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台风过去了。今天来船了。
据贫下中渔们反映,这些年来,在这带海面上,很少见过这样破坏性大、时间又长的台风。前前后后,叫它折腾了整整半个月。就是被它扔下的残风败涌,也搅起七、八级风浪,挣扎了好几天,才算平息下来。
如今,红日东升,风平浪静。千里岛周围海域,仿佛由一个起伏连绵、森林耸立的大山区,突然变成了绿草葱葱、一望无垠的大平原。被十二级台风翻腾得昏昏沉沉、浑浑浊浊的大海,似乎用滤清器滤过那样,洁净得象个大玉盘,光亮得象面大镜子,看了真叫人心情开朗,精神爽快。
这回,千里岛的建筑物,除了四炮场被冲垮外,其他都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十几个病号也全都好了。特别是那些猫耳洞立了一大功,保证了人员和物资的安全。要是战士们没个住处,还晾在山头上,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这几天,千里岛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张旗结彩,锣鼓喧天。码头上,集合场,连部门口,悬挂着巨幅红布,上面剪贴着脸盆大的金字标语:“热烈欢迎祖国人民慰问团!”“感谢党和人民无微不至的关怀!”“向贫下中渔学习、致敬!”“向海军老大哥学习、致敬!”“伟大领袖毛泽东万万岁!”这一条条巨幅红布标语,被海风吹拂成弧形,在阳光和大海间相映生辉,宛如一条条瑰丽的彩虹。
那南码头近前的海面上,船来舰往,穿流如梭。一忽儿,响起了清脆的汽笛声:“噢—噢—!”这是海军老大哥的船。
还有几条来我国友好交往的国际友人的远洋大货轮,大烟筒上拖着一股长长的乌烟,老远老远就鸣着汽笛:“欧—!欧—!”仿佛也在向强台风中岿然不动的千里岛致敬,向英雄的战士们慰问。
今天,魏团长和王大爷率领长长的船队,已经靠上了南码头,给连队运来了水、粮、煤、油、肉类、蔬菜、水果、日用品、水泥、器材、药品等等大批的物资;还带来了电影队、医疗队;为了让海岛战士及时听到毛主席的英明指示和祖国的心脏—首都北京的声音,活跃连队的文化生活,团党委决定特地买来了一部收播两用的半导体收音机;为了让海防战士睡在猫耳洞里不受潮,上级党委特地发给每个海岛战士一床防潮的毡毛垫褥。
这当儿南码头可热闹了,桅杆林立,队伍如流。刚登上码头来的魏团长和王大爷、成柱他们,任凭赵方明他们怎么劝说,硬不肯上连部去歇息,都欢欢喜喜跟战士们一起卸船,装的装,扛的扛,上来下去不歇脚。那隆隆的马达声,清脆的汽笛声,欢乐的号子声,和有节奏的拍岸浪的哗哗声,汇成了欢天喜地的大合唱,把个千里岛闹得沸腾起来。
海岛上的指战员们真象是舞台上的演员,前天是采石工、泥瓦匠;昨天是抢险救炮的突击队员;今天,一下子又都变成了地地道道的码头搬运工人。同志们上得船来,乐哈哈你争我夺,“嗨”的一声扛上包,颤颤悠悠、飘飘荡荡走过了跳板。这跳板不到半公尺宽,却有十来米长,一头搁在码头上,一头搭在船头上,风吹浪打,船摇板荡,象是在海空之中的秋千。甭说扛着大包,就是空着手儿走过去,都叫人晕晕乎乎的站不稳脚,挪不动步;可海岛战士们扛着百多斤重的大包,在跳板上荡来摆去,那么悠然自得,一个个茁壮的身姿,象扭秧歌那样轻捷而又矫健。
魏团长和王大爷原以为战士们走跳板不大习惯,免得把大包小件晃到海里了,他俩一左一右站在船头上扶着大伙儿上跳板。没想到战士们进岛才几个月的工夫,对码头上的事就这么烂熟了,王大爷禁不住对魏团长说道:“首长,看同志们这个架势,都成了‘老码头’啦!”
魏团长笑了。“大爷,快别夸了。比起咱贫下中渔来,还相差很远哩。”说着,老团长一用劲,扛起了个大包就上了跳板,只见他右手扶着包,左手甩起来,头顶蓝天,脚踩白浪,一步一晃悠,轻捷得一溜风似地过了跳板;紧接着一步一登,拾级而上,腰不弯,气不喘,两条腿象千斤顶那样硬梆,胶鞋在水泥砌成的阶梯上磨得唧唧直响。
魏团长扛着大包,曲里拐弯地登上百多个阶梯,到了半山腰上。在“接力站”等着的田大牛赶紧接过团首长的大包,一直攀到两山之间的山洼里,把东西倒在集合场。他提溜个空麻袋,走到那鸭子嘴似的悬崖上,手一甩把那麻袋扔下去。那麻袋象追击炮照明弹的降落伞,轻飘飘穿过翱翔的海鸥群,正好落在最底下的南码头上。那里专有个拾麻袋的同志,随手捡起来送上船去再装包。这奇特的光景真叫老团长心神向往,看战士们把这山山水水,天上地下,运用得多么自如,多么得心应手啊!
这天,连队整整卸了一天船。下午,部队欢送王大爷、成柱他们,带上一连三排九班护渔班,率领着船队杨帆打鱼去了。赵方明他们陪着魏团长,亲自把那一床床又柔软又厚实的毡毛垫褥,平平整整垫在每个战士的铺底下。紧接着连级干部向魏团长汇报了连队的战备和思想情况之后,就随同魏团长登上东山,实地检查岛上的战备设施。
魏团长几乎检查了所有海防炮、高射炮、高射机枪的技术情况,特别在四炮场检查的时间最长。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仿佛前几天同志们抢救大炮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又再现在老团长的眼前。
接着,魏团长又挨个儿巡视了水箱、粮库、弹药库、战备物资储存库、卫生所、炊事房的战备和物资保养情况之后,才回到万丈崖上的哨所旁边,歇下脚来吹吹海风。
老首长对千里岛的战备情况很满意,他代表团党委满腔热忱地表扬了他们。老团长在想:的确,一个远离祖国大陆、远离上级领导的连队,能这样时时刻刻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统帅起来,在党支部的集体领导下,发动群众,战胜千难万险,日日夜夜在汪洋大海中警惕地守卫着祖国的东大门,真是不容易啊!......
老团长敞开胸怀,双手叉腰,饱览祖国壮丽的海洋。最后,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东南方海面上。
“那几次敌情,都是在这个方向发现的?”魏团长指点着问。
李志勇说:“是的。只有这次敌人的潜水艇,是在正南方发现的。”
魏团长有意问这些年轻指挥员:“你们对这次情敌是怎么认识的?”
李志勇望望赵方明和杨玉山,意思是:你俩先发言吧。可杨玉山狠劲白了他一眼。赵方明也笑眯眯使眼色叫他快说话。
魏团长见这情景,忍不住要克他了:“李志勇,看你虎背熊腰的,竟学来了扭扭捏捏那一套。你不是首发命中的‘迫击炮’吗,怎么今天也打开‘落伍炮’来了?”
李志勇憨憨地笑笑,想了想,说道:“这次敌情,跟我们支部预先分析的情况是一致的。敌人的潜水艇跟着台风尾巴来,潜伏在咱们海区附近,趁咱们受到强台风的袭击和破坏,还来不及恢复正常战备状态的时候,妄想钻个空子,力求抵近我千里岛进行窥测、侦察。”
“报告团长,”赵方明接着李志勇的话茬说,“敌人随着强台风的掩护,特地出动潜水艇来抵近侦察我千里岛,这个行动的本身,是不是可以说暴露了敌人这样一个阴谋:蒋匪帮正在对咱们千里岛策划一次、或几次罪恶的军事行动?”
”这很难说。”杨玉山悄悄地向赵方明翻翻眼,默默地在心里这么说。他在想:这只潜水艇,究竟是蒋介石的,还是帝国主义的,这还很难断定呢。再说,它是不是特地来侦察咱们这个小小的千里岛,那就更难说了。我看,咱们还是不要见了风就是雨,犯不着大惊小怪的。
可是魏团长很注意赵方明的意见,他静静地听着,望望浩瀚的大海,深深地点头。
李志勇也很赞同地说:“报告团长,我很同意指导员的看法。我觉得这次敌情的出现,决不是孤立的,偶然的。别看过去那些敌情稀稀拉拉不成个,其实它都是一根猪肠子里的臭东西。它的矛头都是指着千里岛来的。它跟那个从渔场里漂来的罐头,和蜗牛岛上的火光,说不定都有密切的联系。”
“上回不是去侦察了蜗牛岛吗?”魏团长望望他三个,又向李志勇问道:“是你去的吧?”
“是我去的。”李志勇指着很远的海面上说:“我们从那里绕过天险---虎门礁,绕道百多里,才登上那个怪癖的小蜗牛岛。”
那次侦察,魏团长早就根据一连用电报发回的“关于侦察蜗牛岛的情况报告”,和政委、参谋长他们作过研究。然而今天亲自来到这祖国东大门的最前哨阵地上,一个指挥员在战场上特有的、对阶级敌人的那种警觉性,又使他抓住了这个一直是捉摸不定、还没有获得充分证据的问题。他又问李志勇:
“你在那小岛上,除了发现两根火柴棍之外,其他什么痕迹也没发现?”
“是的,没有。”李志勇回想了一下,分析说:“如果是渔家上去避风,用火柴点火抽烟,这样很小的火光,当时成柱他们是根本不会看到的。如果是有人在上面烧火,可又没有发现烧火的任何痕迹,......是不是上岛的人烧完火又把痕迹销毁啦?”
“这可没个准头。”杨玉山心里这么想,但他没说出口来。
魏团长再没有问话,站在万丈崖上,俯首静静地望着岸边的浪花,琢磨着李志勇提出的疑问。
沉默了一会儿,赵方明说道:“报告团长,从这次侦察的情况来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肯定,在最近几个月内,确实有人为了罪恶的目的,偶尔一两次登上了这个偏僻的小岛;这些人心里有鬼,很狡猾,他们可能在离开蜗牛岛之前,除了被疏忽的那两根火柴以外,销毁了一切可疑的痕迹。如果是这样,更说明蜗牛岛上的火光,跟那盒罐头有着密切的联系。”
“嗯。”魏团长连连地点头,觉得这个看法是对头的,这样分析是正确的,他为年轻的指挥员所具有的政治和军事素质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可他的眉宇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露,他认为,过早去表扬他们,倒不如及时去督促他们好。魏团长说道:“那盒罐头,和蜗牛岛上的火光,还有那只潜水艇,它们不仅有着内在的联系,而且跟国内外整个阶级斗争息息相关。咱们要提高警惕。福建沿海前线仍然是严阵以待。蒋介石至今犹豫不定。他下一步棋怎么走,还要看情况的发展。”
杨玉山听到这里,他的劲头就上来了,急忙插进来问道:“首长,福建沿海前线那一仗能不能打响?几时能打响?”
“你问它干什么?”魏团长早就知道他的鬼心眼儿,盯了他一眼,“就是打响了,也没有你的份。”
“嘿嘿嘿嘿!”
“笑什么?越想打大仗、过大瘾的人,就越不能让他到福建沿海前线去。”
杨玉山心里一蹦,抓住团长这句话苦心琢磨开了。心想:老首长从来没这么开门见山地露过底,透过风啊,听这话的口气,准是还要调部队到福建沿海前线去呢。当然,让步让我去,那是老首长有意逗乐的罗。杨玉山想到这里,真是喜出望外,觉得浑身的汗毛孔里直痒痒,他赶紧集中精力,眼巴巴盼望首长再透露它几句。
团长说:“敌人很可能改变它们的反革命策略。咱们这里的战备,要紧紧抓住守卫海岛和海上作战的特点,作进一步的考虑。要不然,咱们这些大陆上来的旱老虎,会象这次遇到强台风一样,还要吃苦头。”
赵方明和李志勇用心听着,深深地点头。
魏团长转过身来,面向西山,一览整个海岛面貌,见到处都有战士在活动,他打趣地笑道:“唔,满岛子都是部队啊,看起来一个连再加上二连两个排住在这岛上,还真显得有点挤巴呢。”
杨玉山听了这句话,跟上几句联系起来,就更觉得有门儿,可不是吗?一般的,调动部队的命令还没有公开之前,老首长也只能是把这消息象蜻蜓点水似地点它一下。就是嘛,这巴掌大的小岛上住这么多人,的确是挺挤巴的。再说,调咱们连到福建沿海前线去那是有最大可能性的,不用说咱们连在朝鲜战场上呆过,就是到福建沿海去,海防那一套,从部队生活到海防战术技术,对咱们这个老海防守备连来说,也是驾轻就熟的。杨玉山想到这地步,象喝了四两白干,脸上红扑扑,身上热乎乎。
魏团长见西山上战士们正在忙碌着,最后把战备中几个具体事给他们谈了之后,就急着去二连了。
更深海静。只有满天星星还在忽闪着眼睛,惊望着千里岛东山上一盏淡淡的灯光。这时赵方明正在猫耳洞里的小马灯前,阅读《海洋学》。他的脸盘显得瘦多了,由于劳累、干渴和发高烧,他那丰腴的嘴唇上脱了层皮,叠起一道道皱纹,眼窝微微陷下;可他那明眉大眼显得更敏锐,更深邃,更加充满生气了。这些天来,他和所有同志一样,沉浸在节日般欢乐的激情里。党和祖国人民运送来的大批珍贵物资,鼓舞他增添了新的力量。但,正因为这样,他的心里也感到非常内疚。这一箱箱、一包包的东西,哪一件不渗透着党和人民的心血?哪一件不是祖国的宝贵财物?党和人民,单为咱们防海战士就要操多大的心,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啊!岛上缺什么,只要发份电报就有了。东西运来,咱们只要伸出双手在码头上迎接就行了。可岛上的战备,离党和人民的要求还相差很远,不管是精神上的准备,还是物质上的准备,都还很不落实啊......
老首长说得好:咱们这里的战备,要紧紧抓住守卫海岛和海上作战的特点,作进一步考虑。咱们连的战备,就是很不适应守卫海岛和海上作战的特点。这回,一场特级风暴,海上不能行船,天上不能来飞机。天上海上,两条运输线全断了。连无线电都一时中断了。叫台风围困着,断水两天,同志们连渴带累,病倒了十几个。这怎么能打仗?怎么能对付帝国主义和反动派的突然袭击?又怎么能让毛主席他老人家放心呢?!......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为什么吃了苦头?就是缺水。为什么严重地影响了连队的战斗力,还是因为没有水。水,这甜滋滋的淡水,要是在大陆上作战,兴许不会造成多大的困难,就是有困难,也可以克服困难去找,就是冒着危险,也总能找到一个有水的地方。可在这远离大陆的孤岛上,叫汪洋大海包围的小岛上,水就成了大问题。没有淡水,不能打仗。没有淡水,不能生活。这岛上,如果不能从天上海上运水来,那你就是找遍满山遍野,也找不出一滴淡水来。对咱们千里岛的战备来说,再没有比水的问题更为严重的了,更为迫切需要解决的了。
赵方明回顾这段海岛生活的实践经验,终于抓住了战备水的问题。他霍地站起来,敞开胸怀,大步迈出门槛,顿时,一股清凉的海风,带着浓郁的鲜味儿迎面扑来,好不叫人精神爽快!他站在皎洁的月光下,面向祖国大陆方向,依依地极目眺望,只见那高远的天际,一盏偌大的红灯,永不停息地放射着万丈光芒,给航行的人们指引着方向......
赵方明回到灯前,又如饥似渴地学习起毛主席著作来。
李志勇轻轻来到他的背后,劝说道:“老赵,你该休息啦!”
赵方明扭身望去,见是连长,才猛地想起来:“唔,你这时侯才回来,又替我查铺查哨了?......咳,你怎么不交班,不叫我一声呢?”
“我怕打断你的思路哇。我知道,你又在考虑战备问题了。”李志勇拿起茶缸,走到热水瓶前倒了半缸子开水,端到赵方明跟前,问道:“你是不是在考虑这个?”
“是啊!老李,你真是看透我的心思了!”赵方明又把茶缸推到李志勇跟前:“我也知道,你吃饭,、走路都在想着这件事呢!”
李志勇听老赵一语点破了自己的心事,越发急起来了。真是的,咱吃饭也想这事儿,走道也想这事儿,刚才在岛上转了好几圈,还是想这事儿。“指导员,可我思来想去,没想出个道道来,真把个大活人憋坏了!”李志勇翻腾在心窝里的千言万语,象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地涌出来:“老赵,咱想着,怎么以实际行动,来加强战备,报答党和人民对咱的关怀;咱想着,魏团长说得怎么根据海岛的特点来进一步搞好战备;咱想着,这回豁上命,也要想办法解决战备水的问题!指导员,这场强台风简直把人气坏了。它一刮就断了运输线,把岛上的茅草都刮黄了。那阵子我一看到同志们渴得嗓子眼里冒烟,裂得嘴唇上出血,可还是乐哈哈地不离开施工现场,真揪心哪!咱恨不能用火箭射穿这几十丈深的礁石层,弄口甜水给同志们解解渴呀!”李志勇一口气说到这儿,迫不及待地问:“老赵,猜你保准想出好办法来了,快说给我听听!”
这问题倒一下子就问住了赵方明。这些天来,他是想得很多,很广,有时从白天想到黑夜,从黑夜又想到黎明,想遍了千里岛的上上下下,一山一水和一礁一石,但究竟用个什么办法,方能自力更生、一劳永逸地解决岛上的战备水问题呢,还没有想出个完善的办法来,只有一些萌芽的、琐碎的、有待深入研究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泛起波澜:
那天,狂风围困着海岛,连队断水的时候,赵方明穿过坑道,在拐弯的地方,见一班长张大海拿着水壶,接住从坑道拱顶上的缝隙里沁下来的水点儿。他是那样耐着性长时间地、小心翼翼地接着,想接几口淡水给发病的同志解渴。当时那稀有而又极其缓慢的嘀嗒声,声声敲打在赵方明的心坎上,他久久地站在张大海的背后望着,想着;想着,又望着......今天,想起淡水问题来,这个难以忘怀的情景,又清晰地显现在赵方明眼前。
那天,强台风中心带来了一场暴雨,两天两夜没有喝上一滴淡水的指战员们,都高兴地双手捧起留在礁石窝窝里的雨水,喝了个痛快。战士们赶紧把水箱、水缸、水桶、水壶,和各种大大小小的锅、盆、碗、盒,总之,凡是可以用盛水的东西,都拿来接满了雨水;有的宁愿淋湿自己一身衣服,脱下雨衣来接住这难得的雨水;伙房徐德宝率领炊事员们,冒着飓风暴雨,在洼池里挖了一个坑,垒起一道埂子,接住从山上直泄而下的雨水......
所有这一切情景都在赵方明的脑海里翻腾着。“咱们能不能用这个办法来解决岛上的战备水呢?”赵方明默默在心里问自己。可他苦心思索了多少遍之后,自己又提出了问题,“但是,这个办法,又怎么能长期地解决岛上大量的战备水问题呢?......”
这就是赵方明眼下的想法,一个很不成型的想法;还有一个老大的难题有待突破。因此,这当儿他只是望着李志勇摇摇头,说道:
“我琢磨到现在,也没有想出个名堂来。明天咱俩再跟老杨好好商量商量......”
“不用明天,咱这就来了!”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杨玉山老远就接上了话头,打着电筒,兴冲冲走来了。
今天,杨玉山从老首长那席话里,琢磨出一点“风声”之后,高兴得一头就钻进了战备仓库,忙了个脚底板儿不着地。他率领司务长、给养员、文书、炊事班长,再加上连部五大员—司号员、通讯员、卫生员、理发员、炊事员这些热情而又得力的助手,把船运来的大批物资,分门别类,整理入库。人们装的装,包的包,搬的搬,垒的垒,报数的报数,记账的记账,忙了个不亦乐乎。杨玉山左手端着战备物资登记薄,右手拿着钢笔,猫着腰,一件一件地清点。他对每一件都是爱不释手地看看摸摸,把每件东西当做宝贝珍藏在仓库里,用最好的油布盖好,上下左右都架空,好让它通风防潮。特别是水箱,他围着四周瞧了个遍,这儿敲敲,那儿摸摸,看是不是有沁水的地方。岛上一斤水,好比大陆一斤油,要是漏了,那可真叫人心疼啊。杨玉山再把米突尺插进水箱里量一量,算一算,看一只水箱能存上几立方水。一直把水箱都量遍了,算齐了,这才带着战备物资登记薄回了连部。
李志勇迎着他说道:“我说老杨,你知道我们俩准备找你干啥?你不“侦察”好,就接上“火”了。”
杨玉山先不回话,掏出一支烟来抽着,然后胸有成竹地说道:“甭‘侦察’,指导员的路子咱可摸透了,准是研究战备的事。对不?要是我估计错了,咱就用这手掌心摊煎饼给你吃。”
“得了得了。”李志勇直摆手,“劝你收起那份酸煎饼吧,这回算你瞎猫碰上个死老鼠。”
“好吧,咱再具体地点一下,你俩找我研究的重点,是淡水问题,对不?”
赵方明笑了:“咱仨真是不谋而合了。老杨你是不是有了绝招,快掏出来看看。”
“指导员,你怀里那个笊篱该扔了,用不着捞(劳)那份心啦!眼下淡水足够啦!”杨玉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战备物资登记薄来,翻到各单位水箱存水量那一页,指点着说:“你看,咱们连总共这么多水箱,存水量这么多立方,按照咱岛上战时每人每天规定的用水量来计算,着就够咱们用很长时间了!”
李志勇问:“多长!”
“整整二十天!”
“嗐!”啪的一声,李志勇的大巴掌紧紧贴在自个的大腿上,“二十天能顶多大个事?”
“连长啊,你别扛上了‘三八大盖’就忘了‘土压五’,咱该知足了!以往,水船送一趟水,只够用几天的。如今一下子就运来了二十天的淡水,还嫌少哇?”
“当然比过去多得多了。”赵方明说道,“可老杨,就这样,离备战的要求还相差很远哪。”
“指导员,我知道你的思路,我这里还有个长远的打算呢!”自从那次为盖猫耳洞的事和指导员闹了一场争执之后,杨玉山从消极方面也接受了一些教训。他认为,指导员对战备问题,不论在思想上还是物质上,尽管任务本身是不是迫切需要,还是一概地留有余地、讲究长远打算的。这几个月来,不就为这事争来斗去,不可休止吗!老是这么争下去也不大好。为了避免再和指导员发生争执,杨玉山也曾左思右想,力求对战备上的每件事,往前多看它几步。这淡水问题,他也想出了一个长远打算的办法来了。他不紧不慢,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八开的图纸,摊开在炮弹箱上。原来,这是他画的一张“水箱扩建分布图”。纸面上,根据千里岛的地形,分班布点标明了水箱的位置,弄得满岛上都摆着水箱。杨玉山指点着分布图解释说:“为什么一场台风就叫咱们断水两天?问题很简单,事先储水不足。为此,我建议,立即发报请求上级,再发给咱们十到十五个大水箱,越大越好。这样,再加上现有的水箱,就保证了班班有水箱,连里有更多的战备水箱。再把这些水箱按照战备和使用方便的要求,分布在这儿,这儿,那角角儿。还有,上级发给了咱们一部半导体收音机,叫文书天天收听气象预报,一有情况,就事先请求上级,趁着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把水和其他物资提前运来,装它个满满当当的。如果照这样计划实现了,那就长期解决了岛上的淡水问题。那时候,再凶恶的敌人也困不住咱们,甭说十天半月断了运输线,就是困咱一个月也不在乎!你们说这办法怎么样?”杨玉山一口气数说到这里,“咝咝”地吸了几口烟,笑吟吟眯缝着眼儿,透过你浓浓的烟雾,望着他俩。心想,这回不会挨“迫击炮”轰了吧?
李志勇又问了:“照你这办法,就能长期解决问题啦?”
“当然罗!”
“那又能用多长时间?”
“盛满全部水箱,就能用整整两个月!”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这是杨玉山压根儿没料到的。
后来还是李志勇打破了这令人烦闷的沉默:“我说老杨,咱又得‘轰’了。”
“轰呗。”
“‘轰’了你可别叫唤。”
“咱叫唤也挡不住你这门‘海防炮’来‘轰’。”
“咱觉着这办法,是个‘伸手派’的办法。”
“什么什么?伸手派?!......”杨玉山心里一憋气,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顶上冒,脸色“刷”一下子变了。
赵方明觉得连长的意见是对的。他耿直爽快,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可副连长恐怕一时接受不了,就赶紧接上话来说:“老杨,你主动积极为战备出主意,这很好。但是咱们的战备计划也得从六亿人口出发,要多快好省才成。依你这办法,也只能一时解决下问题,却会长期给党和人民带来更大的负担,对战备并不利,你说呢?”
“那不见得。”杨玉山板着脸说了一句。
赵方明笑呵呵说道:“老杨,不说别的,单是为了战备水,就要求上级增加这么多水箱,要是长年累月这么下去,那国家要为咱这个小海岛送多少趟淡水,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啊!”
“就是嘛。”李志勇插进来说:“咱们进得岛来,连喝口水都要上级给送来,这能说得过去吗?喝了这水咱心里能好受吗?咱可不能老这个样,天天跑到码头上,伸出双手去接东西,咱不能老当战备的伸手派!”
“对!不能这样。”赵方明坚定地说:“咱们一定要自己想办法解决战备水!”
“自己想办法解决战备水?!”杨玉山吃惊地站了起来。这真是离奇的事,比盖猫耳洞更离奇了!哪有这样赶前搞好战备的?他这个“提前量”,咱坐上火箭也撵不上啊!杨玉山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这么说。他改口问道:“指导员,你说在这儿自己动手解决战备水,有这个必要吗?”
“是很必要的。”赵方明说,“老杨,咱们在这儿,不单纯是对付蒋介石的捣乱,特别是要警惕帝修反的突然袭击。因此咱们在这岛上,要准备小打,大打,大常规战,打核大战。根据这情况,岛上多么需要有用不完的战备水呀!”
李志勇补充说:“不解决这问题,不用说打仗,一场台风就能把你憋得够呛。”
杨玉山哑口了,只顾一口接一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再说近的,”赵方明以为他在脑袋瓜里转悠开了,就更热忱地说:“老杨,你说咱在这岛上搞战备,哪样能离开淡水?这么多人,时时刻刻都得喝水用水......”
“国防施工也离不开淡水,”李志勇接着话茬儿说,“水泥要吃水,钻岩机、空压机都要喝淡水。”
“就是贫下中渔远道来这儿打鱼,也多么需要咱们来接济他们淡水压!”赵方明眼巴巴望着杨玉山回话。
杨玉山紧缩着眉头,憋了大半晌,才又闷声闷气问:“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这个必要,指导员,咱又能不能在这小岛上搞出淡水来呢?”
赵方明想了想,说:“我看能。”
杨玉山追问:“那你用什么办法?”
“眼下还没有想出好办法来。”
“噢,闹腾了大半夜,还是放空炮哇!”
“不。”赵方明坚定地说,“我相信只要依靠群众,一定能想出好办法来!”
李志勇猛地站起:“老赵老杨,有啦!”
赵方明急问:“你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啦?”
“打井!”
“打井?!”杨玉山瞠目而视,“连长,你真是异想天开呀!”
李志勇直问他:“不行?”
“还行呢,这不是硬掐着铁公鸡捣蛋,硬捏着石头挤水嘛!指导员你说是不?”
赵方明没有立刻回话,他在默默地思索着:老李的建议是从海岛的底下来掏水;那么自己的初步想法是从海岛的上面来接水。不管采取哪种办法,都得靠实践。不管怎么解决战备水,都得做两手准备。一个办法行不通,再拿另一个办法顶上去;既要争取最好的结果,又要作最坏的打算。赵方明想到这一层,才不紧不慢地说了话:
“我看,只要上级同意,咱们可以试验一下。昨天我上西山征求意见,刘连长和张副指导员也提出了打井的想法。”
杨玉山听了眉头一皱,愁着脸儿直问赵方明:“指导员,要是打不出水来怎么办?”
李志勇不等赵方明回答,脱口就给了杨玉山一句:“打不出来水就再往底下打!”
一句话堵得杨玉山楞眼巴睁地说不上话来。他动了动嘴唇,翻了李志勇一眼,憋在肚子里说:瞧你这猛打猛冲的劲头!你打吧,打穿海底怕也是冒不上淡水来。
赵方明对杨玉山的提问并不感到意外,他笑微微说道:“老杨,贫下中渔说得好:要知滩头深浅,就得湿脚啊。我建议把打井的办法交给群众讨论一下,然后请示上级批准,以后再试验。老杨,你看怎么样?”
争到这地步,杨玉山心里有件事再也憋不住了,该是提出来的时候了。同志间有了分歧的意见,还是开诚布公地摆到桌面上来好。共产党员,就是要光明正大,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嘛。杨玉山终于问开了:“指导员,我有个疑问,憋了好久,现在也该当面提出来啦!”
“什么事?”赵方明仍然是笑微微地等待他提出来。
李志勇身上一紧,只觉得副连长定有要紧的事,就瞪着个大眼珠子望着他。
杨玉山郑重地问:“指导员,最近上级党委对咱们连得任务有没有新的指示?”
“没有哇!”
李志勇说:“上级有了新的指示,你还能不知道?”
杨玉山说:“那好,咱就明说了吧!进岛前,在作战会议上,魏团长不是叫咱们来临时执行战斗任务吗?现在是不是有了新的指示,叫咱们连长期驻守千里岛?”
赵方明认真说:“到眼前为止,连长和我都没接到这样的指示。”
“问题的分歧就在这儿!”杨玉山严肃起来,从脸上到他的话音里,都带着几分冲动的情绪,粗声粗气说:“照咱们这个样的干法,就是长期驻岛的架势,根本不象是临时来执行战斗任务的。如果上级有命令,真要咱们连长期呆在千里岛,那我敢保证,甭说盖猫耳洞,搞好战备,就是盖楼房,咱也要办到!保证把千里岛建设得利利索索,漂漂亮亮。可如今,上级又没有新的命令,咱们这样的搞法,我有意见!”
赵方明笑着说:“老杨,有意见尽管提出来,咱们再研究。”
“对!”李志勇实实在在地说:“咱老战友之间不兴客套的。只要脑袋瓜里不对路,你只管刮风下雨、砸冰雹,咱保证一百个乐意!”
闷了一会儿,杨玉山说:“我觉得咱们的工作安排,要从实际出发。唱多大的戏,就扎多大的台子;长多大的脚,就做多大的鞋子。短期就得短期安排,长期就得另作长期打算。”
赵方明还是笑微微地说道:“老杨,咱贫下中渔说得好:没有千日网,难捉当日鱼啊。没有长期的战斗准备,就不能对付帝修反的突然袭击。”
杨玉山打了个沉儿,问道:“指导员,那你说,咱们在这儿究竟是临时地执行战斗任务,还是长期地执行战斗任务?”
“是临时执行战斗任务。”
“不。任务是临时的;可咱们准备打仗的思想是长期的。没有长期准备打仗的思想,又怎么能从容不迫地应付突然情况?”
“老赵,我觉得,咱们的战备工作,应该从任务的实际要求出发!”
“是的。咱们的一切工作,都要从实际出发。可咱们不能光耷拉个眼皮,只瞅着千里岛脚下的浪花,还要抬起头来,看看五洲四海的风云......”
“咱还是下狠劲平了千里岛跟前的浪再说吧!先别去想太平洋来的风......”
“无风不起浪,咱应该想到啊!”
“你想得太多啦!太远啦!”
“这是敌人逼的!......”
杨玉山终于冲动了,气呼呼说:“我看咱们对付敌人,既要反对麻痹轻敌,又要防止过分看重敌人力量的错误思想!”
李志勇大吃一惊:“老杨,你怎么能这样说?!”
杨玉山耷拉个脑瓜走出了猫耳洞。
李志勇追到门口,焦急地喊道:“老杨!老杨!......噢,你就这样打退堂鼓啦?”
杨玉山硬着个脖子,头也不回走了。
李志勇气得不行:“这这!......这象话?咱非把他追回来不可!”拔腿就走。
赵方明追上去喊住他:“老李!......”
李志勇只好折回来。“老赵!你没听见他最后那一句,简直是乱放炮!”
赵方明望着广袤无痕、汹涌澎湃的海洋,他把就要滔滔决口而出的焦虑的激情,压抑在喉咙里,再压抑到心窝里,说了一句很轻很轻但是份量很重的话:“......他的这种思想认识是错误的。但是他能当面提出来就好......”
“嗐,好什么?他不认账,还倒打一耙!......老赵,我的老战友,十年前,咱怕趴在朝鲜三八线上那工夫,你曾见过老杨象今天这个样?!”
赵方明极望天海交界处,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我的老战友,你倒说话呀!”
赵方明还是没有言语。
“不行,咱得找他去!”
“老李你......回来......”
李志勇转回身来,冲着赵方明埋怨开了:“老赵,我的老班长!你可不要迁就他!咱不能眼看着自己的老战友,就这么一天一天出溜下去啊!......”
“我心里比你还急,......还难过,......可解决思想问题,躁不得呀!......”
李志勇哑口了,象根主桅那样,直愣愣树在门口。
只有大海在滚滚翻腾。好久好久,赵方明才望着李志勇,商量着说:
“老李,对待老杨的思想问题,咱们的思想政治工作还是做的不到家啊,咱们是不是跟几个支委同志商量商量,等老杨冷静下来了,咱俩再个别找他好好谈谈心!”
李志勇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