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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里大福 当前章节:14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8

他望着窗外的天色和空荡荡的学校晃神,半天才反应过来。

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问道:“不是,那我就一个人呆在这儿?”

那他吃饭怎么办...

洗澡怎么办...

陈得福奇怪的看了陆衔一眼:“当然是一个人。”

“来来来,我带你四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这儿呢,是开水房,你平常洗漱就在这。看见你屋里摆的大盆没有,洗澡用的。比较麻烦,需要挑个四五趟水。”

陆衔:“......”

“还有啊,食堂是中午管饭的,早晚呢,就辛苦陆老师自己做饭了,小厨房材料都有,还有......”

陆衔:“......”

陆衔怔怔的跟在陈得福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搞什么,自己大老远跑来支教,却连饭也吃不上。陆衔不能发脾气,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着陈得福的话。

“哟,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陆老师还有什么问题?”

在陈得福看来,陆衔就是普普通通的支教大学生,顶多家境优越些,既然他一个人选择来这儿体验生活,那掌握基本的生活技能肯定不成问题。

陆衔无言以对,他总不能认怂,被人看出自己其实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只好摇头逞强道:“没问题。”

陈得福拍了拍陆衔的肩膀,鼓励道:“年轻人嘛,多吃点苦应该的。”

陆衔没心思敷衍他,现在唯一能想的就是带来的泡面饼干够不够撑三个月。

让他做饭?

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毒死。

☆、打架

李满满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用了大半的红花油,涂抹在自己被打的淤青的胳膊和腿上,动作熟练。

直到听见隔壁传来的呼噜声,他才敢从书包里翻出那盒陆老师给的巧克力,小心翼翼的拆开包装,分量不多,里面只有四块巧克力。

他咽了咽口水,拆开锡箔纸,先舔干净纸上的巧克力残渣,然后才将一小块巧克力含在嘴里细细咀嚼着。

甜腻略带苦涩的味道充斥着他的每个味蕾细胞。

小时候妈妈偷偷塞给他吃过一回,他始终记得这个味道。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像它,苦涩的让人止不住想掉眼泪。

可又不像它,因为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没有甜过。

小小的一颗,他闭着眼睛吃了好久,他钻到被子里,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强烈期盼着早晨的到来。

上午的第一节课,李满满坐在课桌第一排,拿出这节课要上的数学课本,满心期待着新老师的到来。

铃声敲响,

教室里的学生满脸期待的望着门口,可是却迟迟没有等到新老师的人影出现。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教室开始出现小声的嬉笑聊天声。

“陆老师怎么还没来?”

“嘻嘻,不会是没起床,睡懒觉吧...”

正当李满满迟疑着要不然去找找时,他突然听到教室走廊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男人急促的喘息声。

声音越来越近——

“嘭——”

李满满眼前一花,只见陆衔猛地撞上门框,高大的身姿乍现在门口。

男人发梢凌乱,头上顶着刚睡醒的呆毛,穿着还没掖进裤腰的T恤,甚至还踩着一双显眼的耐克拖鞋,半个脚背都溜了出来。

“呼——呼——总算赶上了。”陆衔扶着门框弯腰,上气不接下气道。

李满满以及教室同学:“......”

教室静默半晌,

“噗嗤——”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发出的,

紧接着小小的教室里像被点了炮仗一样,骤然发出一阵一阵爆笑声,打破此刻诡异的安静。

“哈哈哈...”

“哇哦——陆老师迟到啦...哈哈哈...”

就连一向体贴的李满满也没忍住,躲在课本后面,耸着肩膀直抽动。

陆衔:“......”

陆大少爷被嘲笑了!彻彻底底的被嘲笑了!

他现在十分以及尤其的想揍这群小屁孩怎么办,在线等。

“起立!”反应过来的李满满清亮的嗓子喊出声,缓解了陆衔身为老师上课第一天就迟到的窘境。

“老师好——”

“咳咳...坐下吧。”

陆衔慢悠悠走到讲台上,强装淡定,掰断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的板书锋利好看,字如其人。

“我叫陆衔,没放暑假的这两天暂时担任你们的代课老师。不过想参加明年中考的同学,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专门负责辅导你们的功课。”

陆衔的眼睛往底下扫了一圈,有些人面露欣喜,有些人却满脸落寞...他尽收眼底。

“班长是谁?”

李满满听见陆衔提到自己,忙举起手示意。

陆衔言简意赅道:“下课后把暑假补习的学生名单交给我。就这样,开始上课。”

陆衔虽然没当过老师,但初中的数学课程对他而言就是小儿科,基础的数学理论与推理思维才是关键,陆衔只需要把这一点慢慢灌输给他们就可以了,因此上课教书反而是自己来到这儿最轻松的事。

四十分钟的课很快结束,下课时,陆衔看到座位上闷声做题的李满满,停在他面前,

“中午去打两个人的饭,午休的时候就在我这里做题。”

李满满怔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衔就趿拉着拖鞋走了。

趴在后座的陈举看着新老师和那个讨人厌的李小花偷偷说话,冷哼一声。

夏天的太阳又毒又热,李满满一下课就捧着饭盒急急忙忙的跑到宿舍,生怕陆老师等急了,跑的满头是汗。

一进门就看到陆衔趴在书桌上,桌上放着一个迷你电风扇摇头吹着,半靠在椅背上看试卷。

陆衔招手示意他过来,看他脸晒的通红,将电风扇递给他,李满满摇摇头,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服帖在鬓角,显得异常乖巧温顺。

“我一点都不热。”为了证明这句话,李满满还故意挺起胸膛站直。

李满满走到陆衔旁边,发现他看的居然是自己平时做的初中考卷,上面还时不时用红笔批注。

陆衔手里把玩着红色签字笔,低头看他做过的题目:“你做题的条理步骤都很清楚。”

李满满放下温热的饭盒,害羞笑起来,

陆衔指了指几张试卷末尾的附加题,问道:“我很好奇,这些题目你怎么做的,以前老师教的你?”

数学末尾的附加题通常都超过了学生的能力范围,有些甚至涉及到高中理论。而李满满的试卷,不管对错,几乎每道附加题都能答出来。

有些题目甚至连陆衔都要好好想一想,更何况是一个山区里的学生。如果不是有人教过他,那李满满真就是天赋异禀了。

少年听到这话,脸上有些犹豫,但还是老实回答“我妈妈教过我。”

陆衔挑眉,

挺有意思,根据他目前的成绩,教他的母亲竟也像是有高等学历的人,那个年代有文化的女人并不常见,怎么会甘心呆在偏僻落后的李家村生儿育女。

陆衔淡淡道:“看来你妈妈挺有文化。”

李满满微微抿嘴,将饭盒盖子打开,似乎不想开口聊这个话题。

好在陆衔没追问,因为此时此刻,他全部的心思都被眼前的饭菜勾走了,不易察觉的咽了咽口水。

今天厨房做的是油焖茄子和青椒炒肉片,茄子炖的很酥烂,里面还有零星儿肉末,一口咬下去油滋滋的,鲜香开胃。薄薄的肉片被油煎过,表面金黄,混着青椒的爽辣十分下饭。

吃饭的时候,李满满眼神闪烁,看着陆衔埋头猛吃,和昨天在食堂优雅斯文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过他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眼前饭盒盖上被挑出来的一盘青椒,盯了半天,李满满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陆老师,浪费粮食不好。”

陆衔“......”

他轻咳一声,停下挑拣的动作,嘴里嚼着饭不在意道:“我不喜欢吃青椒。”

“那我吃吧,以后陆老师不喜欢吃的菜和我说,我帮你吃。”话刚说完,筷子迅速夹走了陆衔被挑出来的蔬菜,这对于从小吃惯剩菜剩饭的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陆衔微怔,却没说什么。

吃完饭,李满满很自觉的去外面洗碗,正当他在水池排队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喂,李小花!”身后的人粗声道。

李满满头也没回,捧着饭盒往前躲了一步。

“喂,你居然不理我,小心我告诉我爸,不让你念书了。”身后的人幼稚威胁道。

“李小花,你不就仗着学习成绩好,拽个屁啊。”

李满满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身正视他,专门来找茬的陈举。

“陈举,我再说一遍,不准叫我这个外号。”

“我偏叫我偏叫,李小花、李小花、李小花...”陈举对着他龇牙咧嘴的挑衅。

李满满眼眶微红,他讨厌这个外号,因为之前有一次他爸李贵无意中听到了他的外号,火冒三丈,觉得李满满给自己在学校丢脸,硬是不让他去上学。还是陈得福亲自上门替他儿子赔礼道歉,又送了烟酒,他才作罢。

但是他更讨厌陈举,仗着自己是校长的儿子,在学校肆无忌惮。

陈举见他不说话,指着他的鼻子控诉:“陆老师一来,你就缠着他。我昨天都看见了,陆老师是不是给你巧克力了,还偷偷藏起来,小气鬼。”

李满满辩解道:“这是陆老师给我的。”

“中午还缠着陆老师给你专门补习,你真自私。”

“我...是陆老师让我过去的,我没有缠着他。”李满满见他越说越过分,泪水在眼眶里急的直打转。

“你撒谎!”

“我没有!”

“小气鬼,撒谎精。”

“你妈死了,你爸也不喜欢你,活该...”陈举越骂越刺耳,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你闭嘴,你闭嘴,不许说我妈!”李满满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饭盒猝然砸向陈举。

......

从食堂吃完饭出来的人都被两人的吵闹声吸引过来,围在两个人旁边指指点点。

“嘭——”饭盒摔到地上,发出声响。

等到他意识清醒时,发现自己压在陈举身上,激动的打了他好几拳,陈举的脸上带着饭盒的油渍和灰尘,狼狈不堪。

剧烈动作扬起的尘土弄的两个人灰头土脸,在空旷的水池边撕扯扭打,

陈举长的比李满满的壮,最开始没防备挨了打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下面,拳头高高扬起,气急叫嚣道:“好啊你,居然敢打我,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李满满手脚被困住,害怕的闭上眼睛,忍受即将挥下来的拳头,

陈举攒足力道挥拳的那一刻,

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抓住,挣脱不开,

“同学之间不准打架。”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冷冷响起。

话刚落地,陈举就像小鸡崽一样,被人掐着后衣领从李满满身上拎了起来。

凶恶的少年看清抓住他手腕的人,怒火瞬间就被凉水浇个透心凉,喏喏道:“陆老师。”

听到动静就赶来的陆衔松开手,面无表情的走过陈举,弯腰将瘫倒在地的李满满拉了起来。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两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半大少年,话里带着淡淡的怒意:“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还学会打架了,丢不丢人。”

陈举急着推卸,抢先开口告状:“是他先动手打我,我才还手的。”

陆衔默默盯着李满满,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开口,眼里寒光转瞬即逝,冷声道:“为什么动手?”

李满满低头不敢看他,没有说话。

“你现在不解释,补习立刻取消,以后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李满满听到这话,身子抖了抖,这才颤着嗓音抽泣道:“他冤枉我缠着你补习,还骂我妈妈。我...我气不过。”

陆衔转头盯着陈举:“他说的是真的?”

陈举撇撇嘴默认了。

陆衔面上怒意尽显,大声呵斥道:“都给我滚去办公室罚站!”

李满满和陈举站在校长办公室里,一个低着头不说话,一个和书桌后面的中年男人大眼瞪小眼。

陈得福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吼道:“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敢在学校里找同学麻烦。”

陈举手指着一旁的少年,昂着头嘴硬回道:“是李满满先动手打我的。”

“要不是你先没事找事跑去骂满满,他会打你?”陈得福向当时在场的同学了解了情况,深知自己儿子的尿性。

陈举自知理亏,几步跑到他爸面前,捂着脸上的红肿委屈道:“那李满满他也不应该动手打人啊,爸,你看,我的脸和手臂都出血了。”

“你自找的。”陈得福虽然嘴上说的毒,可到底是亲生的,心疼的忍不住抚摸着儿子的伤口。

一旁的单薄少年吸了吸鼻子,眼里含着泪水,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此时,坐在一旁的陆衔看着吵闹的一边以及异常安静的角落,站起来沉声道:“校长,男孩子有点矛盾很正常,先让他们去医务室擦药检查一下。”

陈得福本来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巴不得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便很快同意陆衔带着两个少年出去了。

路过水池边,李满满余光扫过,突然飞快的跑出去蹲下将饭盒捡起来,重新拿到水池边洗干净。

陈举看到这一幕,小声嘀咕道:“马屁精。”

陆衔面无表情的看着烈日暴晒下洗碗的人,眼神冷淡。

男人的磁性嗓音突然在陈举耳边响起,

“我妈死了,我爸也不待见我,难道陆老师也活该吗?”男人的声音里有着冷到极致的淡漠。

陈举:“......”

等到李满满拎着水淋淋的饭盒走到陆衔面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陈举人呢,不是要去医务室。”

他打陈举的那几拳还是挺重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陆衔摸了摸他细软乌黑,被晒得滚烫的头发,转身朝自己宿舍走去,

“多管闲事,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李满满:“......”

☆、发现

陆衔从包里翻出医药箱,熟练的拿出碘酒、棉棒和创口贴放在桌子上。

他在外面厮混赛车的时候,偶尔也会和人打架。陆衔担心家里佣人知道后会告状,通知忙于工作的陆成回来,所以经常偷偷背着他们躲在房间里擦药。

学校里除了操场是塑胶跑道,其余地方都是沙石铺成的土路,粗糙尖细的沙砾一不小心就会割破皮,刚才打架的时候,李满满的皮肤薄,手掌蹭了一大块油皮,伤口粘上沙石,看着都疼。

医务室条件简陋,不是专业的医生,而是镇上干了四五十年的赤脚大夫。带着老花镜的老人只顾得上李满满手上明显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便结束了,忽略了他手臂上和膝盖的轻微擦伤,陆衔没指望这里的卫生措施有多干净,带着李满满回到了宿舍,想给他在其他伤口的部位擦药。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性别男,性向男的陆衔,背对着他准备药品,坦荡的命令道。

“我...”李满满脸上迟疑了一会儿,没动作。

“你身上有伤,天气这么热,不及时处理会发炎。”陆衔解释道。

男人这么说,李满满不好多犹豫,只能红着脸脱掉灰扑扑的衣服,留着一条及膝短裤穿着,十五岁的少年纯粹是因为从没在外人面前显暴露身体,而感到局促害羞。

当陆衔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心里发誓:保证自己没有一点旖旎的杂念。

可是当他端着碘酒棉棒回头准备上药时——

就这样毫无防备,被脱得白净净的纤瘦少年晃个满眼。

十五岁的少年骨架纤细,正是皮肤白嫩的时候。虽然山区天气恶劣干燥,但丝毫没有在李满满的身上留下痕迹。

穿透窗户的烈日阳光打在他身上,温热白皙的身体就明晃晃的站在床边,陆衔离得近了几步,都能看到少年脸上的绒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陆衔怔住了几秒钟,但欣赏的眼神很快却被少年有意隐藏的青紫部位打断了。

白皙的皮肤衬的身上的青紫愈发触目惊心,有些是刚添的新伤,有些是多年淤积的旧伤,一看就是常年被棍棒敲打导致的。

陆衔的眼神倏然间暗沉下来,话里带着怒意质问:“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李满满心知敷衍不过去,深吸一口气:“我爸打的。”

“为什么打你?”

李满满眼神迷茫,摇头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打他?

太多太多的理由让他动手打了,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或许...

或许是因为放学晚导致他没及时吃上饭;因为不够努力学习没拿到奖学金供他挥霍;因为没洗干净衣服...

妈妈去世的第一年起,再没有人护着他,躲避如暴风骤雨般的疼痛。

刚开始会疼的大哭大喊,渐渐次数多了,他开始习惯抱头隐忍。

因为哭喊得越多,打的时间就越长。

李满满坐在床上,陆衔双腿岔开蹲在他腿边,翻卷起他的裤腿,拿着蘸了碘酒的棉棒在少年的膝盖上擦拭。

清凉的碘酒涂上微微刺痛,李满满的手指无意识蜷起,怔怔的看着陆老师头顶翘起的发旋。

“陆老师,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架,让你失望了。”

陆衔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漫不经心的回答:“那你后悔打了陈举吗?”

李满满想了想,摇摇头,话里带着还带着一丝愤怒,

“不后悔。”

陆衔冷哼一声:“既然不后悔,就不要跟我道歉,更不用和他道歉。如果你能把打同学的力气花在另一个人身上,我反而会表扬你。”

李满满:“......”

他的大腿内侧也有些擦伤,陆衔为了方便上药,握住他的一双小腿将它们分开,将裤腿再往上撩起来,都能看到少年里面的亵裤。李满满的一只脚被他握在掌心。

李满满吓了一跳,陆衔感觉到手底下细腻的皮肤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直视他小鹿似的眼睛,眼眸漆黑深邃,深不见底。

少年心跳如鼓,不敢看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睛里仿佛有旋涡一样,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吸走似的。

陆衔按着李满满大腿内侧淤青的皮肤,一字一句道:“这是新伤?”

顺着手指,李满满摸着昨晚用笤帚抽打的伤口,他从男人滚烫的手掌心收回腿,眸光闪烁道:“没,是我不小心摔的。”

陆衔上完药站起来,看着穿上衣服的李满满,冷声道:“你已经十五岁了,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家暴在任何地方都会发生。有人选择忍,有人选择报警。一切都看你自己的意愿。如果你要一直忍下去,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李满满怔怔重复道:“家暴?”

他口中的这个词显得陌生而凶狠,光是听着就让人害怕。

陆衔看了下时间,淡淡说道:“要上课了,回教室吧。”

少年对着陆衔的背影道:“谢谢老师,我回去了。”

回教室的路上,李满满怔怔的想着: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清楚自己正在遭受着什么。可他是自己的父亲,自己唯一的亲人。

终有一天他要走出这里,去看一看妈妈所说的城市是什么样子。

他只能忍着,忍到那一天来临。

陆衔下午只有一节课,上完课,他径直去了校长的办公室,简洁明了的提出让李满满和自己一起住在学校的建议。

陈得福听后,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住校!为什么?”

陆衔冷淡的反问他:“校长难道不清楚?”

闻言,陈得福脸上露出几分汗意,搓手为难道:“陆老师,你可能不太了解李家的情况。李满满的妈妈前几年去世了,家里就只剩下他父亲。持家打理的女人不在,李贵那人又是个大老粗,除了平时种地赚个把钱,给他交学费,什么都不会干。你现在要李满满住校,恐怕不太现实。”

陆衔耐心的听完解释,安静几秒,道:“李满满的父亲经常打他,这件事您知道吗?”

陈得福见他挑明,知道瞒不住这个心高气傲的支教大学生,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知道,可是这...这也没办法啊,李贵本来就不太乐意供他上学,要不是孩子争气,有希望考上好大学,早就让他辍学回家种地了。”

“小满很聪明,既然校长您希望李家村走出一个大学生,就应该让他搬出来,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学习环境。”

陈得福讪讪道:“这么多年孩子都坚持过来了,还有一年他就可以参加中考,到镇上住校读高中。李贵是个好面子的人,只要他儿子将来出人头地,会改过自新的。”

绕来绕去,说到底还不是担心现在住校会让李贵断了小满的学业,如果真的在乎小满这个好学生,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坐视不理装没看见。

陆衔懒得跟陈得福绕圈子,他半靠在椅子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的敲打,简单的动作让陈得福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阵不安,觉得眼前的年轻人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房间里沉寂了一会儿,陆衔勾起唇角,带着凉薄的笑意,缓缓吐字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明成大学的支教公益项目里除了政府款项,这其中还包含了每年定期拨款给优秀学生当做补助金、奖学金的钱,以及当地民办教师补贴的款项。”

陈得福面色一僵,有些不自在道:“对...对,是有这么一笔钱,但是今年的助学金已经全部拨下去了,李满满拿的助学金和奖学金也是学生当中最多的。”

陆衔挑眉不置可否,轻笑道:“是嘛,但照目前看来,这钱到不了他的手上不是吗!”

“呃——”

“我看小满的吃穿,实在很难相信他的父亲肯将这笔钱花在儿子身上。”

陈得福一时说不出话来,

“按照校长的话来说,除了他父亲,李满满没有任何亲人。可他的父亲常年使用家庭暴力,因为把控着李满满的监护权,你们才不敢轻易插手。那好,我现在立马报警让他父亲坐牢。李满满完全就可以自由使用奖学金,用来提供今后上学的费用。”

陈得福睁大眼睛,连忙摆手阻止道:“不成不成,多大点事,咋还要报警?”

如果这件事一旦被捅到镇上去,政府的款项还能轮到李家村吗?

不行,坚决不能报警。

陆衔拳头紧握,冷冷讽刺道:“校长,你的心也太大了。”

陈得福一时情急,失了言,忙改口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李贵是孩子唯一的亲人,这样做太绝了,好歹他也供孩子上了这么多年学。”

陆衔冷哼一声,直接戳穿其中的私心:“你说学费一直由他父亲承担,那我帮你算算,一等奖学金每年有一万块钱,普通学生一年的学费加上学杂费差不多需要4000块钱,那剩下的六千块钱岂不是全进了他家暴的父亲手上,这钱是存进银行,还是用来酗酒赌博,校长你比我更清楚。”

陈得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嘴里一个劲的称“是”。

陆衔继续道:“所以,我的建议是让小满立刻住校,即使他的父亲不同意,但为了明年的某些款项,他也不敢不答应。”

陈得福听完陆衔的话,心里明白他是想直接拿学校的钱威胁李贵,中年男人皱眉思索半晌,迟迟不说话。

“既然校长觉得这件事难办,这样吧,我打电话给负责支教的辅导员,问问他怎么处置。”陆衔拿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明眼人都看出这是□□裸的威胁。

“哎哎,陆老师先别打。”陈得福终于点头应承,“你说的我都明白,这样罢,我明天就到李家和人商量商量让孩子住校的事情,看...”

“今天。”

“什么?”陈得福的话被打断,没听清。

“我说——今天就去。”陆衔拿起桌上的课本,站起来重复了一遍。

“这么快?”

陆衔朝着迟疑的中年男人笑着,眼睛里却全无笑意:“不现在去,还等着他父亲再打一晚吗?”

陈得福:“......”

“那...那好吧,就今天去看看。”陈得福觉得身为校长,自己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自陆衔进来坐下以后,就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可却毫无招架之力。

陆衔才不管别人的想法,倨傲的点点头满意道:“我身为小满的老师,也应当去家访一下,以示礼貌。”

毕竟小满家里还有更让他感兴趣的事和人,他现在还没搞清楚。

☆、他的家

放学后,李满满收拾书本准备回家,一出教室门口,就看见身高腿长的男人倚靠在墙上,双腿交叉,站立的姿态潇洒又恣意。

陆衔看人出来,走到他身边搭着他肩膀,边往外走边说道:“走吧。”

李满满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陆老师,你在等我吗?”

“嗯,今天要和校长去你家家访,商量让你住校的事情。”陆衔头也不抬,走在纤瘦的少年身边,稀稀落落的放学学生看见他们都投以疑惑不解的目光。

李满满吃惊道:“住校?”

陆衔瞥了他一眼,“对,住校。”他若有所指,“我向校长建议,让你和我一起住校,这样你今后读书也可以清净一点。”

闻言,李满满心里难以抑制的兴奋起来。他知道住校这件事,一定是因为陆老师今天发现了自己的伤而特地想出的办法,对此,他又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他不用每天回家,也不会动不动挨打了,担心的却是他爸会不会同意住校。

想到这里,李满满诚惶诚恐的抬头看陆衔,迟疑道:“我爸他...不会同意的。”

“放心,有我在。”

听到陆衔充满自信的保证,李满满朝着他咧嘴一笑,露出贝壳般白白净净的牙齿,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这么毫无保留的朝人笑过。这才发现,自己笑的时候,右脸颊上有一个圆润的小梨涡冒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灵动又秀气。

陆衔看到,搭在肩膀上的手忍不住移到他的右脸颊轻轻掐了一下,少年的皮肤光滑有弹性,让人心情大好。

偶尔装个关心学生的好好老师也不错,总归得给自己无聊的支教生活调剂一下。

更何况,小满这么能干,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会,如果把他弄到学校里来和自己一起住,这样不就有免费使唤的小跟班了。

轻而易举的一个忙,怎么做怎么划算。

李满满的家距离学校不远,不过需要绕过学校后面的小山丘,再爬一条有些坡度的泥泞山路才能到。

可惜的是昨天半夜下了一场小雨,导致山路就更难走了。

“噗通...”

陆衔再一次被湿滑打脚的山路绊了一个大跟头,脚上穿的球鞋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底全是沉重黏腻的泥垢,裤腿上是溅起的泥点子。

陆衔双手下意识的撑住了泥路,干净的脸上被溅到几滴烂泥,一时竟爬不起来。

李满满背着书包走在他后面,连忙撑着他一只胳膊,使劲儿将他搀起来,不好意思道:“陆老师,对不起,我家的路挺难走的吧。”

陆衔:“......”

跟在二人后面的陈得福来之前,特地换过卷起裤腿的农作裤和防滑胶鞋,似笑非笑道:“陆老师是城里来的大学生,不像咱们乡下人,多走走就习惯了。”

陆衔没心情计较男人的嘲讽,从地上单手撑起来,俊朗的面容透出一丝狼狈,故作冷静开口道:“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前面尽头就是我家。”李满满手指着不远处的红砖墙道。

三个人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经过长年烟酒浸染,变得沙哑难听的粗嗓门,

“他娘的,臭小子居然又没回来做饭,看老子怎么教训他...”

陆衔因为过来的山路心情尤其不好,现在又听到门里的咋咋呼呼,脸色彻底沉下来,面无表情冷的吓人。

李满满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害怕的推开门,“爸,今天...”

他刚想说话,手臂突然被人大力拉扯到一边,

“嘭——”

一个木制的小板凳重重的砸在门板上,惊险擦过李满满的胸口,摩擦的生疼。

陈得福被刚才的意外吓了一跳,连忙从两个年轻人后面窜出来,面带怒意的走进去,气急喊道:“李贵,你咋回事,怎么能用板凳砸孩子,万一打出个好歹,我看你怎么办。”

李贵听到陈得福的声音,大吃一惊,脸上挤出树干似的皱纹笑道:“诶呦,陈校长,你咋来了?你看,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我一时冲动,别见怪哈。”

陈得福在一旁义正言辞的数落着李贵,男人哈腰听着。

李满满摸着被陆衔拉住的手臂,男人手中的力道紧的跟钢铁一样,死死握住他的胳膊没有松开,他忍不住呼痛:“嘶——疼。”

“老师,你抓疼我了。”

陆衔没说话,不着痕迹的松开李满满的手腕,跟着陈得福走进李家,原地不动四处环视。

院子总共就一个教室这么大,正对门杵着两个寒酸简陋的房间,较大的房间外表看上去不错,另一个小的看起来就昏暗粗糙得多。

东南角是露天的灶台小厨房,院子角落还乱七八糟的摆着水缸,水桶等杂杂物品。

窗户上贴着褪色发白的春联福字,不知道哪年哪月。

小满他,从小就是住在这种环境长大的吗?

陆衔从小到大吃穿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世界上还存在着这么粗鄙落后的角落,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李贵看向陈得福背后,身材俊挺,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手脚的泥巴丝毫不影响陆衔浑身散发的矜贵气质,斜眼问道:“这是?”

陈得福忙介绍道:“这是前些天城里新下来的支教老师,叫陆衔,你就叫他小陆老师就好。”

李贵脸上立刻浮现出谄媚的笑意,伸出一双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比起陈得福有过之而不及,嘴里还带着浓重的酒气口臭,朝着陆衔靠近道:“哦哦,你就是新来的陆老师吧,昨天就听满满说到你。”

这个人一靠近,陆衔发现连深呼吸都做不到,一个颓烂肮脏到骨子里的男人居然会生出小满这样干净清秀的儿子,可见李满满的母亲教育的有多不容易。

他忍着将人一脚踹翻的恶心,明显倒退几步,敷衍道:“你好。”

陈得福察言观色,知道陆衔对男人刚才的举动十分恼火,于是主动扯过李贵想握手的手臂,将人往屋子里带:“老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点事儿,先进屋,慢慢说。”

陈得福没有让陆衔跟着进去,生怕这个年轻人一时兴起,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

“满满,你先带陆老师去洗洗。”

陆衔也懒得和李贵多费唇舌,他该说的都已经和陈得福说了。

待陈得福关上了李贵房间里的门,陆衔立刻道:“哪有水,我想洗手。”

刚才路上摔跤,陆衔带着满手干巴掉渣的泥,动也不敢动,生怕往身上蹭到。自从来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洁癖算是彻底被“治愈”了。

“这里有水可以洗。”

李满满从大水缸里,用水壶舀了一大盆水,蹲在陆衔旁边帮他冲手,陆衔来来回回用肥皂仔仔细细的搓了两三遍,直到指甲缝里的泥彻底抠干净,心里才觉得舒服了些。

“你住在这个房间?”陆衔走到厨房旁的小屋子,问道。

李满满背着书包推开自己的房门,点点头。

陆衔走了进去,房间虽然又破又小,墙上还有大片剥落的墙皮,但可以看出来,里面的主人把房间打扫的很干净,被子枕头都整洁的叠放在床头。

陆衔总算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不客气的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少年放下书包,撸起袖子,道:“你去哪儿?”

“我去做饭,陆老师,校长肯定要留下来吃饭的。”

陆衔眼神一闪,

“校长经常来你家?”

李满满摇摇头,“也不常来,只是每年我领取奖学金的时候,爸总会叫我请校长过来吃饭,说要感谢校长。”

陆衔听后,冷冷嗤笑一声,“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李满满走出屋子后,陆衔才悠悠然站起来,走到书桌旁,随手翻了翻竖立在桌角的书。

男人的视线随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倏然在一本书上顿住。

这是...

明成大学的高数课本!

陆衔抽出这本书皮保存完好的课本,书本的边角有些磨损,打开翻看,里面有人为的批注,而且是字迹秀气小巧的钢笔字,看起来像是女人写的。

1999年版本的大学高数,因为早年印刷问题,陆衔所在的大学早就更换了新的版本,怎么会在小满家里出现。

难道他的母亲以前竟然是明成大学的学生!

呵,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陆衔默默将书放了回去,心里暗暗有了猜测。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陈得福总算从李贵房间里走出来,陆衔听到外面的声响,走出房间观察李贵不甚好看的阴沉脸色。

李满满刚做好饭菜就看见两个人走出来,站在不远处惴惴不安的看着他爸。

陈得福笑道:“满满,我已经和你爸商量好了,他同意你去住校,今天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你就去学校住。”

李满满惶恐的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谢谢校长。”

陆衔眉头一皱,想开口说话,却被陈得福暗暗拉扯手臂阻止了。

傍晚,陈得福和陆衔留在李家吃饭,陆衔没动几筷子就停下来,陈得福似乎也有急事,两个人便主动告辞,早早离开。

离开的那一刻,陆衔回头,余光瞄到小满笑着和他摆手,然后关上了门,背后的李贵似乎还在喝酒。

——

回去的路上,陆衔状似无意道:“校长,我听说之前好像也有其他大学生来过这里支教。”

天色昏暗,陆衔看不清陈得福的脸,

“是啊,我们学校是前几年才重新修建的,没盖新学校之前,李家村的孩子学习环境一直都很差。你别看现在书桌课椅都是新的,前些年啊,孩子们读书的屋子连窗户都是漏风的。一到冬天,他们都冷得直打颤,啧啧,手上都是冻疮......”

陈得福一路上感慨个不停,不知道是不是陆衔多心,男人一直在回避自己的问题。

陆衔识趣的没有多问,走到半路的时候,陈得福才和陆衔分开,打道回家。

深夜,陆衔躺在床上,单手枕着后脑勺,摩挲着手机漆黑的屏幕,左思右想。

最后还是打了支教生活以来,第一个电话。

“喂——”手机里传来周行困意惺忪的声音。

陆衔盯着蓝色蚊帐阻隔的白色天花板,轻声道:“周行,替我在明成大学查个人。”

远在千里之外的C市酒店,周行谨慎的看了眼旁边满头金发的熟睡男人,趴在男人胸口的周行小心翼翼的移开手臂爬下床,拿着手机赤脚跑到厕所关上门,捂嘴悄声说道:“大哥,你没毛病吧,看看现在几点了。”

周行眯着眼睛,困意十足的托着腮帮,听电话一头说着什么,

无奈开口道:“你说吧,要查谁,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周行:“......”

他有种撂手机的冲动,怎么办?

“她是女的,可能是我们学校八十年代的毕业大学生或在校生,查查曾经参加过学校支教活动的名单,那个年代能支教的大学生不多。”

周行打了个哈欠儿:“得,我知道了。”

天知道陆衔又发什么神经病,大半夜不睡觉,竟然打电话叫自己查一个女人。

周行被这通电话吵得稍微清醒了一点,有心调侃陆衔道:“支教生活怎么样啊,陆少爷?”

“嘟嘟嘟——”电话被另一端无情挂断。

周行:“......”

男人睡眼朦胧,打着哈欠准备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一推开门,就见到刚才熟睡的人耳朵趴在卫生间门口,金发碧眼,但是五官却带着亚洲男人独有的轮廓特点。

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看起来永远笑眯眯的,男人朝周行眨巴着眼睛,俊美异常的混血男人连偷听都偷得这么好看,沉着脸不停问道:“你在和谁打电话,这么晚打给你干什么,干嘛躲厕所说,心虚啊!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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