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顶观察哨所的建筑工程,今天开工。
这当儿,“各行各业都已经摆设下摊子,把个小岛子又闹了个热火朝天。二排长范文斌,负责工地政工组的工作。组里又连队革命军人委员会的成员、墙报组的刘军培、演唱组的程乐天,他们主要是搞宣传鼓动呀,表演文艺节目呀,办好战地快报呀,等等。贴在青云顶石壁上那二十四个箩筐大的红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准备打仗!”和“发扬愚公精神,筑起岛上长城!”以及一些标语,全是杨副连长具体指导他们忙活的。再加上那几块光彩夺目的快报,把一片翠绿的海岛,点缀得万紫千红。
三排长陆建华为了青云顶的工程,正领着爆破小组的成员,忙活着准备炸药、捣杆、泥蛋和导火索。
那些就要登上青云顶凌空作业的突击队员们,两个一组,正在拾掇锤把、镐钎、吊架和保险绳。
由连部文书负责,各排都有一名业余保管员参加的器材保管组,专门管着收发各种器材,象炸药、雷管、导火索呀,镐、锹、锤、钎、钉呀,木料、油料、废料呀,等等,都归他们管。这个组设在连部旁边一个较大的猫耳洞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比一个小五金门市部还热闹。
为了狠抓施工中的安全措施,杨玉山还要兼管防险保安组,指导排下防险观察员、安全员的工作。刘军医和卫生员挎着红“十”字药包,象走马灯似地在各工地巡视着。
司务长和炊事班长徐德宝的生活保障组,正在给各工区送开水。
在东西山之间的连部里,伙房旁边,是洪炉组。这个组人少声响大,只听得风箱呼啦呼啦响,火苗儿嗤嗤叫,丁当丁当,打得火花四下里飞溅。炮排四炮长郭四喜还是干着他的老本行,腰里系着围巾,袒露着汗漉漉的胸脯,边锤炼着钎头,边哼着顺口溜:
丁丁当,丁丁当,
千里岛上办工厂。
海防战士当铁匠,
一颗红心永向党。
立下愚公移山志,
建好海岛保国防。
丁丁当,丁丁当,
............
总之,海岛上到处是声响。那劳动的号子声,锤锹的铿锵声,矿石车的滚动声,保安员的哨子声,和大海的波涛声汇合在一起,组成了雄壮的交响诗。
负责整个工地行政管理的杨玉山,抓紧时间检查了各组的工作安排和安全情况之后,就急着去青云顶工地。他想到,连长再坑道里跟班作业,指挥员再青云顶跟班作业,虽说自己管营房建设,也要争取些时间来参加险区的突击劳动。他很知道赵方明的脾气,哪里有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哪里是个铁疙瘩,他就朝哪里钻。这青云顶又陡又险,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干,为这事特地叫田大牛他们好好“看”着指导员,不知情况怎么样了。
杨玉山想着走着,三步并两步,登上西山来看一望,啊呀呀,他又爬上去啦!杨玉山赶紧跑过去,攀上峭壁,捉住赵方明的脚脖子:
“指导员!你,你快下来!”
赵方明双手抠着石缝,身体紧紧贴在石壁上,回头来问道:“你老这个样怎么行?!......”
“嗐,我当是什么急事。”赵方明转身又去了。
杨玉山一把拉住他,三下两下,把他身上的大滑轮和绳子都夺过来,系在自己的腰上。
大牛抢上来说:“副连长,我上!”
“去去去!”杨玉山白了他一眼,“叫你看住指导员,你都完不成任务。”
大牛有点委屈地嘟噜着:“我......我不让指导员上,他偏要上,他还命令我离开......”
“命令?命令当然要执行罗。”杨玉山回了话,只顾忙活着扎腰带,把身上携带的东西系紧。
赵方明望望险峻的青云顶,想想这个从来没有人上去过的青云顶,要在没有任何保险的情况下,徒手攀上顶峰,的确是很危险的。无论如何不能把这样的危险留给战友,应该由自己首当其冲地去排除前进路上的险情。想到这儿,他禁不住又跟杨玉山争夺起来:
“老杨,不行。还是我去吧!”
杨玉山一听就急了:“指导员,你去怎么行?你是‘班长’,身上有多重的担子啊,要是万一......”
赵方明望着杨玉山因为拼命地工作,和前些天自觉地自我思想斗争而消瘦了的脸庞,疼爱地劝说:“老杨,你这些天都没有很好地休息,而且你的腰刚刚好......”
“指导员,我腰上的伤早好利索了!”
“老杨,还是让我去吧!”赵方明满心想说服他,但一时又不知再怎么说才好,他情不自禁地又望望悬崖峭壁的青云顶,压住激动的语音说:“......老杨,青云顶的险情,比‘鲸鱼口’的险情还要严重啊......”
杨玉山感激得一把握住了赵方明的手,从肺腑里迸发出一句话来:“指导员,......暴露再青云顶上的险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隐藏在咱思想上的险情啊!我的老战友,你放心吧!”杨玉山使劲摇摇赵方明的手,毅然转过身去,就要攀登。
赵方明忙说:“老杨,穿胶鞋不行,快换上我的布鞋吧!”
“不用。”杨玉山甩掉了胶鞋。
赵方明又递给他一把小巧锋利的十字镐:“老杨,带上这个。”
杨玉山接住小十字镐,插进背后的腰带里。
“老杨,再等等!”赵方明把插在工地上的那杆红旗抗来,换上一根较短的便于携带的旗杆,整理好之后,双手把红旗交给杨玉山,“老杨,把这面红旗高高地插在青云顶上!”
“好!”杨玉山望望赵方明灼热的目光,无比激情地接住红旗,把它卷起来,牢牢地插在腰带里,转身就开始攀岩......
这是青云顶施工的第一道难关。青云顶,巍峨巨礁,犬牙乱石,象座黛色的铁塔,直入云霄,缕缕轻纱般的云雾,宛如一根玉带,在顶峰缭绕。
党支部决定,要把千里岛哨兵的耳目—观察哨,建筑再黄海之巅—青云顶上,就必须先从山脚到青云顶辟出一条左靠峭壁、右傍悬崖、盘旋形阶梯式的通道。战士们豪迈地说,这是“树天梯”!为了树这条天梯,要有人在没有保险设施、也无法进行保险的情况下,想尽办法,战胜艰险,攀上青云顶,拴上保险绳,吊起脚架和固定升降滑轮,好让突击队展开凌空作业。
赵方明想到这任务的艰险,主要是险,所以拒绝了同志们的请求,坚持自己攀岩。哪想,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来,叫杨玉山强争硬夺去了。他深知老战友的脾气,要是他那股犟劲上来了,特别是这号事,你再跟他争跟他解释,也是无济于事的。赵方明赶紧先告诉张大海,组织人员注意观察副连长的安全,又告诉二排长范文斌通知突击队作好准备,等杨副连长上去之后,就进行手旗联络。......
这时,杨玉山正在奋力攀岩,他双手插进石缝,两腿狠登石穴,身体紧紧贴在礁石上,活象只壁虎。他觉得光着脚丫子攀登还真不错哩,登在石穴里叫人感到踏实些。
上面是个马背形的石壁,灰乌乌滑溜溜的,连根草也没有。只能依靠自己的手劲,攀住头顶上那块凸起的石头,但是脚无登处,这样人悬起来,如果手一滑,那是很危险的。
“危险算不了什么,完不成任务可是大事,同志们等着我呢。”杨玉山想着,有点焦急地望望山下,只见那万丈崖、“杀人台”,历历在目。一股怒火冲到脑门顶上,他再也不能停在这儿,一秒钟也不能停下!他象再操场上上单杠那样,跃身攀住崖壁,两脚悬空,靠着强劲的臂力,狠狠地往上提起身子,......出汗了,汗淋淋的手开始打滑,直往下滑,眼看就要失手!杨玉山的双脚,象两只钢铁的五爪钉耙,在平滑的石壁上急促地猛擦,寻找登足点。终于,右脚的大拇趾头插进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石头缝里;缝隙里那块锋利的石片,象把刀尖,一刀就切开了他的脚趾盖,鲜血直流。他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狠劲一登,胜利地攀上了第一个险关。他擦了一把汗,缓了一口气,就一脚踩上小石窝;冷不防嗤溜一家伙,差点滑倒,低头望去,原来是一窝大鸟蛋,比鹅蛋还要大三分。他无心去观赏这些东西,可又偏偏在这时,忽然嗖的一声,从眼前悬崖上的石洞里蹿出几个大家伙来,雁不象雁,鹰不象鹰,黑乎乎的,足有八、九斤重一只,张着个尖钩嘴,瞪着双大鹰眼,补打着两只大翅膀就要向杨玉山一口啄上来。杨玉山扬起拳头,狠劲砸过去,只听得扑噜噜几声,掀起一阵风来,那些大鸟才飞开悬崖。好厉害的鸟哇!啊,想起来了,是鱼鹰。这些长年栖息在最险峻的悬崖峭壁上的老鱼鹰,头一回受到外来势力的袭击。
杨玉山紧紧腰带,接着往上攀。
眼前的障碍更加险峻,一片垂直平滑、足有四、五米高的峭壁,上面长满了一层层滑溜溜的青苔。左下方,有两块丈多高的、好象刚刚裂开的石柱,俨如两把利剑,竖在悬崖上。杨玉山把身体紧贴再石壁上,慢慢攀过来,捞着石柱看了看地形,见四周石头缝里,长出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来,石柱下面是个黑乎乎的大洞,可能是老鱼鹰的栖所。再往下望就是波涛滚荡的大海。怎么办?只有借助这石柱,才能爬到峭壁背上,然后再峭壁背上找到石缝石穴,攀登上去。他一只脚蹬在峭壁上,一只脚蹬在石柱上,这么侧着身,跨着腿,一寸一步地向上攀登,攀上去两三米高了,这时刻,踩在石柱上的脚拼命一蹬,猛扑到峭壁背上,抓住了一块馒头形凸起的石头,顿时感到一阵快慰,很快就能攀到顶峰了!但就在这时,胸前一滑,沙沙沙,大片大片的青苔,一层层剥落下去,他象趴在冰坡上,越使劲越滑溜,用尽全身力气再也攀不住了,“咝咝”地直往下滑,直往下坠!......
山脚下,人们吃惊地喊着:“不好!不好!副连长—!”
赵方明他们急急攀上去。
悬崖上,杨玉山已经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再也找不到登足点,擦不着石壁了!......双脚只往下溜,在几十丈高的海空上往下溜!
赵方明他们火烧火燎地往上扑!但怎么也来不及了,插翅飞上去也来不及了!
猛地,一阵剧烈的疼痛,杨玉山的脚碰再一个石柱上!这真是喜出望外,他就势急转身,紧紧抱住了石柱!......
赵方明望着他紧抱石柱的身影,看到他把悬空的一只脚收了回去,跳到喉咙里的心,才算落进了心窝里。
杨玉山背靠在石壁上,好生歇息歇息,准备再上。他细心地摸摸腰背上的红旗杆,这才觉出来指导员给他的小十字镐还别再背上没有用上呢。他正抽出镐来,之间指导员他们爬到半山腰上来了,赶紧向赵方明大摆手:“喂—!指导员—!不要来—!不能来—!”
杨玉山挥起十字镐,向峭壁狠劲地刨去,砸进两个立足点,又砸了个攀手的石窟窿,登上去,左手抠住石窟窿,右手挥起镐再往上刨,边攀边刨,边刨边攀,终于攀上了顶峰。
一阵强劲的海风刮来,杨玉山浑身爽快极了。他觉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得着那乳白色的轻柔得好象透明丝似的云雾。海更大了,海空更加辽阔了。大海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宛如一块无边无缝、银光闪烁的绸缎。而那队队船只,点点白帆,和脚下绿色的千里岛,恰是巧绣在这巨幅绸缎上的精美的刺绣画。海鸥亮着银色的翅膀,小得象群小黄雀,再山脚底下很深很深的海面上飞翔。而矫健的海燕却再眼前盘旋,能真真切切看见它们那枣红色的小嘴儿,米黄色的颈儿,黑黝黝的羽毛,它们唧唧地欢叫着,久久不愿离去。
杨玉山放眼世界,心旷神怡。他兴奋地从腰里拔出旗杆,插在青云顶最高峰的礁石缝里,顷刻间,一面鲜艳的红旗,在这万里海疆之巅,迎风飘扬。
山脚下爆发出了一阵震撼大海的欢呼声。
“红旗!”
“红旗插在青云顶啦!”
赵方明兴奋地喊着:
“二排长,赶快用旗语联络!”
二排长范文斌登上东山头,打起旗语。
顿时,青云顶上杨玉山挥舞的红色、金色的信号旗和东山上红色、金色的信号旗遥相呼应,展开了无声的对话。
通讯员小韩站在赵方明身边,注视着二排长范文斌的旗语,及时报告:
“指导员,青云顶要求运绳子。”
赵方明把杨玉山拴在山顶上那根带有滑轮的绳子,使劲拉开,脱离礁石,然后把大捆绳子绑在这根“传递带”上,突击队员们喊着号子,“哗啦啦”地就把所有吊绳、保险绳一下子“运”到山顶上去了,活象一部自动化的传递机。
一会儿,小韩又报告:“指导员,保险绳都拴好了,副连长要求往下送保险绳!”
“好,拉!”赵方明和突击队员们呼呼地拉着“传递带”,只见十几根粗壮的绳子,象群巨蟒,沿着“传递带”,从山顶上直泻而下。
赵方明命令:“防险保安组准备!”又回头来对小韩说:“通讯员,通知二排长,请副连长做好准备,防险保安组立即上去。”
“是。”小韩从袋里掏出个小喇叭,朝着东山上的二排长吹起来:“......叽—嘎嘎嘎,嘎嘎叽—叽—嘎......”这调儿听起来比喜鹊叫的还好听,把周围那些飞跃在草丛里的黄雀儿都惊呆了。
范文斌听明白了,随即向青云顶发出旗语。
五个战士已经牢固地系好了升降绳和保险绳,等指导员再检查一遍,一声令下,他们象表演爬杆的杂技演员,拉着绳子灵活地攀到了顶峰。
顶云顶的四周,按照“S”形的盘旋道部位,悬下来五组吊绳,凌空作业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赵方明命令:“凌空作业突击队集合!”
张大海、田大牛、程乐天、刘军培他们,精神抖擞地站在突击队最前列。
一声令下,五个凌空作业突击组,攀着保险绳,嗖嗖地爬上吊在半山腰的作业架,随即响起了连珠炮似的打锤声,把千里岛的战斗,推上了新的高潮。
大牛和军培在青云顶东面的悬崖上作业。大牛双脚站在一条扁担宽的石埂子上,把身子紧贴石壁,扶着钎。军培被吊绳吊着,一只脚蹬在石壁上,一只脚“踏”在空间,横着身子,“趴”在半空中,挥舞着十二磅大锤,“嗨”地大喝一声,就狠劲猛砸一锤,直打得钎腚“咚”的一响,象海防炮出口的响声。一会儿,他那满身闪闪发光的汗珠,雨点般地飘落到青云顶的山脚下。
想不到连手脚都怪秀气的“小秀才”军培,如今“趴”在高空中抡起大锤,能撵得“小钢炮”大牛手里的钢钎连蹦带跳团团转,把个田大牛乐的合不上嘴乐。“军培,歇会儿!”
“好!”军培刹住大锤,飞身跳上一片悬崖,高兴得伸手就去抓那些在头顶上飞来掠去、唧唧欢叫着的小海燕玩。
大牛见他拼杀了一阵,尽头还那么足,由不得想起去年进岛来,头回跟军培配对打锤的事,还真有个意思哩!大牛乐哈哈问道:
“军培,手上起泡了没有?”
军培对他挤挤眼儿:“咱手上不造炮(泡)了,改行炼钢了。”
“是吗?”
“不信你看!”军培摊开巴掌送到他眼前。
大牛一看,可不是吗!手心里一个泡也没有,都结成了老茧,硬得象钢板上的铆钉,乐得大牛笑了个鸭子嘎嘎叫。
军培说:“别傻笑啦,快干吧!”
“干!”大牛脚一蹬,飞向空中,挥舞起重锤,又撵得军培手里的钢钎,连蹦带跳团团转。
...............
千里岛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的轰鸣声。随着这声声巨响,在青云顶的周身开出朵朵偌大的烟蘑来。这是战士们用血汗浇灌的花朵,它日日夜夜,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盛开不绝......
半个月以后,青云顶变样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盘旋道从山脚一直旋到山峰顶上,象条拉开竖起来的大弹簧。远远望去,俨如一条银灰色的巨龙,紧紧缠绕在黛色的青云顶上,真是龙盘虎踞,气势磅礴,千里岛更加雄伟了。
海岛战士们扛起工具,披着桔红的霞光,哼着歌儿,从青云顶的盘山道上下来了。今天破例地提前一小时休工。
这是怎么回事?赵方明见杨玉山在嘟嘟吹着收工哨,就过去问道:“老杨,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收工啦?”
杨玉山说:“指导员,坑道正在灌注水泥,青云顶上也要灌注,淡水缺狠了,窝工啦!”
赵方明问:“那几个蓄水池的淡水呢?”
“全叫水泥‘喝’光啦!”
“哦!......”赵方明心上,又翻腾起这件大心事来。
大海把最后一线霞光都收藏起来了,好让满天星星闪亮。月亮象只打鱼船,宛如在云海银湖中飘荡,叫人觉得它远在天边,近似眼前。天似水,水似天,天水难辨。此刻,朦朦胧胧的大海,变得沉静而又深远不测。海岛仿佛悠悠荡荡在凝重的万里云雾中,又仿佛驰骋在绿波如茵、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海岛的夜色真叫人心神向往。
就在这静静的海岛上,皎洁的月光下,有个魁梧的身影还在山坡上晃动。他手指间的香烟头,象流萤似地闪着淡红色的微光。他正在苦心探索着海岛的秘密。
大海越来越沉静、安逸。就是连那些最欢喜在夜晚凌空飞跃的文鳐鱼,此刻,也都是那么悄不声儿地飞出水面,把燕翼般的大胸鳍在月光下一亮,就又悄悄钻进海里,再不象往常那样顽皮任性了,仿佛它们也生怕惊动了岛上人们的思绪。
那流萤似的香烟头火光,从山坡上一直慢慢浮游到井口边,这人站在井口边兀立不动了。
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打着手电筒,东寻西找地来到井边。
“指导员!”是李志勇的声音。
赵方明似乎没听见连长的话,仍然纹丝儿不动地站在井边上。
李志勇来到他身旁,用电光射进深深的井里。这井眼早已用水泥灌注成小水库,里面蓄积了几尺深的雨水。
可这时候显现在赵方明眼前的井,仿佛变成了祖国农业战线上的大水库。他真真切切地觉着自己不是站在月光下的井口边,而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赤着脚,站在大雨滂沱的水库大堤上,笑哈哈望着那滚滚而来的山洪,那从悬崖上腾空飞起的瀑布,那哗啦啦的溪水,都流进这吃不够喝不饱的大水库里。眼看着那记载水位的标尺,一格又一个地被水淹没......。赵方明想着想着,两眼放射出喜悦的光芒---一个自力更生、既大能量接水又能长期存水的新办法已经有了眉目了!
李志勇见他想得着了迷,就问道:“老赵,有了好主意啦?”
赵方明说:“接水的办法有点眉目了......”
“有点眉目了?”李志勇喜得拉住他来到一块鲸鱼背形的大礁石上坐下来,急忙问:“啥办法?快说给我听听!”
赵方明盘着观音座,先掏出烟来,给李志勇一支,自己拿了一支,点着烟抽了几口,才不慌不忙地说:“老李,我反反复复考虑了千里岛的实际情况。咱们这个小孤岛,就象扣在海洋上的一口大锅,它存不住水,大雨来,水哗哗,大雨过,干巴巴,淡水都淌到海里去了。这就是咱们这个孤岛上水、旱现象的一般规律。”
“对,是这么回事。”李志勇边点头边琢磨着,“根据这个情况,咱们既要有一整套接水的办法,还要有一整套存水的办法才成。那几个小蓄水池的确只能临时解决一下困难,要想彻底解决问题,还得象老杨说的那样:“大干它一场!”
“对,大干才能大变样!”
“那你说怎么个大干法?”
“老李,这事也跟打仗一样。指挥打仗的人,不能超越客观条件许可的限度,来期求战斗的胜利。但是,咱们完全应该在客观条件许可的限度内,能动地争取战斗的胜利。我想,咱们得把岛上的一山一石,一屋一池,一草一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动员’起来,‘枪’口朝天,向老天夺水,给连队存水!就是说,要动员岛上一切的物质力量,来降龙伏虎,把每一次落到千里岛上的雨水,都接住它,存住它,绝不能白白地让它淌到海里去!办法就是把扣在海洋上的这口大锅,翻个个,让房顶、地面,都变成一个朝天张开大嘴的接水盆!而且要让所有的蓄水池和接水盆,配套成龙!”
“哦!......”李志勇恍然大悟,高兴得眉飞色舞。
赵方明说:“咱们再去找战士们商量!”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碰见张大海、田大牛、程乐天、刘军培、徐德宝、二排长、炮四班长、小夏、小韩他们,都欢叫着迎面跑来了,只见满山坡上尽是射来划去的手电筒光。
“指导员!水的事儿,我们想出个办法来啦---!”
战士们熙熙攘攘,蜂拥而上,围着赵方明和李志勇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不知先听谁的才好。
张大海大声说:“这不乱套了?都快坐下,快乐天代表咱们向连首长汇报汇报,大伙同意不?”
众战士说:“同意!”
大家让程乐天进来,坐在连指导员对面。乐天想了想,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起来:
“报告连长、指导员,咱们遵照毛主席‘准备打仗’的教导,召开了诸葛亮会,大家都认识到这淡水影响战备的严重性,都说这回要彻底性地解决这个问题......。”
“嘻嘻!......”那些乐意听程乐天发言的战友,每当听到他说这个“性”那个“性”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笑起来。
惹得田大牛没好气地盯了他们一眼:“严肃点!”
“屋顶上怎么能接水?”有的战士问。
“当然能。”杨玉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八开的纸摊在礁石上,顺手拾起石子压住四个纸角儿;同志们照着电筒光一看,是一张“平顶营房接水示意图”,又是立体的,又是平面的,正正规规活象建筑工程师的设计图纸。杨玉山指着图讲解说:“咱们这些营房,本来设计是盖成屋脊形瓦房的。正巧,眼下等运瓦来,还没有架梁起顶。为了接雨水,咱们建议上级把所有屋脊形的营房,改建成平顶的房子。这样,房顶结实,能抗风,能接水,又符合战备的要求。顶上用水泥建筑起来,四边有水槽,四角有水管,屋顶平面上,铺上一层沙子和鹅卵石。这样,每一所房子都成了个巨大的接水盆,又是个滤水的滤清池。从屋顶上接住的雨水,通过鹅卵石和沙子把它滤清,再流入分布各区的水库里。怎么样?这办法行吗?”
“行啊!”李志勇兴奋地说:“建水库咱们有的是石头,用石板砌起来,只要再用少量的水泥缝合就行了。这样又结实又节约。”
“对。老杨这办法很好!”赵方明补充说,“为了使接的淡水长期存起来不变质,咱们还要采取科学的办法,让这些水象山涧小溪那样,在咱们岛上循环流动,做到‘流水不腐’。再加强滤清设备,和做好卫生、管理工作,这屋顶上接住的水,就是咱们最好的吃喝用水!”
“好!这办法太妙啦!”众战士喜得直拍巴掌。
赵方明笑嘻嘻说道:“乐天,你接着说。”
“是。刚才副连长说的那办法,就算是接好存好咱岛上第一层水。咱们再想办法,接好存好海岛整个地面上这第二层水。”程乐天右手轻轻摸着下巴颏儿说,“根据岛上的地形,分区分片,建起地下水道网和蓄水池来,把落到岛上的一点一滴淡水都接住它,都存在蓄水池里。再经过滤清和卫生处理,不就可以使用啦?”
“对!往后咱们岛上搞国防施工,再也不缺淡水啦!”
“往后咱们洗脸洗脚洗澡洗衣服,有的是水啦!”
“咱们掉到水库里啦!”
“连长、指导员,这回咱们快盖个洗澡堂吧!”
战士们又象涨海潮那样,哗啦哗啦议论了一番,才平静下来。
这时间,徐德宝急得象伙房里炸了锅似地,挤到指导员跟前说:“指导员,咱营区、伙房,还有猪圈、羊圈、厕所、阴沟里的脏水,可别让它淌到海里去了,也挖个脏水池接住它,用它来浇菜浇树该多好!”
“嗬!”李志勇眉眼一闪,乐了,“想不到老实巴交的炊事班长,肚子里还真有弯弯道道呢!”
徐德宝憨厚地笑笑:“嘿嘿。”
他这一笑,大伙儿更乐了。
卫生员从自己的业务工作出发,很同意徐德宝的建议,他还补充说:“连长、指导员,咱建议把脏水池用盖子盖起来,这样,岛上的环境卫生更有保证了!”
一个自力更生解决战备水的宏伟计划,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你一计我一宝,凑合起来了。
最后,赵方明把大伙的意见集中起来,加以概括,总结式地说:“同志们,刚才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就是为了彻底解决岛上的淡水问题,咱们树雄心,立壮志,在千里岛上展开一场‘向天夺水,令地存水’的战斗;具体办法是接好三层水,存好三类水。等党支部研究好了这个‘三接三存’的治水计划之后,就立即报上党委。”
众战士说:“好!”
李志勇说:“如果上级党委批准了,咱们就把这个治水计划结合着平房建设,一起投入施工!”
“对,又得大干一场啦!我说嘛,咱们连从来都是......”杨玉山心里一高兴,差点儿又把那句口头禅带出来了,他警惕地把住了关,干咳一声,又喜滋滋接着话茬:“......咱们连就是要这样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干革命,再来它个大跃进,把海岛建成海上的钢铁长城!连长、指导员,你说是不是?”
说得大伙儿亲切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