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完成了海上作业之后,远海捕鱼队顺路靠上千里岛南码头,让杨玉山和一班战士们登上岛,他们就返回渔家湾去了。
杨玉山挪动着劳累的步子走进了连部,首先详详细细地向李连长,赵指导汇报了十天护渔侦察的情况,也讲到了那盒罐头。赵方明去伙房给杨玉山端来饭菜,李志勇拿起脸盆,给杨玉山打来了洗脸水,杨玉山边吃着饭,又拿起桌面上那盒罐头来,开玩笑地说道:“这就是十天护渔侦察得来的唯一战利品,干脆慰劳慰劳你俩得了。”
听了杨玉山的汇报,赵方明正琢磨着这盒罐头的事。他接过来又细心察看了一番,见上面洋铁皮煞白煞白,崭新发亮,便问道:“老杨,这盒罐头从海里捞上来就这么新!”
“对。”
“你捞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洗过,擦过它?”
杨玉山咽下口饭,摇摇头:“没有。”
李志勇说:“那你发现这白铁皮上 有没有起黄锈斑点之类的东西?”
“这我研究过了。”杨玉山说,“一公斤海水里,平均含有三十五克的盐分,也就是说盐分占整个海水的百分之三五点,因此对海上漂浮物的腐蚀性是大的.....”
“问题就在这儿!”李志勇顾不上说完话,先用手在盒子上搓了搓,又掏出手帕来擦了擦,再看遍了罐头的每个细微末节,才扬起脸来,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赵方明,“......打从那七只贼船跑了之后,一个月了,如果这盒罐头是他们丢下的,那它在海里泡了三十天啦,怎么还这样崭新发亮呢?”
“这个我也分析了。连长你看到了吧,这白铁皮好像镀了铝锡合金层。”杨玉山说。
“老杨你还不知道?美帝国主义这些东西,是驴粪蛋子外面光。那会在朝鲜战场上,咱们班缴获了美七师一仓库罐头,不到半个月,这盒边上,盒底面麻麻点点的,全起了黄锈斑。”
“可是这罐头盒在海水里泡上一个月,它的外壳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咱确实还没有那个经验。”杨玉山端着饭碗直勾勾地望着李志勇。
李志勇打了个沉,说道:“这话对。可根据朝鲜战场的经验,它在海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还保持原样。”
这当儿赵方明一语未发,静静儿听着他俩的议论,可他的注意力,仿佛变成了船上的音响探测器的音波,已经深深地钻进海里面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志勇憋不住,问了:“老杨,这盒罐头是在104号海区发现的?”
杨玉山边吃着饭边点点头。
李志勇拧着眉头,“咝咝”地吸了口气:“那就怪了,这盒罐头要是那七只贼船丢下的,它怎么会跑到104海区去,难道它长了两条腿?”
“嗐,我说连长你忘了?不是还有个海流嘛!”杨玉山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从帐篷口的拉绳上摘下毛巾来抹抹嘴,说道:“这海上,无风三尺浪,有风浪滔天;风吹浪涌,它比长腿的还跑得快。我当场让王大爷停船做了实验,刚才那阵子风力,浪头都不小,是六级“强风”加“大浪”,风向是东南风,这盒罐头正好顺着这股“风海流”,从我东南方海区向西北方海区浮动,这不就飘飘荡荡来到104海区了?”
听到这时刻,赵方明才轻言细语说了话:“老杨,你说这罐头是在104海区捡到的,它跟那七艘侵犯得海区位置正好是在东,西一条线上。如果照你所说的这股“风海流”的方向是从东南方往我西北方浮动,它的位置为什么变动不大呢?“
杨玉山说:“指导员,海流的流速本来就不快,通常是每小时流动一里左右。”
“对。”赵方明说,“就算海流一天移动24里,那么三十天,这个罐头盒足可以漂流出七百里。”
“啊?.....可不是嘛!”李志勇听指导员这么一分析,更觉得这罐头里有文章。
但是,杨玉山对这问题并不感到突然,当他让王大爷停船作了实验之后,他久久地站在船头上思索这罐头的由来时,他已经想到了这个疑问,而且自己用事实排除了这个疑问。他说:
“指导员,这个问题我也自己问过自己,也按照“风海流”的一般流速,和敌人那七只贼船丢下这罐头的时间来计算过。为什么这个应该漂流出去七百里的罐头反而它的位置变动不大呢?原因在哪里呢?我作了个调查---”杨玉山掏出个日记本来,边翻看着边说着:“风海流”的形成是由风力,风向所造成的。我在船上查看了观察员小鳗最近 一个月,也就是从那七只贼船逃跑后这一个月来的海上风情,这三十天中,有十天是五,六级的西南风,十三天是四,五级的东南风,还突然刮了整三天的八级东北风,和四天多的六,七级的西风。这样,因为这个月的风力比较大,而且风向的变化不更大,使得这盒罐头在这种流向多变的,临时性的“风海流”当中徘徊漂荡,因此它的位置就必然变化不大了。”
赵方明听了笑微微说道:“老杨,海流形成的原因,不单纯是“风海流”在起作用,它像咱们打仗一样,情况是很复杂的。你还记得吧?魏团长领着我们在研究海上作战和运动的时候,就研究过“密度流”和“大洋环境”的问题。”说着,赵方明急去连部,取来了一张“世界海洋分布图”,摊开在炮弹箱上,“你看,这股从太平洋来的声势浩大的黑潮暖流,流来西边,一直到菲律宾群岛,就分成两段:那一股海流经菲律宾和台湾之间的巴士海峡,流入祖国的南海;这股海流,从东海流入黄海,眼下正是夏季,它可以一直北上流入渤海。.....”
“咱们眼前这海区,正是受这股洋流的影响!”李志勇插进来说。
“对!咱们这一带海区受洋流的影响很大!”
杨玉山听了又沉默了好久,才楞楞瞌瞌地问赵方明:“这么说,我对海流的分析师错误的?.....”
“老杨,你分析的"风海流"是有作用的。”赵方明恳切地望望杨玉山和李志勇,进一步分析说:“但这种“风海流”是由临时性,局部性的风力所引起的,它对这股强大的大洋环境的方向和流速的变化起不了长远的作用。为什么这盒罐头的位置和上次敌舰侵犯我海区的位置总是东西平行的,这说明漂浮物是顺着这股强大的洋流由西南北移动的,它运动的速度,方向并没有因为“风海流”的临时吹袭而受到影响.....”
杨玉山觉得指导员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他不禁发问:“那......指导员,你认为这盒罐头经过长时间运动而位置变动不大的问题究竟在哪里?”
“问题是这盒罐头在海上运动的时间太短了!”
“什么?”杨玉山霍地站起来,“你是说---?”
“嗐,我说老杨,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李志勇干脆代替赵方明说了,“这不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嘛。根据海流运动的情况,罐头盒又那么崭新,可以断定,不是那七只贼船扔下的,而是在最近几天内被人丢下的。”
“最近几天才丢下的?”杨玉山把脑袋瓜摇成了拨浪鼓儿,“咱在海面上转悠了十天十夜,除了一些渔船来来往往,其他啥也没发现。”
李志勇冲着他说:“这么大个海,咱能转悠多大一块?敌人要钻空子,还不有的是地方!”
“它除非从海底下钻进来,那我发现不了。”
“你别吹大气,敌人就是从海面上来,咱也不定准都及时发觉它。”
这当儿赵方明似乎没听见他俩的争论,他那千条万绪的思潮,和104海区的波涛融汇在一起翻腾着。他琢磨了半晌,非常警觉地问道:“老杨,从你捡到这盒罐头的位置,离正南面王大爷他们经常捕鱼的渔场有多远?”
杨玉山想了想说,“最多六,七十里。”
李志勇默在心里算了算,像抓住了敌人的小辫子似的,那股虎劲一下子就冒上来了:“指导员!有门儿!根据这股由南海向北的洋流运动的速度来计算,这个罐头在两,三天内,正好由南面的渔场漂到了北边的104海区!”
“什么?”杨玉山先盯了李志勇一眼,转过身来冲着赵方明问:“指导员,你是说这罐头从渔场漂来的?”
“可能。”
“你是说在最近三,五天内,敌人来咱们渔场活动过?”
“很可能。”
“根本不可能!”杨玉山听了像喝了几口海水,心里真不是个滋味。辛辛苦苦在海上颠簸了十昼夜,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渔场。白天,那渔场上,百舸竞发千舟追;夜里,那渔场上,万家灯火一齐亮。压根儿没见敌人一点动静。杨玉山憋不住说道:“咱荡遍了整个渔场,除了渔船,还是渔船,哪有半点蛛丝马迹?”
“问题就在这儿:除了渔船,还是渔船!”赵方明提醒他说:“敌人在变花样!”
“是啊,”李志勇赞同地点点头,“老杨,俗话说的好,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
杨玉山听了心里一格噔,轻声说:“难道说渔场里,敌人来了个鱼目混珠,混进了假渔船?”
“对!老杨,咱仨可想到一块来了。咱们不能不警惕这点!”赵方明深沉地望着杨玉山,“老杨,你和同志们这次护渔侦察,收获不小啊!这盒罐头,给我们思想上敲响了警钟!”
“对!”李志勇接着话茬说:“老杨,你说那七只来势汹汹的贼船,为什么又半路上慌慌张张逃命啦?”
“这问题咱们不是早分析过了吗?”杨玉山说,“那天三架敌机,先行侦察,可它没有发现咱们这支正向千里岛进军的船队。咱们抢在前面,登上海岛,冷不防给它个闭门羹。情况突然变化,敌人措手不及,紧急刹车,踌躇不前。一怕进入射程,遭我海防炮的迎头痛击;二怕我海军老大哥从南北两面包围过来吃掉它.....”
“敌人一看大势不妙,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李志勇接上去把话说完。
“对!”赵方明说,“老李,老杨,那次敌人既然没有达到目的,就会改变它的反革命策略,大股的来不行了,就来小股的,明的来不行了,就来暗的......”
杨玉山楞怔怔望着赵方明:“来暗的?”
“对。来暗的有三种可能:一是直接从海底潜水过来;二是里应外合,渗透过来;三是冒充我渔船,混进来。”
杨玉山听了全身一紧,再没吱声。
李志勇眼巴巴望着赵方明,打心窝窝里敬爱自己的老战友。他从一盒小小的罐头里,发觉了阶级敌人的新动向。他简直把这盒罐头看穿了,看到敌人的骨髓里去了!李志勇连连说:“指导员,咱们往后还得加强护渔,要及早把刚才分析的情况给王大爷,成柱他们说说,好让贫下中渔海上作业时多加小心!”
“好。还要特别警惕渔场里混进敌特务船来,这盒罐头不可忽视。等王大爷和成柱他们再来,请二连刘连长和张副指导员参加,专门开个军民联防会议,把阶级敌人的新东西再细细研究一下。”赵方明最后说:“根据当前形势,咱们部队最要紧的是加强战斗准备,主要是思想上的准备,要防止和克服和平麻痹思想,抓紧阵前练兵,加修和加固战备工事,随时准备对付敌人的突然袭击。”
“对,就是要加紧战备。”李志勇非常同意。
赵方明问:“老杨,你看哩?”
“行。”
碰头会散了。赵方明来到东山上,走进了观察所。观察哨长马立新,两眼正紧贴着大望远镜的护眼垫上,在侦察海面。
赵方明问:“有新的情况吗?”
哨长马立新转过身来:“报告指导员,没有发现新情况。”
“今天副连长护渔侦察回来,在104海区捡到一盒美制蒋匪的罐头,崭新的,敌人很可能就在最近三,五天内,来渔场活动过。咱们一定要提高警惕,加强观察。”
“是,请连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做到:天上不放过一只鸟,海上不漏掉一根草。”
赵方明走出观察所,沿着交通壕爬上去,只听得山坡上锹镐铿锵响,原来是一班长张大海在挖工事。
赵方明笑呵呵问:“一班长,你这是---”
“指导员!”张大海挥汗如雨,气喘吁吁地说:“我想争取空隙时间,把工事再修整一下,反正敌人还会来捣乱的。”
是的,敌人一定还要来捣乱的。这位老班长的看法和作法,真叫赵方明喜在眉宇,爱在心窝。要是张大海同志再来个思想发动,让全班都这么想这么做,那该有多好呢,将会增强多大的力量呢。赵方明夺过十字镐来,叫张大海歇息会儿,他边挖着边问道:“大海同志,乐天,大牛,军培他们呢?”
提起这几个战士,张大海“嗐”的一声:“他们呀!......指导员,说是这一个月来活活把他们憋坏了。这不,出海才回来,脚丫子刚挨着千里岛,就“嗖”地一家伙,比火箭还快,不知飞到哪去了!”
听起来还真有个意思呢。赵方明很了解这位老班长,他对待班里的战士总是那么严肃认真的,可他是硬在嘴皮上,爱在心窝里。赵方明笑眯眯望着张大海,打趣道:“是吗?情况这么“严重?”
“可不!指导员,咱一班真够“典型”的。有龙有虎,有文有武。程乐天是个足智多谋的“小诸葛”,刘军培是高中毕业的“小秀才”,田大牛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钢炮”,真是配套成龙了!偏偏又来到这么个新奇地方,这下子怕是不够他们三个折腾的了!”
常言道: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千里岛这地方,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海阔天空”。这些天来,连队为了准备打仗,简直闹成了一锅热气腾腾,滚滚烫烫的开水,把青年战士们忙乎得连喘气的时间都不大够用的。如今一个月不见敌人的影儿了,战斗警报解除了,千里岛周围,海不扬波,风平浪静。大牛,乐天,军培他们来到这神话般的美妙地方,又顺利完成了各项工作任务,兴奋得真想插翅飞起来。
他们还没有顾得上走出门来,先在帐篷里就见到了稀奇景:那些五颜十色的海鸟,候鸟,对帐篷这样的怪物,从来没见过。一忽儿飞进来一只,一忽儿又飞进来一只,在帐篷里惊叫着,旋转着。这多新鲜!在大陆上,小伙子们想抓只鸟玩,那还得费一番功夫。在这儿,大牛,乐天,军培他仨在帐篷里呆了个把钟头,就捉了二十多只鸟。可这样捉下去,要捉到几时才算完呢?
性急的大牛说话了:“乐天,军培,我们别抓这些小鸟了。等到黑了天,到石洞管里,石窝里摸个大鸟去。走,这时候正退潮,赶海去!”大牛提溜个小铝桶,拉着他们就撒丫子了。
一阵冲锋,来到山头上。啊,多好看哪!那油绿色的帐篷,淡黄色的席棚,紫青色的茅棚,星罗棋布般地点缀在海岛的南部。海鸥飞翔,炊烟缭绕。那堑壕,交通壕,像条条小溪,蜿蜒“流”去。那林立的大炮,炮颈昂扬,直冲云天。大海湛蓝湛蓝,透亮透亮,简直是块天大的蓝宝石。海面上那些耀眼的浪花儿,波纹儿,水珠儿,就像滚动在这块蓝宝石上的珍珠,一层密密麻麻的珍珠哇!
田大牛他们又是一个冲锋,冲下山去,来到海边上。嗬,这儿稀奇的东西更多了,到处是宝贝!他们索性光着脚丫子,捡它个痛快的。在沂蒙山区里长大的程乐天,虽说随着连队在靠海的渔家湾已经驻了三年,可他探索大海秘密的兴趣却越来越浓厚;特别是来到这远海中一个新奇的小岛上,他觉着那滋味儿比起靠大陆的海边上来,完全是两个味道。这儿的一切更新鲜,更壮丽,逗人喜爱的宝贝儿更是丰富多彩,这里才算是真正名副其实的海岛生活呢!程乐天顾不上多想,赶紧窝着腰捡起来,什么浅褐色,玛瑙色,乳白色的鹅卵石呀,什么圆背的,尖腚的小海螺呀,黄褐色的蛤蜊子呀,奶油色的贝壳呀,像玉石雕刻出来的白珊瑚呀......真是五花八门,满地皆是,弄得程乐天眼花缭乱。他打算不管啥样的都捡巴起来,带回班里去再精选一下,把最漂亮的,最有代表性的宝贝挑出来,将来好寄给山区的亲友们。
乐天已经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的了,他很后悔忘了带个大脸盆来。你看大牛那只小铝桶有多好,别看他平日里楞里呱叽的,干这活儿可精了。为什么?这不用分析,人家在长江里泡大的,实践经验就是比咱丰富嘛。程乐天想起来了,裤袋里还有块手帕呢。
的确,大牛干这活儿可麻利了,他有个原则:要大的不要小的,要能吃的不要摆着看的,要活的不要死的。那些不够条件的,他一过眼儿就放过去了。你看他提溜的小铝桶里,尽是些精华
:有滑溜溜软绵绵的白虾,有斤把重一只的海蟹......,就是拾些海螺,海贝,一个个都是拳头那么大小的。特别是捉螃蟹他的动作可熟练了,左手一掀石头,右手一把抓去,就提将起来一只大螃蟹。后来索性双管齐下,左右开弓,左手抓一只,右手捉两只,桶又被甩在背后那么远了,只好用脚丫子踢蹬石块了。
祖国的海洋和战士们刚刚生活在一起,就交上了好朋友,只听她嗬---嗬嗬嗬,大声吆喝,一个劲地退潮了,好让海滩上留下更多的礼物送给战士们。
三个人越捡越多,捡光了一大片,眼前又出现一大片,逗引着他们心花怒放,满滩奔忙。就在这时候,只听得田大牛大声喊起来:“乐天---!乐天---!快来呀---!快!”
程乐天只当他是忽然从海里窜上来个海狗海马什么的,把大牛咬住了,就飞也似地跑来支援。到眼前一望,呦,复杂了,连演唱会组长程乐天,都认不出他演的啥节目了。只见他来了个“金鸡独立”,两只平伸的手里都是海蟹,那只离地一尺多高的脚丫子上,也夹着只大螃蟹。大牛还咧着嘴,“咝咝”地倒吸着气,念念有词儿:“这帝国主义还真是横行霸道哩,临死还想咬我一口!”
听这话程乐天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问道:“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我给你分析分析......”
“得啦得啦!”大牛急得不行了:“在这节骨眼上,你不快采取措施,还分析个啥!没见我在水里一条腿,站不稳立不住,又不能放下,要是放下这只脚,大海蟹见水就跑了。你快给我拿下来,快!”
乐天这才明白了,抓住大螃蟹就拖。“你松开脚丫子!”
“别拖别拖!”大牛痛得“咝咝”倒吸气。原来是田大牛双手抓了四只蟹,只好用脚捉。他踢开石头,一脚踩下去,用脚指头夹住了螃蟹的一只大螯头,“啪”地提溜出水面。可这大蟹的另一只大钳,狠劲地夹住了他的脚丫子。大牛要求着:“快采取有力措施!”
“等着,你扶着我站稳当。”乐天抓住大螯,用力掰开钳夹,终于解决了问题。
大牛这才放下脚来,骂道:“这小子还真能垂死挣扎呢!”
乐天说:“唔,可不能麻痹大意。”
“等着吧,我非把这些横行霸道的反动派彻底消灭不可!”
程乐天掂量掂量这只大蟹,足有斤多重。他发现这只大蟹,跟过去在靠大陆海边上摸着的这些蟹,模样有点不大一样,就索性坐在礁石上分析起来。这海蟹大背壳青里透紫,肚皮上白里带绿,肥大的躯体,坚硬的大钳,鳌头上深褐色的长绒毛,白眼珠子像个小灯泡,直往外凸,那复杂的嘴皮上吐着泡沫儿,又好看又好玩。乐天想,这蟹个大肉多,吃起来会更鲜美哩。
军培在这玩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他知道跟毛里毛躁的田大牛去,玩不出什么名堂来。他决心另外开辟“战场”。他已经发觉了,这些在水面上互相嬉戏着的鱼群,一忽儿这个飞出来,一忽儿那个跳起来,白花花闪耀在眼前,简直存心向他“大示威”。
“等着吧,瞧我的。”军培回到帐篷里,搓了一根又长又结实的白线,就是缺鱼钩,这也难不住他。他从针线包里,挑出一根套被子用的大号针,来到伙房里进行“热处理”,把它烧红了再弯过来。炊事班长徐德宝一望,还真叫他做成了鱼钩呢。
军培兴致勃勃的说:“班长,你准备好作料,这回我保管全连生活大改善!”
这时候,大牛提溜一桶“海货”进来,哗啦倒进大盆里,提起空桶,擦了一把汗:“炊事班长,看!”
徐德宝望望,笑笑:“嘿嘿。”只顾忙活着切菜。
没听到赞扬,大牛很是不过瘾:“炊事班长,你看这好不?”
徐德宝还是望望,笑笑:“嘿嘿。”
大牛急了,头一甩,戳他一句:“咱炊事班长真是个红管家呀,连句表扬的话都不浪费呢!”
“嘿嘿。”
“嘿嘿!”大牛俏皮的学他一下,提溜桶就撒丫子。一忽儿,他又转回来朝着徐德宝吆喝一声:“炊事班长,你先别急着下锅,还有的是!”大牛好像根本没见军培也在伙房里,只顾自个忙活去了。
军培再也沉不住气了,心想,要赶快行动起来,不能拉在大牛屁股后面,不能让炊事班长那么轻描淡写地“嘿嘿”一笑,要让他大吃一惊。等着吧,咱弄来给连里改善生活的,可不是那些长毛带壳的粗东西,是富有经济价值的。
正在海滩山上等着大牛的乐天,等了好大一会也不见他来,就转身去找。冷不防只见军培坐在虎形的礁石上,有节奏的拉着抛在海里的一根长线,真好比骑在骏马上拉缰绳那架势一样,威风凛凛,得意洋洋。他赶紧上前望去,看他钓了多少鱼。
“军培,钓了几条鱼?”
“嘘——!”军培摆摆手,又向他挤挤眼儿。
瞧他那神气儿,乐天忍不住抿嘴笑了。想起三年前自己初次探索大海的秘密,心里恣的不知怎么才好了,那神气和军培一模一样。乐天一边悄悄离开他,一边喜爱的再瞧瞧他那得意的模样,心想,咱班里有军培和大牛这两个新战友,一文一武,还真有个意思呢,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一个倒比一个巧。看起来今天就指望他两个,也能保证咱全连生活大改善,吃上一顿美美的海味了!
程乐天喜滋滋地离开了军培,沿着海边找大牛,以为他换了地方了。忽然间,又传来了大牛的喊声。
“乐天——!乐天——!快来呀——!快!”
这倒出神奇了,他怎么藏在山坡上的茅草窝里咋呼开了呢?莫非他粗心大意,叫四脚蛇咬了一口?
乐天爬上山来,钻进一人多深的草窝里,他还没发觉大牛呢,可大牛已经知道他来了,喝到:“小心!别踩坏啦!”
程乐天应声缩回脚,低头一望,哎呀呀,白团团的一大片,尽是鸟蛋!大的有鹅蛋那么粗,小的有鸽蛋那么大,草棵里,石缝里,土洞里,石穴里,三个一团,五个一堆,简直是清早来到鸭圈里了!再一看,大牛已经拾了大半桶,没想到这个愣头虎脑的大牛,又开辟了一个神话般的“战场”来,真是天外有天,景外有景啊!
田大牛提起满当当一铝桶鸟蛋,迈着八字步儿,哼着歌儿,踏上羊肠小道,见杨副连长老远在望着自己,高兴地飞快跑了过去:“副连长,看!”他笑眯眯等着副连长的赞扬。
可杨玉山没有一丝笑意。“鸟蛋?谁叫你去拾的?”
“我自个。”
“还有谁?”
“乐天。”
“怪不得!......在哪拾的?”
“鲨鱼嘴那边。”
“嗯?!鲨鱼嘴!”杨玉山身上一紧,“好险哪,摔下去那还了得!”
大牛憨憨的笑着:“报告副连长,没有事。山羊不能上的山,我能上;猴子不敢攀的崖,我敢攀!”
“什么?!你还真有个雄心豹子胆哪!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好好地给我检讨检讨!”这田大牛,真是个“虎”字号的楞头青啊,听他说这话就叫你哭笑不得。你看他平日里,说起话来是连发的机关枪,发起急来是爆炸的手榴弹,干起活来是一部自动化的,不知疲倦的发动机;好像在这世上没有他害怕的东西,没有他不感兴趣的事物,没有他不插手的活儿。再加上程乐天给他当“参谋长”,两个搭配在一起,成天价分析这,孤岛那,一脑袋出不尽的小点子,一身使不完的老牛劲,说不定几时,就给你捅个漏子,创造个稀奇的故事来。如今一个连队百多口子,就要在这汪洋大海里,跟敌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干将起来了,这战地的行政管理,可不是闹着玩的啊。杨玉山推心置腹地说:“同志,我不早就跟你说过,咱们连从来都是腿肚子上面绑大锣,走到哪里,响到哪里!你要是出了个事故,捅了个大漏子,这英雄连队的荣誉,不都叫你砸锅啦?!......哦,裤子也撕破了!哦,一桶还不够,还鼓鼓囊囊两裤袋!”杨玉山把手揣进他裤袋里一摸,弄了一手的蛋白蛋黄水,急得他直摇头,“你看你,鸟蛋都叫你压扁了,弄得一裤兜粘粘糊糊的!你呀你压,太莽里莽撞啦!”杨玉山气呼呼转身走了。
大牛呆在那里,心里怪不是个滋味儿,觉得屈的慌。不是早就解除战斗警报了嘛,就争取这点空隙时间,满心满意给连队改善一下生活,让大伙尝个新鲜,没想到副连长那么严厉。
忽然,一只手轻轻落在大牛肩上,他转过身来,见是指导员,更是委屈得不行了。
赵方明笑呵呵问道:“大牛,你说祖国的海洋,千里岛的风光,好不?”
大牛抬起头来,楞冲冲望着赵方明:“......好。......指导员,我下次再不玩了。”
“不。在休息时间里,我们一定要玩好,休息好,有劳有逸,劳逸结合。咱们是人民战士,人民战士最爱祖国的大好河山,是吗?”
“是。”
“那你说,咱们怎么才算是真正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呢?”
大牛想了想,说:“提高警惕,站好岗,打好仗,用生命来保卫祖国的铁打江山。”
“对,对!”赵方明进一步启发他说:“大牛,咱们是紧握钢枪的人民战士,是在战斗的最前线。咱们要是一头钻进青山绿水,奇光异景的和平环境里出不来了,那可最容易上敌人的当啊。你知道,你们一班,这次跟着副连长出海护渔,侦察,捡到的那个小小漂浮物---一盒罐头,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货色?”
大牛抬起头来,愣愣怔怔望着指导员。
赵方明问:“那个罐头是谁跳到海里捞上来的?”
大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有些紧张起来:“报告指导员,是我......”
“你说,你这次捞漂浮物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我这次出海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海面上的漂浮物我没有全捞上来?不就是发现那么一盒小小的罐头吗?大牛想到这儿,坦坦然然说:“报告指导员,这回就发现了一个漂浮物,我把它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就算是完成任务啦?”赵方明眉眼一闪,望着他回答。
大牛丰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来,可他早就默在心里嘟囔开了,其他的大任务,我不敢说完成了,可这个任务,我就是完成了,圆满完成了。
“不。”赵方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明确告诉他:“一个出海侦察的战士,就是捞上发现的所有漂浮物来,还远远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他还要做很多的事呢。”
大牛一听,直楞楞望着指导员,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赵方明循循善诱地启发他:“大牛同志,当你把罐头捞上来以后,你想过这些问题没有:为什么那盒罐头是有“U.S.A”字样的钢印?是什么人丢下的?几时丢下的?它跟上回跑了的那七只贼船有没有联系?咱们又应该警惕什么?做些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瓢瓢清凉的泉水,浇在田大牛身上。他全身一抖,精神大振,思想上非常警觉起来。这时他才明白,一个战士,怎样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一项任务。大牛想着想着,自疚地望着指导员憨笑了。
赵方明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大牛,战斗警报解除了,可思想上的“警报器”一辈子也不能卸下来啊!”
大牛聆听着,眼珠子溜溜转:“指导员,我懂了!”
“回去把身上洗巴洗巴。打明天起,咱们要进一步加强战备,继续修工事,要把坑道挖得深深地!”
“是!指导员,我一定拼命干!”大牛见杨玉山又来了,跑步上去,敬了个礼:“报告副连长,你批评得对,刚才是我错了!”
杨玉山望着大牛,点头不成,摇头不是,不知用什么办法来表达他又是喜,又是无可奈何的心情。他把自己特地拿来的两条干干静静的军裤和裤头,递给大牛,说:“快拿去换了,看你那个窝囊样!”
大牛忙说:“副连长,我还有。”
“别罗嗦了。”
“是!”大牛把裤子望咯吱窝里一挟,提溜一桶蛋,拔腿就跑了。
赵方明望着大牛的背影,微微笑了。心想,是块好毛铁啊,经过千锤百炼,准能成块好钢。
杨玉山莫奈何摇摇头:“指导员,咱这一班哪,你瞧吧,往后有好戏唱了。一个乐天,一个大牛,说不定几时给你创造个故事,捅上个漏子。”
赵方明望着杨玉山笑笑,轻轻摇摇头。
“你不信?指导员,咱一班要数军培较稳当些。”
“老杨啊,都得一分为二啊。刚才军培一个人钓鱼去了。”
“是吗?”杨玉山不太相信。
“他什么也没钓着,唉声叹气说:“人要是倒了霉,碰上鱼能把钩子吃了。”咱们要边抓紧战备施工,边抓紧思想工作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