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也怪新奇的,这么个大海洋,还经常耍小孩子脾气呢。要是她顺心了,真逗人喜爱,谁都去亲她。可她任起性来,真叫人生气。昨夜里那场风雨,闹了个地覆天翻,把战士们的帐篷、茅棚、席棚,一个不漏地掀了盖;把战士们的衣服一件不剩地泡透了水,弄上一身白花花的盐霜;还叫贫下中渔们受了一场惊。等到天亮了,她闹够了,也疲乏了,像个闯下大祸的顽皮孩子,静悄悄的一声不响了。
大清早,在家干过木匠活的、一个连业余木工组组长张大海,领着同志们把抢救上滩的那只渔船修补好。赵方明、李志勇他们又亲自动手,给渔船装上柴木菜,送上几桶淡水,照顾着贫下中渔亲亲热热吃罢饭,全连同志们又小心地抬着船儿放下水,热忱欢送亲人们上了船,一只目送着渔船扬帆远去了,大伙儿才登上岛来。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火红的朝阳,最先把五颜六色的霞光,洒上了千里岛。大海把顽皮的海风管起来了,再不让它上岛去胡乱翻腾队伍上的东西;把爱嬉闹的海浪也管起来了,再不准它乱蹦乱跳,大声叫嚷,好让劳累一宿的战士们休息休息,整理整理“家园”。
张大海满头大汗上得山来,撂下工具箱,赶紧督促全班同志擦武器,晾背包,晒衣服。大伙儿嘁哩喀喳,呼呼隆隆地忙了个脚板儿不着地。一袋烟工夫,战士们那些黄登登的被子、衣服,把满山遍岛绿油油的茅草全盖住了,像给千里岛穿上件大“战袍”。
程乐天和田大牛已经保养好了机枪,晾好了被子衣服,见军培疲倦得两只眼皮打起架来了,就又帮着他擦拭防毒面具和战备锹。干完了,两个人又找张大海来请示工作:“班长,今天还干啥?”
张大海边拆那掀掉了席棚的六根光秃秃木头柱子,边回着话:“连首长指示,抓紧时间整理好内务就休息。”
大牛说:“班长,内务都整理好了!”
“那就休息。”
“休息?”大牛犯了愁:“班长,哪有地方休息呀?”
“这里指定了,就到山北面那个荫凉的山沟沟里躺下睡觉去。来,帮着把这根柱子拔出来。”张大海张罗着大伙儿,把六根撑席棚用的木头都拔了出来,才一屁股坐下歇息。
军培听说这就休息去,真好比从肩上卸下一块千斤重的礁石,直觉得身上轻松得许多了。昨晚上那稀奇古怪的情况,一个接一个,扣人心弦的战斗,一场接一场,累得人筋疲力尽,一身骨架子好像就要散了似的。心想,我宁愿三天不吃饭,也要先躺下来美美地睡上一觉呢!
可大牛和乐天,似乎毫无睡意,劲头十足。程乐天静悄悄望着海洋,仿佛昨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在悠闲地观赏海景。但是谁能知道,他那机灵的“加工厂”---脑袋瓜里,正在翻腾着昨晚上带来的那一串的问题。一个老兵的经验使他早就敏感到,眼下连队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连首长在忙着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战士们在休息,正是连首长们最劳累的时候......
平日里,脑瓜简简单单,只知猛打猛冲的大牛,这当儿也在给自己的连队,给连首长们分担忧虑了。昨夜里指导员提的那些疑问,如今还在他的脑子里打转转。那个亲手捞上来的罐头,蜗牛岛上那点半明半暗的火光,仿佛还在眼前海面上晃晃悠悠......
军培不知他们在磨蹭些什么,他再也支撑不住了,催着他们说:“走吧!大牛、乐天,班长不是叫咱们到北边山沟里睡觉去吗?”
大牛说:“大热天,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咱可睡得着。”军培噘着嘴翻了一眼,“谁有你那么大的牛劲!”
大牛一把拉他坐下来,说道:“军培,你忘了昨晚上的情况啦?”
“咱哪能忘啦!”不说昨晚上则罢,提起昨晚的事,军培就对大牛有点气。要不是他莽里莽撞地开枪打死那只海豹,咱昨晚上准能多睡两个来小时的觉呢。军培想着,嘟囔道:“咱班上就数大牛打了个“胜仗”,在无名礁上缴获了一只大海豹呢!”
“好啦好啦。”张大海催促着说:“抓紧时间休息去,睡不着也得睡,要不哪有精力应付突然情况?”
“对呀班长,现在最要紧的是对付突然情况啊!”大牛知道班长素来对战备抓得紧,就捉住他的话来说服他:“班长,你看我们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能集中精力对付敌人?我们快想想办法吧!”
张大海说:“这事连首长正在紧急研究......”
“班长,”乐天打断了张大海的话,右手轻轻抚摸着下巴颏儿,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昨晚上那些情况,眼下连首长要操心的大事可多着哩。解决这生活上的问题,班长,咱是不是要充分发挥班上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对对!班长你说是吧?”大牛一个劲地敲边鼓。
军培一听乐天这个“性”那个“性”的说开了,心里又急又烦,不知他又要冒出什么花点子来,说不定这难得的休息时间就叫他给弄吹了。他急巴巴望着班长的反应。
班长张大海琢磨着乐天的话,---他从来就很重视这老战士的意见。他觉得乐天的话很有道理,连连点着头问道:“乐天,你说该怎么办?”
“抓紧时间“盖屋”。”
“盖房子?!”军培眼珠子一瞪,冲着乐天说:“你真是瞎鼓捣!”
乐天只顾着对张大海说话:“班长,咱就靠着山南坡挖个大洞,盖它个“四防”洞!怎么样?“
张大海越听越有兴趣:“四防洞?”
“对,能防炮防空、防空防雨的私访洞!”
“那太妙啦!”大牛高兴得等不及了,“班长,你一手好木匠活,就快领着我们干起来吧!”
“行!”张大海满口答应着,“咱全班这就行动起来,省得连首长为这事再操劳了。”
这下子军培噘着的小嘴,能挂上二十四个油瓶子。没想到班长还真能虚心听取乐天的意见哩。军培压在心里直埋怨:咱班长就是耳朵根子软,什么馊点子叫乐天这么三摸两摸下巴颏儿就冒出来,咱班长就听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小诸葛”乐天是一班的“参谋长”呢。我看他是瞎参谋!
张大海看出了军培的情绪,就动员他说:“军培,再坚持一下,咱们有个住宿的地方,就能按时休息了。你看怎么着,咱就干吧?”
军培懒洋洋爬起来,苦着脸儿说:“......干呗......”
张大海赶紧领着全班人员分了工,有的扛石头,有的挖地基,有的砌石墙,弄得好一个忙忙叨叨的是工场地。
............
杨玉山领着事务长、给养员、文书和炊事班长徐德宝,把岛上的弹药库、战备物资库、粮库都里里外外检查个遍,看有没有沁水、受潮的地方,忙出了一身汗水,才急着赶回连部去。他估计连长、指导员也快检查完全连的战备情况,快回连部碰头了。可他越往山上爬,就越愁的慌:眼看着同志们下大力撑起来的茅棚、席棚、帐篷,都叫暴风掀掉了。这小岛上甭说打不上仗,就连部队的住宿都成了大问题。眼下部队还在山北边盖天铺地睡大觉呢,无论如何要赶快请示上级,临时解决一下困难才行。分工负责管理连队行政生活的副连长杨玉山想起这事,觉得自己责任重大,由不得加快了脚步。
杨玉山爬到半山腰,只听得一阵阵砰叭砰叭响,原来是张大海领着一帮人嘁嘁喳喳的,不知在忙什么。
“一班长,”杨玉山眯缝着眼儿喊道,“各班都在山沟里睡觉了,你们还在鼓捣个啥?”
张大海见副连长来了,知道他对这些事最关心了,就乐哈哈甩掉满脸汗珠子,说道:“报告副连长,“盖屋”!”
“盖屋?”弄得杨玉山楞头瞌脑,“什么屋?”
“咱住的“屋””
“什么什么?住的屋?!”杨玉山眼珠子一睁,差点儿把眉毛折断了,惊叹道:“嘿---!一班长啊一班长,你们班的蹊跷事还真多哩!”
张大海憨厚地笑了。
“还笑?”杨玉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咱们到这儿来临时执行一次战斗任务,你就张罗着腰盖屋,要再多呆几天,你怕是要张罗着盖楼房了,亏得你这老实巴交的老班长也能想出这号点子来......”
乐天见班长受了批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心想,这是我出的主意,如果错了,应该批评我。就实实在在地说:“报告副连长,这不是班长的点子,是我的建议......”
“不。”大牛急着说:“是我的意见,请副连长批评我吧。”
“噢---,原来是这样!”杨玉山苦笑了,“怪不得呀怪不得,咱一班有了你两个登台,啥样的好戏还唱不出来?”
乐天解释说:“副连长,咱寻思眼下解决住宿问题,是最有它的迫切性,和战斗性......”
“行啦行啦。”杨玉山摆了一下手,“我说乐天,我完全理解同志们的积极性,可就是你没有考虑到盖这屋有没有可能性,有没有这个必要性。”他回头来对张大海指点着:“一班长,按连部通知抓紧时间休息。这事你们就别费那工夫啦,连理准备这就发报,请示上级帮助解决。”说着,他匆匆去了。
军培为这事很是后悔,要是刚才坚持自己的意见,说服班长和乐天、大牛、不就没事啦。当然主要怪乐天和大牛,咱得以战友的立场敲敲他俩的老毛病,要不,他俩手痒痒,又会出事,又会影响咱们班的荣誉。军培严肃而又恳切地望望乐天和大牛:“......这事,怪咱没有坚持自己的正确意见......咱不早就说了,全是瞎鼓捣。咱们一班从来都没有挨过这样的批评。从历史上讲,咱班就是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班”,第一任班长就是指导员,副班长就是连长,老战士就有副连长。乐天同志,大牛同志,咱们可要像爱护眼珠一样来爱护咱们一班的集体荣誉。我衷心地希望你们两位战友,往后再不要瞎鼓捣、乱参谋了,不要妨碍咱们班长的具体领导......”
“好了。”张大海说,“这事是我想的不周到。同志们积极主动地帮助领导想办法,这都是很好的。现在大伙把工具收拾一下就休息去。......”
大伙儿正埋着头猫着腰收拾东西,军培猛地发现从山脚下噔噔噔上来两个人,他一看就看清楚了,急忙跑到张大海跟前,咬着他的耳朵说:“班长,快收拾,快把那半截子石墙拆掉吧,连长、指导员上来啦!”
张大海回头望望山坡下,果真是连长、指导员过来了,对军培说:“不要紧,咱有什么缺点和错误,可不能捂着盖着,应该欢迎连首长批评指导,你说对吧?”
军培向乐天和大牛斜了一眼,不乐意地说:“咱可不再跟着他俩批评了。”说着就过去,呼呼啦啦,拆起刚才垒的那半截子石墙,可他才搬下几块大石头,就听到连长说话了:
“一班长,你们怎么不去休息呀?”
张大海说:“报告连长、指导员,咱一班刚才捅漏子了......”
“哦?”李志勇和赵方明对看了一眼,不知出了什么事。
大海还是碌碡砸碾盘,实(石)打实(石)说:“咱们想着连首长肩上的担子太重了,班里的同志们都说要抓紧时间,自己想办法解决住宿问题......”
“嗬,连里正要研究这个事,可同志们已经跑在前面了,这很好啊!”赵方明笑在脸上,爱在心里,忙又问道:“一班长,你快说说,你们想出什么办法来?”
“咱们想盖个‘屋。”
“盖屋?”李志勇问,“什么样的‘屋’?”
“能‘四防’的四防洞。”
“四防洞?”赵方明和李志勇同声急问:“哪四防?”
“防炮防空、防风防雨的四防洞......”
“好啊,这办法想的好!”赵方明如获至宝,高兴地说:“刚才一路上,我跟连长正在琢磨这事,同志们想的办法,给我们很大的启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军培在一旁傻了眼啦,乐天和大牛也楞眼儿巴睁地望望连长、指导员,又望望班长,心里一时觉不出是个啥滋味儿。
李志勇以赞扬的口吻说:“大海,你这老班长真有两下子哩!”
大海连忙说:“连长,这不是我想的,是乐天出的点子。”
乐天连忙说:“不不,不是我。是大牛提的意见!”
大牛急了个大红脸:“别胡说了!报告连长、指导员,是乐天的建议,最后班长决定的!”
这一阵闹得李志勇大笑起来:“好家伙,都不认账啦!”
赵方明喜得心里更甜了,说道:“都不认账,说明想出这办法来,同志们都动了脑筋。好吧,你们先等着,咱们再跟副连长研究一下......”
“指导员,副连长来过了......”张大海吞吞吐吐地说:“他......可能不大同意这办法......”
“哦......”赵方明会心地望望李志勇,怪不得大海刚才说是捅漏子了,很可能老杨为这事说了他们什么。赵方明笑微微问道:“你们把这方法向副连长详细汇报了没有?”
大海说:“没有细说......”
“噢,是这样。”赵方明满怀信心说:“咱跟连长把这方法向副连长详详细细介绍一下,保证杨副连长会同意,会大力支持的!至于盖个什么样的洞,各班又在什么地方盖,这些问题连里统一安排一下,你们先休息吧!”
赵方明和李志勇进了连部---就是昨晚上临时给王成柱他们安的帐篷里,这时刻,杨玉山已经起好了一份电报稿,连忙递给他俩,边抽着烟边说道:
“连长、指导员,快看看这电报稿。我想这就发报,请求后勤处再发给咱们几顶帐篷,新旧都行。然后我复制把各排的住地重新划分一下,接受这次暴风雨的教训,选择最能避风雨的地方安排住宿,你们看怎么样?”说着,深深吸了两口烟,望着赵方明和李志勇回话。
李志勇一看电报稿,那浓眉立刻跳了个高:“嗨,我当是‘后勤部长’拿出高招来了,没想到你这一炮瞎了火。老赵,老杨,我看这电报还是不发吧!”
没等赵方明回话,杨玉山就瞪着李志勇问开了:“那为什么?”
李志勇说:“你昨晚上没见?我又是‘坐飞机’,又是‘跳降落伞’的,要不是你来得快,捉住我的脚脖子,咱准得降落到太平洋里去了!老杨,你打着灯笼照照看,咱岛上有几块避风的地方?帐篷架不住哇!”
杨玉山说:“还能老那个样?”
“你没听王大爷说过:大海哭孩脸,一天变三变。”
“咳,反正是这么大一块地方,凑合凑合就行了。”
“凑合不行。”赵方明发言了。他总是在关键时刻,不紧不慢,从容上阵。“岛上住宿不能跟大陆上比,这是岛上的战备工作很重要的一环,凑合着过下去怎么行?要是大风再刮来,连根拔起掀到海里去,战备物资就要造成损失;部队湿淋淋晾在风雨里,再病倒几个,那怎么能打仗?这回一定要扎扎实实解决问题。”
杨玉山皱起了眉头:“帐篷不行啦?”
赵方明摇摇头。
“茅棚、席棚都不行啦?”
“是不行。”李志勇盯他一眼。
杨玉山想了想:“搬进大石洞里去吧?”
赵方明笑了:“这么多人,哪能挤得下?”
杨玉山一屁股坐在背包上,长吁了一口气:“那怎么办?我是山穷水尽了!”
“老杨,刚才我跟连长商量了一下,又从一班那里得到了启发,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赵方明打了个沉,说道:“咱们可以盖猫耳洞!”
“猫耳洞?!”杨玉山霍然蹦起来,吃惊地望着赵方明:“啥样的猫耳洞?”
“一班同志们说的能防炮防空、防雨防风的四防洞,正跟咱们再朝鲜战场上住的防空洞差不离儿。咱就靠在山南坡上,各排划片分区,傍着山挖进去,开出块地基来,背靠山,门朝阳,洞顶半圆形,安上小窗小门,敦敦实实的......”
“对,炮轰不动,风刮不倒,水灌不进,外加冬暖夏凉,你说美不?”李志勇接着一口气把话说完。
“美啥?”杨玉山说,“抗美援朝那工夫,你俩班长领着咱这个兵,在山沟里转悠了不少天,找了不少木料,割了不少茅草,垫上不少石头,盖上老厚的土,才算盖成了那个防空洞。如今在这礁石岛上,到哪儿去备这么多的料哇?”
赵方明说:“就地取材嘛!”
“又是个就地取材!”
“就是。”李志勇献计说:“就地有的是石头,咱用石头砌起来,再捎带点水泥缝合起来,哈,比钢筋水泥的碉堡还坚固呢!”
“对。”赵方明说,“老杨,党委和首长对咱们眼前遇到的困难非常关心,刚才特地发来了电报,说只等海上的风浪小了,就派船给咱们运送水泥、木料来,好及时解决连队的住宿问题。要是咱们用石头盖上猫耳洞,不仅符合海岛战备的要求,还能给国家节省大批物资,你看怎么样?”
杨玉山板着脸儿,谁也不看一眼,伸手从口袋里拿出烟来,接着那个快要烧着嘴皮的烟屁股再抽上一支,抽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蹦跶。心想:姑且不去论这些事谁个非,谁个是,就拿老赵这股子劲头来说吧,哪里是个铁疙瘩他就往哪里钻,哪壶不开他就提哪壶,这不是硬赶着鸭子上架吗?不错,咱们当干部的,凡事都得根据上级的指示,想得周到,安排得妥当,要往前看几步。可也不能像咱指导员那样,提前提了那么多,那么远,他这个“提前量”也太大了!简直不像是临时来这儿执行战斗任务的样子,倒像是长期来这岛上安家落户的!咱们的分歧就在这里。为什么这些天来咱们商量什么事,总是疙疙瘩瘩的不顺当,问题的焦点就在这儿。十几年来,咱仨战斗在一起,生活在一起,阶级感情再没那么深的了,三个人像一个人一样。可如今......
杨玉山决意不去想这些了,也不去说这些了。同志间有了矛盾还是从自己方面找找原因,多作些自我批评为好。就说道:“指导员,我知道你跟连长对全连的战备抓得很紧。那回,你俩‘轰’了我一通,说我有轻敌思想,打那以后,我对敌情是特别注意的,见天三趟地往观察所跑,把哨长那个情况登记簿都翻烂了。可‘情况’栏里都是写着这么几句:‘今日无敌情’,‘今日观察无情况’,等等,大同小异。反正情况不大。因此,咱们连的战备,要是就在这小孤岛上这么铺开摊子干......”
“老杨。”赵方明说,“战备的事省不下,该干的就得铺开摊子干,有备无患嘛!”
“对!”李志勇插嘴说:“老杨,咱不是存心要‘轰’你,你可麻痹不得啊。别看这两个月海面上动静不大,其实敌人早就趴在阴沟里盯上千里岛啦!”
杨玉山听了哈哈大笑:“你说得太玄乎啦!在咱们全国辽阔的海面上,散布着三千四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岛屿,他蒋介石能顾得上哪一个?他有那个能耐盯上咱千里岛?咱在司令部作战室的地图上看了多少回,二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还根本找不着千里岛呢。”
李志勇冲着他说:“地图上没有它,千里岛照样存在。你别小看千里岛,岛小作用大啊!”
“作用大?”杨玉山一头又顶上去了,“在这巴掌大的岛子上,你能消灭敌人多少?”
“照样叫敌人趴下!”李志勇霍地站起来,一头把帐篷顶了起来,“上甘岭那个小山头上不是消灭了美伪军好几万吗?”
“那是陆地,这是海岛。咱窝在这巴掌大小的小岛上,冲不上去,撒不下来,兵力也摆不开,你能收拾敌人多少?”
“我零打碎敲地收拾它!”
“如今敌人不来了,咱只能瞪着眼干着急。你想打,打不上。蒋介石要来千里岛干大的,他干不起;干小的,他又不敢来。”
“你等着吧,咱们在千里岛,有朝一日,枪炮准定发言!”
杨玉山向李志勇翻了一眼:“这怕是飞机上吹喇叭---空响。除非像咱大牛那个样叫枪炮发言,撂倒个海豹海狗海鳖什么的,还有点子准头。连长、指导员,我建议咱还是现实地考虑千里岛的战略地位吧!”
“老杨,这建议很好。”赵方明没想到杨玉山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正是这场争执要解决的问题。如果老杨能正确地认识到千里岛的战略位置,那他准能自觉地克服和平麻痹思想。赵方明信心百倍,从图囊里掏出一份世界地图来,摊开在炮弹想垒起来的“桌子”上。然后顺手抓起一盒火柴约摸着放在千里岛的位置上,说:“什么是咱们千里岛最现实的战略地位呢?你看,这就是千里岛的位置。在咱们背后,是祖国大陆。正南方,是蒋介石盘踞下的我们祖国领土---台湾省。这北面、东面、南面海域的边沿上,经常有帝修反的舰艇船只在偷偷地活动。”赵方明越说越昂扬,话音里充满着对祖国江山无比热爱的情感,也洋溢着帮助战友的满腔热忱,他急不迭地要让自己的老战友能一下子就认清这海岛的战略地位,一个劲儿地打心窝窝里往外掏话:“老杨,过去咱趴在地图上,看来划去,对这海岛战略地位的重要性,怎么琢磨也不深不透。可这回咱们亲临其境,站在千里岛一望,祖国这万里海疆,多开阔多雄伟啊!咱们的胸怀好像一下子开朗了,眼睛也看得宽、瞧得远了。老杨,你有没有这个感觉?你只要往这海岛上一站,一了,就觉得祖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跟咱们水连着水,山连着山,心连着心,世界人民好像就在天水交界处的四面八方,望着咱千里岛招手!咱好像也一眼就能发现一小撮牛鬼蛇神,就在那个海角里兴风作浪......千里岛真是咱们祖国东大门的好哨兵啊!......”说到这儿,赵方明两眼灼热地望望杨玉山,把那个火柴盒拿起来又放在原来位置上,“老杨,你看,咱们在千里岛,日日夜夜,守卫着祖国的东大门,保卫着这千里沿海线上的重要海港,保卫着眼前这一条条四通八达的国际航道,也保卫着咱贫下中渔们这千里好渔场!只要咱们站在这岛上,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就休想再这儿露一露鬼脸儿,伸一伸魔爪,休想从这儿犯来窜去,为非作歹!老杨,你想想,这是不是千里岛最现实的战略地位和战略意义呢?”
杨玉山茫茫然没有言语。憋了好大会儿才闷声闷气说:“......行呀,咱不争了,这问题先挂起来吧......”
李志勇听了这话,两眼直勾勾望着杨玉山:“怎么,挂起来啦?争来辩去,忙活大半天,还是灶不冒烟,米不下锅,啥问题也没解决;如今同志们连人带背包,还都晾在山头上呢!老杨,我觉得指导员的意见是很有道理的,都是心里话,我听了很受启发。咱们应该好好考虑老赵的意见......”
“盖猫耳洞我同意i,要盖就盖呗。可......”
赵方明知道他没有把意见全说出来,就又解释说:“老杨,盖猫耳洞是根据敌情来的,你捞的那盒罐头,还有蜗牛岛的火光,给咱们敲响了警钟啊!......”
“那只不过是咱们自己的估计。”杨玉山闷闷不乐地说,“咱可不要弄得水害没有见,就先脱了老铲鞋......”
李志勇眉眼一跳:“老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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