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黄海红哨(出书版)》作者:李伯屏【完结】 > 《黄海红哨》书香门第.txt

第六章 走锤

作者:李伯屏 当前章节:9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1

火红火红的晚霞,燃烧在西半天,又倒映在莹晶晶的海面上,仿佛大海也燃烧起来了。一会儿,晚霞由火红变成绛紫色,又变成深灰色,天水难辨,朦朦胧胧。海风带着清凉,温润的气息,微微吹拂过来,叫人觉得伸手就能摸着它似的。翻腾的了一整天的大海,此刻似乎疲倦了。只有碎纷纷的微波儿,像群贪玩的孩子,还在追逐着,嬉戏着。星星从天幕的缝隙里钻出来,悄悄望着千里岛的灯光,忽闪着惊喜的眼睛。夜,这姗姗来迟的海夜,是多么恬静,安谧啊!

赵方明坐在背包上,趴在两只炮弹箱垒起来的“桌子”上,就着眼前那盏发着淡红色光亮的小马灯,孜孜不倦地学习着毛主席著作《丢掉幻想,准备斗争》。他边读边思考了几遍之后,站起来,猫着腰望望已经熟睡了的李志勇,杨玉山他们,就扭熄了马灯,打着手电筒,走出帐篷来,踏着嵯峨的礁石,钻进漫人深的茅草窝,来到了东山边上的哨所。

哨兵老远就认出他来。“指导员,下半夜了你还没有休息呀?”

赵方明听口音就知是程乐天放哨,问道:“乐天,有情况吗?”

“没有发现。指导员!”

赵方明已经来到程乐天眼前。“乐天,你擦了防蚊油没有?”

“不用。指导员。”

“唔,这岛上的蚊子还有点厉害哩,你要不擦上防蚊油,加强防护力,它可要突然袭击你了。”

说得乐天亲切地笑了。赵方明掏出小盒防蚊油递给他,让他这就擦上。乐天把奶油一般的防蚊油倒在手心里搓一搓,擦在脸上,手腕上,脚脖上,直觉得皮肤上凉爽爽的,心窝里热乎乎的。在这茫茫万里的海夜里站岗,见指导员来到身边,乐天感到格外亲切,满肚子的心里话,真想一股脑儿倒给指导员。这个在山东老根据地,老贫协主任家长大的程乐天,已经在革命军队的熔炉里锻炼三年了,炼得他浑身有发不完的光,散不尽的热。可打从进岛执行任务以来,他遇到了很多新问题。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祖国大陆这么远过。每当他晚上站岗放哨的时候,他总是要朝着祖国大陆方向,望啊,望啊,明知什么都望不见,他还是望啊,望啊,一直望到眼睛发痛。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样怀念毛主席,怀念着祖国大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克制这种强烈的感情。其他同志又是怎么样的呢?乐天悄悄问道

“指导员,你现在想念毛主席吗?想念祖国大陆吗?”

“想,很想念!”赵方明的心和战士的心紧紧连在一起,跳动在一起,发出一个心声。

“指导员,我也是这样。不知怎么的,来到千里岛,我心里很想念毛主席,想念祖国大陆。要是深更半夜在这岛上站岗,我心里就更加想念!”

“是啊,我也是这样!......乐天,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我们离祖国大陆是很远了,可我们的心贴着毛主席他老人家更紧了!我们是面向黄海千层浪,背靠祖国万重山哪!”

“对!指导员,你说到我心窝里去啦!”程乐天又转过身去,深情地眺望着祖国大陆方向,“指导员,你说这时候毛主席在哪儿呢?毛主席一定还在操劳着革命的大事吧?”

“对!北京中南海的红墙里,高高地亮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红灯,毛主席他老人家为中国的革命,世界人民的革命,正在操劳着啊!......”

程乐天听了指导员的话,他仿佛看到了北京,看到了那盏红灯,看到了红旗似海的天安门,伟大领袖毛主席正高高地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微笑着向自己挥手呢!......乐天紧握钢枪,注视着海面。这时候,他更懂得了为什么要到千里岛来执勤站岗,准备打仗的全部意义,更掂量出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浑身增添了巨大的力量,一股强大的热流在他整个身体里沸腾。海岛战士的心哪,日日夜夜,像浩瀚的海洋那样不平静,像亮晶晶的海水那样纯洁透明,像大海的胸怀那样宽阔宏伟。

乐天把视线从祖国大陆方向依依不舍地收回来,更加警惕地注视着无边的大海i,看有没有异常的光亮,同时察听着那波涛声里有没有异常的音响。忽地,发现海岸边有光,像电光!程乐天赶紧蹲下身来,两眼射穿夜幕,紧紧盯住那银闪闪的光,一忽儿,他就识别出来了。

“噢,原来是磷光。”乐天对指导员说。

正在注视着那磷光的赵方明听了连连点头,不错,那不是电光,是磷光。但他有意提问:“乐天,海里怎么会出现磷光呢?”

乐天说:“报告指导员,磷光是一种叫“夜光虫”的浮游动物发出来的光,对吧?”

“对。”赵方明说,“那深海里的动物,很多都能发光。你要是捉住七八个能发光的甲壳动物,放在玻璃瓶里,它们发出来的光,可以供咱们看书读报呢。”

“哦!”乐天觉得这大海里的新鲜事真多着哩。

赵方明指着正前方远处海面问道:“乐天,你看那盏游动的灯光是什么?”

乐天顺着赵方明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一眨巴眼儿的工夫,他就观察出来了:“报告指导员,是船。”

“几只船?”

“一只船。”

“为什么?”

“因为两个灯光是连在一起晃动的。”

“那是什么船?”

“商船。”

“为什么?”

“因为前灯低,后灯高。商船的前面有起运货物的吊杆,前灯就低,后面指挥台的桅杆高,所以后灯就高。”

这一连串的问题,乐天对答如流,准确无误,他对夜间海上灯光的识别,是那样迅速而又确切。赵方明的心窝里真是喜爱这样的战士,他满腔热忱地勉励他说:“好!乐天,再加一把劲,边打边练,边学边打,抓紧一切机会练军事技术,练就一身海上作战的硬本领!”

“是!”

赵方明离开程乐天,顺着交通壕来到东山南面,迎着一阵阵甜蜜的鼾声,掏出手帕来捂住电筒光,轻轻走进帐篷,让温柔的光亮,悄悄从每个熟睡的战士身上掠过去。他猫着腰给大牛盖好肚子,给张大海掖好蚊帐,又来到军培床前,照着战备的要求帮他整理好放在枕头边的衣服和地上的鞋子。就在这纵一只横一只的胶鞋边,不知谁扔下了几个撕破了的纸团,显得很凌乱。赵方明拾起来照着电筒一看,是信纸,纸上是军培龙飞凤舞般的钢笔字。军培为什么把字写了半半拉拉的信又撕了,莫非家里有了什么事,还是他有了什么心思?赵方明知道,军培的妈妈和哥哥,是很关心他的思想进步的,前几天还特地给军培寄来了一册毛主席著作《愚公移山》的单行本。

赵方明不由地细心拉开纸团来,照着手电筒光看看,见上面有几行已经被他划掉了的文字:

......妈妈,亲爱的妈妈,我现在正在执行一项非常艰苦的战斗任务,因为是军事机密,我不能告诉您老人家。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担任这样艰巨的任务,手上都起血泡了。您快给我寄三,四双手套来吧!要粗线的,又厚又结实,能耐摩擦的手套!快,快寄来!别耽误我执行神圣的战斗任务!我的好妈妈!......

赵方明望望军培那张清秀,娇嫩,而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睡脸,微微笑了。他把纸揣进袋里,提起脚跟,轻轻走出帐篷回连部去。一路上,他回味着军培这封撕毁了的信,信上说的“军事机密”,就是海岛上艰巨的战备施工。为了别耽误他执行这“神圣的战斗任务”,他要求妈妈快给他寄三,四双厚手套来。真有意思,这数字可不小啊。这是新战士向亲人流露的朴实而又天真的感情。......是的,一个新战士,特别是一个海岛战士,日日夜夜跟他最亲密的伙伴是“艰苦”,日日夜夜跟他闹别扭的伙伴也是“艰苦”。军培急着要妈妈快寄手套来,但是他又把信撕了,这说明他思想上正在同“艰苦”作斗争。明天施工,要和军培一起干活去,跟他多拉拉呱。赵方明这么想。

...............

第二天吃罢早饭,连队又投入了紧张的战备施工。青年战士们,一个个把奔放在大海里的心,贪恋在奇光异景中的心,都自觉收进心窝来,又把浑身的力气和汗水,施展在工地上。一排还是在卵石滩上的三号坑道口作业。军培根大牛,这一文一武配对儿,正在打眼。大牛抡大锤,军培掌钎。

大牛正是在兴头上,昨天捉了一串鸟,摸了一桶蟹,捡了一桶蛋,虽说挨了批评,可这是连首长关心自己的思想进步,为了让自己跟着毛主席打好仗,干好革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己的毛病,这是大好事。大牛心想:的确,我就是那个样,觉得敌人吓跑了,我们胜利了,心里恣得慌,嘴里松口气,满脑袋瓜想的是捉鱼,抓鸟,摸蟹,拾鸟蛋,看光景,就是忘了敌情,连思想上的“警报器”也卸下来了。这正是政治上解除武装。还是指导员体会得深,的确是那样,今天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一个人生活在舒舒服服的和平环境里,一点也听不到枪炮声的时候,他脑袋瓜里可最容易产生和平麻痹思想啦。昨天,指导员为那盒罐头,提醒我要考虑那么多的问题,可我当时把罐头捞上来了,就算完成任务了,万事大吉了,什么也不去想它了,我这脑袋瓜多麻痹啊!现在想起来,那个罐头里就是有问题,肯定敌人捣了鬼......。大牛越想心里越亮堂,再也不埋怨杨副连长了,更感激指导员的帮助。他觉得要用全身力气,争取时间,挽回昨天的损失。只听得丁当丁当,一阵紧似一阵,把军培的“虎口”都震麻了。

军培是一头的汗,一身的灰。那飞溅起来的石粉,把他扬了个灰头土脸儿。他咬着牙,边拔边转钎子,直觉得拔也吃力,转也费劲,手心上磨得火烧火燎,啊,又起了个血泡!可谁想到,田大牛还不过瘾,索性扔下了八磅的锤子,操起十二磅大锤,狠砸钎腚,砸得火星子带石粉,四下里飞溅。军培忙把头一歪,觉得他那大锤下来,一股嗖嗖的风搧在自己脑门上,由不得心里一紧。心想,好事都摊到咱头上了:杀敌立功计划放了空炮;钓鱼,连钓线带鱼钩都叫鱼拖炮了;这回打坑道,偏偏又遇上这浑身是劲的大牛,叫他几下子就把我拖得够呛。他楞里呱叽,一个点地猛砸,砸得我心里七上八下,一只眼要招呼着钎子转,另一只眼要防备着他那个锤头出乱子,这怎么能顾得过来呢?

一会儿,军培累得连钎子也拔不出来了,好像钎嘴咬住了石头再也不松口了。大牛高高地扬起铁锤要砸下去,只见军培满头大汗,苦着脸,喘着气,用双手急急地摇晃着钎子,大牛机警地让铁锤在半空中来了个紧急“刹车”,催促着说:

“快!快使劲拔!”

“还快还快!你慢一点不行?少使点牛劲不行?!”军培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心想,咱都没说他打锤太快了,他倒先嫌咱拔钎太慢了。

大牛笑了笑,放下锤,帮他把钢钎一下子拔了出来,说道:“军培,钎子为什么卡在石缝里去了?你转得太少了,你得快拔快转才行。”

“还转?转得我手心里都起血泡了!”

“你真是绣花姑娘的嫩手。”

“去你的!”军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道:“休息一会吧!”

“休息?这才干了几分钟的活呀!”大牛见军培只顾坐在地上喘粗气,差点儿就要躺下去休息了,急得他鼻梁上冒出来一层密匝匝的小汗珠子。心想,干这么点活他就累得直叫唤,还真娇气哩!大牛直楞楞树在那儿,耐着性,憋住气,等待他快爬起来接着干。

军培好歹把气缓过来了,可这时候他就突然觉出来,两个手心像火烧火燎似地发烫,血泡一跳一跳地,像一把钢针扎在身上,钻心的痛。军培望望眼前这堵石墙,禁不住紧皱眉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心想:这鬼礁石比钢弹还硬,钎子根本吃不进去,砸一锤一个白印儿,砸一锤一个白点儿,小蚕吃桑叶,就这么一星半点的啃下去,要啃到哪年哪月,才能“啃”出一条大坑道来呀?军培扭过脸来,望望茫茫的海洋,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想起刚刚登上千里岛来的时候,尽管海岛不像我打小幻想的那样,不过这海洋,海岛的上上下下,四面八方,白天黑夜,都给人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真好看,又好玩。可现在,我看够了,也玩够了。出门就是海,抬头就见天。这大海,天天总是老一套,后浪推前浪,滚来翻去的,没完没了。那波涛声,也总是响着一个声音,哗啦,哗啦,单调得很。......军培越想心越烦,索性不想它了,懒洋洋爬了起来,把钎子插进炮眼里。

大牛见军培行动了,高兴得跟他商量着说:“军培,你要不喜欢掌钎,你就来打锤,怎么样?”

军培答应了。心想,换换也好,就省着你那份牛劲吧。可又一想,干这打锤活,大姑娘出嫁,咱还是头回哩,先试巴试巴看。军培鼓足勇气,抡起十二磅铁锤,瞄着钎屁股砸下去,结果,钎屁股一撅,把铁锤甩到一边去,要不是大牛手劲大,那不知把钎子崩到哪去了。

“偏右。”大牛提醒他。

军培咧着嘴又一锤。

“偏左。”大牛像是实弹射击场上的检靶员,给军培报告“弹着点。”

军培慌了神,可他是内紧外松,他不信读了十几年书,喝了一肚子墨水,就治不了这个十二磅的铁锤。他紧紧裤腰带,咬咬牙,“嗨”的一声下了第三锤。

这第三下,真叫大牛失望,吃“烧饼”了,甭说没挨着“靶”的边儿,连个声响都没有了,打在他自个的胯裆里去了。

大牛眼看着同志们一个劲地打得钎子当当响,他越发急了,说道:“嘿,军培,你这么砸下去,我们的进度就要落后啦!”

“落后?!”军培一听生了气,“你怕落后,就去另找配对的!”

“那好吧,我走了。”

军培望着大牛大大咧咧走了,心里很难受,他那脑门上“腾”地一下子着了火,那争强好胜的心理在强烈地袭击他。心想,你砸得那么猛,我都想办法扶好钎子。我这才打几下,你就撒开丫子了。你走你的去吧,咱一个人干,咱就不信打不好锤,这个活就能把咱难住了?军培气呼呼提着大锤,转身来正要拾起钎子来,只见指导员笑嘻嘻走过来了。军培余怒未息,乍见指导员,脸上显得很尴尬,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赵方明笑呵呵说:“军培,大牛是个直性子,你们可不要为这点事闹意见哪。晚饭后,你俩谈谈心,就好了。.....来,咱们配对儿,好吗?”

军培憋在喉咙里说:“......好。”

赵方明俯身拾起钎子,插进眼里,鼓励他说:来,别怕,只管打!”

军培听了指导员充满信心的话语,望着他那和蔼可亲的笑容,不觉心窝里热乎乎的,仿佛已经失去的信心和力量,又回到他的怀抱。军培紧握锤把,高高扬起,“当”的一声脆响,不偏不斜,结结实实砸在钎腚上。他第一次感受到锤下的钎子“吃”进石头里那种劳动的愉快感。

“好,打得好!”

听着指导员的鼓励,更增强了信心。军培奋力挥锤,猛砸下去,丁丁当当,三下五下,都打得准确有力。可就在第六下,正是在兴头上最用力的第六下,竟然砸在赵方明的左手腕上!近边的同志急忙跑过来,李志勇也赶来了,只见指导员的手腕上肿起来一块淤血,鲜血从发青的皮肤上沁出来了,满头满脸的大汗,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李志勇对身边的战士说:“快叫卫生员去。”

“不用。”赵方明连忙阻止。他挥了一把汗,猛地站起来,笑嘻嘻对大伙说:“同志们快去干活去吧,这有什么要紧的,没事。军培,放心吧,我好好的。”

一班长张大海愁着个脸,硬是不声不响跟在赵方明后面,来到了连部帐篷里,帮着卫生员赶紧给指导员包扎伤口。

正在这当儿,杨玉山一头汗拱进帐篷来拿器材,乍见这情景就傻了眼啦:“指导员,怎么啦?”

“没事。”赵方明漫不经心说:“我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

杨玉山一看就埋怨开了,“唔,伤不轻啊!指导员,你少干点重活不成?”

“副连长......”一班长张大海难过地说:“不是指导员自己碰的,是我......”

“你?”

“我......管理不好.....”

噢,原来是这样。越担心一班捅漏子,他就偏给你捅个漏子。“指导员,咱不跟你说过,这一班有个熊心虎胆的大牛在头前打冲锋,再跟上个一肚子弯弯道道的乐天出点子,什么漏子还不能捅出来?......”

张大海忙打断他说的话:“副连长,不是他俩,是军培。”

“嗯?!”杨玉山大吃一惊,压根儿没想到是军培的事,直勾勾问张大海:“他.....?”

“他是新战士,头回干打锤这活儿。”赵方明解释说,“一班长,叫你不来,你偏要来,现在该回去招呼部队了。你回班要做好思想工作,为这点小事,同志们可不能埋怨军培,要多安慰他......”

“是。”张大海敬个礼,不安地走了。

杨玉山望着赵方明手腕上的伤,心里怪疼得慌,边催他快躺下休息,边给他摊开了铺盖。

可是赵方明对他的话没听进半句去,不知为什么,刚才那种剧烈的疼痛,差点使他昏过去,他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痛楚之情。可现时,他那挂满汗珠的脸上,没有丁点儿笑意,倒有几分忧虑。只等卫生员包扎好,他骨碌碌站起来就急着往外走。

杨玉山撵上去一把拉住他:“还去?”

赵方明挣脱手,急急说道:“我还得赶快看看军培去。”

“咳,他不是好好的嘛!你这时去看他干什么?“杨玉山硬把他拉进帐篷来,按住他坐下。“你的伤那么重,该歇歇啦!”

赵方明象坐在针毡上,忐忑不安。他火急巴巴地想去望望军培,看看他在想些什么。是啊,他一定会很难过,会想的很多,可能想到我的伤势,担心领导上批评他,同志们责怪他,更可能会想到他今后......。如果想偏了,会引起许多思想变化,给他带来不应有的苦恼。总之,砸我一下,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为了这小事,让同志背了思想包袱,那就是极关重要的大事了。赵方明顾不上再想了,站起来就冲出了帐篷。

这下子杨玉山真火了,急得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来:“指导员,我的老战友!......”

赵方明完全理解老战友的心,忙转回来解释道:“老杨,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我得赶快看看军培去。你会记得吧!咱俩刚参军的那一年,有天半夜里打坑道,我第一锤就把排长的手砸伤了。当时我想得很多,也想得很远,心里很难过。老杨,咱们都是从当战士过来的。你想想,军培这时候会有多难受哇,多么需要干部,特别是我自己去安慰安慰他啊。他砸了我,我当时痛一下就过去了。可我们的政治思想工作要是跟不上去,做不到家,就会造成战士长期的思想痛苦。你说,我能不去,我能呆得住吗?”

“......”

“还有,为这事,军培有了思想顾虑,那么,当时在场的同志会不会也有思想活动呢?特别是新来的同志,对打锤会不会有了顾虑呢?老杨,你说我能不去,我能呆得住吗?”

杨玉山听着赵方明的话,他的心窝里,也在热乎乎地翻腾起来,他冲着赵方明说:“那这个思想工作我去做,你在这儿休息!”说着就要往外走。

赵方明用右手一把拉住杨玉山:“老杨!给军培做工作,还得我去。你可以抽空去了解一下战士们的思想情况。”

赵方明说完就走出帐篷。他刚刚爬上坡,只见军培直楞楞望着他,深一脚浅一脚扑过来了,还没有到跟前,两行热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指......指导员!我......”军培再也说不下去了。

赵方明急忙迎上去,拉着他就地坐下,笑呵呵说:“军培,你怎么哭了?你哭了,叫我心里更不安。我们都是阶级兄弟,砸一锤有什么要紧的?”

听着指导员这话,军培忍不住更是落泪。

赵方明掏出手帕给他,让他拭去泪水,亲切地搭着他的肩膀说:“好了,不要难过了。军培,咱们是干革命的,是个人民战士,不管遇到什么事,首先要想到的是无产阶级的利益,人民的利益,想到如果做到革命工作,对世界人民多作点贡献,你说对吗?”

“......对,是......。”军培把指导员砸了以后,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感到对不起指导员,心里十分愧悔,同时又以为这一锤把什么都砸了,同志们会埋怨,领导上会批评,甚至有人可能会看不起,连自己将来的进步都会受到影响。这会儿,听了指导员一席话,心思转到另一面:啊,指导员被我砸伤了,他想的不是自己受的痛苦,而是我的思想进步,他不但没有批评我,反而安慰我,开导我。军培越想越难过,冲口说道:“指导员!我......真对不起你......。”

“快别说傻话了。”赵方明望望辽阔的海洋,深情地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只要我们每个同志,一步一个脚印,朝着毛主席指引的道路往前奔,甭说砸我一下,就是砸我千锤,我心里都是甜滋滋的!.....”

“指导员!”军培猛地扑过去,紧紧捉住赵方明的手。

赵方明的右手掌心,正触在一排软绵绵,热烘烘的血泡上,他赶紧悄悄松了松手,生怕压痛了军培的血泡,可是军培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像不再让他松开来。赵方明从袋里掏出一双干干净净,又厚又结实的手套给他,说道:“把它戴上......”

“刷”地一下,几颗豆大的热泪落在手套上,军培望着赵方明说:“指导员,我不戴这个,我要下苦功夫磨练自己!......”

“说得对!军培,艰苦是块磨石刀,越磨刀越快。可猛一下是磨不快一把钢刀的,弄不好还叫钢刀卷了刃呢。要慢慢来,先轻后重,先易后难,经过长期磨练,把咱们手上这层嫩皮,磨成老茧,磨得像钢板上的铆钉那么硬,就再也不起泡了。”赵方明把手套揣进军培的袋里,说道:“走,咱们接着干!”

军培跟着赵方明回到工地上。同志们见指导员又来了,都亲切地喊着,问着,赵方明---点头对答。可见他一过眼儿,就发现了“秘密”。从乐天和大牛身上就发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现象。

“大家过来休息一会吧!”赵方明坐在坑道口喊道。

战士们应声蜂拥上来。张大海急忙提醒大家:“小心,别碰了指导员的手。”

“不要紧。”赵方明喊道:“乐天!”

“到!”程乐天挤到赵方明跟前来了。

“你刚才掌钎想什么来着?”

“报告指导员,我,没想什么。”

“还瞒着我?”赵方明似乎嗔怪了,“可我从来没见你歪着个脑袋掌钎哪。”

乐天憨笑了:“反正再也瞒不过指导员的眼,我直说了吧!刚才出了事,我就分析,往后掌钎得小心点,可别砸着了。”

“怪不得,不过,这回你的分析可不对路哇。”

大伙望着乐天哈哈笑起来。

赵方明说:“乐天,分析的方法就是辩证的方法。你很喜欢动脑子,分析研究问题,这是很好的。可咱们要想把问题分析得正确,就得认真学会运用毛主席讲的唯物辩证法才成。”

乐天用心听着,想着,回答说:“是!”

赵方明又问:“大牛,你刚才打锤想什么啦?”

大牛挤了进来:“报告指导员,我是想,我们班再也不能出事了!”

“怪不得你那个虎劲也减了。什么样的意思,指导什么样的行动。思想偏了,道儿走不正,事情办不好。”赵方明循循善诱地问:“同志们,大伙说,咱们对待教训,应该抱什么态度?”

众战士回答:“应该积极接受教训!”

“对。是积极接受,而不是消极防范。出了点事,就前怕狼,后怕虎,在个人身上打圈圈,这怎么能算是个真正的革命战士呢?咱们要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更好地跟着毛主席干革命。”赵方明顺手提起大锤,站起来问:“同志们,大伙儿说,咱们施工打炮眼,这个大铁锤,应该砸在哪?”

大牛脱口就答:“狠劲砸在钢钎上!”

赵方明意味深长地说:“狠劲砸在钢钎上,就是狠狠地砸在一切反动派的脑袋上!同志们,上次那七只贼船,为什么半路上就慌慌张张逃跑啦?这次咱们捡到的那盒罐头,又说明了什么问题?说明阶级敌人正在改变他们的反革命策略,把坑道挖得深深的!咱们多打一锤,就多一分准备,多一分战斗胜利!”

顷刻间,战士们像冲锋陷阵,挥锤扬掀,开山劈石,弄得满山遍岛铿锵响。

赵方明展望一下沸腾的海岛,快步走进三号坑道口。这时,杨玉山急冲冲来到工地。突然,他睁大了眼睛,原来他发现,赵方明又在笑嘻嘻地用他那坚强有力的右手,给军培掌钎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