个白袍修士,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
而道格拉斯·海登,顿时褪去了适才温和平静的外皮。他坐在桌边,双手拄着下颌,周身气氛骤降,冰冷森然。
那些被唤入房间的修士立即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贝洛克,我交给你的信,给了那两人没有?”
一位修士答道,“主教大人,信已经送至。那个叫乞乞柯夫的老头子已经答应出席晚宴了。”
道格拉斯道,“加固教会的防卫,绝不能让他们二人趁机逃跑。”
“是。”
“还有。”年轻的主教眯眼道,“那个叫波波鲁的修士……”
他将事情低声交代给眼前的白袍修士,众人愕然不已,还有的人面露不虞。
一人犹豫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主教?”
“没有理由。”道格拉斯眉眼冷肃,“我说什么,你们照做就好。若有异议大可以退出,毕竟有的是人想做我的学生。”
余下几人沉默半晌,稀稀拉拉地点头应下。道格拉斯转头看了眼挂钟,起身取出衣橱里的黑缎披风,冷淡地说,“没问题的话,就去准备吧。”他目光一转,语带威胁,“要是谁给我出了岔子……我就给谁治一治身上的‘毛病’,明白么?”
白袍修士们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战战兢兢地点头称是,忙不迭跑出了屋子,将门紧闭。
昏暗的屋内又剩道格拉斯一人。
年轻的主教在黑暗里有条不紊地收拾黑木桌,整理文件和卷宗,将每一件零碎的物品归位。桌上的陈设回归了条理和整洁,令人心旷神怡,道格拉斯走到沙发边,对着那杯未被动过的红茶,静默片刻,将其拿起——
【你不记得我了,瓦什。鲍德温那个可恶的老东西都能让你重新忆起,你却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啪嚓一声,碟子不小心在地上摔得粉碎。道格拉斯双肩发颤,目光恍惚地将手伸向破碎的瓷片。他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声诡秘的冷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手心很快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传来绵密的痛觉。可他却似感觉不到一般将瓷片紧攥,直到鲜血从苍白的手指垂落,滴入深黑色的地毯。
“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你究竟属于何处何方……”他如此默念着,声调由冷酷逐渐变为一种咬牙切齿的狂热。
“正因为明白……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有权决定,你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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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建得就像迷宫似的。”
乞乞柯夫跟在我身后,不停地叹气。老头子当前的状况很不寻常,以往他都是最冷静的那个人,总能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今天却多了几分急不可耐的焦躁。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却波澜不惊,看到他六神无主的模样,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别着急,老头子,我对圣玛利亚大教堂很熟悉,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进行礼拜。”
迎面走来几个闲聊的修士,我们拐到角落,待那些轻笑声远去才开始潜行。乞乞柯夫跟在我身后,不时停下装神弄鬼一番,对我道,“还要往下走。”
我蹙眉道,“你确定么?这已经是最底层,再往下就是地下了。”
“我的另一只眼睛不会骗我。”他指了指自己灰蓝色的眼,道,“它告诉我,它的另一半在这座教堂更深处的地方。”
“好吧,我就暂且相信你那见鬼的感应有效。”我走在乞乞柯夫之前,一边摸索着前行,一边暗自琢磨他这一对奇异的眼睛。一只能看见“过去”,另一只能看见“未来”……若是拿到它们,即使弄死这个阴险的老头子,我也能得到想要的情报。
我摸索着脖间的黑曜石,还有那柄从鹅肚子里取出的匕首。我的亡灵,还有我的武器都在。若我和老头子真的打起来,我有足够的把握宰了他,顺便将他那些小虫子碾碎。
我们潜入了一间偏僻的小屋,门没有锁,四下寂静,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尊庞大的神像,神像下是一面宽大的矮柜,稳稳支撑着神像的底座,看上去光滑明亮。
乞乞柯夫的眼皮突突直跳,“按照另一只眼睛的波动指示,它就在这底下。”
我蹙眉盯着地毯,道,“我们能怎么办?把地面凿个洞么?”
乞乞柯夫和我一齐蹲在地上,相对无言。就在我们苦苦思索时,金属制品清脆的撞击声隔着一道墙壁,蓦地敲打在我们耳膜上。我和乞乞柯夫面面相觑,悄无声息地挪着脚步,走到隔壁的屋子,蹲下身,从锁孔看去——
“剪刀给我!”
“那边需要纱布么?我瞧血流得不少。”
“没事,能止住。这修士的脑子已经被改造过一回了。你们仔细点,别破坏了组织……”
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我和乞乞柯夫凑在锁孔处,愕然瞧着眼前这一幕。
几名身穿白袍的修士用帕巾缠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森冷的眼睛,盯着台子上那个昏睡的人——不,应该说“物体”更为合适。这些人的目光里没有感情,有的只有麻木和理所当然的冷静。他们手持冷光熠熠的锐器,有的是一把小巧的铁钳,有的是一枚薄薄的小刀,有的托着铁器。金属容器反射着冷硬的质感,里面盛满了染血的棉块。
而波波鲁就躺在他们伸出的利刃下,头壳被剖开,露出柔软的内部。那些人手持一瓶紫红色的试剂,拧开,用手术刀在大脑上方比划,似乎在寻找将其倒下去的端口。
“……”
我惊异地瞪大眼睛。尽管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直觉告诉我,波波鲁是被胁迫的,被解剖大脑绝对不是他的本意。
怒火烧上我的胸腔,我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里面那些白袍修士,手心沁出冷汗。我将手按上门把手,摩挲着黑曜石,正打算将罗唤出……
“我看到了!”
这时,肩头传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拉起,拽离大门!乞乞柯夫眼里闪烁出精光,仿佛没看见波波鲁被解剖一般,只热切地说,“我看到了。刚刚那个房间……里面的矮柜是中空的,里面的坑洞旁拴有一条绳子,顺着它就可以爬到地下!”
“我的眼睛,就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