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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凤凰
作者:【完结】
自序
一 战争向他走来
二 我也是热血青年
三 紫衣少女
四 最艳的红叶
五 意外
六 屈辱
七 播种者
八 告别故乡
九 在逃难的人群中
一○ 莫叹行路难
一一 风陵渡
一二 在长安,难忘劳动人
一三 远方,红星在召唤
一四 山道弯弯路难测
一五 我也将是这船上的水手
一六 第一个师傅
一七 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一八 除夕夜
一九 春天,在阳光下
二○ 她曾经是“民先”①
二一 清清延河边
二二 宣誓那天
二三 别了,别了,同学们
二四 来到晋察冀(一)
二五 来到晋察冀(二)
二六 初到红一团
二七 初战
二八 两种哲学
二九 第一缕阳光
三○ 布谷声里
三一 杏花营(一)
三二 杏花营(二)
三三 杏花营(三)
三四 爱,该丢也要丢……
三五 太行秋色(一)
三六 太行秋色(二)
三七 太行秋色(三)
三八 敌人怎样化为朋友(一)
三九 敌人怎样化为朋友(二)
四○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四一 世界观领域也有战火
四二 你把我的部队毁了
四三 侵略者的长恨歌
四四 甘泉
四五 在生与死的边缘
四六 火光中的女神
四七 诗人在游击组里
四八 仇恨之歌
四九 文旗随战鼓
五○ 倒在冰雪上的战士
五一 月夜樱花歌
五二 一次心灵的交战
五三 心儿朝着海洋
五四 海燕
五五 谁支持着这场战争
五六 五颗人头
五七 骑毛驴的新嫁娘
五八 这日子终于来临
五九 从未经历过的战场
六○ 在沦陷的小城里
六一 不幸的消息最怕传给亲人
六二 与叛徒交战
六三 在爱情天平的两端(一)
六四 在爱情天平的两端(二)
六五 高红,你在哪里?
六六 友谊,生活的珍珠
六七 新任务
六八 他从血与火中走来
六九 故乡变了
七○ 无村不戴孝,处处闻哭声
七一 老书记
七二 一个女人坎坷的人生之路
七三 为虎作伥者戒
七四 犹大与“毛驴”
七五 对傅萍的议论
七六 饿狗?骨头?群众
七七 笔下不能留情
七八 新县长赴任
七九 火烧地狱之门
八○ 梨花湾的姑娘(一)
八一 梨花湾的姑娘(二)
八二 狐狸
八三 蒲疃奇迹
八四 考验(一)
八五 考验(二)
八六 考验(三)
八七 无比崇高的赞美词
八八 花轿悠悠
八九 麦黄时节
九○ 冈村宁次的血腥战略
九一 腥风血雨(一)
九二 腥风血雨(二)
九三 刽子手没有留下头颅
九四 鼓声(一)
九五 鼓声(二)
九六 病中
九七 跨“海”东征
九八 喜讯
九九 这不是梦
一○○ 火把
一○一 徐偏哭了
一○二 分手前夕
一○三 在战与和的变幻线上
一○四 何时是佳期
一○五 再晤欧阳
一○六 佳期又误
一○七 我们一定要回来
一○八 回到根据地去
一○九 无巧不成书
一一○ 新考验
一一一 壮举
一一二 血人
—一三 为死难烈士送葬
一一四 轻敌招致意外
一一五 越不过的雷池
一一六 总司令的接见
一一七 床下将军
一一八 风雨之夜
一一九 胜利声中的噩耗
一二○ 相逢在古城
尾声
内容梗概
本书描“卢沟桥事变”后,青年学生周天虹为了寻求光明与真理,毅然离别初恋情人奔赴革命圣地——延安。在延安“抗大”这所革命熔炉里,他和同学高红、晨曦、高凤岗等都感到了一种新生的喜悦。随后他们被派往抗日前线——晋察冀革命根据地。
在艰苦卓绝的敌后抗战中,天虹热恋的高红被捕;诗人晨曦英勇牺牲;高凤岗则叛变投敌,充当了日寇凶恶的鹰犬。大浪淘沙,谁是真的英雄!小说以如椽之笔描绘了我抗日根据地广大军民前仆后继、浴血奋战的壮丽图景,表现了敌后人民战争的广阔画面。悲欢离合的人生,缠绵悱恻的爱情,惨绝人寰的暴虐,血海也似的深仇……这里上演了一幕幕忠贞与背叛、牺牲与杀戮的活剧。全书洋溢着诗的激情与史的壮阔,集中反映了伟大的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直到新中国的诞生,并通过几位知识青年的典型揭示了人生的道路,为当代青年提供了有益的启迪。
自序
这部长篇小说,于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四日动手,写了十九章后即因病辍笔。此后写了不少应时的杂文。一九九二年夏,为纪念毛泽东同志百年诞辰,开始写《话说毛泽东》一书,历时近一年完成。重新续写这部小说时,已经是一九九四年五月的事了。终于经两年零两个月的努力,至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九日将初稿写成。九月进入修改,至岁末脱手。共用去两年半的时间。
今年是伟大的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六十周年,又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七十周年。从我个人说,参加革命也六十个年头了。今天,我将这本书作为一项薄礼,向我们的党,我们的军队以及伟大的中国人民,献上我最崇高的敬意,并深切怀念那些为革命捐躯的英烈们。
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生活经历。我对之感受最深,收获也最大。可以说,它是名副其实的“我的大学”。它使我真正认识到,什么是敌人?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同志?它尤其清楚地告诉我,帝国主义、法西斯的本性是什么?为什么说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是创造历史的动力?至少在书本上学不到这样牢靠,这样深入到生命之中。为此我必须作为幸存者将这一页惊天动地的历史记述下来,将党和人民伟大的功绩记述下来。但是建国不久,朝鲜战争发生了;为了现实斗争的需要,我不能不先写《东方》。此后,同样为了现实和政治的需要,我又写了《地球的红飘带》。以致迟至今日,在我年逾七旬之后,才来写我们那一代年轻人的事情。如果说这三部长篇可称之为三部曲的话,那么其顺序自然应当按照《地球的红飘带》。《火凤凰》、《东方》来排列了。
多年前我曾说,“中国革命是世界上最壮观最伟大的革命之一。在文学上无论如何该有相应的表现。在这中间,我愿尽自己的一点本分。”事实确乎如此,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革命,无论就其规模之广大,意义之深远,斗争之艰巨与漫长;革命之深入和彻底,以及领导人的胆略与智慧,革命群众非凡的英勇与伟大的创造力,都值得我们永远引为中华民族的骄傲。作为作家,如果我们不能做出应有的反映,那是心中有愧的。这是生活教导我的,是千百万群众活生生的革命活动感召我的。我本人也正是依据此种信念付诸实践。现在,我的三部曲完成了,加上我和钱小惠同志合作的《红色的风暴》与《邓中夏传》那些写党领导的初期工人运动的篇章,应该说尽到自己的一点本分了。但是如果同无比伟大、辉煌的中国革命本身来比,则不过是沧海之一粟罢了。何况文学这门学问很深,生活是一个大海,作家的艺术成就是受到他本身的才能和思想艺术的修养等制约的,作品也只能达到他可以达到的水平。在文学上更为深刻地更为辉煌地描写中国革命,只有靠众多有志于此的作家共同努力了。至于那些贬损革命、歪曲革命、嘲笑革命、告别革命的人,就请他们远远地走开吧!他们愿意“告别”,我们也乐于“送别”。因为他们之中有些原本就不是革命中人甚至是敌对营垒中人,或者是身在此而意在彼的待价而沽者。他们的“告别”,对我们没有丝毫损失。我们惟一不能接受的,是他们对革命的污辱,对千万仁人志士的亵渎,对中华民族百余年来伟大革命史的否定。
我的三部长篇小说各有侧重。《地球的红飘带》侧重于写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以及其他将帅等领导层;《东方》则除了写毛泽东、彭德怀之外,就侧重在下层群众了。《火凤凰》则侧重写几个知识青年。但它又决非自传,而是写我的同时代人。不论当时或今天来看,我都认为我们当时是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人民大觉醒并起而抗争的时代。而这个时代对人的考验又是极为严峻的甚至是严酷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把他们锻炼成为无愧于民族、无负于人民的真正坚强的一代。这个时代对他们的赐予真是太丰厚了。有许多许多是书本上得不到的东西。现在我把他们的经历和成长过程写出来,对现在的青年朋友想来是会有所启示、有所助益的吧!
历史的烟云已过去了半个多世纪,卢沟桥的炮声已经十分遥远了。世界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有一个东西是没有变的,这就是帝国主义的垄断资本的嗜血本性。在它们寿终正寝之前,战争的火种是不会熄灭的。因此。我愿再次提出忠告:人们,警惕啊,你们务必百倍加强自己的力量使人类的祸水不致得逞。
近年来,晋察冀根据地的老同志老战友写了不少回忆录,大大丰富了抗日战争的史料。在本书写作过程中,我从这些回忆录中获益不少,并且从中汲取了一些有意义有价值的情节,这里谨向他们表示深深的谢意。
最后,谨以近作小诗一首结束:
三部壮曲喜完工,
俱是英烈血染成。
艺境无限我有限,
织就云锦惟丹诚。
共产大业希猛士,
低谷仍可攀高峰。
尽扫迷雾须奋力,
革命巨流水向东。
1997年2月22日
一 战争向他走来
夕阳衔山的时候,解除空袭警报的舒缓的汽笛声才远远地传来。人们轻轻地吁了口气,从郊外的高粱地和小树林里纷纷走出来,开始回城。马路上挤拥着络绎不绝的人群。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困顿和疲惫的神色。因为天刚刚亮,设在城中心鼓楼上的警报器,就发出了一种充满恐怖的甚至是撕裂人魂魄的声音——这也许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了,就好像炸弹顷刻间就要丢在你的头上,人们不得不慌慌张张地跑到城外。他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等着那不祥之物的到来。直到中午时分,才看见十几架涂着太阳微的飞机向南去了。但是空袭警报没有解除,人们仍然不敢轻易回城。在八月的太阳烧烤下,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人们如何忍受得了?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孩子和老年人,高粱地里不时传来孩子的哭声和老年人的叹气声。现在好了,这一天总算捱过去了。
人群里有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他好像边走边思虑着什么。他留着小分头,双颊绯红,充满青春的朝气。看来最多不过十七八岁。他的眼神里流露着单纯、热诚和大胆,还有一点儿难以掩饰的幼稚。正像临近麦熟时节的杏子,黄了一半,还青着一半。从他的穿着看,家庭里是不会宽裕的。他穿的白衬衣和西式裤子虽说都近于城市打扮,细看却是家做的,脚下一双家做的布鞋也比较破旧了。
卢沟桥事变过去了一个月,人们在惶惶不安中进入了八月。平津已经沦陷。听说前几天日军在北平举行了入城式。现在正沿着平汉路和津浦路继续南犯。今天早晨的广播又说,日军在上海登陆,淞沪方面也发生了战事。这个青年的心,也像全国人一样,处在深深的震撼里。他想起前年冬季一个风雪弥漫的日子,他们为了响应北平学生的一二·九运动,要求国民党政府抗战,举行了游行,他不是把嗓子都喊哑了吗!现在神圣的民族解放战争已经开始了,他将何以来报效濒临危亡的祖国呢?何况他所在的D城,距离平津前线不过二三百公里,可说是危在旦夕了。他将怎样来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呢?
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他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抬头望望城里的那座古塔。他的名字叫周天虹,自小就生长在这座城市里,这里古老的城墙,古老的钟鼓楼,古老的街巷,以及小河、水坑等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留着他童年的足迹。他尤其心爱这座古塔。D城是座远近闻名的古城,而古塔又是这座古城的标志。他从小就听老人说,D城是一只船,古塔就是它的桅杆。还说塔下面有口深井,深井通着大海,井里的水是不能随便动用的。一天,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到这井里去打水,水随着桶底越涨越高,刚把水桶提出来,大水就把城市淹没了。于是后来就盖上一个铁盖子,上面又修了这座高塔。周天虹从小到乡下姥姥家去,或者春天郊游归来,都要亲呢地看看这座住满燕子的古塔。只要看见古塔也就离家不远了。
可是今天这座美丽的古塔,在周天虹的眼里,却显出忧伤的样子,那塔顶上一群群飞来飞去的燕雀,似乎也在啁啾悲鸣。仿佛这一切不久就会倾倒在炮火中了。想到这里,他觉得巍然屹立的古塔也像要摇晃起来。
三十年代的D城,是一个油灯与电灯共存、牛车与汽车并行的城市。在靠近平汉铁路车站附近,已经有一条近代化的街道,商旅云集,生意繁华,乡下人称之为“洋街”。他们每到城里来,总要到“洋街”逛逛,尤其要到百货店的哈哈镜前嘻嘻哈哈笑上半天。而城里却依然是幽静娴雅的中古世纪的风味。街道两边都是高门大宅,青石铺成了高高的门台,一个个翼然而立的门楼,仍显出几分往日的威严。门楼上多半悬着金字匾额,什么“进士第”、“大夫第”、“德高望重”、“光生昼锦”、“文魁”、“武魁”等等。想当年也许是车马盈门,而今除了一两户还像个样子,差不多全都败落了。这些大家族的后裔,分裂成无数的小市民、小商贩、城市贫民、工人、打零工者,以及愁眉不展的失业者。他们仍旧麇集在往昔繁华过的宅第里。周天虹的父亲,是个一辈子也没有考中秀才的可怜的读书人,当过铁路上的巡警,县政府的书记,小旅店的记账人,还有一段唉声叹气的长期失业,最后贫病而死。不久,他那多病的母亲也随之去世。那时周天虹正在本县的乡村师范读书,还没有毕业,幸亏堂兄收留,两家就合在一处。他的大哥机警能干,当过好几年吴佩孚的士兵,可是除留下一张手拿大砍刀英姿勃勃的照片外,一无所得。最后回到家里卖土造汽水为生。他的二哥是本城纱厂的工人,因为资本家对工人过于苛刻,引得工潮迭起,资本家一怒之下,把所有的男工全都开除了。一律换上从乡下招来的女工。从此二哥失业在家,只好去拉人力车,挣些零钱度日。他们就是这样度着艰难的生活。
周天虹回到家里,家里人陆陆续续全回来了。回来最晚的是年迈的伯母。她今年已经六十开外,满头白发,又是小脚,由二哥扶着,颤颤巍巍,走走停停,一回到家就躺下了。
“再响警报,我是说啥也不跑了!”她悲伤地说,“炸就炸死,这年头儿早死了好。”
大嫂一边做饭,一边插嘴说:
“可也是,你说日本人打过来可怎么办?老的老,小的小,往哪儿跑?”停了一会儿,又说,“你们看,日本人能打过来吗?”
“前面中国队伍不少。听说保府以北还修了三道防线呢!”老实巴交的二哥说,“就是不知道顶得住不?”
“怎么顶不住?二十九军的大刀片厉害着呢!”大哥一向以见多识广的口气说。
天虹见哥哥们对真实情况并不了解,就说:
“下边的军官、士兵倒是挺坚决的,就是看上面怎么样了。卢沟桥事变以后,老蒋还说‘牺牲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和平尚有一丝希望,决不放弃和平’。这家伙还让宋哲元到天津日军司令部道歉,回来就下命令,拆除北平城的工事,打开城门,日本人不就进来了吗!”
“你说的也是。”大哥说,“可是,不管怎么说,咱中国是大国,小日本怎么也成不了气候。中国人要齐了心,一个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小日本淹死!”
晚饭已经摆在院子里不足一尺高的小矮桌上,无非是棒子粥和黑窝窝头,以及咸菜、辣椒之类。周天虹自小就吃这些东西,加上今天饿了,更是吃得很香。但是大嫂不经意间说了一句:“这个月的粮食快吃完了!”天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筷子,慢腾腾地放下了碗。
黄昏时分闷热得厉害。仿佛一场暴雨要来的样子。天虹的心绪,似乎比这天气还要烦闷。破旧的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石榴树,总有上百年了,是天虹平素所喜欢的。他就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懒洋洋地摇着破蒲扇,想起心事来。
天虹本来是个聪明,活泼,直爽开朗的青年,可是从小就有无尽的烦恼伴随着他,从记事起就是不顺利的。上学没钱买书,没钱做统一的校服。仅仅因为没有按时交上做校服的钱,一个教员曾经狠狠地羞辱过他;尽管他还是一个孩子,也觉得无地自容。后来上师范又买不起书,不得不和同桌看一本书。有一次把同桌的同学得罪了,不让他看,有人又耻笑他:“这样的人还来读书!”有一件事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他那失业的父亲整整劳动了一个礼拜,才挣来一元钱,给他买了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教育概论》。他那贫病的父亲对他说:“孩子,你快毕业吧!毕了业你就可以替替我了,我是实在挑不动这副担子了!”后来出人意外,乡村师范从二年制改为四年制,他的父亲大为失望。本来只不过患了一场平常的伤寒,结果竟抑郁而死。临死前还说:“孩子,走你的路吧,我是已经等不上你了!”天虹的学就是这样上的。到今年夏天,四年制的乡村师范总算毕了业。可是正像人们说的,“毕业即是失业”。按说乡村师范是为乡村小学培养教师的。乡村小学教师的工资是每月八元,八元钱只能买两袋面粉,已经是最低的工资了。可是要想当上这个只挣八元钱的教师,却比登天还难。天虹找了许多老师好友,想谋取这个理应到手的职业,但得到的答复都是:“爱莫能助。”后来他求人到工厂做工,也没有成功。想起这一切,天虹对这个冷酷的、不给人以任何出路的社会是如何地憎恨啊!最近一两年,得朋友之助,读了几本社会科学的书籍,他才渐渐明白了。可是,现在一个新的敌人又向他扑过来了。他仿佛看到一道无边无际的黑水涌流过来,要把他的民族、亲人、祖先的坟墓以及世界上最古老的华夏文明和他自己通通淹没掉。作为炎黄子孙的一分子,他怎能无动于衷,坐视不救、任其毁灭呢!
他必须找一条奋斗的路和献身的路!
他的思想像火光似的一闪,想起一个人来。
“对!就去找他!”他把腿一拍,就这样定了。
二 我也是热血青年
周天虹想起的这个人,是两年前认识的。
天虹从小就爱读书而又没钱买书。幸好在离他家不远的北大街,有一个民众教育馆。实在说,它比一个烧饼铺大不了多少,可是它却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和阅览室。图书馆里有一套商务印书馆出的万有文库,还有当时流行的各种杂书。阅览室有一张类似乒乓球案的长桌,上面摆满了每天从平津沪来的各家大报。天虹的大部分课余时间,几乎都花在这里了。这里的管理员是一个朴实尽职的中年人,脸上有些小疙瘩,对人分外和气,似乎也很喜欢这个爱读书的孩子。每逢天虹来,他都笑一笑;然后拿出天虹要的书来。这样,天虹就像一尾小小的鱼儿游在书海里,既无人强迫他,也无人引导他,只凭个人志趣任意畅游。
忽于两年前的一个冬天,这小小的天地里增添了一个陌生人。看去有二十七八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总是压得低低的。他不大同人搭话,也不借书,一进来就不动声色地翻阅报纸,然后离去。开始天虹并没有注意他,几乎没有看清他的面孔。后来才发现他天天如此,几乎风雨无阻。这年春夏之交,有一天浓云密布,雷鸣电闪,正是一场大雷雨将要降临的样子。所有来阅览书报的人都纷纷离去,只剩下那人和天虹两个人了。这时天虹正在看一则关于“何梅协定”签字的消息,何应钦几乎全部答应了日本驻屯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的要求,准备将中国的军队和党政机关全部撤出河北,并禁止一切抗日活动。看到这里,他不禁腾起一团无名怒火,拳头在桌案上狠狠一击,愤然地把报纸推到一边。这举动自然引起那人的注意,向天虹这里靠了靠,亲切地问:
“这位老弟,你看到什么了?”
“您瞧瞧!”天虹指着那则消息愤愤地叫,“何应钦这坏东西,把我们华北出卖完了!”
“哦!”那人瞥了一眼报纸,微微一笑,“那岂止是何应钦呢!”
“他们简直同满清政府差不多了!”
那人似乎带着惊讶和赞赏的目光看了这位少年一眼,含着笑点了点头。可以说,直到这时天虹才真正看清了这人的面庞。那是一张瘦削而清癯的脸,一双异常明亮光彩夺人的眼睛,似乎还含有某种力量和威严。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总是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把这些光芒掩饰起来。
“老弟,我看你天天来这里,你喜欢读些什么书呀?”那人亲切地问,仿佛有意长谈的样子。
“我喜欢读小说。”天虹直爽地说。
“喜欢读哪些小说呢?”
“新小说、旧小说都读。《水浒传》、《七侠五义》、《七剑十三侠》、《江湖奇侠传》、《雍正剑侠图》……”
那人笑起来:
“《水浒传》是部好书。至于那些剑侠书,看着有趣,嘴一张一道白光,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实际上没有那回事!……你看过哪些新小说?”
“茅盾的几本小说,还有蒋光赤的小说。那本《少年飘泊者》很好,现在这个社会真是太黑暗了!”
“茅盾的《子夜》也非常好,你看过吗?”
“听说出版了,不过……”他本来想说“没有钱买”,可是没有说出来,脸红了一红。
“鲁迅的作品呢?”
“我们的课本上有一篇《秋夜》。”
“是的,‘我的窗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是吧?”
两人都笑起来。
“鲁迅的作品你还看过哪些?”
“这个图书馆里没有。”
“上海的报刊上也常有他的文章。不过他常常变换笔名,你看多了就能看出来。”他略停了停,又说,“光看小说也不行,还要学点儿理论。鲁迅就是这样主张的。你读理论书吗?”
“理论?……我没有兴趣。”
“只要读起来,慢慢就有兴趣了。”那人笑着说,“你读过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吗?”
“我见过出版广告,可是……”他本来又要说“没有钱买”,可是话到嘴边脸孔又红了。
“这本书,写得既通俗,又有味。我那里有,如果你愿意看,可以到我那里去拿。”
“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离你家不远。你再往东走五个门就是。”
“你知道我家住的地方?”天虹不胜惊讶地问。
“知道。”那人笑着说,“我经常见你从那个大门里出来,还不知道?”
“先生,我是不是可以问您的名字?”
“欧阳行,字立行。”
在他们谈话的当儿,正是外面暴风雨横扫大地的时候,门窗不断被拍打得呼哒呼哒响。可是两人似乎全没觉得,都沉浸在一种真挚纯真的友情中了。直到风停雨住,两个人才握手作别,各自回家。这就是周天虹同欧阳行的初识。这次见面,给这个穷困少年的心间增添了许多愉悦和温暖。这在那个冷酷的人世是很难得的。
一两天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天虹就压抑不住他那颗年轻的心,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这位新相识的家里。这也是个破落人家的深宅大院。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欧阳先生”,很不好意思地走进屋里,看见他的新相识打着赤膊,头上蒙着一块湿毛巾,正挥汗如雨地伏案写作。桌案上摆满了书籍和稿件。欧阳行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笔,让他坐在桌旁的旧式木椅上,笑着说:
“哦,新朋友,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叫周天虹。”他局促不安地说。随后打量了一下屋子,除了一桌一床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就随口问:
“这就是您的家吗?我以前似乎没有怎么见过您。”
“不,这是我亲戚家。”
“您的家呢?”
“我的家在南方。……后来就到处流浪,你就喊我流浪汉吧!”说过他淡淡一笑。
“那么,你的职业呢?”
“职业?”他沉吟了一下,“怎么说呢,我做过的事可真不少:码头工人,水手,打零工的,还当过教员、和尚……”
“你还当过和尚?”
“是的。没有地方去了,混碗饭吃。”他又笑了一笑。
“现在呢?”
“现在怎么说?算个不成器的作家吧!”
“作家?”天虹心里一跳,因为他只是从课本上书本上见到过作家,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作家站在眼前。他带着惊讶和敬佩的神气看了新朋友一眼:
“可是,您怎么说是不成器的作家呢?”
“所谓不成器者,是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写作不少,而发表不多之谓也。”说过,他哈哈地笑起来。
天虹见欧阳还要继续工作,不便过多打扰,就起身告辞。欧阳招手让他等一等,然后从床底下的书堆里找出一本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一本何斡之着的《中国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递给他:
“这两本书都很通俗,你拿去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下次再谈。”
说过一直把天虹送到门外。天虹带着感激的心情鞠了一躬。他发现欧阳行的鞠躬礼比他还要深而且恭,难免觉得自己那个躬鞠得太潦草了。
天虹回到家里,如饥似渴地读着这两本书。什么矛盾,什么否定,什么麦子发芽,什么雷峰塔的倒掉,使他觉得十分新鲜有味,简直使他发现了一个从来不知道的新世界。何斡之那本书,使他对一团乱麻的历史似乎理出头绪来了,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悲剧和不幸也似乎找到了解答。他觉得头脑清楚多了。但是其中还有不少问题、名词术语搞不明白。几天后他又到了欧阳先生那里。
这是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两个人搬了两个小凳子坐在一个空院里。四外寂静无声。只有大半个明月在云际穿行。天虹提出了许多问题,例如卡尔是谁?伊利奇是什么人?什么是康姆纽斯特?什么是布尔乔亚?什么是普罗列塔利亚?等等,欧阳都一一作了解答。当然过于幼稚的问题,也难免引起欧阳的一阵大笑,弄得天虹很不好意思。总之,两人谈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已经月儿平西。天虹回到家里的时候,后院已经响起几声破晓的鸡啼。
这年冬天,北平一二·九学生运动的冲击波震撼了这个小小的县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早晨,天虹也走进示威游行的行列。他一边挥动小旗,一边把嗓子都喊哑了。这大概就是他学那些卡尔、伊里奇、普罗列塔利亚的结果。
从此以后,天虹三天两头跑到他的欧阳先生那里。事事向他请教。欧阳既成了他的老师,又成了他的朋友。光阴锤炼着他们的友谊,一天比一天浓郁醇厚了。今天,当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怎么会不想起这位朋友呢?
第二天他匆匆吃过早饭,来到欧阳先生的家里。刚要进屋,听见欧阳正在屋里同人谈话,就没有走进去。等了好长时间,才见欧阳把三个青年人送出来。
天虹来到屋里,见桌案上放着几本范文澜在开封新创办的《风雨》周刊,散发着新鲜油墨的香味。另放着几份报纸,报纸上赫然的大标题是:“我军转移新阵地,南口已沦敌手。”天虹坐下来问:
“先生,昨天你没有出去躲飞机吗?”
“没有。”欧阳行摇摇头,淡淡一笑,“日本飞机一往南飞,他们就拉警报。可是你知道它来不来?往往白等一天。我在后院挖了一条蛇形沟,它要真来,我就到那里去。”
“现在南口又失守了!”天虹向报纸瞥了一眼,叹了口气。
“是的。西面的大门也被他们打开了。”欧阳行忧心忡忡地说,“看起来,敌人在华北是分三路向我们进攻。一路是沿着平汉城,直冲着我们这里;一路是沿着津浦线向南打;一路是沿着平绥路西进。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全面战争。日本人所谓不扩大。保护侨民等等全是鬼话。”
“您看前面能顶得住吗?”
“很难说。”欧阳行的眉皱成了一个疙瘩,“现在蒋介石并没有下定决心。政府里还有不少亲日派、投降派。再说他们的战术也不行,一味地单纯防御。很可能顶不住。”
“欧阳先生,”天虹郑重地叫道,“您是懂得我的心的。我也是一个热血青年,您看我该怎么办呢?”
欧阳行神色肃然,深沉地望了自己的年轻朋友一眼,反问:
“你有什么打算?”
“现在家里人还是想叫我找个事儿做,我不想找。传说什么人组织游击队,我不摸底细,也不敢贸然去。”
“那些绝对不能去!”欧阳行摆摆手,断然地说,“现在情况很复杂。地痞流氓,失意政客,都想借机组织武装。去了是会上当的。”
说到这里,欧阳行身向前倾压低声音说:
“我倒听说一个消息:陕北延安抗大要招收学生……”
“什么?延安抗大?”天虹慕地一惊。
“是的,就是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共产党创办的。”
“像我这样儿的,行吗?”天虹惊喜地问。
“行。”
“他们要不要学费?”
“不要,连吃饭也管。”
“哎呀,那太好了!”天虹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听说过天底下还有不收学费而且管饭的学校。
“不过,听说那里净吃小米,生活挺苦的。”
“这不算什么!”天虹摇摇头,毫不在乎地说。紧接着又急火火地问,“怎么个去法?”
“我在西安有两个熟人,他们可以帮助介绍。刚才那三个青年,就是为了打听这事来的。”
“好!就这样吧,待我回去商量一下。”天虹握紧拳头,表示下了最后决心。
“你要找谁商量?是要找家里人商量吗?”欧阳行关切地问。
“不是。”
“那是找谁呢?”
“一个,一个……朋友。”天虹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天,脸红得就像母鸡下蛋似的。因为他有一个女朋友,还从来没有同他的忘年朋友公开过。
三 紫衣少女
天虹心灵的秘密从未向人透露过,说起来怕有两年了。
前年春天,举行过一次全县中学生的作文比赛。事出意外,周天虹竟名列第一。这在一个学校里就决非小事。他本是个穷学生,平时衣冠不整,难免带点寒酸气。人们是不大瞧得起的。这一来不得不刮目相看。师范是男女合校,不过分班上课,男生在南院,女生在北院。只有纪念周或者校长训话才合在一起。这天正合在一处开会时,天虹不经意间,向女生这边望了一望,发现有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正盯着他。天虹觉得怪不好意思,而那双纯真的黑眼睛却毫无退缩的样子,不得不连忙低下头去。过了一忽儿,天虹想看看那人是否还在看他,刚一转过脸,又同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对上了,羞得天虹脸色飞红,再也不敢转过脸去。这个女孩子,天虹自然认得,她叫秦碧芳,和自己住得很近,也可以说是斜对门吧,只要站在自家门口就可以看到她家的朱红大门。每逢出门上学或散学回家,自然常常遇到,但是天虹却从来不曾给予过多的注意。至于说这是什么原因,天虹说不清,也从来没有想过。前文已经交代,在这道大街上许多显赫的门第都破落了,而秦家却是例外。据说,秦碧芳的父亲在乡村拥有不少田产,后来见工商业有利可图,就将大部分土地卖掉,在城里开了一家大中药店。近几年虽然生意不算太好,但在这条街上却是鹤立鸡群,堪称殷实大户。加上这位秦老板和当地权要来往密切,在工商联又是一名执行委员,那气派就更不同一般。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天虹的心理中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隔阂,也就没有心思注意到他家的女儿。
秦碧芳这双流露着过多情感的眼睛,在这位少年的心里增添了几分从来不曾有过的甜蜜,也带来了一些慌乱。散学以后,他一边想着刚才的情景,一边慢慢往家里走。他觉得后面似有脚步声响,回头一看,秦碧芳正跟着他。他一慌,不由得脚步更加快了。蓦然间,他听见后边喊了一声:“周天虹!”他不得不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秦碧芳赶上来,又用那双黑眼睛盯住他,半嗔半喜地说:“你跑什么!我能粘上你吗?”天虹连忙赔笑解释:“不,不,不是这个意思。”说过睑又红了。说实在的,这个圆圆脸弯眉毛的女孩子,虽是多年的邻人,直到此刻,才发现她是这样的美丽,尤其一双黑眼睛是那样天真无邪和真诚。他们并着膀儿走了一小段路,女孩子又偏过头来望着他说:“你那篇得奖的作文,我看了,写得真好!你那脑瓜儿怎么就这样灵呢?”天虹红着脸,没有言语。女孩儿又说:“我怎么就像木头疙瘩似的,作文老写不好,你能帮帮我吗?”说过,她不等回答,就说,“过两天,我给你送作文去!”说过就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面去了。
过了两天,天虹正坐在他家的石榴树下看书,姑娘已经穿着白衣黑裙飘然而至。不等他让,就随手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他的对面,用那双满含笑意的黑眼睛望着他。随后塞给他一个紫罗兰的信封。天虹刚待要拆,姑娘连忙伸出一只白手捂住,说:“不许拆!我走了你看。”说过,弯着腰儿低头一笑,扭过头去跑了。
姑娘的到来,自然使天虹欢喜而又局促不安。幸好院子里静静的没有别人。他把紫罗兰的信封轻轻打开,哪里是什么作文,原来是秀秀气气的一首小诗:
我的心是一个静静的湖,
它像一口古井
从来不起波纹。
可是,昨天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
使它起了层层涟漪。
风儿,
请你告诉我:
你是从哪里吹来的呢?
诗后,还有两行很小的字:天虹,星期天你到我家里来吧,我的父母下乡去了。
看了这首小诗,倒是天虹的心被搅动了。
但是,他不愿到秦家去。这既是自卑,又是自尊。他怎么敢到这样阔的人家去呢?再说他那穷学生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在这点上,天虹还是有一点傲骨的。去,不去,这两种情感交织着,在胸中冲突回旋。星期天到了,他在自家破败的门楼下,呆呆地望着斜对过那家鲜亮的朱红大门犹豫不定。“咳,既是她的父母不在家,又是她邀我去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他最后这样一想,步子才朝那朱红大门移动。
他在那门前又犹豫了一阵,才举起手拍了拍门环。
门呀地一声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妈子笑嘻嘻地说:“周先生,我家小姐正等您呢!”
天虹红着脸走进去。迎面是座大影壁,画着一幅水墨山水。转过去,正房两边是两大丛紫丁香,正在盛开,一股浓香扑面袭来。东西厢房前各有两大株红夹竹桃,呈献出它一年中最娇艳的颜色。只听老妈子叫了一声“周先生来了”,立刻从西房里跑出一个穿紫旗袍的少女,正是碧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笑着说,眼睛都高兴得有点湿润了。接着,就把天虹让到西屋里。一看就知道这是她的闺房。天虹立刻觉得同自己的家真是天上地下无法相比了。临窗处是那么窗明几净,卧室内又是那么纤尘不染,铺设华丽,还有什么穿衣镜、梳妆镜,各自熠熠生辉。再向外看看上房,虽是古老宅第,但已经过翻修,宽大的走廊,朱红的廊柱,耀眼的玻璃门窗,里面的陈设自可想见了。这一切自幼很少接触过的富贵气象,一霎时竟使他觉得同面前的这位少女相隔得十分遥远。以致碧芳给他捧过一盏盖碗茶来,他也恍不自觉。碧芳见他的神色有点异样,连声问:“你怎么啦?”他这才恢复了常态,脱口而出地说:“你的家不错啊!”话刚说完,就见碧芳的脸色有点发白。
“什么不错!有吃有喝就算好吗?有几个钱就算好吗?我看还不如坐监牢呢!”碧芳悻悻地说。
“你怎么这样说?”
“我这话一点也不过分!我爸一天到晚管着我,我没有一点儿自由;我妈是个后妈,一天到晚找我的碴儿。自从我亲妈去世,我没有痛快过一天,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说到这里,碧芳的眼圈儿已经有点儿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