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连党支部的战备会议连着开了两天。一是由副书记李志勇传达上级战备会议精神;二是总结这次渔船被敌人袭击和蜗牛岛迫战的经验教训;三是如何发动群众,自力更生地解决岛上战备水问题和在青云顶上建筑一个观察哨所的问题。会上,同志们对杨玉山疏忽了给钓鱼船派护渔组的和平麻痹思想,提出了尖锐而又恳切的批评。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才结束。
杨玉山回到宿舍,扭亮小马灯,放下笔记本,就一头倒在铺上了。但他并没有睡,也毫无睡意。他头枕着双手,带着血丝的眼睛,直楞楞望着房顶出了神。这当儿,他的脑子里象大海的夜潮,奔腾不息,轰鸣不止。
在这短短的一年里,遇到了多少发人深思的问题,经受了多么深刻的教育啊:
我觉得就在岛子附近钓鱼,没什么问题,用不着派出护渔组,可就偏偏在岛子附近出了大问题。
这场急速追击战,要不是指导员的准确分析,果断处理,和成柱的勇敢机智,那不知叫我捅下多大的漏子,犯下多大的错误了,想起来真叫人惭愧呀!......
的确,同志们批评得对,我是滋长了自满情绪,背上了荣誉包袱。觉得自己喝了点墨水,脑袋瓜也听使唤,肩能挑担,手能提笔,在朝鲜战场的炮弹坑里蹲过,在机关的地图上趴过,在连队里摸爬滚打过,十几年来,跟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走过来了,没有立什么大功,可也没记什么大过,就心安理得,沾沾自喜了。其实,我为党为人民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反而犯下了不少错误。就是做了一点工作,那是一个共产党员应尽的义务,离党的要求还相差很远呢。要是没有毛主席和党的英明领导,离开了毛主席和党对我的培养教育,失去了同志们的帮助和支持,那我能懂得什么,能做成什么呢?又有什么值得满足呢?
杨玉山想到这里,脸上火辣辣的。他再也躺不下去了,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办公室桌边,翻开笔记本,一笔一划,重重地写了几行字。后来,他双手托着腮帮子,楞楞瞌瞌望着小马灯又想起来了:
一年来活生生的阶级斗争事实,完全证明指导员想的做的都是对头的,对我的批评和帮助是很中肯很热忱的。他认真学习马列的书、毛主席著作,处处遵照毛主席教导办事,为革命鞠躬尽瘁,为战备呕心沥血。他时时刻刻警惕着敌人,时时刻刻准备好打仗。长期听不到枪声他不麻痹,一时发生了突然情况他不慌张。他头脑清醒,方向明确,不骄不躁,常备不懈。可我,不但不虚心接受指导员的意见,反而责备他想的太远,脱离实际,还乱给人家扣上什么过于看重敌人力量的错误思想的大帽子......
想起来是很痛心的。我不仅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对不起党和人民,也对不起同生死共患难的老战友......
今年,老李为了抢救军培和我,负了伤,刚刚出院进岛。十多年前,在朝鲜战场上,老赵也曾为了抢救我,大腿上负过伤……
那回,在朝鲜三八线上,美七师一个团,向咱们连扼守的无名高地上,发起了三十多次冲锋,都叫咱们砸下去了。看到山坡上敌人扔下横七竖八的尸体,真叫人解恨哪。可敌人恼羞成怒,纠集了四个地面炮群来轰炸我们。炮弹象冰雹似的落在无名高地上,把阵地弄得乌烟瘴气。班长赵方明和副班长李志勇趁这烟火的掩护,领着我们下山坡,把鬼子满山遍野扔下的枪支子弹收拾回来,好狠狠揍他们,我正从鬼子尸体下抽出一挺机枪来,冷不防,旁边一个还没有断气的敌人突然坐起来,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枪对准我……。我扑上去夺下他的手枪,顺手扳动枪机打死了他。正在这时候,忽然从背后扑上来一个人,猛地把我摔倒,然后把整个身子紧紧地压在我身上;我还没想过来时怎么回事,只听得一阵刺耳的怪叫声,“噗噗噗”,子弹打得身边的碎石土块飞溅,原来敌人二十几架“油挑子”,从上空偷袭过来了。
“快进坑道!”
我一听这亲切的喊声,才知道是班长赵方明护在我身上。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他才好:“班长!……”
班长一翻身从我身上滚下来,严厉地命令:“快进坑道!”
我正起身要走,但班长还趴在那儿没动。眼看着敌人的飞机象群乌鸦黑压压地绕过来了,莫非班长要对空射击?但也得进入阵地呀。……我猛地想起来了,莫非他为了我……我的心比撕碎了还要难受,扑上去一看,只见鲜血染红了他半截裤管。班长赵方明同志为了保护我的生命,大腿上负了伤……
这事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的变化是多么大呀!老赵在革命的大道上迈开大步往前奔,一步一个脚印,他锻炼得更加坚强更加成熟了。每逢关键时刻,他总是踩着艰险上,迎着风浪冲,把困难留给自己,把荣誉让给别人。他脑海里,心窝里,装的满满当当的,是对毛主席、对党的无比热爱,对革命事业的无比忠诚,对同志、对人民的深厚阶级感情,同时,他对帝修反又充满了刻骨的仇恨……。这恰恰是我不如他的地方。千差距万差距,我比起老战友们,最大的差距就在这里。
进岛以来,对准我的和平麻痹思想,指导员和连长,“敲打”了我一年,“轰”了我一年。我也曾想过要克服它,甚至自己觉着已经克服了它,但到头来还是在和平麻痹思想上出了乱子,这病根究竟在哪里呢?……
“不行,我得找指导员好好谈谈心去!”杨玉山经过这场激烈的自我思想斗争,他的脸上再不是沉重、困惑、痛楚的表情,而是充满着诚实、明朗、信心的光彩。他决心立即找指导员谈心去,让老战友帮助自己解开思想疙瘩。此刻,杨玉山完全忘却了眼前的小马灯,忘了是黑夜还是白天,急急忙忙走出了宿舍。啊,天曚曚亮了。
杨玉山轻轻推开赵方明的门,见他那黄军装色的旧被子,四四方方叠在床上。
指导员到哪里去了呢?他是一夜没合眼,还是天不亮就起床出去了?
天曚曚亮,赵方明来到“战备田”旁边看看菜,发现小半块菜地湿润润地浇上了淡水。是谁浇的呢?谁起来这么早,这么勤快呢?他四下里望了望,不见人影。一忽儿,从那眼由废井灌注成的小水库里发出扑通扑通的打水声。赵方明走下山坡望去,井边上放着一对水桶和一条扁担,到井口探身一看,见一个战士,正攀住铁梯,提溜个小铝桶在舀水。
“谁?”赵方明轻声问。
那战士仰起脸来说:“我!”
赵方明一听话音,由不得在心里说道:原来是军培!……军培真是大变样了,从他刚参加打锤时那封没有发出去的、要让他妈妈快寄三双厚手套的信,一直到现在,他的成长多快呀!“鲸鱼口”抢险中,他奋不顾身抢救了国家资财;在卸船时,他带着伤坚持扛水泥,差点都晕倒了;今早天不亮又来浇菜了……。前几天团支部通过了他的申请,他已经是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了。战士的进步是这么大,战士的意志又是这么刚强!赵方明急忙伸手扶着军培上了铁梯,帮着他把水提上来。
“军培,可要注意休息。”
“指导员,我不累。”说着笑着,他挑起满当当一担水,勤勤快快跑去浇菜去了。
赵方明甜滋滋望着军培的身影,好久好久,才转过身来,想着老杨已经起床了,得跟他谈谈心去。昨晚支委会上,同志们和风细雨地批评了他的错误思想,他已经有了认识。眼下最要紧的是帮助老杨采取阶级分析的方法,找到病根,看到问题的实质,这样,他的思想疙瘩就能解开了。
赵方明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杨玉山宿舍眼前,只见门敞着;跨步走进门来,不见人影,桌上的小马灯却还亮着,灯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上面恭恭整整写着这么几句话:“亲爱的党,我思想上犯错误了,辜负了党对我的长期亲切教导和培养。”
这几行发自战友肺腑的话语,使赵方明的心沉了下来。本来他想让老杨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另找时间谈心,可他整夜没合眼。他一定想得很多,很苦闷,遇上了症结,拉不开闩,打不开锁,思想斗争很激烈。战友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问题出在战友的思想上,责任完全在我身上。赵方明越想越感到不安,急忙扭熄小马灯,走出门来,寻找杨玉山去。
海岛的夜晚刚刚从深沉的波涛声中悄悄离去,东半天就很快由深灰色变成鱼肚白,把新的一天的光亮,最先送上了千里岛。海岛的清晨来的真快呀。
赵方明爬上东山坡,正好和杨玉山打了个照面,他俩象久别重逢的战友,扑上来紧紧地握手。赵方明说:“老杨!我正想找你好好谈谈心呢!”
“指导员!我正是来找你谈心的!”
赵方明和杨玉山来到那棵井冈松跟前,见一层层晨露,象精细的银珠,密密麻麻布满在苍之翠叶间。赵方明轻轻抚摸着它,用无声的语言由衷地祝愿它:你真是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的,你成长得多么茁壮啊……
两个老战友就在这棵井冈松前席地而坐。他们周围盛开着一簇簇五颜六色、芬芳馥郁的无名花,迎风摇曳着一丛丛墨绿的茅草。杨玉山无心欣赏岛上的清晨景色,他等赵方明一坐下,就激动地谈起来:
“指导员,昨天支委会上,同志们对我的批评和帮助,都是对的。这是我参加革命以来在思想上震动最大的一次,是我受教育最深刻的一次。我打心窝里感激党和同志们对我的亲切关怀!这些我就不多说了,可指导员,我的老战友,你是很了解我的,你快说说,我怎么老在和平麻痹思想上出问题呢?犯了又改,改了又犯,老是不能根除,我的病根究竟在哪里呢?……”
杨玉山眼急巴巴望着赵方明回话。突然,一道强烈的金光,射穿晨雾,洒落在绿草猗猗的千里岛上,闪耀得杨玉山眼前顿时明亮起来。
东半天霞光万道,彩云翻腾!
只见那鱼肚白变成胭脂红,一忽儿,脂红变成桔红,桔红变成火红,火红的云朵,象红旗的海洋,迎风招展。霎时间,东大海底层,迸射出万道金光来,紧接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耀着整个世界。千里岛上,闪闪金光;万里海疆,滚滚红浪。
此刻,祖国的海洋,汹涌澎湃,仿佛是让千涛万浪奏起了雄壮的乐章。
赵方明从衣袋里拿出毛主席的著作,亲切地说:“老杨,来,咱俩先学习学习毛主席的教导。”
两个老战友,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依着翠绿的井冈松,肩并肩,膀靠膀,共同捧起这光照天地的伟大文献,一字一句地认真学习起来:
“人民解放军永远是一个战斗队。就是在全国胜利以后,在国内没有消灭阶级和世界上存在着帝国主义制度的历史时期内,我们的军队还是一个战斗队。对于这一点不能有任何的误解和动摇。”
“帝国主义者和国内反动派绝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他们还要作最后的挣扎。在全国平定以后,他们也还会以各种方式从事破坏和捣乱,他们将每日每时企图在中国复辟。这是必然的,毫无疑义的,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
这两段教导,过去杨玉山都学习过,可这回紧密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再来学习毛主席的教导,他越学越感到亲切,越学越感到自己错误思想的严重性。这当儿,杨玉山的焦虑情绪安定下来了,他在冷静地思考着问题,检查自己错误思想的病根。
赵方明热忱地说:“老杨,你好好想想,咱们为什么要长期地搞好战备,牢固地树立常备不懈的思想?就是因为世界上存在着帝国主义,国内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啊。”
杨玉山听了深深点头。
赵方明深情地望着他,说:“老杨,你再好好想想,为什么咱们头脑里这根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时紧时松?为什么咱们的常备不懈思想,不能象指北针那样,永远把矛头指向帝修反,而是象个寒暑表一样,忽高忽低?又为什么咱们头脑里的和平麻痹思想,象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老是不能根除呢?”他高高举起毛主席著作,“就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真正领会阶级斗争的思想,没有牢牢记住这条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原理啊!……”
“是啊......”杨玉山连连点头,觉得指导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己的病根,感到震惊,心里在隐隐作痛。是的,完全是这样的。我头脑里那根阶级斗争的“弦”为什么绷得时紧时松?我的常备不懈思想,为什么象寒暑表那样忽高忽低?我的和平麻痹思想,又为什么象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老是不能根除呢?病根就在这里。杨玉山从赵方明手里拿过毛主席著作,又将毛主席这两段教导一字一句地学了一遍,痛心地说:“老赵,我脑瓜里就是没有深深扎下阶级斗争思想的根,手里没有紧紧抓住这基本的一条!”
眼看着老战友的思想认识提高了,赵方明心里真高兴,他寓意深长地说:“老杨,咱们这个远离祖国大陆的千里岛,可不是静止不动的,更不是与世隔绝的。这儿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礁一石,都和祖国大陆,和世界风云,息息相关。咱们千里岛是一艘驶向共产主义的‘战斗号’巨轮,日日夜夜航行在汪洋大海里,战斗在大风大浪中。摆在咱们面前的,并不是平坦的道路,风平浪静的日子。在咱们身边,有暗礁逆流,有经常出现的敌情,还有突然袭来的台风,几天不散的海雾......”咱们要是稍微离开了毛泽东思想的灯塔,稍微偏离了毛主席指引的航向,咱们就一步也不能前进哪!......”
“是啊,我就是偏离了毛主席指引的航向......”
听着战友的自我批评,赵方明的内心越发激动,老战友之间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在他心田里滚滚翻腾。他深沉地望着杨玉山说:“老杨,咱们在旧社会受地主恶霸欺压的时候,那个阶级仇恨心、阶级警惕性有多强啊,连对地主恶霸家的狗咱们都很有警惕!咱们抗美援朝趴在三八线战壕里的时候,那个阶级仇恨心、阶级警惕心又有多强啊,敌人不管从咱们头顶上来,还是从山坡上来,都逃不脱他们应得的惩罚!......可就是在这十年舒舒服服的和平环境里,十年来听不见枪炮声的日子里,你放松了对马列的书、毛主席著作的学习,放松了对自己的思想改造,你的阶级斗争观念渐渐淡薄了......”赵方明说到这里,打了个沉,语重心长地继续说:
“老杨,党和人民信任我们,让我们来千里岛,长期守卫着祖国的东大门,我们就要扎扎实实地做好一切战斗准备,时时刻刻保持高度的警惕,特别要警惕帝修反的突然袭击,这是关系到祖国和人民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责任非常重大呀!如果因为我们的和平麻痹思想让帝修反钻了空子,使祖国人民受了损失,那我们就犯下大罪了!......”赵方明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激动得从肺腑里又迸发出一席话来:
“......老杨,今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地学习马列著作、毛主席著作,批判资产阶级思想,认真改造世界观。要知道,连队在执行党的战斗任务中是冲锋陷阵的刀尖,我们当干部的应该成为刀尖上的钢。我们是带兵的人,带兵最要紧的是带好路哇!......”
“是啊,带兵最要紧的是带好路。可我......”想起过去的错误思想,和对军培的影响,杨玉山非常悔恨自己。他望着赵方明,深刻地检讨说:“我为什么在思想上出了这么多毛病,背上了这么重的包袱,最根本的问题是没有认真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战无不胜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一下子打开了杨玉山心灵中一时发了锈的锁。两个老战友灼热的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激动得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他俩举目望去,只见近前海面上,渔船往返,白帆飘扬,贫下中渔们正在拉网捕鱼,呈现出一片朝气勃勃、喜气盈盈的景象。
勇敢的海燕,在高空中穿云破雾;矫健的海鸥,在海面上击浪斩涛。天高海阔,万里无垠。此刻,杨玉山觉得心胸豁然开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想着毛主席的谆谆教导,想着党支部和老战友对自己的耐心帮助,想着这场思想战斗的胜利,情不自禁地、喃喃地说道:“现在我思想上明确了阶级斗争的观点,心里就开朗了,眼睛也亮堂了......”
这时间,只听得“哈哈”一声,原来是李志勇来到他们背后。李志勇一望就知是怎么回事了,喜得他张口就开了个玩笑:“好家伙!我‘搜索’了老半天,原来目标藏在这里,想‘轰’都‘轰’不着啦!”
杨玉山坦然笑道:“连长,这回你‘轰’吧!你‘轰’得越狠,我心里就越痛苦!”
李志勇白了他一眼:“你想叫我浪费‘炮弹’?这回我偏偏不‘轰’了。”
赵方明笑呵呵说道:“这回老杨扔了包袱,轻装上阵,又得大干一场了。”
“不是大干一场的问题了,”杨玉山朝气蓬勃地说:“这回咱要在千里岛上大干它一辈子啦!”
“有你的,老杨!”李志勇说,“老赵,支部的要求刚传达下去,同志们又在为解决战备水问题,青云顶上建筑观察哨所的问题,三个一组,五个一堆,开起诸葛亮会来了!”
“连长,你去看了吧?”杨玉山指点着那儿几处山洼地说道:“咱们那几个蓄水池接的淡水还不少呢!咱再顺着指导员那个路子,开动机器,想出一套科学的接水办法来,那就能彻底解决水的问题了!”
“老杨,这回就看你的了!”赵方明信心百倍地望望杨玉山和李志勇,“下一步咱们集中力量,再打一场硬仗,拿下这两个堡垒,把海岛的战备和建设,再扎扎实实地往前推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