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战士们赶早摸黑,丁丁当当,一连敲打了半个月的石头,泼下了好几瓢汗水。今晚上都快半夜了,才躺下来直直腰,那甜蜜的鼾声刚刚从帐篷,席棚,茅棚里扬出来,忽然间,砰,砰,砰,三声急促的枪响,把全岛的人们一起惊醒。
这是进岛一来,头一回听到枪响。这震撼海疆的枪声,催促着人们,朝着东南角飞奔过去。
杨玉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震得浑身一抖,他一骨碌爬起来,拿起手枪就冲出了帐篷。此刻,他的脑袋瓜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总算能打上一仗啦!那种不共戴天之仇,要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冲杀劲,多年来,盼着有朝一日,能重返疆场,捅它个里外开花的瘾头,都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
杨玉山边跑边判断:听这三声枪响,既急促,又果敢,决不是哨兵的枪走火,更不像是没有经验的新同志,发现海上什么怪现象,沉不住气,过早的开了枪。这分明是在发现敌情之后,猛,准,狠地开了三枪。但是,没有听到还击的枪声。这很可能是小股匪特,几个水鬼,正企图混过我哨兵的视线,向我千里岛偷偷地爬过来;或者是更为严重的情况:趁这月黑天,敌人可能来几个小股匪特,偷袭我岛。......看来那盒罐头里确实有文章,有阴谋,指导员和连长的分析判断是正确的。......杨玉山想到这一层,飞快进入阵地。
李志勇,赵方明和住在西山上的二连刘连长,张副指导员也都进入了指挥位置。战士们悄悄进入了战壕。人们沉着而又警惕地注视着海面,海空的一切动静。
李志勇向赵方明,刘连长,张副指导员招呼一声,就沿着交通战壕急去现地观察情况。通讯员小韩紧步跟上。
李志勇正跑在半路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又响了一枪。他判定,枪声来自鲨鱼嘴边上。就领着小韩直朝鲨鱼嘴奔过去。
这一枪像火上加油,杨玉山浑身上下燃气熊熊怒火,他恨不得立刻冲向敌人,杀他个船翻人仰。但是当他想到自己应当坚守的岗位时,他就自觉地压住了心头的怒火,仍然耐心地坚持在自己的战斗位置上。
李志勇沿着交通战壕,边跑边观察海面。海面上昏沉沉,迷朦朦,什么亮光也没有,什么马达声也听不见,好像一切都是平静的,没有发现丁点儿可疑的迹象。这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他边走边问趴在战壕边的张大海,程乐天,刘军培他们,
“你们班谁在鲨鱼嘴边上放哨?”
“大牛!”张大海压住声说。
这时,大牛潜伏在乱礁石后,瞪着大眼珠,扫视着海面上和二号无名礁上,看还有没有水鬼爬上来。但,什么动静也没有。出了深沉的有节奏的波涛声外,阵地上非常寂静,吓得连海鸟都一动也不动了。怪呀!难道就这一个送死鬼?大牛正在心里嘀咕,忽听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知道是同志们过来了,赶紧爬起来迎了上去。
“大牛!”李志勇压住声音喊,“什么情况?”
“报告连长!”田大牛低声地,连珠炮似地说:“刚才我发现一个黑乎乎的家伙,悄悄爬上了二号无名礁。我想起指导员说的,敌人正在改变它的反革命策略,越来越狡猾了。这是不是敌人派来的水鬼?还是其他什么人?我先猛喝了一声。“谁?!”......”
“怎么样?”李志勇问。
“只听得扑通一声,那家伙潜到海里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一连来了几个跃进,摸到海边上,在靠二号无名礁最近的那块狼牙石背后,埋伏起来,看那家伙潜游到哪去啦。可我埋伏了老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可能那家伙又叫吓跑了。可我又一想,这不一定,还很难说呢。我在心里自个给自个敲警钟:大牛呀大牛,你可要注意,一不能麻痹,二不能急躁。我沉住气,还是隐藏在狼牙石背后,观察这家伙的动静。一会儿,只见这家伙,又悄悄爬上了无名礁,东张张,西望望,正朝我这边鬼鬼祟祟爬过来了!好小子,这回跑步了啦!我恨不得一个猛子扎到海里去,抓他个活的,可我又一想不行,弄不好又让这家伙跑了。我就悄悄出枪,瞄住他的脑袋瓜,砰砰砰,就是三枪,那家伙连滚带爬乱扑腾。我怕他死不了,最后又补了一枪,那家伙再也没动弹了。”
李志勇问:“其他还有什么情况?”
大牛说:“没有了,就发现这一个!”
李志勇认真地搜索了海岸和观察了海面之后,确实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这才让大牛领着,来到狼牙石边,集中几支手电筒光射过去,看看二号无名礁上有什么动静。猛然间,只见一个五六尺长,两头小中间粗,肥得滚圆滚圆,亮得油光水滑的家伙,躺在无名礁上。
李志勇趴在乱礁石细瞧了瞧,不由的眉眼一跳,噌地蹦了起来,笑着说道:“嗐!咱大牛的枪法还真行哩,打死了一只大海豹!”
通讯员小韩,赶紧进哨所摇电话,把这情况告诉指导员他们。喜得赵方明,刘连长和战士们一齐打着电光跑来了。顿时间,几十支手电筒在那滚圆滑溜的大海豹身上,这情景简直把战士们乐坏了!
二连刘连长回过头来在大牛那熊腰虎背上使劲拍了一巴掌,说:“好样的!有这样的战士站岗放哨,保准叫水鬼挨不着边儿。”
说得大家都望着大牛亲切地笑了。
一个战士,要在这朦朦胧胧的海夜里,喧闹的波涛声中,发觉从海里出现的敌情,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像海豹这样灵活的海里动物,那就更不容易发觉了。赵方明想到这些,他一方面表扬大牛,一方面勉励战士们说:“同志们,今晚上大牛发现的情况虽然不是敌情,可这件事说明大牛同志站岗放哨,敌情观念强,警惕性高,枪也打得比较准......”
“对!”二连张副指导员接过话来说:“咱们连站岗放哨的,就要像大牛同志这个样,时时刻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
连首长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个勇猛,粗犷的大牛,竟说得害起修来了。
这时候杨玉山才慢腾腾走过来,打着电光,失望地看看那只躺着的海豹,心里很是矛盾。
说实话,杨玉山见大牛在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能发现和打死了海豹,他心里也挺称赞的。可此刻他的思想上就是转不过弯儿来,因为这回他满心想着该打上一仗过个瘾头了,没想到又落了空。
大伙儿望着杨玉山那扫兴的模样儿,忍不住又笑了。
赵方明想到,海豹的出现,虽然不是敌情,但是不是和天气的变化有关系呢?
这时刻,天水黑沉沉,星星已经藏起来了,海和风互相争吵起来。
赵方明提醒大伙儿说:“看样子天气要变,咱们得防备着点。”
人们各自散了。赵方明他们分头通知排下和各哨所,注意检点东西。又亲自检查了弹药库,粮库,战备物资储存库,和各炮场的防风防雨设备之后,才安然入睡。
赵方明他们正在朦朦胧胧的睡意中,被一阵滚雷唤醒,又赶快爬起来,冲出了帐篷。
外面,漆黑漆黑,像一口黑锅扣在千里岛上。雷声隆隆,电光闪闪。闪电似剑,横七竖八地朝着大海劈下来,要把大海砍碎。大海呼啸着,白浪冲天。阵阵狂风,像群猛兽,张牙舞爪,向千里岛扑来。随着这狂风的到来,几声巨响,俨如山崩地裂,连队所有的帐篷,席棚,茅棚,全部揭了盖,连根拔起,在半空中飞舞。有的已经掀到海里去了!赵方明打着手电筒光,发现一顶大帐篷,像顶刚要着陆的大降落伞,在山腰部旋转。顿时,帐篷凌空起飞,上面还吊着个人!那是谁?是李志勇!他拼命拖住帐篷。狂风嘶叫着,连人带帐篷一齐掀起来,正向万丈崖旋去!向大海飞去!李志勇还是死死地拖住帐篷,在半空中旋转。
赵方明喊叫着猛扑上去,杨玉山,范文斌,张大海,程乐天,田大牛,刘军培,通讯员小韩他们,从四面八方射着手电筒光冲上来,扑向飞转的帐篷。
“连长---!快撒手---!”
“连长---!危险---!快!快撒手---!”
田大牛他们几个猛扑,都没有抓住帐篷。那帐篷越往东山上旋转,风力就越大。暴风把帐篷鼓得圆圆的,一个劲地往上飘,眼看就要飞转到万丈崖上了!杨玉山一急之下,纵身飞去,双手抓住李志勇悬在半空的脚脖子,狠劲往下拖,狠劲往下拖!战士们一齐扑上来,拖的拖,压的压,才把这狂吼怒叫的帐篷按住在万丈崖边上。
李志勇见国家的资财得了救,没有被刮下海区,又想起眼前这情景,不禁乐了:“同志们,刚才这一仗,真新鲜哪!”
“还新鲜?”杨玉山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白了他一眼,“好险哪!亏你还恣的慌哩。”
“可不,咱这辈子好容易才捞着坐飞机跳降落伞,要是你不来拉我的后腿,咱不就痛痛快快飞到太平洋,来它个定点降落了吗?”
“嘿,把你美的,你不想吃饭啦?”
“哈哈哈哈!”笑落了战士们满头豆大的汗珠。
狂风还在发作,暴雨紧紧跟来。大雨点噼噼啪啪向千里岛砸下来,砸断了茅草腰,浇透了战士们的衣服和被褥。一场紧张的战斗又开始了。全体指导员,顶狂风,抗暴雨,集中所有油布雨衣,把弹药库,粮库,战备物资库盖上一层又一层,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让这些物资泡水受潮。
眼下,千里岛上,没有一个完整的帐篷,席棚,茅棚,没有一寸干燥的地方可供入人们避风雨。二连两个排的同志们,就用几根长竹竿在西山边那个避风的深沟上面,再用几块破雨布盖上,大伙儿就湿漉漉地挤在那小沟里避避风雨。但一连那里没有这样的沟,指战员们还都晾在东山上。
李志勇见同志们紧急抢救好战备物资之后,深更半夜就这么湿淋淋地站在山头上,一身身海水,一阵阵海风,又冷又湿,又累又困,弄不好就得感冒。这怎么办呢?在这狂风暴雨下,汹涌澎湃的大海边,到哪去找个地方给战士们避避风雨呢?他想到这儿,急着要找指导员商量个办法,但不知指导员到哪里检查战备情况去了。怎么办?再不能拖延时间,让战士们这么晾在山头上了。李志勇急中生智,忽地想起来了,“卵石滩上面,不是有个大石洞吗!”
李志勇查问了各方面的岗哨情况之后,赶紧集合部队,把战士们带进卵石滩上那个怪石嶙峋的自然石洞里。李志勇刚进洞口,一股浓郁的湿气扑鼻而来,随着扑噜噜几声,一群群海鸟惊飞起来,从耳边擦过去。他打着电筒一照,只见洞壁下边,趴着一溜溜小海蟹,蚕豆大的海蚂蚁,摇头摆尾的四脚蛇,它们见人来了,都溜溜湫湫钻进石缝里去了。
一班长张大海抱进来一捆木柴,李志勇乐了:“还是咱老班长想得周到哇。”
说得张大海不好意思了。“连长,就是没有火柴,我到炊事班拿去。”
“不用。我这儿有战备火柴呢。”李志勇从湿漉漉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个小油布包来,左一层右一层的打开它,里面是一盒干火柴,喜得战士们直砸嘴。
李志勇嗤地一声擦着火柴,点燃木柴,一忽儿,就烧起了熊熊大火。石洞里红光闪闪,热气腾腾。战士们紧挨着李志勇坐下,团团围在篝火边,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在这样的场合,“小钢炮”田大牛又发起攻势了:“乐天!怎么你那“广播台”叫一场风雨砸哑巴啦?送到修理所去啦?”
“去你的!”乐天说:“咱这广播台,在最紧急性,艰难性的时刻,都没哑巴过!”
“对对对!大伙呱唧呱唧,欢迎乐天来一个!”几个战士一起咋呼着。
一阵热烈的掌声,把乐天推到了队伍的当中。乐天不慌不忙,右手摸摸下巴颏儿想了想,说道:“大伙先齐唱一个“背靠祖国万重山”!”
李志勇生怕坐在洞角边的同志摸着黑看不清乐天打拍子,他猛吸了几口烟,把大半截香烟递给了乐天。乐天起了个音,喊声“预备”---唱!”随着乐天在半空中舞动的那香烟头上小红火球的节奏,唱起了《守岛战士之歌》;豪迈而抒情的歌声,冲破石洞,在海夜的高空飘荡:
背靠祖国万重山,
心向东方红太阳。
勇敢的海燕是我们的伴侣,
我们日日夜夜守卫在海岛上。
战胜千难万险,警惕风云突变,
常备不懈的思想牢固如钢。
啊,
毛主席挥手指航向,
守岛战士永远不迷航。
李志勇望着一个个湿淋淋的战士,听着战士们发自肺腑的歌声,心里很不平静。是啊,眼前纵有千难万险,也难不倒人民的战士。因为我们有敬爱的领袖毛主席指引航向,我们在这汪洋大海中冲锋陷阵,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李志勇听着歌声,看看这大石洞,不禁联想起一位老战友的身世来。
战士们唱完这首歌,都嗷嗷地叫着要连长讲个故事。
程乐天见连长在想什么,就提醒他:“连长,大伙儿在拉你讲故事啦!”
“啊,拉我讲故事?”李志勇才从回忆中解脱出来,打了个沉儿,说道:“同志们,故事咱可讲不好。进了这个大石洞里。使我想起了一位老战友的苦难身世。他在旧社会里,全家四口,父亲给狗地主扛长活,母亲给地主婆当佣人,全家睡在牲口旁边的草棚里。他十岁那年,给地主扛了二十年苦力活的父亲,活活累死在地头上。黑心的地主,就把他家三口人赶出门来。他娘领着他和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妹妹,来到一个破庙住下。一家三口,在寒冬腊月大风雪天里,挨家挨户要点东西吃。不到两个月,娘冻死在破庙里。娘死了,扔下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那天,哥哥去要点饭来,给他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妹妹吃,没想到还是那狗地主来到破庙里,说这破庙是他的,冲了他的神,叫大狼狗把他的苦妹妹活活地咬死了,又把他赶出了破庙。打这以后,他孤苦伶仃一个人,住在山坡上一个小石洞里......。”
战士们悄无声息地听着,眼睛都发潮了。大牛急问:“连长,后来呢?”
“后来,多亏毛主席和共产党搭救了他......”
“他现在在哪?连长!”乐天忍不住也问了。
李志勇说:“就在这里。”
“那是谁?”战士们急切地发问。
“就是咱们的赵指导员。”李志勇深沉沉说道:“同志们,咱们今天为革命,在这个大石洞里吃点苦,正是为了让咱们子孙万代,再不吃指导员小时候吃过的那种苦......”
“连长,你放心吧!”张大海潮着两眼,激动地说:“咱们宁愿为革命吃尽千辛万苦,也要换来全人类的幸福!”
众战士齐声说:“对,咱们宁愿为革命吃尽千辛万苦,也要换来全人类的幸福!”
这时刻,刚刚从海岛四周检查完海防炮场情况才回来的赵方明,来到了石洞口。紧跟着杨玉山也来了。战士们个个亲亲切切望着赵方明,招呼着:“指导员!......”
赵方明见了同志们这种旺盛的革命热情,心里甜滋滋的。他挤了进来,先给火添上点木柴,那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红,发出劈劈啪啪的爆炸声,炸得火星儿飞溅。
赵方明笑嘻嘻问道:“同志们,咱们这个“家”的“房产”,叫狂风恶浪给剥夺走了,没地方住了,大伙说怎么办?”
“盖,再盖!”
“风刮掉三回,咱就盖它四次!”
“对!”见了战士们这种顽强的战斗意识,赵方明兴奋得正要跟大家商讨怎么样解决岛上住宿的事,可这时二排长范文斌急急跑来说:
“指导员!卵石滩上的哨兵报告,东南方海面上有枪声!”
“枪声?!”战士们坐不住了。
“又是枪声?这晚上真是神啦!”杨玉山楞楞瞌瞌望着赵方明和李志勇,“不知又是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