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勇跑进一班,见赵方明昏昏沉沉躺在张大海的铺上。杨玉山也赶来了,焦急地站在铺前。班里的同志静悄悄看护在指导员的身旁。程乐天捧着指导员亲手送给他的那碗热汤面,噙着泪花望着指导员火红火烫的脸。
军医从赵方明腋下抽出体温表,在窗口跟前照着亮看了看,不觉倒吸了一口气,对连长和副连长说:“指导员高烧四十度!是全连病得最重的一个,要赶紧给他打针。”
同志们的心一齐悬了起来,都为指导员的病担心。
李志勇心疼得狠狠地把拳头砸在自己脑袋上,他恨自己对同志的阶级感情不深,对阶级兄弟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此刻,他恍然明白了,原来这些天来,日日夜夜,分分秒秒,老赵是忍着病过来的,是带着病坚持工作的。客指导员哪指导员,你这么重的病,没见你皱过一下眉,哼过一声痛。你越病越挑重担,真是钢铸的铁人哪……
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李志勇的心绪,只见结结实实的门,沉重地摔裂在地下,暴风窜进洞来,掀掉了床上的被褥,堵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强台风中心来临了!
李连长紧急命令:“刘军医、一班长、卫生员,你们三个好好照护指导员的安全。病员都留在家里,其他同志立即投入战斗!”
李志勇、杨玉山率领战士们冲出猫耳洞,进入战斗位置。
此刻,海空突然昏暗,骤然下沉,大块大块奇形怪状的乌云,象被猎人们追击的成群结队的猛兽,在拼命奔逃着,怪叫着。
十二级飓风带来的狂飙险浪包围了千里岛。暴风象一串串重磅炸弹,在战士们头上连成一片,爆炸,轰鸣。暴风射出密集的铜板大的雨点,卷起鸡蛋粗的石子,向千里岛劈头盖脑砸下来。砸下来了又把它卷上去,卷上去了又把它砸下来,雨点和石子在天空中纷纷乱舞。风把草刮黄了,折断了,拔走了,又把土和砂石卷走了。它象凶暴的敌人那样,贪得无厌,似乎要把千里岛刮掉、轰平。
大海配合飓风,把千千万万个轻浪中浪大浪巨浪狂浪,千千万万个浪冰涛将,搜罗起来,组成一道道横断在海面上象刀山火谷般的“防线”,组成一批又一批张牙舞爪般的“集团军”,以吞天倒海之势,从四面方面向千里岛发起了猛烈的冲锋。在这地覆天翻的时刻,你就是站在青云顶上,也会感到千里岛好象不是屹立在海面上,而是在往海底下沉,一个劲地往下沉!那滔天白浪,腾空而起,正从你脑门顶上压下来,仿佛不多时千里岛即将沉没!
不!英雄的千里岛俨如中流砥柱,在狂风险浪中顶天立地,岿然不动!
英雄的千里岛,昂首挺胸,叉腰跨腿,从从容容迎击着风浪的冲击。它用钢铁的胸脯,挡住了海浪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任凭多高大多险的恶浪狂涛,千里岛都叫它哗啦一声怪叫,撞得粉身碎骨。此刻,我们英雄的海岛,正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欢笑!
坚守在千里岛各坑道口、观察所、值班室、炮场、哨所、战壕、仓库、工事、猫耳洞里的指导员,和海岛同呼吸、共命运,和英雄的千里岛战斗在一起,为千里岛的胜利而自豪。此刻,每个指导员的心,仅仅贴着千里岛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他们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向海岛冲来的险涛恶浪,倾听着每一声山崩地拆似的声响,感受着海岛上每一项战备设施的动静,准备随时投入新的战斗。
连部值班室,李志勇正在呼呼地摇着电话:“观察哨!观察哨!......”
话筒里传来了观察哨长马立新宏亮的声音:“报告连长、观察所情况良好!”
“加强观察,注意安全,严防敌人偷袭!”
“是!”
李志勇又摇响了另一部电话机:“各炮报告情况!”随即,他的耳机里响起一阵阵干脆有力的回答声:
“一炮情况良好!”
“二炮情况良好!”
“三炮情况良好!”
“四炮情况良好!”
..................
李志勇通过电话,检查了所有人员、装备、哨所、炮场、仓库、猫耳洞的安全情况,都一致回答:“情况良好!”他才放心地坐下,喝了几口雨水,又惦记起赵指导员的病来。他真想立刻去看望他,可是在这关键时刻,不能离开指挥位置;就是能离开,一个人也不能在外行走,狂风会把人刮跑,造成不必要的牺牲。
李志勇正在挂念着指导员,忽然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他心里一紧,预感到发生了情况,箭步上去拿起话筒,话筒里传来了四炮长郭四喜紧急的报告声:“报告连长!四炮场冲垮了!大炮危险!正在抢......”
李志勇顾不得回话,急摇电铃,对着话筒猛喊:“各班注意!各炮注意!抢险突击队立即去四炮场!”他扔下话筒,抄起一大捆绳子,沿着交通壕冲出去。通讯员小韩急起直追。
四炮场座落在“鲨鱼嘴”的右边。战士们用巨石垒成的炮场,已经被海浪冲开个大豁口,重炮倾斜,炮口插进浪里,正向豁口滑下去。四炮长郭四喜率领全班同志,死死地拖住炮架苦战在险涛恶浪中。
情况十分危急,时间刻不容缓!
李连长纵身跑出埑壕,扑向大炮,狂风把他掀起来,吹得他在茅草地上旋转。突击队员们猛扑上去,拉住连长,人们紧紧地手挽着手,尽力压低身子,才能一步步地向前挺进。凶狠的狂风,不但阻止人们前进,而且堵住人们的嘴,叫你透不过气来,互相面对面大声喊话都听不见。战士们挽着臂,弓着腰,奔向大炮......。李志勇头一个将绳子拴在自己腰上,传下去,一个个紧紧挨着的突击队员杨玉山、刘连长、张副指导员、田大牛、程乐天、范文斌、徐德宝、军培、小韩......除了留下坚守各个战斗岗位的人员外,其他同志都来了,都成了抢险突击队员,都拴在这根保险绳上,就象他们一颗颗火热的心紧紧朕系在一起那样。
这条长长的钢铁“人绳”,俨如卷云吞浪的巨龙,怒吼着向大海猛扑过去。当李连长他们刚刚扑到豁口边,哗啦一声巨响,一排几丈高的凶涛,劈头盖脑压下来,把他们推回来三四十米远。随即又是哗啦一声响,巨大的“逆涛”,又把他们吸回到三四十米开外的豁口边。就这一个回合,海浪和礁石把战士们的衣服撕破了,身子划破了,但谁也不知觉这些,不顾及这些。李连长率领战士们,趁着退潮的水势,猛扑上去,紧紧拉住炮架,用绳子拴牢,狠劲往上拖,狠劲往上拖!那咆哮着横飞过来的几丈高的凶涛,又吞没了奋力拖炮的战士们。这根冲不断轰不垮的钢铁“人绳”,象条巨大的蛟龙,在险涛恶浪里翻腾,时隐时现......
雄伟的大炮被勇士们拉上豁口来了,又拉到炮场上!眼看就要脱离险区,猛然间,“砰”的一声,拉绳断了!大炮象匹断僵的烈马,怒吼暴跳,直泄下去。李志勇、杨玉山、刘连长、田大牛、程乐天他们急急扑上去,但是拉绳的断头,从李连长的手心里划开一道血口,终于滑脱了,直往海里滑去!......
炮口被惊涛骇浪吞没,大炮就要掉进海里去!眼看着失去自己心爱的伙伴,损失国家宝贵的财产,全体指导员情急如火,心如刀割!人们奋不顾身,向黑压压的浪山浪沟里猛扑上去,一定要追上它,拉住它!
但,追上它,它又甩开了;拉住它,它又挣脱了!
大炮不见了!大炮滑到海里去了!完全被海浪吞没了!李连长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直冒金星,什么也看不见了,.....等他再狠命地顶起险浪,扑向空荡荡的豁口,冷不防,胸口似乎撞在坚硬的礁石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摸了摸,猛地觉得不象是礁石,急去再摸摸,手心里感受的是平平滑滑、有角有棱的东西,这感受是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啊!李志勇一阵狂喜,他憋在海浪里,死命地抱住了它。
真是奇事啊!是自个儿的幻觉把乱礁当成了大炮吗?不,绝不是,双手摸得真真切切,这是炮架,这是炮闩,这是高低机、方向机!
咱们的大炮没有丢,没有掉下海去,它挂在悬崖上,死死地掉在悬崖上!....啊,原来还有根绳子牢牢地拴住了它,拖住了它呢!......李志勇没想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全体指战员发出了一声撼人肺腑的欢叫声:
“指导员—!指导员—!”
原来是这样:刚才还发着四十度高烧的赵方明,让刘军医给他打了针之后,又喝足了雨水,就渐渐地退烧了,觉得身上也舒服得多了。但就在这时刻,一班的电话机响起了急促的电铃声。一班长张大海去接电话,正是李连长命令各班突击队员赶快去抢救四炮。赵方明听了禁不住浑身一震,他完全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说了声“投入战斗!”不顾同志们的劝阻,抓起一捆保险绳,就冲出了猫耳洞,跃身跳进交通壕,向卵石滩前飞奔过去。张大海扛起大捆固定海防炮用的绳索,和刘军医、卫生员他们急急地追上去。紧接着十几个发病的同志也一起跟上来了。
赵方明赶到四炮场,只见李志勇率领的那条钢铁“巨龙”,正在压头盖脑的惊涛骇浪里奋战,情势十分紧急!他赶快让张大海、刘军医、卫生员他们系在保险绳上,自己拿过张大海的固定绳头,率领这条钢铁的“巨龙”,朝这边一块大礁石侧面直插海滩,扑进浪口里,拴住大炮的另一条“腿”,就在险涛里搏斗起来。当赵方明知道李志勇的拉绳突然断了的时候,他不顾一切,扑进滚滚凶涛里,机警地和张大海他们,把拉绳赶紧拴在大礁石上,这才稳稳当当拖住了怒吼暴跳的大炮。
赵指导员用尽全身力气,破浪出水,屹立在嵯峨的礁石上,发出洪钟般的声音:“同志们!拉上大炮,就是胜利--!”
两条钢铁的“巨龙”,紧紧咬住炮架,奋力往上拖炮,迸发出震天动地的声音:
“拉上打破,就是胜利--!”
大炮的炮架终于从浪谷里冒出来了。一会儿,从狂涛的口里吐出了瓦蓝的炮盾。一会儿,人们见到了那银光闪闪的炮闩,用起来得心应手的高低机、方向机,象主一般雄伟挺拔的炮身!真个大炮冲破滚滚狂涛,全部露出水面!赵方明、李志勇、刘连长、杨玉山、张大海、郭四喜、大牛、乐天、军培他们,生怕拉绳再断了,不管它风多狂,浪多险,扑上大炮,死死地抓住它,拖住它,拥着它,用肩膀扛住它,拥整个身体挡住它!一寸一寸地往礁石坡上推进。
大炮终于拉上了炮场,完整无损,安然脱离险区。同志们欣喜若狂,团团围住大炮,跳跃着,欢呼着。
四炮长郭四喜高兴极了,他紧紧搂住炮身,望着心爱的大炮,眼膜上水花花白茫茫,不知是汗水,海水,还是泪水!
强台风带着惨败的哀鸣,向北遁去。
不到半天的工夫,天海之间又变了样。此刻,狂风不狂了,暴雨不暴了,天上的乌云散了,海上的涛峰浪山也越来越小了。总之,天海之间的一切声响,象是劳累得精疲力尽,都在无力地喘息着。
趁这时机,赵方明和李志勇立即发动各班挖坑垒堰,堵住从山上淌下来的雨水;还集中了所有水箱、水缸、水桶,和一切大大小小的锅、碗、盒来接淡水。同时,又命令各班组织人员,立即分头检查岛上的一切战备设施和一切物资装备,是不是都处于良好的战备状态。为了防止敌人趁台风袭击之后的空隙来捣乱,李志勇、赵方明和刘连长、张副指导员、杨玉山共同研究,又临时加强了岛上的岗哨,加强了夜间的巡逻。
可是,就在被强台风扔下的残风败涌之中,又隐藏着祸害。
第三天,指战员们刚刚痛痛快快地吃罢了用雨水做的晌午饭,观察哨长马立新忽然紧急报告:“正南方海面上发现敌情!......”
李志勇立即命令:“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台风刚刚过去,敌人紧紧跟来。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又究竟从哪里窜来?这敌人真是阴险狡猾呀!战士们趴在战壕边上搜索目标。
正南方海区,人们用望远镜能够看见,在浑浑浊浊的水面上,竖着一根碗口那么粗的管子,远看象半导体收音机的天线杆,悄悄地划过来。
赵方明跟李志勇、杨玉山进行了分析:显然,这是敌人的潜水艇,跟着台风而来,潜入我海区,侦察情况,企图趁台风骚扰后的空隙,偷袭我千里岛......
李志勇迅速发报报告上级。司令部立即回电告诉他们,他们对敌情的分析是正确的,海军老大哥的猎潜艇已跟踪敌人的潜水艇。并指示他们,要注意观察,及时粉碎敌人企图抵近我千里岛进行窥测、侦察的罪恶阴谋。
李志勇离开无线电台,急忙再举起望远镜了望,只见敌人潜水艇暴露在海面上的那个潜望镜,由正南向东南,绕了个弯儿,偷偷地过来了。这情况很明显,敌人盯着咱千里岛绕开圈子来啦,正是妄想搞抵近侦察。李志勇气得浑身的血液直朝脑门顶上冒,他呼呼地摇响了电话机,对着话筒喊:
“四炮长!叫大炮发言!”
“是!”跑排四班长郭四喜盼望的时刻来到了。前天叫台风把海防炮差点儿掀到大海里,折腾了半天才拉上来,心里怪窝囊的,如今该是报仇的时候到了,该咱们的铁伙伴发言啦!
李志勇斩钉截铁地命令他:“一炮掀掉它的潜望镜!”
“是!”
郭四喜的口令刚落,雄伟的大炮口闪起一团火光,“咚”的一声,炮弹出了膛,紧接着又是“吭”的一声爆炸,炮弹正好落在潜望镜上开了花,只见水柱腾空,铁片飞迸,那潜望镜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