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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水

作者:李伯屏 当前章节:10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1

千里岛一带海区已经刮起了大风。

上级党委和首长,对千里岛全体指战员深为关切,魏团长和政治处谢主任,后勤处姜处长,争分夺秒,亲自组派船队,搬包扛袋,抢在台风之前,给千里岛运送水、菜、粮、煤、水泥、木料、绳索,器材等大批抗风物资,特别是淡水,专送淡水的水船就派了四只。但是,由于这股大风来的急,海上风狂涛险,怒浪排空,难以行船。渔民有言道:八级风浪起,回港去看戏。何况眼下已是九级“烈风”了。就是冒着最大的危险,能把这批抗风物资送到千里岛,船业根本不能靠近码头。此刻,千里岛的南码头,已经让拍岸浪和“逆涛”吞没了,变成了险峻的“暗礁”。凶猛的拍岸浪和怒吼横飞的“逆涛”,正攀在千里岛的悬崖峭壁上厮杀,把岸边上那些几千斤重的大石头打得咕噜噜直翻滚。船要是此刻来到这儿,那就像风吹叶儿飘那样,不知把你送到哪块礁石上去了。所以不得以只好中途返航。

魏团长向上级汇报了这一严重情况,上级党委非常关怀,当即决定派直升飞机运送急需物资,但天气越来越恶化,直升飞机不能起飞。这样,魏团长赶紧发电报通知了千里岛上的同志们,告诉他们船去不成了,强台风提前了。

但有谁能料到,强台风的速度不但加快了,它的方向也竟然偏移了!有着十二级飓风的强台风中心,将要经过千里岛上空,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魏团长赶紧来到无线电报务室,指示报务员快把这个情况再发报通知千里岛。报务员刚刚把千里岛的电台呼叫出来,突然他的耳机里,听不到千里岛电台嘀嘀嗒嗒的讯号了,他急急地转动着刻度盘寻找,但再也没有找着。

报务员焦急地站起来报告魏团长:“.....讯号突然中断!......”

魏团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窗口仰望着阴沉的天际,自言自语地说:“千里岛的同志们,要经受一场严峻的考验了......"

千里岛已经让大风包围了五天。天上和海上的两条运输线完全中断了。岛上所有的水箱,一滴淡水也倒不出来了,全岛人员已经断水一天半!连人们嘴里的唾液都叫大风刮干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同志们一个个还是生龙活虎一般,唱着高昂的革命歌曲,挥舞着十二磅铁锤,奋战在工地上,一分一秒也没有停息过开山劈石的铿锵声。但是,一场激战一身汗,一滴汗珠一滴水,同志们流了多少汗,又需要喝多少水啊!今天下午,党支部决定暂时停工。

昨天,是进岛以来第一次用海水做饭的一天。可这用之不尽,永不干枯的海水,对人们的饮食却太不适宜。炊事班长徐德宝用海水发的馒头,出得笼来,乌青乌青的,象个铁蛋,咬一口,又苦又涩又发粘,粘在牙齿上掉不下来。用海水做的大米稀饭也是那么发乌,那么苦涩。同志们吃了,肠胃不好受;再加上又渴又累,全连已经病倒十几个同志了,李连长和杨副连长也都发病了......

今天,海岛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大风呼呼,空气燥热,昏沉沉的夜海在奔腾嚎叫。

此刻,赵方明守在报务室的无线电台边,望着地下那一节一节的叫“烈风”刮断的天线杆发了楞。他知道,为了抗击强台风的吹袭,这个已经加固了的天线杆,居然被刮断了,王台长他们把修理好的天线杆再树起来,顷刻间又被狂风刮断,树了又断,断了又树,不知树了多少次,都没有成功。眼睁睁守着电台就是听不到指挥所的讯号,一个革命军人特有的军事素质和政治责任心在强烈地冲击着赵方明的心灵。海岛的电台和观察哨是连队和指导员的耳目,失去了它们,就象自己身上的耳目失灵,就将严重地影响连队的战斗力。特别是在这远离祖国大陆的小岛上,每时每刻,赵方明是多么需要上级党委的指示啊,是多么盼望从电台里听到首长的亲切声音啊!可就在这关键时刻,急需听到党的指示的时刻,无线电台的讯号中断了,五天没有听到指挥所的声音了......。然而,强台风还没有来到,要是台风经过这里的时候,海岛和连队又将是怎样的情况呢?......赵方明深深感到情况的严重,深深感到自己责任的重大,他非常急切地对王台长说:

“王台长,咱们要尽一切办法,争取跟上级党委取得联系。”

“是!”

赵方明打着电筒,急急忙忙走出报务室,顶着狂风,奋力行进,那抗着风猛往前倾的身体,差点要扑到礁石上去了。他沿着海岛的岸边,挨个不漏地检查着所有哨所,岗位,猫耳洞和各种仓库的坚固程度。他还特地打电话给万丈崖上的观察哨哨长马立新,问了哨所的坚固情况,再三提醒他要加强对海面和海空的观察,严防敌人趁台风袭击的空隙进行骚扰活动,发现情况,及时报告。

现在看来,最使赵方明担心的是各炮场的安全。这一门门雄伟的大炮,象一头头巨狮,蹲踞在平坦的炮长上。这当儿它们好像从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战士们的紧急行动上,看清又增加了一个“敌人”---台风。它们又象对付美帝国主义,蒋匪帮那样,对着狂风恶浪抖动着庞大的身躯,昂首挺胸,似乎要立即扑上去厮杀,把一根根拳头粗的固定绳挣得咯吱咯吱直响。

“加强固定绳固定桩!四炮长---!快!......”

听这喊声,赵方明的心一紧:连长怎么跑来啦!卫生员同志是怎么看管的呢?他肠胃闹病,又发烧......咳!赵方明扑过来,抓住李志勇的手就往回拖:“老李,这儿有我来检查,你快回去休息!”

“指导员,你说的什么呀?我听不见!”由于狂风和海浪竞相咆哮,李志勇不得不大声喊。

赵方明咬着他的耳朵根喝道:“你有病,搞垮了身体怎么能对付紧急情况,快去休息吧!”

“哈哈!”李志勇爽朗地大笑起来,冷不防一股风呛得他连连干咳了几声:“......不要紧,指导员,我结实地象头牛!”

“可要注意身体!......老李,我看各炮场的安全还差一把劲哪,是不是通知炮排连夜再加固一下?”

“对,我己经通知了,你放心吧!”

“那你检查好了炮场就快回去休息。”

“哦,是!你也该休息了!”李志勇望着赵方明那银白的手电筒光柱,刺破天幕,射穿浪山,由近而远。他心里,一股强烈的阶级感情,霍然腾起。这些天来,多少个难题摆在咱指导员面前,多少副重担落在咱指导员肩上,他为海岛的战备,日日夜夜,又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劳动啊。真是为革命,为党的事业,鞠躬尽瘁!他毫不顾忌自己,满心窝窝里装的是革命,想的是连队和同志。.......其实,他的身体比我弱,这些天来,连我这条老水牛都闹起病来了,杨副连长身体也不舒服,可他,象是铁打的,钢铸的,永不知劳累,永不生病似的。......他真是个“铁人”哪!

赵方明走进炊事房,只见杨玉山扶着大水缸边,望着干巴巴的缸底儿发楞。

赵方明轻声喊道:“老杨,你怎么还不休息?你的身体......”

“指导员,”杨玉山应声转过身来,望着赵方明半响没说出话来。他知道,指导员了解情况比自己深透,眼前连队遇到的一切和将要遇到的一切,都不需要跟指导员重复了。此时此地,指导员的心,为连队,为同志们够操劳的了,自己要想尽办法,为连长指导员分担一份操劳,哪怕能分担一件事也算尽了自己一点责任哪。譬如说,眼前最需要的是淡水,是甜滋滋的的淡水!如果能弄到一碗水,就能润润十多个病员同志的嗓子眼儿。如果能弄到一桶水,就能让全连同志吃一顿香馒头。但是,现在到哪里去弄水呢?要是在祖国大陆,只要把自来水龙头一拧,水就哗哗地淌下来了。就是在农村,那清澈见底的井里,有的是甜水,扁担一晃悠,挑着满满一担进家来了。再说最困难的上甘岭战斗,咱们背着加油桶,匍匐行进在枪林弹雨下,冒着生命的危险,爬到山脚下的水沟里,也能给同志们弄上一桶水来喝;就是敌人的子弹穿透了水桶,水漏光了,一次不成,还可以冒着生命的危险再去第二次,第三次......。可眼下这海岛上,你就是冲下山去,牺牲自己的一切,也弄不到半滴淡水。而那睁眼就能看到的汪洋一片的海水,它是那样故意在干渴的指战员们面前闪耀着银光,散发着诱人的鲜气,但它是咸腥腥的,苦涩涩的,不能喝。

怎么办?要是这样持续下去,浪不平,风不止,那整个连队的生活,有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呢?

杨玉山艰难地干咽了一口,启动了一下干裂而脱皮的嘴唇,终于忍不住问道:

“指导员,明天还用海水做饭?”

“......还用。......”

“......已经有十几个同志发病了.....”

“上次魏团长给同志们送来的苹果.....”

“昨天给病员同志吃了。”

“还有那些萝卜,,,,,,”

“那十几斤萝卜,按你的意见给二连的同志送去了。二连两个排也病倒了好几个同志。”

“哦,对!”赵方明苦心思索着:“怎么办?同志们断水快两天了!......怎么办?能不能想个补救的办法呢?......”

谈话间,徐德宝提着满满一桶馒头走进来,见了赵方明就难过地说:“指导员,......我的工作没做好,蒸的馒头,同志们都不大想吃......”

听着炊事班长这简短的几句话,望着那桶黑乎乎的馒头,赵方明的心紧紧地揪着。共产党员徐德宝从来就是个厚厚道道,满脸笑容的人,这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见到愁云。他愁的是同志们吃不下用海水发的馒头,身体顶不住,怎能干好革命打好仗呢?过去,每天开饭的时候,他都是乐哈哈倚在门口,轻轻搓揉着那洁白的围裙,望着同志们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亲手做的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一直等到大家吃饱了,喝足了,他才提起那精光精光的饭桶和菜盆,带着那股特有的炊事工作的幸福感,又乐哈哈走进伙房,忙着刷锅洗碗去了。而今,眼看着同志们吃不下这馒头,他丝毫不去责怪客观原因,而只感到自己没有尽到责任。我们战士的心是多么朴实,多么美啊,战友之间的情谊又是的多么深厚啊!......

赵方明安慰他说:“德宝同志,你全心全意为连队服务,工作做得很好。当前遇到这样的困难,是我想的不周到。毛主席‘准备打仗’的指示,在我们连队里还没有很好地落实下来啊......”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德宝同志,还得给同志们送去,你要动员大家,为了干革命,为了准备打仗,要坚持吃下去,骨干要带头吃。”

徐德宝犯了难:“指导员,要是......”

赵方明完全了解徐德宝的心,亲切地笑笑:“走,咱俩送去。”说着,提溜起那桶馒头就去了。

徐德宝提着一桶野菜,赶紧追上去。

赵方明走进一班猫耳洞,放下桶,见战士们正在油灯前拾掇铺位,准备休息了。

“同志们都吃了晚饭没有?”赵方明笑微微望着战士们。

大牛他们脱口就回答:“报告指导员,吃啦!”

赵方明听了,似乎嗔怪起来:“说假话了吧?“

战士们你望望我,我瞧瞧你,都厚道地憨笑着。

大牛坦率地说:“指导员,我们是说假话了,想让连首长放心......”

“同志们,这样下去怎么能坚持工作,对付突然情况?怎么能让正在发病的连长,副连长放心?”赵方明亲切地望着战士们,“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心发慌啊.....”

张大海知道指导员身上压着多重的担子,心窝里揣着多大的心事,看他那网满血丝的眼睛,瘦削的脸庞,已经干裂开一条条血道子的嘴唇,张大海再也不忍心为吃饭这小事也让连首长来操心了,毅然说道:“指导员,咱这就吃。”他捧起一堆馒头,递给战士们,“快吃,都吃。”

“吃,一定吃!我自己来。”大牛,军培他们都自觉地拿来馒头,开始吃起来。

徐德宝乐了,赶紧给每个同志盛上一碗炒盐蒿子,拌野白菜。

可战士们吃了一口,两口,并没有吞下去。那一口,两口黑乎乎的馒头,象盐碱地里一块又咸又苦又黏糊的烂泥团,在战士们干巴巴的嘴里嚼着,翻滚着,硬是咽不下去。大牛含着一口馒头,见指导员心事重重地凝望着馒头桶,心想,真糟糕,喉咙里叫鹅卵石堵住了,就是吞不下去,这叫指导员见了多不好受啊!他急得狠劲咽了几下,不但没有咽下去,反而引起胃里翻腾起来。他紧闭嘴唇憋住它,赶快悄悄背过身去......

等田大牛稳住胃酸,心里觉得好受了,才又转过身来,悄悄望了一下指导员。只见指导员盘着腿坐在地铺上,一口黑馒头,一口野白菜地吃起来。他边吃着,好像还聚会神思索着什么工作。他边思索着,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个又苦又涩又发粘的黑馒头,仿佛在指导员手里变成了又甜又香又发酥的鸡蛋糕,只见他巴嗒巴嗒一连吃下去两个大黑馒头了!

“指导员!”战士们扑过去,团团围着赵方明,吃惊地望着他。

大牛禁不住问了:“指导员,你吃的这么香甜,怎么我就是咽不下去?”

“同志们!”赵方明无比深情地说道:“头一回我吃这海水做的馒头,也咽不下去。可后来,我一想起毛主席领导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过草地,爬雪山时,革命老前辈吃的是野草,树叶,后来连皮带都煮煮吃了......”

战士们手里拿着黑馒头,眼望着指导员,静静地听着他轻言细语说下去。

“......我一想起抗美援朝最艰苦的时期,咱们趴在战壕里,一把炒面一把雪地往嘴里填,......我一想起自己小时候,住在一个破庙里,好容易要一点地瓜来,给小妹妹吃......”

“指导员!......你快别说了.....”战士们想起那晚上,在那个大石洞里避风雨时,连长讲的指导员的苦难身世,都心情激动起来,想起旧社会苦难的阶级兄弟姐妹,想起艰苦卓绝的革命老前辈,觉得眼下为了革命,为了打胜仗,吃这么一点苦有算得了什么呢?......

战士们静悄悄吃着黑馒头。赵方明激动得潮湿着两眼,望着大伙儿痛痛快快地吃着。猛地,见发病的程乐天也在吃这馒头,便急忙过去,轻声劝他说:

“乐天,你病得不轻,别吃这馒头了。我们再想想办法去。”

“指导员,你快别为这事操劳了。我能坚持......”

“不,你肚子闹病,快别吃了。我这就想办法去!”赵方明向战士们招呼一声,急急忙忙走出猫耳洞。

究竟该想个什么办法?有能想出个什么办法来?赵方明的心里丁点底儿也没有。他在暴风中苦思冥想,沿着交通壕,边想边踏进连部猫耳洞的门槛。

通讯员小韩扭亮小马灯,紧忙从挎包里掏出四个桔子来,欢欢喜喜捧给赵方明:“指导员,刚才二连老大哥给咱们连送来了二十个桔子,是刘连长亲自送来的。”

“刘连长?”赵方明心里一震,“小韩,你不知道,二连老大哥比咱们的困难还要大啊。你快去,把这二十个桔子送回给二连的病员同志吃。”

“不行啊指导员!”小韩说,“当时咱连长怎么说也不行,刘连长非叫收下不可。后来,咱连长只好把桔子赶紧送给病号同志了,全连的病号一人一个。这四个是连长留给你和副连长的。”

赵方明双手捧着这四个黄登登的桔子,看了老半天才说话:“小韩,这桔子连长吃了?”

提起这事,小韩委屈得撇了撇嘴:“......他没吃。”

“他跟副连长都病得不轻啊!”

“就是嘛!”小韩更觉委屈了,“指导员,刚才连长叫我往各排送桔子,我寻思,你平素就身体弱,眼下连长又都有了病,见连队给你和副连长留下了桔子,我放心了,可我一看,没有连长的,我就给他扣下了一个。后来连长查出来了,她就克了我一顿!......”

赵方明深沉地说:“小韩,你还不知道?连长心窝里想的全是同志们的事,唯独忘了他自己啊!”

“我对连长这一点没有意见!”小韩急巴巴望着赵方明,“指导员,班里的同志病了是病号,连首长病了也是病号,发给病号的东西都有份儿,可连长不要,就他闹‘特殊’!我看他这么硬撑下去,把病撑大了,怎么指挥打仗?”

“小韩,这么着吧,”赵方明把四个桔子交给他,“给连长,副连长各留一个,余下的快送给病重的同志去。”

小韩一听发急了:“指导员,你......那我刚才的意见算白提啦?!”

“小韩,干部爱护战士,是应该的。干部爱护战士,是毛主席给我们革命军队亲手培育的光荣传统啊。”

“是啊。可......指导员,病号都吃过了。你看你嘴唇上,干得裂开了多少道血口子!......你就吃了这两个吧,也好解解渴啊!要是你再病倒了......”

“放心吧,小韩,我身体好好的。你快把这两个桔子送去。这时候,哪怕让每个病员同志口里能含上一瓣桔子,也该有多舒坦哪!......”

小韩捧着四个桔子,呆呆地站在那儿,心里发热,眼里发潮。他知道,这样的事,要说服指导员就更困难了。啊,想起件事来,他转身放下桔子,从炮弹箱上端起个茶缸来递给赵方明:“指导员,那你快喝口水吧!”

“水?!哪里弄来的水?”赵方明觉得奇怪了,这时刻的千里岛,天不落一滴雨,地不存一滴水,哪来的淡水呢?他接过茶缸来,掀开盖儿一看,见里面有小半缸浑浑浊浊,乳汁般的水汁,禁不住问道:“小韩,这是什么水?”

小韩说:“班里同志都说,进岛以来,要算连首长最辛苦了。为了叫同志们一个个紧紧跟着毛主席干好革命打好仗,连首长都操老得发病了,要是连首长身体垮了,怎么指挥咱们打好仗呢?怎么能完成毛主席他老人家交给咱们的战斗任务呢?所以大伙儿七嘴八舌得研究开了,一定要想法子弄点水给连首长解解渴。程乐天说,送支牙膏给连首长吧,这能帮助解渴!......”

“对!牙膏里有薄荷,能帮助解渴。”赵方明听了,心窝里热乎乎的,连连说道:“这办法想得好!你告诉同志们都可以采取这个办法止止渴!”

“好!”小韩边答应边接着往下讲:“就是一班长张大海嫌牙膏里没有水分,他又想了个办法,说是小时候跟着爷爷挖野菜那工夫,口渴就顺手刨茅草根嚼着吃......”

“对!”群众的智慧真广啊,群众的办法可真多啊。赵方明兴奋得眉眼直跳,由于群众力量的鼓舞,使他的信心更加坚定了,精力更充沛了。他对小韩说:“茅草根里有一种水汁,象奶油,吃起来甜丝丝的呢!小韩,你告诉各班,给病员同志去挤一点茅草根水汁先解解渴!”

“好!”小韩还是边答应着边接着往下讲:“所以大伙儿满山遍野地挖茅草去了,二排长,一班长,四炮长郭四喜,田大牛,刘军培,连发病的程乐天也都去挖了。挖来了茅草根,用海水先洗干净,挤出了大碗甜汁来,就叫一班长代表同志们的心意,给连首长送来了这半缸茶缸。可当时连首长都不在连部。当时大伙儿还给连首长提了条意见......”

“意见?快告诉我。”

“同志们说,为了长期搞好战备,希望连首长今后要注意休息。大伙表示,请党和首长放心,咱们有战无不胜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就是天大的困难,咱们也能撂倒它,把它踢蹬到海里去!......”

是的,咱们有战无不胜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再大的困难也挡不住咱们冲锋陷阵,去夺取胜利。中国人民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赵方明捧起茶缸,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水”,这温热而又甜丝丝的“水”,象股无穷无尽的暖流,流遍他的全身,流进他的心田,激起滚滚波澜。

赵方明把这杯珍贵的“水”又递给通讯员:“小韩,你快把这缸‘水’和那两个桔子,一起给重病员同志送去。”

“指导员!......”

“快去吧。”

小韩又焦急又激动地望望赵方明,捧着茶缸和桔子走了。

赵方明兀立在门口,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咆哮的海涛声,他心里更加焦虑地思索起来:眼下究竟想个什么办法来给同志们解解渴呢?来战胜这个严重的困难呢?这时刻,要是战斗经验丰富的首长们在身边,那该有多好!要是最有海上斗争经验的王大爷在身边,那该有多好!......啊,王大爷!我想起来了!记得他老人家给我说过一个办法,可以借鉴!......大爷说,过去渔霸孙维祖,不仅霸占了渔民的渔船,渔场,连贫苦渔民一小块盐田也都叫他霸占了。渔民连肚子都喂不饱,哪有钱来买盐吃,实在熬不下去了,王大爷一家,只好去收拾几捆柴禾来,熬它一大锅海水,从海水里炼出一点咸盐来......

赵方明想到这里,高兴得自言自语地说:“海水要蒸发干水分才能出盐,那么,那蒸发出来的水气,该不会那样苦涩,不就可以喝了吗?!......”

赵方明急急冲出猫耳洞.....

更深人静,只有大海和狂风还在黑夜中对着阵战。

带班放哨的一班长张大海,刚刚交完班,打着电筒,顶着狂风往回走,路过炊事房门前,只见伙房里有闪跳的火光,还断断续续传出烧柴的噼啪声响。他打着电筒光往伙房顶上一扫,发觉那烟筒口正在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咱炊事班长看错闹钟了,这时候才三点,他怎么就忙活着做起饭来了呢?

张大海走近伙房,往里望去,只见里面锅开水滚,热气腾腾,好像有两个人影在浓雾一样的热气中奔忙着,时隐时现。张大海跨进门槛,用手电光射穿滚滚蒸汽,才看清一个汗淋淋的背影:这个人浑身上下,从军帽军装到鞋袜,没有剩下一丝干纱,全被湿漉漉的汗水泡透了。张大海扑过去,见一张火红火热,汗珠滚滚的笑脸,在熊熊的炉火前闪耀。他由不得吃惊地叫起来;

“指导员!......”

赵方明听这熟悉的声音,忙甩掉满脸汗珠,回过头来说道:“一班长,你怎么也来啦?”

张大海没顾上回话,又猛地发觉那边角落里,还有一个浑身湿淋淋的背影,正在蒸汽笼罩着的淡黄色的小马灯前忙碌着,弄得面板砰砰叭叭响。走到跟前一看,原来是炊事班长徐德宝正在擀面条!

厚厚道道的徐德宝转过头来对张大海“嘿嘿”地笑笑,忙活得更起劲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张大海一把拉住赵方明的手,追不及待地问:“指导员!深更半夜了,你还做什么?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快让我来干吧!”

“不用。”赵方明说,“大海同志,你知道,连里有十几个病员同志,两天没喝上一滴甜水了。俗话说:不吃饭好说,不喝水难熬哇。况且同志们还生着病呢。我跟炊事班长想烧几大锅海水,接点蒸汽水来,“大海同志,你尝尝,这‘水’比海水强多啦!”张大海听着指导员的话,看着锅台上两大块吊着的锅盖形大铁皮罩,看看那滚滚翻腾的蒸汽,飞进罩里,变成水点,顺着四周边沿上的水槽,流入桶里,盆里,又看看指导员和徐德宝他们湿漉漉的身子,他深深感受到咱们革命队伍里干部战士之间那种亲如骨肉的深厚的无产阶级情谊,特别是咱指导员,为了同志们,不知他有多少个夜晚没合过眼了。张大海越想心里越自疚,越看心里越疼的慌,急着说道:

“指导员,你快休息,让我来烧火吧!”

“也好,”赵方明笑嘻嘻答应着,“大海,你烧火,再多搞一些蒸汽水,傍天亮再让德宝下面条。”

“是!”张大海一屁股坐在灶门前就忙活开了。

徐德宝问道:“指导员,就给病号同志做顿蛋花儿热汤面吧?”

“好,很好!这回保准让同志们吃上一顿香喷喷,润滋滋的热汤儿面啦!你俩先在这里,我把这一桶给二连老大哥送去。”

“不行!”徐德宝急忙跑过来说,“指导员,你太累了,我来送去。”

“不,我送去!”张大海蹦起来就去夺水桶。

赵方明深情地劝说:“德宝,大海同志,你俩快抓紧时间准备水和面条吧。咱们多做一点热汤儿面,好让病员同志吃个痛快啊......”

“是......”

赵方明提溜一桶蒸气水,打着电筒,走出伙房,顶着呼呼吼叫的海风,奋力往西山上攀。他向前倾着身体,使劲稳住桶,半步半步地往上攀。他的胶鞋里不断发出咕唧咕唧的响声,那是从头到脚一条线流下来的汗水。他已经完全忘却了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感受不到深夜里狂风穿透湿淋淋的衣服那种叫人浑身打颤的寒气。他全身像是一根才轧出的钢条,火红火热,热气腾腾。在这样崎岖不平的山道上,他竟然让那桶难得的蒸气水一滴也没有晃出来。

西山南坡还亮着盏灯。赵方明迎着灯光来到洞口,见一个人坐在电话机前写着什么。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忙放下桶,喊道:“老刘,你值班哪!”

刘连长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说:“啊,老赵!你这是......”

赵方明笑嘻嘻说道:“同志们让我给二连老大哥送点水来......”

“水?”刘连长吃惊地提起水桶,“老赵,这怎么行呢!昨天老杨给咱们送来了几十斤萝卜,这深更半夜你又送来了水,可眼下你们够艰难的了!......”

“老刘,咱家里还有呢,这是用海水熬的蒸汽水。”

“蒸汽水?!”刘连长凝神地望着他湿漉漉一身汗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方明生怕他不收下,又解释道:“老刘,你尝尝这蒸气水,比海水强多了!可以给病员同志下点面条喝喝。你快收下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猛然间,刘连长扑过去紧紧握住赵方明的手,潮湿的眼睛望了赵方面好久好久,才颤着声音说:“老赵,我一定收下,一定收下!收下一连老大哥的深情厚谊,学习一连老大哥战胜艰难的好思想好办法!......”

刘连长紧忙转身打开防潮油布包,拿出一件大衣来,想给赵方明披上,可赵方明已经走出猫耳洞,消失在黑夜里了。

不久,十级“狂风”,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撕碎了笼罩在黄海上空黑沉沉的夜幕,扑上了千里岛。

东方发白。

徐德宝提着小半桶汤面,走进连部,叫醒发病的李连长,递给他一碗汤面。

李志勇昏昏沉沉,接住饭碗,一股润润滋滋的香气,扑进他苦涩干裂的鼻子眼里和嗓子眼里,他不问三七二十一,立刻喝下一大口,说道:“好啊,真解渴啊!我说炊事班长,你这脑筋动得不错,能想出法儿来给大家做了热汤面。”停了一下,看着徐德宝,问:“咦,这是用什么水做的?”

“嘿嘿,”徐德宝歉意地笑笑,“是咱指导员连夜熬的蒸气水......”

“指导员?!”李志勇这才猛转身看看指导员的铺,那黄登登的被子仍然方方正正叠在那里。他一时愣住了,压在心里说道:“我睡的可真死啊!”两眼久久地望着手上捧着的热汤面,他仿佛透过碗底,看到了指导员那颗火红的心。忽然,李志勇以命令的口吻喊道:

“炊事班长,你快去叫指导员来休息,快去!”

徐德宝拔腿就要走,田大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

“报告连长,指导员晕倒了!”

李志勇急问:“在哪?”

“晕倒在一班门口!”

“快叫刘军医!”

“军医,卫生员都去了!”

李志勇急急冲出连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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