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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为什么他们老写‘祈武运长久’呢?”一个战士问。

“这个好说。”周天虹答道,“们祈望武运长久,就是梦想在世界上任意横行,永远保持帝国主义的侵略和统治。可是,凡是侵略者,武运是注定不能长久的。”

“是啊,是啊,谁愿意受他那个?叫他们见鬼去吧!”大家纷纷说道。

忽然一阵劲烈的秋风吹来,把大家扔在地上的相片、金甲守护神和那面祈武运长久的小日本旗,乱纷纷地吹飞在空中,飘飘摇摇地落到山下去了。在面前卧着一具日本兵的尸体毕竟是令人厌恶的,小孙拽着他那穿着粗糙的臭皮鞋的双脚,把他扔到山顶下面去了。

这时,刘福山已经带着部队爬上山顶。他往四外观察了一下形势。那只布着红丝的独眼忽然注视着山坡上的一片树林,说:

“小周,那片树林子搜索了吗?”

“没有。”周天虹说。

“那怎么能不搜索?”刘福山带点儿斥责的意味说,“你快带一个班去搜索一下。”

周天虹连忙带上七班,沿着一条羊肠小路向小树林走去。

树林静悄无声,显得相当阴暗。小孙带着三个人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脚步,惊叫了一声:

“排长,你看那是什么?”

周天虹赶上去一看,一棵柳树权上挂着一个人,双脚离地有两尺多高,身上的黄呢子军服穿得整整齐齐,戴着黄五星军帽的头,歪斜地耷拉着。再往脸上一看,伸着长长的舌头,样子很是怕人。一支三八式步枪,静静地靠在树干上。

“他吊死了!”周天虹轻轻地自语;随后转过头说:“小孙,你把他放下来嘛!”

“我不敢。”小孙嗫隔着,头歪到一边,连看也不敢看。

“你这个小鬼,那么勇敢,今天怎么倒怕起死人来了?”

“我从小就怕吊死鬼呢!我怕他夜里找我。”

周天虹笑了一笑。这时一个战士早走上去,举起刺刀把带子砍断,尸体噗通一声很沉重地落在地上。

大家围上去,收了死者的枪支。一个战士搜了搜他身上的口袋,除了家信、照片、金甲守护神之类,还有一个黑皮小日记本,交给了排长。周天虹翻开一看,扉页上写了两句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不禁心中一跳,再次端详了一下死者,见他面孔白皙,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年纪不过二十左右。不由叹了口气,把小本收在自己的口袋里。

接着,大家继续向树林深处搜索。在接近一棵高大的古柏时,突然从古柏后面钻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日本兵,挺着长枪刺刀呀呀地向小孙冲过来。小孙立刻端着上了刺刀的枪迎上去。由于那家伙冲得过猛,小孙一侧身使他扑了个空,接着用枪把狠狠地一击,将他打倒在地。另一个战士抢上来夺了他的枪支,他只好呆呆地坐在那里。

“俘虏优待以嘻马斯!”周天虹说了一句他仅仅会说的日语口号。

但是这个日本兵无动于衷。他翻着一双阴沉而凶狠的眼睛,瞪着众人,显出一种不服气的傲慢的样子。这时大家才从他的肩章看出他是个军曹。他那满是灰尘的脸上满是黑乎乎的胡子,大概已有多日没有刮脸了。

接着,从灌木丛中又抓了一个俘虏。这个日本兵不过十八九岁,面目清秀,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看去像是一个入伍不久的学生。他的眼睛里充满不安与惶惑。

周天虹把他们押上阵地。刘福山一见大为高兴,脸上充满笑意。

“哈哈,这真是意外的收获!”

说过,就派人把他们送到营部去了。

黄昏过后,涞源增援的敌人已经迫近战场,坚守较场村的残敌乘机突围。这次黄土岭之战,遂以阿部丧命敌军惨败而告终。然而本可全歼的敌人却因协同不够未能全歼,这不能不使指挥员们扼腕兴叹!

三八 敌人怎样化为朋友(一)

  黄土岭之战结束,除留下一小部分打扫战场,掩埋尸体以外,部队奉命返回驻地。一路上真是红旗飘飘,战马萧萧,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说不尽的欢乐,说不尽的欢笑。

周天虹他们正行进在苑岗一带宽阔的山谷间,后面十数骑马过来了。为首的是老蔫团长,他仍旧披着黄呢斗篷,笑眯眯地骑在马上,显出一派悠闲自得的神气。后面是王政委,他的双眼灼灼有神,脸上也含着笑意。在他们经过四连面前的时候,勒勒丝缰,放慢了脚步。老蔫团长望着刘福山和周天虹流露出赞许的眼光微微一笑。王政委则用江西口音说:

“这次你们四连打得蛮不错嘛!就是抓的那个俘虏太顽固了,现在还用担架抬着他走哩!”

周天虹和刘福山听了首长的表扬,像孩子一般红着脸没有说话。沉了沉,政委又说:

“这次在黄土岭打死了一个日本中将,你们知道了吗?”

“中将?”周天虹惊奇而又兴奋地问,“是真的吗?”

“我们已经听到广播了。”王政委笑吟吟地说,“日本报纸还称赞他是‘名将之花’,是‘山地战专家’,他的骨灰到了东京,还给他下半旗志哀呢!”

“这个胜利真不小!”周天虹乐滋滋地说。

“蒋介石还给朱总司令发了一个电报,嘉奖我们哩!”

政委的话刚刚说完,刘福山就把嘴一撇:

“他那伙人不是说我们是‘游而不击’吗?‘游而不击’又怎么能打死一个中将呢?我看他不要传令嘉奖了,给我们发点枪支子弹比什么都强。”

这几句话,引得战士们都笑了。

周天虹一面走,一面仰起下巴颏问:

“政委,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你说。”

“像阿部这样一个有名的将军,不能说军事上一点儿不懂,为什么失败得这样惨呢?”

王政委沉思了一会儿说:

“依我看,最根本的原因是轻敌,所以一误再误。日本人跟俄罗斯军队打过,跟清朝的军队、国民党的军队都打过,但是他们还不认识我们红军,还不懂得这支军队的厉害。”

“是这样。”周天虹点点头说,“阿部自以为是山地战专家,他不知道还有比他更高明的山地战专家。”

“对,你说得对。”王政委点头微笑,又说,“我们先走了,新娘子还在等着团长呢!”

“你这个老王!”老蔫团长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说过,两个人一抖丝僵。立即在队伍旁边奔驰而去。

每次打完仗回到原驻地,就尝一次回到“家”的滋味。老大娘、老大爷、二婶子、大妹子、小弟弟一齐向你围过来,那种亲热劲儿自不必说。这天早饭后,连里通讯员小白子跑来说:

“周排长,军区来了一个人来看望你,他说是你的朋友。还说你是他的大恩人,非要来看看你不可!”

“朋友?大恩人?”周天虹疑疑惑惑地说,“我做什么好事了,我会是谁的恩人呢?”

“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这会是谁呢?”周天虹一路走一路想,简直不得要领。

待他走到连部的院子,看见连长正同一个人客客气气地谈话。那人身着八路军的军服,绑带打得整整齐齐。仔细端详他的面容,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刚一踏进屋子,那人却刷地站起来,向周天虹恭恭敬敬地打了一个十分标准的敬礼,然后赶过来,同周天虹热烈地握手,几乎把周天虹拥抱起来。

周天虹一时愣了神,试探地说:

“你是……”

“唉呀,”刘福山笑哈哈地说,“他不就是今年春天……那个小林清么!”出于礼貌,他避开了“俘虏”两个字。

“啊哟,我的大恩人,你怎么就把我忘了?要不是你俘虏了我,我怎么会有今天呢!”

周天虹再仔细一看,果然是那个日本上等兵小林清。不过那时他瞪着一双凶狠而恶毒的眼睛,现在却是那样友爱而温和,前后判若两人。再说他已经换了一身八路军的军服,举止文明有礼,也就认不出来了。周天虹再次握住小林清的手,带着几分歉意地笑着说:

“是我眼拙,一时没有看出来。”

周天虹笑吟吟地凝视着他,想起半年之前在战场上俘虏他的时候,他那股武士道的精神是多么的顽强,他当时又打又咬,把自己的脸都抓破了。如今却出人意外地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且汉语说得这么流利,实在令人惊奇。

“你这半年到哪里去了?”

“我刚从延安回来。”小林清兴奋地说。

“噢,你也到了延安了?”

“是的。”小林清乐滋滋地笑着说,“延安不光是你们的么,她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圣地么!现在我回来,就是要在晋察冀成立一个在华日本人反战同盟支部。”

“啊,好好!”周天虹一连声赞叹着。

“前两天,我听说你们又抓了几个俘虏,而且有一个很顽固,我和金硬同志就赶来了。可是我一回到这个地方,我就想起你来。我越想越不安,觉得十分对不起你!……”他说着指指自己的心口,显出非常难过的样子。

周天虹见他很动感情,就说:

“这有什么,那是在战场上嘛!”

“不不,我想你是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的。”小林清带有几分痛苦地说,“我当时在近距离投出那个手榴弹,说实话是要与你同归于尽的。可是我死了,不过少了一个侵略者的士兵;而你死了,却是少了一个优秀的革命青年。我在延安有了一点觉悟的时候,一想起这件事就悔恨万分。我总觉得我应该见见你,向你谈谈我这种忏悔的心情。我们发动这场侵略战争,对中国人民造成的痛苦实在太大太深了。”

小林清说过,不住地叹气。周天虹给他倒了一杯水。刘福山见他们要长谈,就打了一个招呼忙别的事情去了。

周天虹思忖了一会儿,带着安慰的口气说:

“这场战争,是日本的垄断资产阶级和军部发动的。日本人民是不愿打这个仗的。像你们这些人不都是被迫地来到中国的么?”

小林清沉吟了一会儿,神态严肃地说:

“总的来说,这种看法是正确的。但具体来说,日本人民受到统治阶级长期的愚弄和欺骗,这种毒害也是不可低估的。我本身就是一个例子。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不是被迫的,我是自愿地来参加这场所谓‘圣战’的。”

“怎么,你是自愿参加这场战争的吗?”周天虹有些惊奇。

“是的,是自愿的,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小林清坦然地说,“我是大贩府松原市农村一个穷苦农民的儿子。我们生产大米,却从来不舍得吃纯净的白米,还要把稗子掺进去吃。我上学连书包也买不起,只能用一块手帕包着。可是我从小受的教育,却是如何做一名忠于天皇的赤子。再加上我的父亲在明治天皇时期服过兵役,当过东京皇宫警卫团的士兵,这使他一生感到自豪。他从小就教育我要忠于天皇。战争发生了。政府宣告说,七月七日晚上,我皇军在卢沟桥进行夜间演习,中国军队突然向我方开炮。我方当局曾想尽一切办法,想把问题就地解决,而南京政府却自恃军备,一味向我方挑战。迫不得已,我皇军为了保护在华侨民和东方的和平,才展开了这场膺惩中国的神圣战争。我听了非常气愤,心想,如果没有日本,中国恐怕早就成了英美的殖民地了。此后,听见我无敌皇军的节节胜利,真高兴得跳跃起来。看见一批批挂着红布条出征士兵的雄姿,我也梦想成为一名天皇的士兵。昭和十三年春,也就是去年,我家接到印在红纸上的‘征召令’,我被应征入伍了。那天,我从学校一回到家,天真的妹妹就向我鞠躬、道贺说:‘祝贺你,哥哥,你成为帝国的军人了!’全家人都为我感到高兴和光荣,认为我们家从此也就成为忠于天皇的‘爱国’家庭了。入伍前一天,家里简直是贺客盈门。邻居和亲友们送来了很多饯别的礼品和旗帜。送来的旗子挂在大门口,正厅上挂着一面很大的太阳旗,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亲友们的姓名。这一天最高兴的是我的父亲。他的眼睛快乐得闪闪发光,他一面招待着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亲友们,一面庄严地叮嘱我:‘你到军队里一定要好好地服务,效忠天皇,为国争光,可不能给我们全家丢脸啊!’我说,‘是,爸爸,我一定为国争光,为家争光,立下战功回来见你!’妈妈把亲手做的‘武运长久’的红佩带斜佩在我的身上。然后父亲就手执着自制的小太阳旗,头上裹着印有太阳旗的毛巾,和亲友们簇拥着我去报到了。一路上,围观的人群、喇叭声和鼓声伴我们到了军营,好不热闹。报到以后,就立刻换上了新军服,我穿起来在大镜子面前一照,不禁心里惊喜:哎呀,多么精神,我已经成了威武的帝国军人了!在我们拉开阵势操练的时候,我看见了在人丛中的父亲咧着大嘴笑着,似乎说,瞧,我的儿子多光荣啊,我们脸上多光彩啊!……现在回想起来,这些都是多么的愚蠢!”

“确实,人民受武士道的毒害太深了!”周天虹在一旁叹息道。

“事情还不止此。”个林清继续说,“入伍的第二天,又重新检查了身体,我被检查出有脱肛的毛病,要我回去治疗。家里人见我回来了,很惊奇。我把事情的原委还没说完,父亲就骤然变色说:‘丢人!没出息!我还有脸见人吗?你为什么不早治?’我委屈地说,‘我一天上学,哪里有时间啊?’他发怒了,把双臂一拦:‘你不能进我的屋子!我是一个守卫皇宫的军人,你太伤我的面子了!’妈妈见我可怜,就说,‘还是让他进去吧!’我说不用了,当晚就到医院动了手术,很快就回到军营里去了。经过新兵训练,出征的日子到了,妈妈偎依着我,哭成了泪人。我那杯离别酒也是和着眼泪喝下去的。为了保佑儿子的平安,母亲还把一个小铜佛和一个‘千人针腹带’给我系在身上。这个腹带有一尺宽五尺长,是妈妈亲自拿到街上人多的地方,请来往行人用准备好的红线缝一个结。这就是说,将有一千人来祈祷我的平安。临行前,父亲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再一次叮嘱我说:‘在战场上,你不要想念我们,你要效忠天皇。身为大日本皇军的武士,你要有敢死的决心!’出发的日子到了,我们登上六千吨的‘赤城’号轮船,全家人都到了大阪港码头。码头上送行者人山人海,都挥动着太阳旗呼喊着:‘胜利!胜利!’我和许多士兵都自知不免一死,也流着眼泪高喊着‘胜利!胜利!’现在回想起来,为了日本垄断资本家少数人的利益,为了一场对日本人民毫无价值的侵略战争,我们竟这样忠心耿耿,这样狂热,这样是非不分,是多么的愚昧和可怜啊!”

“你到了部队以后,又如何呢?”周天虹问。

“这也正是我要对你谈的。”小林清说,“我们日本人总爱说,无敌的皇军呀,威武的皇军呀,倘若你了解它的内幕,你就会知道它是一支最野蛮、最黑暗的军队。在日本军队里做一个士兵,那就完全是一个十足的古代奴隶社会的奴隶!甚至比奴隶还可怜。出发前,发了一个针线包,里面有三根针,我不小心丢了一根,就在街上偷偷地买了一根补上,谁知道叫眼尖的曹长检查出来了,因为买来的那根针,上面没有象征天皇权力的菊花徽章,曹长说我对天皇不忠,就狠狠地抽了我四十记耳光。因为他个子小,他就站在凳子上狠命地抽我、把我的一张脸完全抽肿了。第二天妈妈来看我,抚摩着我的脸怜惜地说,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我还不敢说实话,只好说是我牙肿几天了。又一次,实弹射击,我和另一个士兵有两发子弹没有中靶,教官就命令我们两个,互相用力抽对方三十个耳光。这本来是应付上级,本不该那样用力的,可是在教官的监视下,谁也不敢不用力,都抽得对方的脸火辣辣地发烧,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还不敢流下来。这究竟算一个什么样的军队呀?!晚上还叫我们背操典,背天皇勅谕,如果背不出,就让我们在‘榻榻米’上学狗爬,从教官的胯下爬过去。如果有两个人背不出,就叫我们两个人互相厮打,甚至学狗叫。我们夜里钻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可是白天却要装出笑脸。要露出一点点不满,那就是对天皇不忠了。”

小林清越说越气愤,眼睛里闪射出愤怒的光芒。周天虹原先对日本军队的内情一无所知,今天听了,也感到骇人听闻。他让小林清喝了点水,又问道:

“你们来到华北以后怎么样?”

“那些污辱士兵人格的事,不可能改变。一次,我的一个扣子忘记扣了,曹长一把将我的扣子揪了去,立刻劈头盖脸地打了我两个耳光。随后叫我在肩头上挂上破布条,举着一把破扫帚在营房里游街,一边走,一边叫:‘我升了“参谋长”啦,特来拜见各位!’将兵们看见我这副滑稽样子哈哈大笑。我们新兵除了经常挨打挨骂,还要给曹长、老兵端饭端菜,洗衣服,擦皮鞋。这些都不说,最难受的是饭不够吃,经常挨饿。按规定,每人每顿饭二合(约半斤),煮成饭只有一大碗,本来就不够吃。可是官长营私舞弊,把军粮悄悄卖给侨民,就更不够吃了。只能等熄灯到街上买块大饼,躲在被窝里吃,或者跑到厕所里吃。为了练习饿肚子,中队长还下令把该发的粮食减去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名之曰‘减食训练’。可是长官们就不同了,他们每顿饭不是日本的肴撰,就是中国的特产。高级官员甚至以军用飞机把名菜运来。他们还经常会餐,用的都是士兵的伙食。我们一、二等兵,每月的军饷是八元八角,一个准尉每月是一百二十元,超过一、二等兵十三倍还多。即使这样,他们还要从我们身上刮取油水。我们饭吃不饱,只有向家里要钱。可是家里寄来的汇款单,往往不知去向。我们中队有一个叫平田的新兵,家里汇来三十元钱,写得明明白白,可是汇款单不见踪影。平田不敢向长官追问,只好再次写信,问家里是否真的把钱寄来了,家里说钱是的的确确寄来了,而且是卖了仅有的一亩田寄来的。平田非常伤心,拿了信到野战邮局询问,才知道汇款单和钱已被中队长领走了。平日气愤极了,找到中队长讲理,中队长大怒,说平田玷辱了皇军的声誉,把平田吊到马棚里打得死去活来。后来大家去求情,才把平田放了。平田羞愤之余,就在当天夜里剖腹自杀了。这就是我们皇军的内幕啊!”

小林清低头叹息了一阵,停了停,又说:

“这些只不过是军队内部的黑暗,随着战争的发展,我们越来越觉得这场战争,同我们日本人民的利益是背道而驰的。由于战争的持久,国内的困难愈来愈多。许许多多士兵的家庭陷在贫困饥馑之中。这从士兵众多的家信中可以反映出来。长官们不放心了,开始了对家信的检查。但是他们又无法一封一封地全都拆开检查。他们实行抽查的办法,叫你自己拆开,当众朗读,弄得每个人都十分难堪。在这些家信中,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是二等兵长谷川的父亲写给中队长山本的一封信。这时长谷川已经战死了,在给长谷川烧尸开追悼会的时候,山本中队长才把这封信拿出来、信上说:‘我们全家已经陷入贫困饥饿之中,饥寒交迫,没有任何生路。虽然这样做对不起我那孝顺的儿子,但是,还是请中队长想法让我的儿子长谷川快点战死吧,除了指望他那笔战死抚恤津贴以外,再也没有别的生活出路了。’我们看了这封信,所有的人都哭了。我们只想到自己苦,哪里知道家里比我们还要苦啊!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究竟有什么必要来进行这场侵略战争呢?……”

“从这时候起,我发现军队的士气越来越低了。”小林情悲伤地继续说道,“一开始长官们对我们说,国民党的正规军已被击溃,华北方面已经没什么战场。只不过有几个‘八路匪军’,我们来中国等于一次‘官费旅行’。后来我们才知道国民党的正规军不顶事,他们往往是一触即溃,而这个‘八路匪军’,却是非常难对付。坦白地说,尽管你们比国民党的正规军装备差得多,但是战法确实高明,作战勇敢,而且出没无常,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受到你们的袭击。弄得我们人人提心吊胆。只要一听说出发的消息,就好像大难临头,士兵们就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到随营妓院去玩妓女,或是到酒馆里去疯狂酗酒,以缓和战争带来的恐怖心理。大家喝醉了,就疯狂一般地唱歌,什么‘花开必有花落时,壮士捐躯在沙场……’一边疯唱,一边淌着眼泪。半年之前我被浮那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值得庆幸的是,我总算把这恶梦一般的过去摆脱了。朋友,你也该为我高兴吧!”

说到这里,刘福山从外面走进来。他笑嘻嘻地说:

“哈哈,你们这两个朋友谈得好亲热呀!开饭了,吃了饭再接着谈吧。我让伙房给你们加了两个客菜!”

“不不,等一等,我到小铺里给他打几两酒去!”周天虹说着站起来,兴冲冲地要往外走。刘福山眨眨那只独眼说:“咳,小周,你想这件事我还会忘吗,我早让通讯员准备好了。”

不一时,饭端上来了。除了小米饭和土豆丝以外,又另加了一盘辣椒炒肉丝,一盘炒鸡蛋。刘福山说:

“小周,你就陪着客人吃吧!我还有别的事呢!”

显然,这是推托。因为那时规定得很严格,是不允许借口请客大吃大喝的。

三九 敌人怎样化为朋友(二)

  在一张红油漆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把古香古色的小锡酒壶,和两个农家常用的小酒盅。周天虹满怀情义地斟满了两盅土产枣酒,然后举起酒盅说:“让我们共祝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早日胜利,也视日本人民早日获得解放!”说过,两个人一饮而尽。

刚才小林清推心置腹的谈话,不断引起他的深思。他想起在延安读过的列宁的《帝国主义论》,觉得自己的理解还是太抽象了,太肤浅了。日本帝国主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苦难,自己已有了一些体会;而这个帝国主义对它本国人民造成的灾难,却是第一次听到。他觉得这个帝国主义,实在太野蛮了,太残酷了,人们说日本帝国主义是一个具有浓厚封建性的野蛮的帝国主义,真是一点不错。因此,他对日本人民更同情了。

但是,他对面前的小林清,还是有一些不够理解:为什么半年之前,在他被俘的时候,他的武士道精神是那样十足,今天却像另一个人呢?想到这里,就笑着说:

“小林,你是否可以谈谈你的觉醒过程?”

小林清喝了一口酒,然后点头叹息道:

“坦白地说,这个过程是很艰难的。当时,也就是我被俘以后,我确实是想一死了之的。我逃跑不成,又被你们捉回来了。我整天都在悔恨,在战场上我为什么不找个机会剖腹自杀呢?这是我对天皇最大的不忠,已经损害了一个武士的荣誉。我对你们非常粗暴无礼,说实话,是故意触怒你们,想借你们的手来杀我。我想你们如果杀了我,消息传回到我的部队,也许会对我的声名有所补偿。可是你们偏偏不杀我。金硬同志还给了我一本河上肇的《政治经济学》看。说真的,这种书我哪里看得进去?再说。那些深奥难懂的名词我也不懂。我翻了几页,也觉得有些道理,仍然是似懂非懂,半信半疑。可是,我不能不说,你们的诚恳和耐心,对我有些触动。我曾经想,假若调换一下位置,我有这样的耐心吗?我们日本人抓住了八路军和老百姓,不是很快就把他们杀了吗?尤其是抓住中国的老百姓,不是连问也不问,就把他们杀了吗?那是比踩死一个蚂蚁还容易的。而八路军是怎样对待我呢?他们只有一个,就是讲道理。在日本军队里,我是三天两头挨耳光的;在八路军这里却没有人动过我一个指头,而且没有一句带污辱意味的言同。还常常问我吃了没有,喝了没有。我觉得这支军队太奇怪了,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军队呢?于是,我决定不跑了,我要观察一下这支军队。”

说到这里,他沉了沉,面带愧色地说:

“可是,由于我的立场没有转变,我还是做了一件对不起八路军的事。那时俘虏里有一个军曹,非常顽固,他曾经在没人的时候悄悄地跟我说,我们夜里偷偷地跑吧,当时我已经不想跑了,我就含含糊糊地说,恐怕跑不出去。半夜三更,他起来了,就来到我的身边,向我打手势,要我跟他一起走。我装做睡着了没有理他。他只好慌慌张张地走了。这件事我本来应当报告,但我一想,他究竟是我的同胞,我又何必给他找麻烦呢?也许他回去还会给我说几句好话。这样我就把这事隐瞒起来了。后来我每逢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心里不安,毕竟我的觉悟太低了,立场上还没有根本转变。”

“以后,你就到延安去了吗?”天虹问。

“是的。以后,金硬同志就决定把我和另外四名被俘的士兵送到延安去学习,意图是进一步提高我们的觉悟。路上由八路军的一个排护送。在日本军队里,我们自然也行军,可是像八路军那样一天走七八十里,遇上过封锁线甚至要走一百多里,我们就没有吃过这种苦头。这时候,什么牢骚怪话都出来了。而护送我们的八路军,不仅和我们同样走路,到了宿营地,还要给我们找房子,挑水做饭,烧水洗脚,找铺草等等。夜里还让我们睡在炕上,他们睡在地下的铺草上。第二天出发,又给房东把水缸挑满,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铺草卷好送还房东。有的俘虏发牢骚说怪话的时候,我就说:你们这些人有良心吗?你们就不想想,那些护送我们的八路军,他们不是同我们一样疲劳吗?他们为什么还千方百计照顾我们呢?难道仅仅因为我们是俘虏?假若调换一下位置,我们能够这样对待他们吗?你们就不想想,世界上有这样的军队吗?我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就不言语了。当时,八路军的行为,确实给了我们很深的感动。我们同八路军的距离渐渐缩短了。

“但是,我们从日本军队带来的坏习气,一时还难以扫除。比如,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有许多老百姓围着看,有的人就粗野无礼地把眼一瞪:‘滚开!不要围在这里!’自己已经是俘虏了,怎么能这样对待根据地的老百姓呢?此外还随便拿老百姓的东西,在日本军队里这是常事,老百姓根本不敢吱声,可是在根据地这样就不行了。有一天,天气比较冷,我们中的一个人,抱起老百姓的柴禾就去烤火,老百姓不满意,就同老百姓吵起来了。八路军就赶快跑过来,向老百姓道了歉,还了柴草钱,才算完事。事后在小组会上,八路军就向他进行了批评教育,说,八路军的纪律是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我们怎么能随便违反这项纪律呢?同时,从实际行动里我们也看到,八路军的指战员,确实时时处处都是严守这些纪律的。因此,他们能够同人民群众亲密无问。每到一个地方就像到了家里一般。这个你从男女老少的笑脸上就可以看到了。在我们那里,每到一个地方,老百姓早跑得光光的,就是剩下一两个孤寡老人没有来得及逃走,也对我们怒目而视,我们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笑脸呢?自然日本军队也有许多规定,《陆军刑法》就严格规定:犯掠夺罪者处一年以上、十五年以下的劳役。犯强奸或杀伤罪者处七年以上劳役,重者处以死刑。犯放火罪者,处死刑。以上这些罪行,从各级长官起,他们都直接间接地大犯而特犯了,士兵们怎么会不犯呢?如果按照这个刑法,我看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该执行枪毙的!单从这方面来看,我想八路军也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有一天,我们走了八九十里才到了宿营地。我们想,可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哪知这个地方,是日军刚刚扫荡过的一个村庄。村庄有四分之三的房子都被烧毁了,到处是烧黑的断墙残壁,瓦砾遍地,满地都是猪毛、鸡毛。真是惨不忍睹。护送我们的八路军为难了。如果再选宿营地,我们已经走不动了,只好住在村角角里几处比较完好的人家。一路上为了避免麻烦,八路军尽量让我们少说话;可是话总是要说,结果还是被村里人发现了。等到他们发现我们是日本人,就惊呼了一声‘鬼子!’许多人就恶狠狠地把我们围起来了。他们用非常可怕的仇恨的眼睛望着我们,甚至有人想动手厮打,幸亏八路军拦住,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解释八路军的俘虏政策,才算把他们劝住。可是,我们住到房子里,也就是天刚刚黄昏的时候,猛听见一声尖厉的惨叫,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握着一把切菜刀,疯狂地跑到我们的院子里。她一边高声叫着:‘日本鬼子,你们快滚出来,我今天要和你们拼了!’我们几个日本人都惊呆了。几个八路军的战士一见事情不好,赶快跑过来。可是她已经陷入疯狂,力量非常大,一把就把一个战士推了一个趔趄。四五个人上去才抓住了她的臂膀。她见不能得手,就往地下一坐放声大哭起来。这时人们才从她的哭诉里得知,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被日本人杀死了,儿媳也被日本兵轮奸后自缢了。她大叫道:‘日本鬼子,你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我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啊?’说得八路军的几个战士都哭了。看了这令人惊骇的一幕,我们几个日本人简直呆若木鸡,觉得无地自容,不知说什么好。不说别人,仅说我自己,我的心灵战栗了。我觉得我们日本人给中国人造成的苦难实在太大了,太深了,我们的罪恶简直是天地难容,是无法饶恕的!是一代两代日本人所无法挽回的!当天夜里,我们自然无法安睡。我发现我的几个同伴在炕上辗转反侧,大概都在受良心的谴责吧!直到第二天走在路上,我还在想,假若是中国人打到我们国内,如果这样对待我们,我们日本人又该作何感想呢?……”

小林说到这里,仿佛回到当时的情景,眼睛也有点湿润起来。周天虹也唏嘘不已,为了缓和他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

“此后,我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延安。”小林继续说道,“那时延安已经有了二三十个日本人了。我们见到自己的同胞,自然是非同寻常的高兴。山南海北,说个没完没了。中国共产党帮助我们成立了一个‘日本工农学校’。校长就是日本共产党的领导人冈野进同志。学校设在延安宝塔山半山腰的窑洞里。开始,我们以为,这不过是中国人对我们日本俘虏的另一种管教方式而已,是决不会有什么人身自由的。事情恰恰和我们的想法相反,我们过的完全是自由民主的生活。如果说这个学校的特点,那就是民主自治。这和日本那种以打耳光为家常便饭的法西斯的管理方式完全不同。我们完全由学员投票选举成立了自己的学生会,来管理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各种活动。还经常有组织地向学校反映学员的意见。学校和中国同志都充分尊重我们的人格和日本民族的生活习惯。说老实话,我们即使在国内也从未享受过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当时八路军的津贴费分为五等:士兵一元五角;排级二元;连级三元;营团级四元;师级包括毛主席、朱总司令等中央领导同志均为五元。而我们日本工农学校的学员一律按连级干部待遇。在供给上中国同志以小米为主,我们却主要是大米、白面。上午是一菜一汤,下午是两菜一汤,几乎天天都有一点肉。这样的生活,当时在延安是很难得的。这样的精神与物质的生活,使我们渐渐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生活在异国他乡的战俘,而是把自己也当成一名八路军的战士了。我们饭后,经常到延河边散步游戏,和中国同志亲切交谈,觉得非常愉快。那时延安有一个诗人,名叫刘御,他写过一首民歌风的诗:‘嘉陵绿,延河清,城里城外有几个日本兵;这里跑出,那里跑进,我们好像一家人。’这大概就是那时候我们生活的写照了。

“我刚才说过,我要仔细观察一下八路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有一天晚饭后,我和几个同学到延安城里散步。一路走一路说笑,没有注意走到中央的驻地去了。那里人们正在比赛篮球,围观的人很多,不断传出笑声和掌声。我们也就挤进人群观看。这时候,我们才知道从前方回来的八路军的总司令朱德也在其中。这天,他像其他人一样穿着个白背心,汗流浃背地在篮球场上奔跑。尽管他比那些年轻的士兵年长得多,但却显得精壮有力,兴致很高。说实在的,谁也看不出这个脸色赤红朴素得像普通农民一般的汉子,就是举世闻名的朱总司令。我们自然看得很有兴味。因为在我们那里,从来没有见过长官同士兵一起吃饭,更别说在一起游戏打球了。何况是一支军队的总司令呢?忽然间,我们看见总司令把球揽在怀中,他发现敌后空虚,就兴高采烈地快速向敌方运行,大家也为他的好机遇向他鼓起掌来,并大呼:‘总司令,加油!’‘总司令,加油!’总司令志在必得,跑得更有劲儿了,哪知刚刚接近球篮,一个年轻的士兵,出其不意从他身后楔入,把他的球截过去了。那个士兵立刻向相反方向运动,总司令毕竟上了几岁年纪,想返身夺球已不可能。说话间,那个年轻战士已经一举命中,引起一片掌声。总司令只好把两臂一摊表示遗憾。又一次,总司令正好站在对方篮下,一个女同志将球运过来,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那个女同志立即传给他,那是肯定要得分的。这时总司令迫不及待地喊:‘小康!小康!快把球给我!’谁知那个叫小康的女同志偏偏没有给他,反而传给中锋去了。那位中锋因为过分急切,篮球在篮内打了一个转转又滚了出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咦!’急得总司令把脚一跺说:‘小康,你是怎么搞的?’那个女同志嫣然一笑说:‘我给你,你没有把握嘛!’大家哄然大笑起来。这时候,我们才知道那个女同志就是朱德的夫人康克清同志。那场球赛,我们几个日本人简直看得如醉如痴。我不禁在想:天底下哪里看到过这样的官兵关系?哪里看到过这样人与人的关系?我们有生以来,在军队里看到的,就是高声的怒骂和无端的斥责,再不就是难以躲避的耳光!那完全是一种奴隶主和奴隶的关系。我渐渐懂得了:什么是法西斯主义的人际关系,什么是共产主义的人际关系。我想只有共产主义的人际关系才是真正符合人性的。我的一个同伴深有感触地说:‘看了今天这场篮球,我是再也不愿回到日本部队了!’我说,是的,我有同感。

“你知道,我们日本人很喜欢打棒球,在日本可以说老少都会。我们工农学校的棒球队也组织起来了。每天晚饭后,我们就在延河滩上划出一片场地打起来。来看的中国同志很多。有时中央领导同志散步走到这里,也围着观看。有一天,毛主席也来到这儿悄悄站在人丛中。我们开始没人发现,后来有人看见了,就低声说:‘毛主席也来看我们打棒球了。’我们真是高兴万分,在场上纵横奔驰,打得特别起劲。等到大家休息的时候,毛主席就说:‘我来试试可以吗?’大家就说:‘当然可以!’就把大棒交到他的手里。毛主席把大棒掂量了一下,猛力一击,一棒就把球远远地打到界外去了。大家一阵哄笑。散场时,我们把毛主席围起来了。毛主席笑着问:‘你们生活得怎么样?在我们这个穷山沟里还觉得方便吗?’我们说,‘中国同志对我们照顾得太周到了,我们实在太感谢了。’毛主席又问,‘你们想家不想家?身居异国,恐怕还是有点想家的。’大家笑而不答。毛主席说,‘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这就是日本帝国主义和中国的汉奸卖国贼。我们联合起来把他们打倒,你们就可以回到日本同亲人团聚了。我相信这一天是一定会到来的!’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一直把毛主席送过延河。

“当然,在延安最重要的是我们受到了毕生难忘的革命理论的教育。学校的课程有:《日本问题》、《联共(布)党史》、《时事问题》、《政治常识》、《社会发展史》、《政治经济学》等等。任教的除冈野进同志外,都是中国的专家、学者,像李初梨、赵安博、王学文、何思敬等同志。他们都讲得通俗易懂,联系实际,使我们明白了许多有生以来从来也不懂的道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使我们明白了,什么是剥削,什么是阶级,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不劳而获的剥削者,什么人是终年劳动不得一饱的劳苦大众。一句话,使我们明白了什么人是我们的敌人,什么人是我们的朋友。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也就明白了用:些把我们送上战场、要我们‘效忠天皇’、为他们当炮灰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而全世界的无产者和中国人民才是我们的朋友。从这时起,那种把日本大和民族标榜为‘天之骄子’、‘独得神佑’的武士道精神,以及‘保卫日本生命线’、‘防止中国赤化’、‘膺惩暴戾支那’的欺骗也就彻底瓦解了。在延安的这一段生活如果概括为一句话,这就是共产主义思想彻底瓦解了我们根深蒂固的武士道精神,或者说是我们的新生。”

听到这里,周天虹感慨地说:

“怪不得呢,刚一见面,我就觉得你变成另一个人了。让我为你的新生来干杯吧!”

说过,他又满满地斟上酒来,两个人一饮而尽。小林两颊上升起一层幸福的红晕。

饭吃好了,小林起身告辞。周天虹一直把他送到村外。临别时,周天虹说:

“小林,我还没问你,今后有什么计划呢!”

小林笑着说:

“我现在跟你一样也是八路军了。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投入工作,赶快把‘日人在华反战同盟支部’成立起来。争取更多的日本人和我们站在一条战线上。我现在马上回到团部就要同那两个新俘虏进行谈话。”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很顽固。曾经拒绝吃饭。”

“知道,知道。”小林笑了,“他叫渡边一郎,是个军曹。他那股顽固劲儿,大概和我被俘时差不多吧。另一个叫吉尾,是个学生,态度比较好。你放心吧,我是有信心有办法教育他们的。”

小林说过,就像有坚定信念明确目标的人那样,放开大步昂头挺胸地向前走去。

四○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黄土岭一战,日军损兵折将,使华北敌人惶恐且又震怒。于是从张家口、保定、石家庄等地凑集了万余兵力,对北岳区进行了整整四十天的“扫荡”。一个冬季就这样过去了。转瞬就是一九四○年的春天。

在易水河的河岸上,又是浅浅的雾一般的绿色。接着山桃花、杏花和梨花又相继开放了,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白雪似的。

这天,周天虹和刘福山等人正在连部议事,左明从后方医院回来了。他的一条腿稍稍有点儿拐,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发黄,但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一笑一口白牙,还是那样漂亮。他一走进屋,就被大家围起来了。刘福山搂着他的脖子亲热地说:

“锤子,你可回来了,我真想死你了!”

“你想死我大嫂了吧?”左明笑着说。

“不不,真的,”刘福山说,“你和指导员都不在,弄得我又是拳打,又是脚踢,简直连喘气的工夫也没有。”

周天虹一直怀念着这位朋友,今天见他回来真是高兴万分。他拉着左明的手,眼睛一直盯着他。

“听说这次你中了四五颗子弹,伤了骨头没有?”周天虹亲切地问。

“咳,没事儿。”左明摇摇头说,“我这人从小就命大。我当放牛娃那会儿,有一次下大冰雹,我钻到牛肚子底下,也没有砸死我;有一次从山崖上摔下来,也没有摔死我;当兵负了两次伤,也没有事儿。这次几颗子弹,有两颗从肺上穿过去了,两颗从腿肚上穿过去了,还有一颗打中了我的大腿根儿,我想可别把我传宗接代的玩艺儿给打掉了,谁知道也没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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