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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情况突变

作者:李伯屏 当前章节:10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1

赵方明让战士们回去刷牙洗脸,准备开早饭。杨玉山去伙房安排星期天改善生活的问题去了。井口上只有李志勇和赵方明还站在那儿。

赵方明见李志勇的下半身几乎湿透了,眼睛也熬红了,眼膜上网满了血丝,便催着他说:“老李,你得赶紧回去换换衣服,躺下歇歇吧,打这眼井可把你累坏了......”

李志勇本来硬憋着一肚子的话不想再这里说的,因为他最了解此时此地指导员是个啥样的心情,他肩上的担子又加重了多少斤两。心想,在这节骨眼上,咱再闲言杂语的,就会搅乱了老赵的思绪,加重他的思想负担。咱还是不要去乱插杠子,让他集中精力好好考虑海岛的战备问题,战士们都眼巴巴盼着他能拿出新的办法来呀!

可叫赵方明这么一说,象点着了导火索,李志勇的脑袋简直要爆炸了,千言万语在心窝里直翻腾。心想,打这井,花费了多大的工夫,结果还是不行,怎么办呢?只恨自己粗粗拉拉,浮浮浅浅,偏偏又是个炮筒子,遇事不善于冷静思考,钻不深,分析不透,只知道一个劲地急,急!急又有什么用呢?干什么心里一急,事情就办不好,好事也叫咱急坏了。本来自己满心满意想着,毛主席和党培养教育我多年,也该为党和人民出点力,做点事了。眼前又有指导员这样的好榜样,还有全体同志的热情帮忙和支持,咱还愁什么,急什么呢?咱只有一个心眼,拼命地学,拼命地干。在海岛战备上,就是砸开我的脑袋,掏出我的心来,我也要想出一点办法,尽到我应尽的责任。可是,到如今,绞尽了脑汁,还没有想出一个真正解决战备水的好办法来。唉,真急人哪!......

李志勇想到这里,觉得还是不能跟指导员说这些,再不能犯急躁病了,要坐下来冷静地想想,找出经验教训来。他终于把冲到嘴边上的千言万语压了下去,两眼茫然地望着又大又深的井,低声说了半句话:“指导员,这......”

赵方明完全理解老战友的心情,十几年来他俩战斗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他没有见过老李在胜利面前骄傲过,在挫折面前灰心过,在困难面前退却过。他对党的事业忠心耿耿,他总是革命加拼命。不论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搏斗中,还是在平时繁忙琐细的工作中,他都是一个劲儿,一个风格:猛打猛冲。然而,此刻,人们都能从他挂满汗珠的面容上看出来,他在为战备水的事难过,自责,焦虑。他难过的是自己没有完成党交给的任务,责备自己太不争气了,没有干好工作,没有想出好办法来,焦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一句话,要是他遇到了问题,或是出了差错,他总是严格地要求自己,决不埋怨别人。但是,为了打井这事,有一点,可能老李在这时候还顾不上想到它......。赵方明决意想把老战友从沉重的心情中解脱出来,他轻言细语地、但却是没头没脑地问了话:

“......老李,你还记得进岛前,魏团长在那次作战会议上,最后对我们说的那段话吗?”

李志勇抬起头来望着赵方明,回想着,一时没有言语。

“......老首长说,‘十年前,抗美援朝,你们是在上头上跟敌人打交道;今天,你们要在汪洋大海里的小岛子上跟敌人打交道了,可能遇到很多想象不到的问题......’”赵方明说着,笑微微望着李志勇。

李志勇连连点头:“是啊,老首长说过这话。”

“我们当前遇到的问题,正是老首长说的那许多新问题当中的一个。”赵方明寓意深长地说:“老李,当学生的总得缴点学费啊。咱们都是初次来到这个‘洋’学堂里,大海和岛屿的脾气,都还没有摸透,咱们要想在这里搞好战备,搞好建设,不花费一点学费是不行的。这回虽说没有打出甜水来,可咱们学到了东西,吃一堑,长一智......”

“对,你说得很有道理!”李志勇被赵方明的一席话开阔了思路。是的,道路是曲折的,探索任何新事物,总是会遇到许许多多的挫折和难题。李志勇想到这一点,他那焦虑的情绪渐渐消失了,冷静地想了想,说道:“老赵,这回通过实践,咱们有了一条经验教训,根据这小岛的实际情况来看,想从海底掏出淡水来,不一定能行了。”

“对,我的看法也是这样。”

李志勇问:“老赵,下一步咱怎么办?”

“得另想办法,我正在想办法......”赵方明说的后一句话,听起来是深情厚谊的老战友之间互相安慰的口吻,其实并不单纯是这样。当初老李和二连老大哥提出打井的建议时,赵方明曾根据海岛的实际情况反复琢磨过,想到有成功和失败两种可能,因此得做两手准备。他考虑过:一个办法是从地下掏水,还有一个办法是接水。眼下,打井的结果,使赵方明对千里岛的客观现实,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觉得现在是用另一个办法的时候了。但,应该想出一个完善的接水办法,去代替那些简便的接水办法。这个完善的办法应该是咱们这个小岛的客观条件所允许做到的。

赵方明望着李志勇说:“老李,我有个想法。”

“想法?”李志勇迫不及待地要求着:“老赵,快说说!”

“这办法你都见过:咱们岛上每逢下雨,同志们都赶紧用水箱、水缸、水桶、水壶来接水,甚至调动了一切大大小小的锅、盆、碗、盒来接水......”

“是啊。”李志勇打断他的话,急问:“你是想接水?”

“对,根据这个简便的接水办法,咱们是不是先在岛上选择低洼的地方,建几个蓄水池,临时解决一下用水的困难?”

李志勇听着,想着,禁不住眉眼一闪:“哎,有门儿,这可完全能办到!”

“但是---”赵方明打了个沉儿,说道:“这还不是长远之计。”

李志勇连连点头:“是啊,挖几个蓄水池,还远远不能长期、彻底解决岛上大量的战备水问题。”

“对,难题就是这个。”沉默了一会儿,赵方明低头望望海水井,又抬头望望大海,充满信心地说:“老李,把咱们的意见交支部讨论一下,先建筑几个蓄水池;同时把这个难题交给群众,依靠和发动群众,攻下这个顽固的堡垒!”

“好!”李志勇见赵方明那股子泰山压顶不弯腰的骨气,心里很是钦佩,他的劲头更大了,那股子虎劲儿又上来了:“老赵,咱们就是认准了这条道,铁了心,走到底!”

赵方明深深点头:“老李,你先安下心来睡上一觉,咱们再找老杨商量。”

............

杨玉山在伙房里帮厨,正帮着徐德宝擀皮子,包饺子。他干了一会儿哑巴活,想让自己嗡嗡作响的脑瓜慢慢清净下来,可总是事与愿违,脑子好比沸腾的大海,掀起翻云雪般的波涛。那冷冷落落的井架,堆积如山的石渣,歪在井口边上的铁斗,都一齐从窗口钻进了他的眼帘里。你不看它,它偏站在你跟前撵都撵不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我的常备不懈思想越来越淡薄了,还是老赵越来越主观了呢?咱和老赵都是在连队里土生土长的,抗美援朝回国以后,除开我在团司令部干了两年参谋工作的时间外,都跟老赵在一起人影不离十几年。这十几年,在一个防空洞里睡觉,在一个战壕里向敌人发起冲锋,在一个锅里摸勺子,在一间屋里办公。咱俩同生死共患难,从来没有红过脸,卡过壳,顺顺当当到如今。可如今,他说我变了,我说他也变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咱来到这海岛是执行战斗任务,他偏要自己解决战备水问题。为这事咱争来辩去,他就是不理那个茬。事到如今怎么样,井里冒出来的还是海水。今早晨,我当场提出来,快把井填死算了,指导员说了个“不”字,又给我顶了回来。看样子他是要一条路走到底了。事情弄到这步田地,还不紧急刹车,难道还要继续浪费国家的人力物力吗?

该是怎么猛醒的时候了!接收教训的时候到了!咳,不经过一番斗争还硬是解决不了问题呢。

杨玉山扔下擀面杖,气冲冲找赵方明去了。

不知为什么,一路小跑的杨玉山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连部门外好几步远,象根木头桩,呆在那里不动了。他两眼直勾勾望着屋里,见赵方明侧着身,坐在窗口前,象个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的人,把整个火热的胸膛几乎贴在书上,正在聚精会神地学习毛主席著作。看上去他又瘦了许多,脸色都发黄了......

见这情景,一下子就翻腾在杨玉山心窝里的那种同生死共患难的阶级感情,代替了埋怨、急躁、气恼的情绪。他默默地在心里责问自己:我这是来干什么?这样气冲冲地跑来,是要找指导员算账吗?找指导员出气吗?连队里出了事,工作上受了挫折,我身为副连长的就没有过错,没有责任吗?再说咱指导员这么干又是为了什么?他为了革命,为了搞好海岛上的战备,睡过几个囫囵觉?吃过几顿省心饭?他把全部心血给了连队,给了千里岛。咱还能说什么呢?再好的马也有个失蹄的时候,再猛的虎也有个打盹的时候。现在的问题不是消极地追查什么责任,而是要积极地接受教训。在这节骨眼上,跟他同志式地谈谈心,他保准会乐意接受的。

杨玉山这才轻轻干咳了一声,走进了连部。赵方明见他来了,抬起头来,收起千思万绪,笑微微望着他,等待着他说什么事。

杨玉山先伸手要了支烟,点着了抽上几口,缓和一下情绪,才问:“指导员,那眼井---?”

赵方明说:“根据咱们这小岛实践的情况来看,想通过打井来解决战备水问题,可能不大行了。”

“哎---,对对对!”杨玉山一听这话,象三九寒天喝了老酒,身上怪热乎的。他想道,俗话说的好,好鼓不用重槌敲。咱老战友遇上了问题,用不着敲打,他就自觉地通了。这下子杨玉山气消了,怨散过,舒舒坦坦地笑了。“指导员,我的老战友,我不早就说过,石头里挤不出水来,铁公鸡掏不出蛋来。咱趁早省下一桶汗水,来个急刹车拉倒。你看怎么样?”

“打井先停下来,把情况向上级作个汇报。咱一边等着上级的指示,一边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你说这样好不?”

“好!我举双手赞成!”杨玉山没想到今天的说服工作这么顺当。咱老战友不仅转过弯来了,而且立刻有了切实可行的措施,高兴得杨玉山痛痛快快地抽起烟来。

赵方明也点着烟抽了两口,说道:“老杨,这回咱们要好好总结一下经验教训哪。”

“是啊,我正是为这事来找你的。”说着,那冷冷落落的井架,一座座石渣山,歪在井口边上的铁斗,又显现在杨玉山的眼前。“指导员,我认为这次打井的经验教训,归根到底就是一条:咱搞战备也得从实际出发,不能主观......”

“对,你的意见很对!”赵方明深思地说,“打井为什么失败了?教训在哪里?就是咱们主观上想的,跟客观实际脱了钩。也正是咱魏团长说的,咱们的战备措施还不适应这海岛的特点,所以咱们又吃了苦头。老杨,只要咱们抓住这个关键钻进去,我相信一定会想出新的办法来,一定能自力更生解决战备水!”

杨玉山听了这话一楞,又不知是怎么回事了。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嘛,怎么越往下说,越不对碴了呢?杨玉山说:“指导员,闹了半天,你还硬是要在这岛上解决战备水?”

赵方明坚定地点了点头。

到了这层地步,杨玉山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了,便推心置腹地说:“老赵,我的老战友,还是紧急刹车吧,要不,到时候还得碰一鼻子灰啊。”

赵方明幽默地笑笑:“拿石如捉虎嘛。咱成天跟礁石打交道,不碰它几鼻子灰,成不了事啊。”

“老赵,如果碰了个头破血流还真能解决淡水,那你叫我豁上命我也干!可现在这个样,哪能办到呢?!难哪!难哪!”

“难是难。可世上只有不快的斧,没有劈不开的柴。”

好家伙!咱老赵简直是一颗能耐高温、能钻厚钢板的穿甲弹,好大的韧劲啊!看样子用十八台牵引车也休想把他拉回头来。杨玉山急得连话音都有些发颤了:“老赵,要是有朝一日,上级突然一道命令,把咱们连撤离千里岛,你就是在一天内搞成了战备水,那还不是......?!”

“老杨!”赵方明站起来,严肃地说:“你这种不负责到底的临时观念,是妨碍咱们搞好战备的大敌呀!咱们在千里岛扎营的每一分钟,都应该是扎扎实实备战的一分钟!”

杨玉山气得满脸通红,直喘粗气:“争来辩去,又是我错了?你是一条道走到底了,根本不顾老战友的劝告,根本不想撤回你那个主意了?!......”

“老杨,我的老战友!”赵方明激动得从肺腑里迸发出一句话来:“这不是小事,是关系到国家和人民生命安危的头号大事啊!我不能接受你的劝告,更不能撤回自己动手解决岛上战备水的意见。老杨,在战备上受了点挫折,咱就打退堂鼓,那跟战场上的逃兵又有什么区别?!......”

“那好吧!”杨玉山呼拉一声站起,“咱不辩了,咱得赶快去干一件事,为了同志们的安全,必须把那个海水井填死它!”杨玉山猛转身,拔腿就跑。

赵方明追上去喊住他:“不要填!”

“为什么?!”杨玉山站定,转身来冲着赵方明问,“还留着它干什么?!”

“老杨,填井容易打井难哪!先留着它,等以后看能不能用上它。”

“嗐!深更半夜站岗放哨的同志,要是不小心掉下去,那就捅下大漏子啦!”

“我已经告诉二排长,用几根木头搭上,再用炮弹箱板做个盖子盖好它。......”

正在这时刻,李志勇手里拿着一张纸,急急忙忙走来了。赵方明和杨玉山都预感到又有了紧急情况,一齐跟着他进了猫耳洞。

李志勇的屁股还没落到板凳上,先扬起电报急着说了:“这真是料想不到,情况突然变了,时间很紧迫啊。”

赵方明和杨玉山膀靠膀紧巴巴看着司令部发来的电报,电文上写道:“为执行紧急战斗任务,命令守备二连两个排立即做好撤离海岛的准备,于即日上午十二点准时上船;并一连李连长、赵指导员随船来团接受新任务。”

杨玉山颇有所感地望望赵方明:“瞧吧,咱说突然来命令,命令果然就来到......”

这份电报的确来得突然。二连两个排是配属一连同时来千里岛执行战斗任务的,为什么把他们撤出海岛?出岛又上哪?去执行什么样的紧急战斗任务?一连得李连长、赵指导员随船出岛,又将接受什么新任务?这一连串的问题靠几十个字的电文事谈不清的,也没有必要在电文里说清。

赵方明和李志勇、杨玉山赶紧召开班以上骨干会议,进行思想动员,具体布置工作。赵方明着重要求全体同志防止因为兄弟连队撤离海岛,而可能产生某些松懈情绪和其他不正确的想法。他要求大家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刻苦练习军事技术,兢兢业业地守卫在千里岛上。

开完了骨干会,三个练级干部又去二连和刘连长、张副指导员谈谈心,征求意见,检查群众纪律。然后,杨玉山领着司务长、给养员,代表一连把二连留下来的物资全部清点好接收下来。杨副连长又亲自动手和军配、乐天等文娱活动骨干分子,写标语,拟口号,练锣鼓,准备热烈欢送二连老大哥。田大牛在这节骨眼儿上总是要来积极帮忙的,虽然不小心把杨副连长的墨水瓶弄翻了,又让副连长咧着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可大牛的积极性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又跑到伙房帮徐德宝打浆糊去了。这当儿杨玉山最得力的助手要数军培乐。不知怎么的,军培那白净而秀气的脸上,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朵大红花,内心翻腾着一股说不出的高兴劲。他一听到二连要撤走,没等杨副连长赶来,就把写标语用的东西,全部给摆好了,纸裁好了,毛笔泡开了,墨汁瓶也揭开盖儿了。杨玉山见了这一切,很自然地点点头,表示赞扬。

军培双手按着标语纸的两角,一边欣赏杨副连长那有筋有肉有笔锋的字体,一边试探着问:“副连长,咱们二连两个排是撤回去吗?”

“嗯。”

“那咱们连长、指导员怎么也出岛了呢?”

“开会。”

“开什么会呀?”

“你别问。”

“副连长,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看咱们连哪,也快要:向后---转!齐步---走!”

“什么什么?”杨玉山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别小广播!”

“是!”军培偷偷地伸了伸舌头,赶紧帮助副连长把纸压好。可是他一看,这条标语写得不对头了,忙提醒道:“哦,副连长,标语写错了个字,‘热烈欢送二连出岛执行新的战斗任务’写成‘热烈欢送一连出岛’了。”

杨玉山停笔一看,可不是,忍不住又盯了军培一眼:“叫你别打岔你偏打岔,你问东问西的没完没了!......”杨玉山只好在“一”字上又加了一横,可是这么一改动,标语的字体就不大协调了。“就这样吧,时间来不及了,快贴!......”

接二连出岛的登陆舰和护卫艇,已经在十一点钟就靠上南码头了。赵方明和李志勇率领全连同志,帮助二连装船完毕,临上船时,赵指导员还个别和杨副连长谈谈心,请他特别抓紧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注意部队的思想动向,紧紧掌握住部队在变更任务的关键时刻,要坚持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提高警惕,加强战备,做好迎接更加艰巨的战斗任务的思想准备。

上午十二时整,杨玉山率领全连同志,张旗结彩,锣鼓喧天,依依不舍地送别二连老大哥和李连长、赵指导员出岛。半天来,简直忙得他汗流浃背,直到开饭的时候,才有工夫坐在礁石上晒晒太阳。

杨玉山坐在礁石上边晒着太阳,边吃着饭,他那满脸汗渍让海风渐渐吹干了,热烘烘的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回想起半年多来和二连的同志住在这小岛上,虽说人员多,挤挤插插,有点紧巴,倒是挺热闹的。如今二连老大哥离开了海岛,特别是整体和自己形影不离的赵方明、李志勇也出岛了,杨玉山的心里,倒觉得岛上有点儿空空荡荡,要不是还有这么多的战士在一起,他还真觉着有点儿孤单寂寞哩.......

在这关键时刻,杨玉山心里想得很多。刚才那阵紧张的工作,象暴风雨,把他跟赵方明的激烈争执,刮了个烟消云散;也把那份电报勾引出来的一串串问题,都一起掀到海里去了。此刻,这些问题变成了一条条小鱼儿,鱼贯而来,从大海里游到他的脑海里,正在活蹦乱跳地翻腾着。

究竟上级为什么突然命令二连的同志撤出海岛?去执行什么紧急任务?那么,咱连长、指导员又为什么随船去开会?又要接受什么新任务?杨玉山一边机械地嚼着饭粒,一边苦心思索着,渐渐地,他那瘦长的脸上堆满了笑影。因为他横过去想,竖起来想,事实已经很明白,自己的看法是对头的。

咱在进岛前,对千里岛的形势有过基本的分析,蒋介石那四、五十万虾兵蟹将,想绕到咱们黄海来兴风作浪,那是痴心妄想。去年那工夫,听说蒋介石要大批地送货上门来,咱有心想去福建沿海前线大干它一场,收拾它几十万,也好叫蒋介石彻底舒服一下。哪想咱连队的去向不是福建沿海前线,而是来到了千里岛。来了就来了呗,上级既然下了命令,咱就坚决执行。可谁能想到,在千里岛呆了半年多,一仗也没有打上,算起来就只放了一炮,外加大牛那四枪。那一炮打掉了敌人潜水艇的潜望镜,那四枪打死了一只海豹。这叫什么打仗?等呀等的,等得咱的枪炮都快长锈了。既然如此,何必窝在这里?来个远走高飞,开到福建沿海前线去,那有多好!这是一吧。再说千里岛的位置,这儿大打不可能,小打敌人又不敢来,你就是呆在这守株待兔,等它送来那么一星半点的,也没多大油水。你说千里岛的位置重要,二连的同志又为什么撤走了呢?这是二吧。如今再看看,咱跟赵指导员争得难解难分的那个老分歧:咱究竟是来自千里岛临时执行战斗任务的,还是长期守卫海岛的?眼前的事实不是作了明确的回答吗?二连都撤出去执行紧急战斗任务了,咱们连就更呆不长久。这个连队在朝鲜战场上,和朝鲜人民军一起,跟美国鬼子打交道,是打出个名堂来了的。咱们连从来都是腿肚子上面绑大锣,走到哪里响到哪里。老首长魏团长,在抗美援朝那工夫,就是咱们的老营长,他总是把咱们连放在节骨眼上来使用的。这回连长指导员去接受新任务,其中不可缺少地包含着这个重要的因素。其实,上几回魏团长来,咱早就从他的片言只语中琢磨到一点风声了。这不,刚才我还一针见血地给老赵点了一下,要是上级突然一道命令把咱们连调离千里岛怎么办?我这话说了不到五分钟,上级真的来命令了!难道这是巧合吗?不,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结果。指导员哪我的老战友,咱们这场没完没了的争执也该收摊了。......当然,老赵批评咱有临时观念倒是对的,这对革命工作是有害的。今天二连撤走,说不定有个别同志会产生一些不正确的想法,咱得抓紧行政管理,做好思想工作,不管任务变化多大,就是明天撤出海岛,在没有接到命令之前,必须坚决按党支部的原定计划,继续搞好战备。

杨玉山想到这里,感到自己责任重大,赶紧扒拉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碗,就去检查战备去了。

这当儿,战士们的情绪一如既往,不骄不躁,不松不懈,斗志昂扬。大牛、乐天他们擦楸磨镐,做好继续战斗的准备。只有军培在悄悄地活动。因为上午写标语的时候,他试探着问了副连长之后,心里算有个谱儿了。见大牛和乐天都走了,他不声不响,赶紧把晒在礁石上绳子上的被子、褥子、衣服、鞋袜、背包带统统收拾起来,按着战备的要求一件件摺好。他悄悄拾掇好了背包,再拾掇挎包,把一些书籍也趁早放进了挎包,想着等出岛以后再看。再用手帕把磁碗和小勺擦了个银光闪闪,插进挎包里。最后把那根背包带转成团,象大挂钟里的发条一样,放在背包旁边,一有“情况”,拿起背包带一甩,三下两下就打好背包了......。

此刻,杨玉山从各炮场巡视了一大圈,急匆匆进了伙房,因为一旦行动起来,这是个重点。再加上炊事班长徐德宝那个粘粘糊糊、火烧眉毛不着急的性子,对突然行动是挺碍事的,得提前“敲敲”他才成。

杨玉山进得伙房来一过眼儿,还的确发现了问题。只见大锅小瓢,大盆小桶,柴米肉菜,油盐酱醋,摆了一大摊子,要是突然行动,准得拖上个尾巴。

“炊事班长,你看你这一摊子,快拾掇拾掇!”

正在忙着刷锅的徐德宝憨厚地笑笑:“嘿嘿。”

“要赶快行动起来!”杨玉山提醒他,“你知道吗?好迎接新的战斗任务!”

徐德宝还是笑着:“嘿嘿,拉不下。”

“拉不下?”杨玉山真拿他没法子,“你可别再磨磨蹭蹭的,赶不上就得捅漏子。”说着,亲自帮着徐德宝收拾了一阵子,才又匆匆忙忙爬上东山顶。哎呀呀,好家伙,只见满山遍鸟白花花一片,到处晒着被子、褥子、毡毛垫子、床单、衣服。二连同志刚走,这就摆开摊子了,正是指导员说的那个松劲情绪的具体表现。要是马上拉出去,不就抓瞎了!杨玉山越想越觉得是个事,光说不行,得采取有效措施。他回去叫司号员吹响了紧急集合号。

一班长张大海飞快跑来问:“报告副连长,带不带背包?”

“废话。紧急集合哪有不带背包的?全副武装!”杨玉山迅速打好背包,扎上腰带,挎上手枪,背着背包、挎包、望远镜,直奔山洼部的集合场。没想到,集合场上,军培已经着好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站在那儿。嘿,这小伙子还真有个机灵劲!杨玉山心里的喜爱之情,油然升起。

尽管东西放得凌乱些,但一忽儿,各班各排,已象群群海燕,迎风亮翅飞来集合点。

杨玉山接受了值星排长范文斌的报告之后,命令部队原地休息,他带领班以上骨干,相互检查各班驻地还拉下了什么东西没有。

部队刚坐下,歌声就起来了。演唱组长程乐天指挥大伙儿一连唱了三支战斗歌曲,才回到自己的背包上坐下来歇歇。军培瞅着这空当儿,笑眯嘻儿地打开话匣子了:“今天可真新鲜,二连老大哥撤走了,咱连首长开会去了,副连长又来了个紧急集合......”

大牛一听,转过身去就发起了挑战:“军培,你猜咱们连首长这回会领个什么好任务回来?”

军培俏皮地反问道:“你说哩?”

“我看一定是打仗!”

“嘻嘻嘻!......”刘军培捂住嘴直笑他,可又不好明说自己的看法,就有意转移目标,说道:“同志们,这问题还是让‘小诸葛’程乐天分析分析吧!”

战士们热烈响应着:“对!欢迎‘小诸葛’分析分析!大家呱唧呱唧!”

一阵热情的掌声,把乐天“轰”出来了。他不慌不忙,照例干咳两下,右手开始抚摸着自个的下巴颏儿:“战友们,今天有个情况值得咱们分析:咱们跟二连老大哥是同一天来到千里岛的。可今天咱们并没有同一天离开千里岛,而是二连老大哥先撤走了,对吗?”

“对,是这么个情况。”四炮长郭四喜问:“那你说这里边有啥道道?”

乐天把手一扬:“这就发现了问题的重要性,和它的必然性。”

“哈哈哈哈!”

“军培你别笑。世界上的事物都有它的规律性。有走必有留,这是革命的需要。”

“唔,可不是嘛!......”战士们听出道道来了,全场鸦雀无声。

乐天伸出巴掌,在半空中轻轻拍了下,就象拍在桌子上,用结论的口吻说:“......因此,这回连首长领来的战斗任务,就更加具有它的战略性,艰巨性,和光荣性!......”

乐天的话音刚落,呼拉一下子,爆发了一阵雷雨般的掌声。只有军培扁扁嘴哼了一声,心想,不知他分析些啥,左一个“性”,右一个“性”,叫人根本不可信!大家还一个劲地直叫好呢。我得当场考验他一下。“乐天,你说你的分析有把握,我当场考你一下,你说,等会儿副连长来了,会给咱们说些什么?”

战士们又一呼百应地哄起来:“对对!当场考验‘小诸葛’一下!”

乐天打了个沉儿,又干咳两声,模仿着杨玉山的动作说:“咱副连长来了,准会这个样:......同志们!咱们连从来都是腿肚子上面绑大锣,走到哪里,响到哪里!咱们要发扬战斗英雄连得荣誉,可不能捅漏子......”

这当儿,不知为什么,战士们都悄悄回到自己的背包前坐下,禁不住抿着嘴嗤嗤发笑。乐天回头一望,呦,原来是杨副连长来了!他赶紧回到座位上。

“笑什么?”杨玉山说,“乐天又出洋相啦!”

“哈哈哈......!”众战士笑得更响了。

看来杨玉山对这次紧急集合的动作和着装,是比较满意的,每个人所有的战斗装备都携带齐全。本来想表扬军培一下的,怕弄不好,他容易翘尾巴,还是根据指导员的意思,着重做好思想动员。

杨玉山开口就问:“同志们!连长、指导员出岛干什么去啦?”

众战士说:“到团里受领新的战斗任务去啦!”

“对!连长、指导员临走前,还特地要求我们每个同志,在变更任务的关键时刻,坚持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同志们!咱们连从来都是腿肚子上面绑大锣,走到哪里,响到哪里!咱们要发扬战斗英雄连的荣誉,可不能捅漏子。要提高警惕,加强战备,以实际行动来迎接更艰巨更光荣的战斗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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