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
将近天亮时分,周行捂着雪上加霜的部位欲哭无泪。
陆衔,你算是害惨我了。
☆、调查
第二天早上,
陆衔准时走进教室,看着第一排角落的空座位,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小...李满满今天没来上课吗?”
坐在底下的同学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陈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神情不定。
陆衔眼神暗下来,突然点名喊道:“陈举!”
“啊?陆老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还是半大的孩子,脸上的心思藏都藏不住,眼珠子咕噜噜的转着,显得无比心虚。
陆衔薄唇紧闭,盯着他不说话,乌黑深沉的眼睛盯着半大的少年,犀利似刀。
手里的书本被不轻不重的扔到桌上,十分压抑。
陈举被看的心里发怵,嘴唇阖动,“我,我偷偷听到我爸接电话,听说李满满昨天被他爸打个半死,半夜被送进镇上的医院了。”
......
陆衔左手握着的粉笔瞬间被掐碎,他满手粉笔灰,拍了拍手,看似平静的对着底下窃窃私语的学生道:“这节课自习。”
随后大步离开教室,直奔校长办公室而去。
还没等他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陈得福气急败坏的声音,“李贵,我警告过你,不准再打孩子,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孩子被你打的进医院,你咋下得去手。”
“我一看到他就来气,跟他妈一个贱德行,总想着离我远远儿的。校长,你放心,兔崽子没事,我下手心里有数。”
“你放屁,孩子出院后,立刻搬到学校来住。再被你打下去,再聪明的脑瓜子也要被你打成傻子,明年我还怎么拿政府的扶持款。”
门外的人听到这里,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听下去了。
陆衔额上青筋爆凸,胸腔处腾腾燃烧起一股暴躁如狂的戾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火大,想揍人了。
男人撸起袖子,单手暴力扯开衬衫上的纽扣,两三颗扣子被扯坏滚落在墙角,露出精瘦分明的锁骨,脖子左右扭动,浑身关节蠢蠢欲动,在嘎吱作响,
面无表情的男人后退一步,反身高高抬起一脚,
“嘭————”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重重踢开,陆衔阴狠冷峻的面容骤然出现在正说话的两人眼前。
李贵吓的脸上皱纹,剧烈一颤,
“陆老师,你怎么来了?”
陆衔微微冷笑,上前抓起李贵的衣领,不由分说,迎面就是来势汹汹的一记重拳,一下就把中年男人打的鼻血横流。
“你他妈不是喜欢打人吗,老子现在就好好教教你,该怎么打!”
陆衔面不改色,一拳接着一拳,一脚接着一脚,急风骤雨般的一刻不歇,打在李贵的眼眶、胸腔、肋骨、肚子、小腿骨和手脚关节上。
陆衔常年打架,打人的角度极为刁钻,哪里最痛,他的拳头就落到哪里,一个都不少。
李贵嘴里吐着血沫,狼狈不堪的抱着头,嘴里大声叫唤道:“要打死人啦——,救命,救命啊...”
陈得福当了校长这么多年,见识过的人也算是五花八门。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将人往死里揍的场面。
第一次见到陆衔他就知道,这个从城里来的男老师非富即贵,举手投足都是实打实的傲慢乖张。虽然陆衔表面上清冷有礼,但是他知道这个支教老师只不过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崽子,骨子里凶悍的很。
没想到,陆衔竟然如此看重李满满这个学生,为了他竟然对李贵大打出手,完全不留情面。
陈得福也不敢近身上前阻拦陆衔,生怕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殃及到自己,只是在旁边慌张劝说,
“陆老师,再打就出人命了,别打啦。”
陆衔脚踩在李贵身上,深邃如海的眼睛盯着陈得福,竟然不怒反笑,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
陈得福被陆衔故意重复李贵说过的话噎住,
陆衔的鞋尖有技巧的使力,碾压李贵的手指头,低头看着地上痛苦哀嚎的男人,
漠然的眼神连一秒都懒得给他,低沉道:“打你这种烂人,老子都嫌脏了手。”
陆衔嫌恶的擦掉手上血沫,终于停下动作。
陈得福长舒一口气,连忙凑到已经痛晕过去的李贵身边,检查还有没有喘气。
这时,陆衔手机短信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是周行的消息,
【我找到你说的女人了,他妈的,恶心的我一天没吃饭,我把资料发你微信了,自己看吧!】
陈得福看李贵还在呼吸,忙放下心来,他瞄了一眼陆衔,发现男人竟在低头翻看手机,淡定的表现,好像刚才打人的不是他。
陈得福被陆衔的嚣张狂妄惊到了,不禁恼怒道:“陆衔,即使孩子的父亲有错,你身为老师,也没有权力打人。这件事我会向你的大学领导如实反映......”
陆衔自动忽略耳边聒噪的声音,目不转睛,一个字不落看完周行发过来的资料。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收起手机,又上前狠狠踹了李贵一脚。
“陆衔!”陈得福大声呵斥。
陆衔看了一眼惊怒的陈得福,开口问了一句话:“十六年前是不是有个叫满丽华的女大学生,来这里支过教?”
陈得福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心脏骤然被一只手攥紧,
他声音发抖道:“我...我...”
陆衔的眸光冷的跟刀子一样,刚才周行发过来的是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报纸,上面清清楚楚的报道了一桩隐秘久远的旧新闻————
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大学生满丽华怀着对教育事业的满腔热血,自告奋勇,主动提出要到某个山区小学支教。
可是去支教后的满丽华,不到半年时间,无意中被发现竟然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肚子藏不住了,满丽华这才承认是当地一个村民的孩子。
她的父母报了警,要告那个男人。
但是满丽华最终却改口说是自己自愿的,并且决定留在支教山区生活。
结果显而易见,官司不了了之,女孩的父母也心灰意冷,远走国外。
其实细想下来,满丽华的说辞漏洞百出。那个年代,谁会放着大好年华不要,嫁给一个粗鄙没文化的乡下男人。
任谁都看出来是当地村民侵犯了女孩,在那个还不算开放的年代,对于一个女孩来讲,身家清白是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懦弱的女孩只能选择妥协,和村民结婚,生下孩子,永远留在那个地方。
而新闻里所报道的山区就是李家村,报道里的女人和小孩不言而喻。
陆衔眼神幽暗,举起手机,慢慢道:“校长,我现在要报警把这个渣滓抓起来,给你两个选择。”
陈得福的手微微发抖,
“一,你去向大学领导反应,说我殴打学生父亲,让我中断支教。”陆衔冷哼一声,“而校长你的位置,我不确定还保不保得住。”
“二,我会以家庭暴力,构成李满满重伤的罪名,报警把人抓起来,两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你要做的就是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陈得福怔怔道:“你说什么,你不是因为那件事报警?”
陆衔缓缓摇头:“这么做对谁都没有好处。这所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丑闻,任何人都逃不了干系。”
更何况如果真要翻旧案,那小满就会被迫背上□□犯儿子的骂名,他的一辈子就毁了。
陆衔隐隐觉得小满的妈妈很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选择承受命运,默默隐忍这么多年。
“如果这件事曝光,你觉得我们学校的公益扶持对象还会是你们学校吗?”
陈得福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李贵,良久,点了点头。
镇上的一所卫生院,一进门就是浓郁清冽的酒精、消毒水味道。
走廊天花板上的灯泡隔几个坏一个,导致有的地方明亮,有的地方却昏暗看不清路。
李满满呆在西侧一个狭窄阴冷的病房里,刚打完止痛药昏睡过去。
光洁的脑袋被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脑门上被缝了十几针,手脚多处淤伤。
睡梦中的他依然睡不踏实,混乱疼痛的梦绑的少年睡得喘不过气,梦见被黑雾笼罩的男人举着棍棒朝自己追赶,他一直跑一直跑却始终摆脱不掉,想要大喊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这时,突然感觉有一双手放在了李满满的脸上抚摸,温热的皮肤略显粗糙,但是宽厚无比。
他用尽全力挣脱梦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陆老师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眼神静静的像海一样,让他慌乱的心神立刻镇定下来。
“陆老师?”
“嗯。”
李满满竭力撑起沉重的眼皮,喃喃道:“我好困——”
“困就睡吧...”陆衔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一觉醒来,你的噩梦就结束了。”
“唔——”李满满没听清,支撑不住阖上眼皮又沉沉睡过去。
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深埋在心底的那个女声,轻柔舒缓,娓娓动听。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妈妈不属于李家村这个地方,她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温柔的人。
头发常年披散着,只为了遮挡住脖子和脸庞的淤青伤痕,不让自己看到。
十三岁那年,她生了重病,在医院闭上眼睛的一刻,嘴上却是笑着的。
睡了一天一夜的李满满终于清醒过来,靠在病床上眼神放空,不确定陆老师是否真的来过,还是自己做的梦。
说起来倒有些好笑,
昨天晚上,陆老师和校长一走,自己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男人的神经,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他昏倒之前最后的记忆就是他爸拎着板凳朝自己砸过来。
李满满感叹不已,之前陆老师拉着他手臂惊险躲过板凳,他还暗自庆幸,没想到结果还是免不了被板凳砸的宿命。
抬手摸着额头的绷带,心里一片平静。现在对于他而言,只盼着能早点回去上学,赶快养好身体,这次的处境不过就是跟平常发生的一样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没什么不同——
李满满怔怔想着,这时房间门被敲响打开,
“咔哒——”
李满满睁开眼睛看向忽然出现的两个警察,哑着嗓子问:“叔叔,你们是?”
其中一个警察站出来看了他半晌,头上戴的警徽煜煜生辉,正色道:“你是叫李满满吗?”
“我...我是。”他迟疑的点点头。
“你好,我们接到报警,你的亲生父亲李贵曾对当事人有数年的家庭暴力行为,依照法律相关条规,目前人证物证基本核实,我们将会依法逮捕你的父亲,现在需要请你配合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李满满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报警?”
“我们已经从医院拿到了关于你的验伤报告,孩子,方便跟我们走一趟吗?”
李满满嘴巴无意识的上下阖动,却没有说话。
警察知道这件事对孩子的刺激很大,互相惋惜同情的看了一眼,正想说话,却听到他开口,声音轻柔却不失坚定:“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
☆、解脱
深夜,两辆警车停在了李贵的家门口,车顶上的红蓝警光闪烁个不停,住在附近的村民听到警车动静,大半夜从被窝爬起来,远远地站在李家门口窜头窜脑,调侃看热闹。
这时,两名制服警察将房间里的男人反扣着手臂,押了出来。
李贵手臂被死死禁锢着,跳着脚拼命反抗,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我供他吃供他穿,凭什么不能打他...”
男人凄厉的叫喊声打破了李家村深夜的宁静。
李满满额头包着纱布,被一位中年女警搀扶着,看着被扣住的李贵,一言不发。
出来的李贵余光瞥到他,怒得眼眶欲裂,拼命叫嚣着想朝他扑过来,嘶吼道:“我要打死你,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闻言,李满满禁不住倒退一步,脸色吓的惨白。
“是我报的警。”站在警车旁边的年轻男人突然开口说道。
他双手插兜,目光冷淡,“像你这种败类,监狱是最好的地方。”
李贵这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眼前这个男人,他恨恨的目光紧盯着陆衔,坐进警车里还挣扎叫嚣着:“我不会放过你,姓陆的,你给我等着,我要杀了你...”
李满满注视着押送男人的警车缓缓开走,眼睛熏起了一层雾气,胸口急速喘息着,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妈妈,看见了吗?你的儿子,从今以后真的只有一个人了,他自由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心里疯狂的哭喊着这三个字。
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个懦弱自私的胆小鬼。陈举说的没错,他胆小,他自私,他心虚到只能靠打架来掩饰。
你被爸爸虐待的时候,他只会躲在房间蒙在被子里捂住嘴巴瑟瑟发抖。
无数次的在派出所门口止足不前,徘徊犹豫,可就是踏不出那一步。要是自己足够勇敢,也许你也不会承受这么多年的痛苦煎熬。
这一刻,他感到无比后悔!
“走吧,小满,你以后的路还很长。”陆衔微微笑了笑,朝着泪流满面的少年招了招手。
李满满擦着眼睛抽泣不止,视线回转,看向不远处的人。昏暗的灯光下,男人轮廓分明,眉眼英俊,嘴角带着安慰的笑意,像无望深海里的一座灯塔,暖暖的照进自己的心里,带给自己希望和方向。
少年哭着笑起来,咸涩的泪水从眼角划过嘴角。
将近一个月后,特地从C市赶来的刑法律师接下这桩案子,在被告人李贵的法院庭审会上,替未成年受害者李满满免费当庭辩护,将案子的结果判到最重,结果被告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即刻执行。
大步走出法院,陆衔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心情痛快至极。
这时,口袋震动,他突然接到陆成打来的一通电话。
陆衔看到号码,精神振奋,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正色道:“喂,爸。”
陆成冷哼一声:“臭小子,总算干了一件正事。”
陆衔脚下踢着石子,得意洋洋道:“谢啦,帮我找的律师过来辩护的不错。”
说到一半,他眉头期待的挑起,试探道:“既然我表现还行,不如你就让我...”
对话那头早有防备,提前打断,“少废话,还有两个月,给我在那儿安安分分呆着。”话音刚落,陆成果断挂了电话。
陆衔:“......”
已经连续早晚吃了一个月泡面饼干的男人,对着手机咬牙切齿,硬生生憋住未出口的“回去吧”三个大字。
随后出来的李满满,看着前面的陆衔面带怒色,关切问道:“陆老师,怎么啦?”
陆衔回头看向独自一人的少年,眼神一亮,郁闷的心情立马一扫而空。
两个月,陆老头,你等着。
“走,带你回家收拾行李去。回学校!”
“嗯——”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夕阳的照射下越来越长,密不可分的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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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暑假的学校空荡荡的,临走前,学校安排了学生大扫除。拖地扫地打扫卫生,教室里一排排椅子倒挂在课桌上,黑板上也擦的干干净净。
夏天昼长夜短,天刚蒙蒙亮,李满满的生物钟就醒了。
他翻身的动作很轻,安静的从上铺探出头看了看。
下铺的男人睡得四仰八叉,半张脸压出大块的红印子,嘴巴嘟着,露出难得的几分孩子气。盖在身上的被子一如既往被踢到一边,睡觉穿的白色背心卷到胸口,露出结实精壮的腹肌,下半身穿的短裤也蹭的皱巴巴的,露出里面内裤的一个小角。
李满满脸红着不敢再看下去,忙顺着上下铺的栏杆轻手轻脚的爬下来。
弯腰越过男人身体,把角落里的被子盖在他光溜溜的肚子上,然后端起刷牙缸洗脸盆就往外走。
和以往在家里做的一样,挑水做饭打扫洗衣服,一样不落。
唯一不同的是,身旁的人变成了陆老师。
陆衔是被外边传来的阵阵早饭香味馋醒的,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吃过正经的一顿早饭了。
男人头发凌乱,手脚并用快速爬起来,冲向饭香的来源。
李满满头上冒着汗,刚蒸好一盘昨夜包好的小笼包,捧着笼屉,刚出门就撞上对着小笼包眼睛冒光的男人,笑笑说道:“陆老师,早饭做好了。快洗洗过来吃吧。”
陆衔凭借着多年赛车的手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转身回屋刷牙洗脸,前后不到两分钟立刻返回厨房,拿起筷子从热气腾腾的笼屉里,挟起一个皮薄馅多的小笼包埋头就开吃起来。
李满满:“......”
小笼包入口的一瞬间,鲜香汤汁四溅,陆衔忍不住长叹一声:靠,他苦逼的支教生活总算有盼头了。
“呼——”陆衔嘴里被烫到,不住吐着舌尖喘气,“好吃...”
李满满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陆衔,愈发想笑。
昨天晚上,陆衔带着他把家里重要的物品用行李箱都拉到学校。自己现在住的床原本是上下两层的,后来上铺被清出来,陆衔的行李箱和背包都塞到了床底。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陆衔便拿出箱子里最后两袋泡面解决了两个人的晚饭。
李满满回想起昨晚的方便面,忍不住问道:“老师,你这一个月都吃的方便面?”
陆衔点点头,边往嘴里塞了个小笼包,“我不会做饭。”说话的时候眼皮垂下来,看样子有些可怜,“有时候吃方便面,有时候啃饼干加开水。”
李满满:“......”
他的心里有些自责,陆老师来这么远的地方支教,还帮助自己摆脱家暴的父亲,现在却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想到这里,他当即对着低头吃饭的陆衔,信誓旦旦道:“老师你不用担心,以后,我来做饭。”
学校里住着两个人,三餐还是要解决的,幸好现在是暑假,学校厨房没人用。
扮可怜的目的达成,吃饱的陆衔喝了最后一口汤汁,满足的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排晃眼的大白牙。
吃完早饭的李满满立刻撸起袖子就准备打扫宿舍卫生,他手脚利落,爬上爬下擦洗铺床,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昨晚没收拾的弄干净了。
陆衔双手抱胸,看着李满满扫地的同时,从房间各个角落,比如书桌、柜子、床底等地方搜刮出衣服袜子,放进水盆里。
“要不然我来吧,太麻烦你了。”面不红心不跳的陆衔嘴上说着,身体却诚实的很,一动不动。
李满满从进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喝,但是精神却好的不得了,
“以后这种事就交给我来做吧,在家里做习惯了,一点都不麻烦。”
他看的出来陆老师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昨天出庭的律师就是他找来的,庭审结束后,他无意中看到那个带着金丝边框眼镜的律师和负责案子的法官握了握手。
李满满虽然年纪小没见识,但起码有基本的判断。也许陆老师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有钱有势力,所以他只能力所能及的报答他。
况且他帮自己摆脱了父亲,凭这一点,李满满就觉得他现在所做的不值一提,都不及他帮自己的千分之一。
洗完衣服,李满满准备去镇上买菜,陆衔自从来了李家村,还没出去好好逛过,便兴致冲冲的穿好衣服跟着他一起出发。
两人正好赶上了李家村的集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非常热闹。
但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陆衔看,没办法,在这个偏僻的街头小镇,平白出现一个打扮时尚,面容英俊的年轻人,任谁都会好奇的多看两眼。
李满满被周围打量的目光盯得不甚自在,他余光瞄到前面一个摊子,赶忙小跑上前拿起一个鸭舌帽,对着身后面色不善的男人,提议道:“要不然带个帽子?”
陆衔嘴角抽搐,看着帽子上显眼的“adidos”,根本不想说话,
这时,李满满又拿起一双做工粗糙的球鞋,对着陆衔脚下的鞋来回对比,惊喜笑道:“陆老师,这双鞋跟你穿的一样哎。”
陆衔:“......”
坐在后面的小贩,翘着二郎腿,捧着一瓣西瓜往地上吐着籽,吹嘘道:“这鞋是大牌子,乔丹新款,穿起来舒服的很。”
李满满也没想买,只是顺嘴问了一句:“多少钱?”
“一般人我不卖这个价,看你们两个面善,100块拿走。”
李满满不了解,咂嘴感叹,“这么贵啊!”
陆衔:“......”
男人面无表情的想起,曾经为了数量稀少的珍贵名额,熬夜蹲点守在官网交定金的自己。
陆衔干脆利落的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小贩,爽快道:“帽子我要了,找钱。”
“20,找你80,收好了。”
陆衔接过帽子和零钱,把帽子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拉着李满满的手臂就走。
“你怎么这么快就付钱了,那帽子我还可以还还价。”李满满一步三回头的心疼道。
“早去早回,别耽搁。”
“哦,好吧。”
☆、灭火
到了菜市场,陆衔才发现他今天跟着小满出来就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
他攥着衣领捂住口鼻,可还是挡不住一路上活蹦乱跳的生禽活鱼,猪肉摊散发出的肉腥味,令他作呕。
李满满习惯了,在菜摊前淡定娴熟的挑选着西红柿、青菜等等,看到青椒时顿了顿,绕过去拣了几根新鲜茄子。
菜贩算数飞快,刚报出价钱,身后的陆衔就把钱递了过去,接着又捂紧了口鼻站在干净的地方,战战兢兢,躲避来往行走的大妈。
李满满看他这样做,心里清楚,他是担心自己的钱不够用,所以主动承担。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一个人自给自足了,能节约就要尽量节约。虽然他从法院领到了爸爸的存款,但是也没多少钱。而且现在还未成年,不能打工赚钱。所以他一定要争取拿到每年的奖学金,这样才能支撑今后上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来付吧,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陆衔示意李满满接过菜贩手里湿漉漉的零钱,隔着衣领闷声道:“你做饭,我买菜,天经地义。”
李满满还想说什么,陆衔眼疾手快,指着前面的猪肉摊子,催促他过去:“我想吃糖醋排骨,多买一点。”
李满满:“......”
“哦,那我去买。”
一路上,陆衔只有付钱的时候才从衣服里冒出头抢着付,李满满担心他会闷的热晕过去。
好在出了菜场,陆衔总算可以大口呼吸,跑到隔壁的小超市去买薄荷糖去味。
因为住在学校里,所以李满满买了足够两个人吃五天的量,手里拎着一大包菜站在拐角路口,他朝对面的超市张望半天。
不一会儿,陆衔就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梦龙雪糕走到他面前。
“唔——”陆衔拆掉包装,直接塞到李满满的嘴里,随即弯腰从他手里接过沉重的袋子,径直往学校走。
猝不及防的被迫含了一大块,冰冰凉凉的,燥热干涩的喉咙瞬间缓解下来。
李满满两手空空,局促的跟在男人后面,“陆老师,你不吃吗?”
陆衔看了一眼旁边吃的正欢,总算显露出几分青春稚气的少年,勾起唇角嘲道:“小孩子吃的玩意,我才不要。”
李满满:“......”是谁当初给的巧克力啊。
“我记得校长说过,你也只不过是上大学的学生而已啊。”李满满和男人相处的时间长了,说话也变得亲近了些。
“那也比你大,小屁孩。”
陆衔出来穿的过膝运动裤,右边口袋里鼓囊囊的,因为走路的步伐太大,不经意的露出口袋里摇摇欲坠的红色烟盒。
李满满舔着雪糕睁大眼睛,心想:陆老师原来是抽烟的啊。
菜买了很多,陆衔换了个手拎菜,顺手将烟盒又塞回口袋,余光瞧见李满满欲言又止的样子,“干嘛,有话就说。”
“陆老师,学校里禁止吸烟。”
陆衔:“......”
陆衔耸耸肩,无谓道:“所以啊,我买雪糕就是为了贿赂你,千万别让校长知道。”
“啊?”
“你吃了我买的雪糕,不准告状。”陆衔瞪眼威胁道。
李满满含着最后一口雪糕想咽下去又不敢咽的纠结模样显露无疑。
陆衔看到他的逗趣表情,脸绷不住笑出声,“噗——小满,你太可爱了。”
李满满知道自己被陆老师耍了,不服气道:“可爱是用来形容女孩的,我是男孩子。”
他又想起了陈举经常取笑自己的样子,难道他真的不像男生吗?
可是这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天生的家庭环境就是如此,在他最初的印象里,脑海中的男性角色就是像爸爸那样粗暴难看的样子,所以导致他对男性有种天生的畏惧和厌恶感,也抗拒和村里的其他男孩子相处。
宁愿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也不愿意和他们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可是在这种地方,李满满的特立独行就是异类。
“我想不通,陈举他们为什么要排斥我,难道就是因为我爱干净,说话声音小,才被取‘小花’这样的外号吗?”
陆衔看着远处渐渐日斜的霞光,悠哉的踱着步子,“难道你的语文老师没教过你,‘野兽总是独行,牛羊才会成群结队。’”
李满满:“......”
陆衔的话太容易让人有画面感了,他愁绪的心思,顿时化为乌有,
李满满扑哧一声笑出来,连连点头附和道:“说的也是。”踮起轻快的步子跟上他。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比起曾被黑暗笼罩的家庭,陈举那些奚落实在不值一提。
————————
“咳咳——”
“咳咳咳——”
前面人炒菜的时候,锅灶后面传来一阵阵的呛咳声,听的人皱眉。
李满满擦了擦额头热出来的汗,歪头探身出来看向灶口,担心的说:“陆老师,要不然我来烧火吧。”
陆衔一只手捂着鼻子,一边往灶肚里塞柴火,烟火袅袅升起,熏得他眼睛带泪,睁不开眼,哑着嗓子憋气说:“咳咳——不用,忙你的,咳咳——”
他就不信了,区区的简单生火,难不倒他。
陆衔抓起柴火一股脑的塞进灶里,只见到呛人的白烟不断弥漫出来,可自己却连一丝火星都看不见。
李满满叹了一口气,离开切菜的案板,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柴火,摸了摸,“这里的柴有潮气,不容易烧起来的。”
陆衔:“......”
说着,从地上卷起一堆干草卷成球状,用打火机对着草心烧出火苗,塞进灶里。
“先烧干草,放多点。”李满满用火钳在灶里拨了拨,让空气流通,“然后再塞柴火...”
火苗由小变大,传来的热度烫的两人脸上发红,
“你看,火就烧起来了。”
陆衔抿抿嘴角,面上露出一丝尴尬。
嚣张了二十一年的陆衔,人生第一次感到些许挫败感。
“别动!”李满满突然凑近陆衔的侧脸,轻声喊了一句。
陆衔看着少年湿润的嘴唇,清亮似水的眼睛越靠越近,心里莫名其妙的停了一拍。
“你脸上长胡子了,老师。”和男人相处久了,李满满少年性起,起了逗弄的心思,抓着柴火的手黑乎乎的,往他嘴角划了两道柴灰,俊逸的面孔顿时滑稽起来。
“哈哈哈——”男孩笑的孩子气十足。
陆衔眯了眯眼,抓起灶口的灰就往他白皙的小脸上抹,“敢耍我,胆子不小啊。”
李满满缩着脖子竭力躲避,边笑边求饶,“我不敢了,老师,不敢啦。”
陆衔抓着他纤细的手臂就往怀里拽,大手顺着脸伸进脖子里,想把紧缩着脑袋的男孩下巴提起来。
李满满左闪右躲,还是敌不过男人的力气,下巴被人强制提起。
“呃...陆老师。”李满满这才意识到玩的似乎有些过火,他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都被陆衔牢牢抱住,男人的手臂掐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提着下巴,目光沉沉盯着自己。
陆衔的拇指摩挲着他细腻的下巴,沾了满手的灰全都蹭到李满满的脸上,灰扑扑的脸,衬的少年的嘴唇愈发干净。
陆衔喉结滚动,眸光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慢慢低下头,似乎要贴上。
心里的火越来越烫,似乎沿着皮肤蔓延到下半身,有些发疼。
李满满刹那间挣脱他的手,睁大眼睛,“老师,你衣服着火了。”惊慌喊道。
陆衔:“......”
陆衔手忙脚乱,站在原地跳脚,夏天的衣服单薄,微弱的火舌沿着一角爬上来,快要烧到男人的手臂。
李满满反应很快,舀起锅里的煮米水,就往陆衔身上泼去。
“哗啦——”一声,
陆衔下意识闭上眼睛,一股子淘米水的味道迎面撞上,淋了个全身湿透。
陆衔:“......”
虚惊一场,一旁的李满满拍了拍胸口,庆幸说道:“呼——还好还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满满隔着碗扒饭,脸埋在里面,肩膀抖个不停。
陆衔从头发里再次摸出一粒生米,面无表情道:“再笑一次,晚上多做一张卷子,不做完不准睡觉。”
李满满连忙从碗里抬起头,面红耳赤的憋笑道:“别,我错了,老师。我不该逗你。”
后知后觉的他,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差点经历了什么,只是单纯的以为陆衔在逗自己。
陆衔愤愤的夹起一块糖醋排骨丢进嘴里。
他肯定是在山里呆久了,身体闷出毛病,饥不择食了。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陆衔牙齿磨着嘴里的脆骨嘎吱作响。
今晚的陆衔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很快的解决完晚饭,便跑回了房间,一直呆到李满满洗好碗擦完桌子,都没出来。
今天的事情多,李满满出了一声热汗,他把房间里的洗澡桶拖了出来,来回挑了几桶热水,倒到七分满停下。
陆衔走出房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少年在山顶的漫天星河下,安安静静的洗澡,只剩下潺潺的水流声在露天操场上徐徐响起。
露天的暑夜,凉风习习,洗澡特别畅快清爽。
脱光的李满满坐在桶里,下半身被热水影影绰绰的掩盖着,水面冒着雾气,他拿着澡巾挤着泡泡,舒心的搓背冲刷。
从小生活在山里的单纯男孩,哪里知道世界上除了喜欢女人的男人,还有一种就是喜欢男人的男人。
见惯风月的陆衔第一次清楚的认识到,此刻的他居然因为在看一个男孩洗澡,看失了神。
少年的骨架纤弱,四肢修长。沾了水的皮肤愈加清透,瘦弱的脊背,在似水的皎洁月光下莹白如玉。
李满满湿着头发,用水洗掉最后一点泡沫。听到身后开门的动静,撑着木桶转身就要站起来,天真喊道“老师,我洗好了,你要洗吗,我帮你打水。”
“咳咳——”陆衔捂着发热的鼻子,倏然转身不敢再看接下来的一幕,背对着李满满,只看见一侧耳朵红通通的,闷闷催促,“不用,我自己来,你快穿衣服。”
说完这一句,头都不抬,埋头就往房间里冲,重重关上了门,把外面的李满满吓了一跳。
深夜,陆衔做了一个不堪回首的梦,硬生生的热醒了。
窗外的知了声不时响起,闷热的学校宿舍里,
下铺已口干舌燥,上铺正睡梦香甜。
☆、结束
多年以后的李满满依旧记得学校里那段短暂却美好的两个月。
白日里,陆老师会从网上查找中考试卷给补习的五个同学做,包括陈举。
令人意外的是,陈举都安安分分没有找李满满麻烦,似乎在忌惮某人的存在。
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回去吃中饭。中午做饭时,男人在宿舍批试卷,下午便开始讲解试卷,分析错题。
晚上其他同学都回家了,李满满还要额外单独做两张试卷,一天不落。
有时,即使自己因为做题导致饭点晚了,陆老师也从没皱过眉头,只会安静的蹲在小厨房的门口板凳上,全神贯注的玩手机。
暑气蒸腾的盛夏,宿舍里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热的让人发疯,两个人没睡过一个清爽到天明的觉。
在炎热的晚上,睡不着的他们,会在走廊里铺上一床凉席,头并头躺在上面,享受冰凉的地板从底下传来的阵阵凉意,即使第二天睡醒被蜇的手脚都是蚊子包。
男人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清爽的薄荷香,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似乎很排斥和自己太过亲近,甚至洗澡的时候也躲着不见人,一度惹得李满满以为身上带着臭味被他嫌弃。
休息的时候,
老师会带着他爬山抓野味儿——
跑到沁凉的山涧里游泳洗澡——
有时又很幼稚,在擦的澄亮的黑板上乱涂乱画,破坏的一团糟——
甚至偷摸进到校长办公室,把唯一的软沙发拖出来当做床榻翘腿睡觉——
虽然最后收拾乱摊子的依旧是李满满。
但现在的他,从没觉得山里的时间过得这么快过,快的一分一秒都让他倍感珍惜。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了,学校开学的第一天也变成陆衔支教离开的最后一天。
李满满红着眼眶,站在车站里面,安静的看着校长如来时一样,将行李箱和背包搬下车。
“陆老师,这三个月辛苦你教导孩子了。”陈得福拍了拍陆衔的肩膀,心里却在暗喜,总算把这个□□送走了,那天陆衔打人的情景依旧在他脑海里历历在目。
陆衔心知肚明,只是对着陈得福敷衍一笑,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少年,道:“我想跟小满单独说句话,校长。”
毕竟是教了三个月的孩子,陈得福点点头表示理解,一个人跑到远处去抽烟。
陆衔背着双肩包,走到沉默抽泣的少年面前,浅笑道:“小满,我要走了。”
李满满听到这句话,顿时压抑不住内心,哭的泪眼婆娑,“陆老师——”
陆衔心里被扯了一下,但不痛快的情绪转瞬即逝,说是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支教的三个月里,如果没有小满这个孩子,恐怕他不会过得这么顺利安逸。
可是那又怎么样,陆衔的世界是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比起此刻分别的些许惆怅,他更多的是期待之后的逍遥快活。
这里没什么人和事可让他怀念的,唯独除了面前的少年。
陆衔忍不住抬手,摸他柔软的黑发,低沉叮嘱:“你要好好读书,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我相信你可以的。”
指关节蹭掉他的眼泪,“今后几年的生活费和学费,都由明成大学的基金会出,不用担心。”
李满满摇摇头,不停哽咽道:“你能不能不走?”
陆衔听后,嗤笑一声,不走,留在这里养老种地嘛!
李满满说出的要求,天真的可笑。
他噎住片刻,嘴巴动了动,看着小满充满希冀信赖的眼神,到底没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只是摇摇头:“我不属于这里。”顿了顿,继续道,“你也不属于这里,小满。”
李满满不知道的是,陆衔在这辅导的两个月里,除了初中的课程,也把高中的课程悉数教了他。
不出意外,他的成绩绝对能够触到C市一流大学的门槛,不过如果想考到陆衔所在的明成大学,还是有很大差距。
“如果你真的希望再见到我,考上我的城市吧,我在那儿等你。”陆衔轻声承诺道。
陆老师的城市远在千里之外,听起来就很遥远。
可是,李满满却郑重的点了点头,向面前的男人保证道:“我会考上的,考你读的大学。”
陆衔心头一动,看着秀气漂亮的男孩子,心思不由自主又歪了。
说实话,自从那天晚上做梦后,陆衔不是没有想过要碰他。
但是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非常不适合出手,犯不着为了一个乡下少年破坏回去的计划,万一出事被人察觉,那就得不偿失了,他没这么急不可耐。
况且这个小满年纪太小,见识不多太容易相信人,和以往知情知趣,见惯风月的圈内男人不一样,万一碰了他,一旦缠上就甩不开身,他也不想自找麻烦。
不过就这样回去,实在太可惜了,不是陆衔的一贯风格,既然吃不到也要预定一下,免得被同样的人提前采撷。
越想越不甘心的陆大少爷,看了眼偏僻无人的拐角,捧着少年的脸颊,弯腰飞快的吮了一下他的嘴唇,他肖想已久的味道,有咸涩的泪水,和甘甜的柔软,果然不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