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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2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周天虹乘势率领一排占领了一座地堡和几间房子。接着左明带着二批、三批也冲了进来。他们总算在院子里站定了脚跟。随后,他们把拼刺刀伤亡的十几个同志抢了下来。周天虹看见小孙脸色惨白,摸摸他的胸口心还在跳,就亲切地叫了一声“小孙”,小孙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神情清爽地望着他。周天虹看见他的腹部还在汩汩流血,难受地问:“伤口很痛吧?”小孙腼腆地笑了一笑,就把眼睛闭上了。周天虹想起自己初到部队时,虽然名义上是个干部,但不妨说是个新兵。小孙超是一个淳朴的农家子弟,文化不高,但战斗经验却相当丰富,处处以一个下级来提醒他,帮助他,简直可以说是自己的教师。今天,遽然失去这个纯洁可爱勇敢过人的战友,怎么不令他悲痛呢?在同志们面前,他本来想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止住。顷刻间两股热泪如小泉眼似的涌流,几乎哭出声来。他双手捂住脸,结果把一张脸弄得满是泪痕。左明抑制住悲痛,婉言劝解着他:“快研究一下下一步的攻击计划吧!”

小孙超和其他烈士都被送往东团堡的村边掩埋去了。周天虹是一个热情如火的人,小孙的牺牲简直使他心如刀割。但是他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情感,来考虑眼前的情况。

下一步自然是攻击院中心那个最高的炮楼。这时村里群众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情况,这个炮楼虽然高大,却没有来得及修上顶盖。只要把集束手榴弹从上面塞进去。就可以解决问题。

当天午夜,他们从村子里借了两架长梯紧紧地捆在一起,乘夜静悄悄地把长梯靠在碉堡上。谁去执行爆炸任务呢?小迷糊又来争了。左明考虑到他已经有了经验,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小迷糊动作熟练,不一刻就把四十多个手榴弹串在一起,佩在身上,顺着梯子悄悄地向上爬去。左明和周天虹以及全连把热烈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他果然十分沉着果敢,不慌不忙地爬上去了。可是他刚爬到最高顶时,不知碰着了什么,发出了响声,对面小碉堡上射来一串子弹,不幸把他击中,他当即身子一软,由于绳索的羁绊,被挂在梯子上了。“小迷糊!小迷糊!”人们轻轻地喊了几声,上面没有回应,才知道他牺牲了。左明一看急了,战斗已经进行了两个夜晚,如果今晚再不能解决战斗,就无法向上级交代。想到这里,他当副指导员时就形成的那股蛮劲来了,立刻扔掉棉衣,抓住梯子就要攀登。周天虹一惊,心想他不久前在雁宿崖负了重伤,早已是九死一生,现在刚从医院回来,怎么能让他担负这样危险的任务呢?想到这里,他立刻抢上去,紧紧拽住左明,把他推到一边,果断地说:“不行!绝对不行!我来!”说着两手紧紧抓着梯子,嗖嗖地爬了上去。大家想拉他也来不及了。待他爬到顶部时,他沉着地把手榴弹从小迷糊身上解了下来,随后拉动导火索,将四十多个手榴弹全投在大碉堡里。不一时,山摇地动的爆炸声就呼隆隆地响了起来,烈火浓烟冲天而起,震得周天虹不得不紧紧抱着梯子,以免震落在地。这时,左明抓住时机炸开碉堡门进入了碉堡,消灭了没有炸死的敌人。可是当周天虹满怀喜悦顺着梯子将要跨到地面时,却被对面小碉堡里射来的子弹击倒了。

战士们立刻把他抬到屋里。左明一听“指导员负伤了”,赶快过来看望,见周天虹胸口中了两颗子弹,已经昏了过去。左明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左明心情沉重,急忙让卫生员绑扎好,送往后方医院去了。

东团堡战斗的第五个晚上,左明的连队已经居于绝对优势,由于占据了大碉堡得以控制全局。残敌龟缩在一个小碉堡和一个不大的院落。左明正在策划进攻时,从敌人的小院内跑出一个人来。他一边跑一边晃动着一个白布条,示意我们不要打他。见到左明,他乒地行了一个正正规规的军礼,然后用流利的汉语说:

“报告官长,我就是金翻译官,我要向你们报告情况。”

原来团里早就知道,这里有个翻译官,是个朝鲜人,对抗战的八路军颇表同情。因此在战斗陷于僵持时,团长曾给他写了一封信,派人秘密地送给了他,要他透露里面的情况。他看了之后,就随口把信吃了。

“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呢?”左明问。

他摇摇头,带着极其疲惫、颓丧的神情说:

“不行了,他们已经不行了,现在只剩下二十七个人了。从今天下午起,他们就发狂地喝酒,唱《君代国歌》,跳武士舞,还向天皇遥拜。他们把掷弹筒、机枪、粮食、弹药浇上汽油,准备跳到火里,统统死啦死啦的。”

“什么?他们要把枪支、弹药都烧了?”左明惊问。

“是的。”

“他们还要跳火?”

“是的。”

“那些日本兵愿意跳吗?”

“谁敢不跳呀!有一个兵不愿意跳,队长立刻拿指挥刀把他杀了,把肠子都挑出来了!”

左明听了,惟恐他们把武器全都烧掉,就立即率领全连冲了进去。幸而他们动作快,还抢出不少枪支,而那些忠于天皇的武士们,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但是最后从偏僻的角落里,还是搜出了两个藏匿起来的活人,他们不愿意作天皇和武士道的殉道者。

战斗胜利结束。在烟火未熄的时候,那个泥水匠出身的团政委亲自来到四连慰问。他深有感慨地说:“东团堡之战,很有典型意义,敌人的武士道精神和我军的共产主义革命精神都发挥到了最高度。但是谁最顽强呢?究竟谁战胜了谁呢?还是我们的革命精神压倒了他们的武士道精神。”同志们听了政委的话热烈地鼓起掌来。

后来日军重占东团堡后,日军驻涞源城的警备司令小柴俊男中佐,写了一首《东团堡警备队长恨歌》,刻在石碑上。最后有“一死遗憾不能歼灭八路军,呜呼团堡”之句,但是这个《长恨歌》,得永远地长恨下去了,因为葬身烈火,将是一切侵略者应有的下场。

四四 甘泉

  周天虹负伤以后,被送到后方医院来了。

后方医院设在根据地腹地的深山里。不知村庄何以起了一个很少见的名字:甘河净。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医生在这里留下一个动人的故事。去年黄土岭战斗前夕,白求恩就是从这里到前线去的。当时手术器械、橡皮手套全装上驮子出发走了,却忽然从别处转来一个数月前负伤的伤员。他的头部因受了感染伤势很重。白求恩急欲减轻他的痛苦,没有橡皮手套,只好用手指将伤口里的碎骨头渣子抠出来。这位伟大的医生就是因此受到感染,于十数日后因病情发作而逝世的。

村庄是安谧而美丽的。一座座尖顶的农舍,颇有诸葛庐的风格。靠山根有一眼四时不竭的甘泉。四外除了整齐的梯田,村里村外全是苹果树和桃梨树。每到春天,就开成一个花疙瘩了。尤其秋景天,那绯红绯红的苹果,那鹅黄鹅黄的鸭梨,都一个个吸收了足够的阳光笑傲枝头,就像比俏的村姑一般。

这些战时医院的设备,自然十分简陋。药品更是格外匮乏。从敌人的封锁线外,能够带进来一星半点药品,就是十分难得了。但是医护人员的那种白求恩式的医德医风,却是令人敬慕的。加上军民亲如家人的情感,这里已是很理想的休养所在了。

而这一切都像与周天虹无干似的。因为他的伤势很重,加上长途坐担架受了风寒,发起高烧来。一连数日处于昏迷状态。偶尔睁睁眼睛,转瞬间就又沉入梦乡。据他后来告人说,他的一生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多的梦。这里有欢乐的梦,也有悲伤的梦,有金戈铁马豪壮的梦;也有孤苦无援陷于绝境的梦。周天虹自从离家出走投奔革命之后,是从来不想家的,但是他那已经逝世的母亲,却常常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如今那位在旧社会不幸的可怜的妇人又经常出现了,让他有时甚至哭醒,醒来之后还留有泪痕。那位同窗的少女,那位第一次搅动自己感情波澜的穿紫衣的姑娘,纵然阔别已久,也还是闯到他的梦境里来了,此时不知她身在何处。出现频率最多的自然还是高红。他多次梦见她在除夕晚会上出现的动人场面,她那微微歪着头的拉琴的姿势,以及从钢锯上发出的好听的乐声;还有他和高红在那延河边柳树下的谈话;这些都像刻在胶盘上的旋律一样一再重复着。看来在他的生命停止以前是不会消失的了。

据病历记载,周天虹入院的第五天,高烧退去,渐渐苏醒。随着苏醒,他开始感到创口的痛楚了。然而在医院里因剧痛而呻吟,是不符合一个战士的风格的。他只能咬着牙默默地忍受,有时额头上浸出一层黄豆大的汗珠。正在生死未卜时,好消息传来,一位有几粒麻子但却非常和蔼的医生告知他:击中他胸膛的两粒子弹,都是只从肺叶上穿过,绝无生命危险。他才放下了心,更加增强了承受痛楚的能力。

随着情况的改善,他反而感到病榻生活孤寂得可怕。尽管这里比前方安适,医护人员殷勤负责,房东亲如家人,但他依然感到寂寞。这时他最想念的,仍是高红。他躺在那里,仰望着这里尖尖的屋顶默默想道:为什么高红不来看我呢?是她不知道,还是不把我搁在心上?如果是不知道,那自然情有可原;如果是不把我放在心上,我的满腔热情一片痴心就算统统白费了!想到这里不禁黯然神伤,心头酸酸地滚出一点泪来。但是刚一想到这里,又叫着自己的名字说:天虹呀天虹!人家工作那样忙,又不知道你负伤,你还怨天尤人,这不是错怪了人家吗?想到这里又不自觉地破涕为笑了。

由于他思虑过度,不知不觉又昏沉入睡。恍惚间,仿佛奉了什么紧急命令向某地赶进,路上口渴得十分难受,急欲找到一条小溪或者一条大河喝个痛快。可是面前都是绵绵无际的山岭,哪里也找不到有水的去处。后来遇到一个白髯老者,老者指着一道齐天高岭说,翻过岭去有一个马刨泉,是古战场留下来的。他接受了老者的指点,又奋力攀登,费了很大很大的劲,才爬过了岭,谁知马刨泉也干涸得一滴水也没有了。正在失望之际,那边过来一个女人,模样颇似高红,送给他一把镢头,还笑着说:老天不负有心人,你就挖吧,总会挖出水来的。他就挖起来,可是嗓子里就像起了火似的,实在忍不住了,眼看要渴死了。他就喊:渴!我渴啊!……朦胧间,只听耳边似有两个女人在轻声说话,一个说,“你听,他说渴了,快给他喂点水吧!”另一个说,“好好,这就来!”接着,嘴唇边似乎有小勺儿递过来,他就习惯地张起嘴喝了。这样一连喝了十几口,那种难忍的焦渴才算稍稍缓解。只听一个女人说,“再给他喝点吧,你看他还渴得很哪!”又一个女人答应说:“好,好。”周天虹又一连喝了十几口,心里才觉着舒服了许多。这时他才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十四五岁的女护士小张正拿着一把铜勺儿喂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托着一个茶缸。那女人双颊绯红,留着齐眉的娃娃头,样子似是高红。但恍惚间又一时不敢认定,就模模糊糊地问:

“你是谁?”

“天虹,你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那女人说着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的炕头上,用一种爱怜的眼光注视着他。

“不,是我觉着你不会来。”

“为什么我不会来呢?”高红感到被误解了,赶忙申辩说,“我昨天晚饭后路过一团,才听说你负伤了,晚上来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今天一早才急急忙忙地赶来了。”

周天虹一听,心里十分熨贴,脸上就不自觉地笑了。但为了进一步探测姑娘的心境,又故意问:

“那又为什么这么急急忙忙赶来呢?”

“来了就是来了,还要问为什么!”高红忽闪着一双猫眼微笑着,“你为人民负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呢!”

“不,我是说除了这个……”

“除了这个,你不是我的老同学么?”

“仅仅是老同学,是吗?唉!”周天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角里悄悄地爬出一个泪蛋蛋来。

高红笑了:“瞧,你这个傻孩子!”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傻!”高红笑着说,“你以为世界上一切情感都要由语言来表达吗?”

周天虹咂摸着话里的滋味,不言语了。失去血色的憔悴的脸上漾出了笑纹。

小护士见他俩谈得亲密,就躲了出去。两个人更加自如。高红掀开被边看了看周天虹的伤口,轻轻地问:

“伤口疼吗?”

“当然疼啰,可是你一来就不疼了。”

“我不信,就那么神!”

“真的!”

高红笑了。

周天虹乘势抓住高红的手,说:

“高红,你知道吗,我最近常梦见你!”

“常梦见我什么?”

“你还记得那年除夕的晚会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从那以后你就像印到我的灵魂里似的,我就再也忘记不了你啦。我耳边还常常听到你弹奏的曲子。”

“啊!”

“还有,那次我们俩在延河岸边的谈话,也常常出现在梦里。说真的,从那次谈话,我的心就对我说,这是一个勇敢、纯洁的女性。”

“咦,是吗,你真把我说得太好了!”高红涨红着脸,两个猫眼亮晶晶的。

“还有,还有……”

“你就别再说了!”

“我的心就是这样对你,可是你对我老是不冷不热,不即不离……”

“你要我怎样对你呀?”高红一笑。

“你应该稍说明白一点儿。”

“怎么说明白呀!”

“你应当说,天虹,我爱你!”

“可是,你也没有说呀!”

“我,我……”

“不要说这个了,好不好?”

“好好,不说了,”他把高红的手握得更紧了,“你什么时候走呢?”

“我下午就得回去。”

“你今天不走成吗?”

“不成,我请了假,已经说定了。”

“咳!……人生总是这么匆匆。”天虹长叹了口气,然后直望着高红的眼睛说,“那你得答复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周天虹还没说出口就先涨红了脸,但是他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请你给我一个甜蜜的kiss!”

高红登时羞红了脸,四顾无人,轻声地说:

“天虹,我也早就爱上你了!”

说过,她一下扑下身子伏在周天虹的脸上,浓浓的黑发也搭到天虹的脸上去了。一个长长的、甜蜜的、深沉的吻开始了。长时期以来,特别是周天虹负伤以来,一切的思念、焦虑和访惶不安的情绪都消融在这个长吻中。

四五 在生与死的边缘

  漫长而单调的医院生活是很烦人的。周天虹经过大半年的休养,伤才渐渐痊愈。不料行将出院时,又患上了疟疾病。这种病俗称打摆子,冷起来如冰水浇头,浑身战栗不已,即使盖上两床棉被也不顶事;热起来高烧四十多度,烧得人昏昏迷迷,死去活来。而且这病每天或隔日必来一次。治这病的特效药倒有,名叫奎宁,但在敌人封锁下很不易得。边区自造的疟疾丸效果又不理想。这样,很快就把一个身强体壮的周天虹折磨得面黄肌瘦,衰弱不堪。正在这时,敌人对北岳区空前残酷的“扫荡”到来了。

这次大“扫荡”,是由新上任的日本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策划的。他一上台,就立刻集中五个师团、六个混成旅团,加上一部分伪军共七万之众,向晋察冀的北岳区开刀了。他把这次战役称为“百万大战”,意思是要报复八路军的“百团大战”。为了消灭边区的领导机关和主力部队,他采取了“铁壁合围”、“梳蓖式清剿”、“马蹄形堡垒线”和“鱼鳞式包围阵”等战术。从一九四一年八月中旬开始,在平汉路保定至石家庄以西的这块数百里山区内,处处烈焰腾腾,烟火四起,枪声交织,血流遍地,人民陷于深重的灾难之中……

说起敌军的“铁壁合围”,那其实就是多路分进合击,不留任何空隙地将八路军主力严密包围加以聚歼。而八路军的中高级指挥员,都是多年打游击的能手,不管敌人如何来势汹汹,大致能不早不晚地跳出合击圈。当然这是极为凶险的事,不妨说也是一种艺术。如果时机掌握不当,跳得早了,就有被敌人发觉的可能;如果跳得晚了,就要陷入灭顶之灾。一般说,我们的部队多半能闯过这道险关。但是第二步敌人的“梳蓖式清剿”,对干后方机关、学校、医院等非战斗单位以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就很难度过了。

反扫荡开始以后,周天虹就随着医院的一个休养所行动。这样的单位,除了轻伤员就是重伤员,少数几个医护人员哪能照顾周全,只有靠大家相互扶持了;加上没有武装掩护,只能凭所部负责人的机警善断及时转移。

现在,周天虹他们正隐蔽在易县西北的玉皇山下。山下有一条险峻狭窄的山沟,名叫玉皇沟。一般越是偏僻险峻的地方,越容易成为敌人“梳蓖清剿”的目标。他们在这里暂时安顿了几天,眼看敌人就要把清剿的重点转到这里。于是所部决定向另一条山沟转移。

此刻时已近午,伤病员们提前吃了午饭,背起行装,在崎岖的山径上开始行进。可是出了玉皇沟门不远,侦察员回来报告,说从龙泉关下来的敌人,正在大路上运动,已经把路隔断了。所部当即决定,伤病员暂时拐进一条小沟里隐蔽起来。这时周天虹忽然觉得脊背上似有一股冰流悄然而下,显然这是疟疾袭来的征候。他急忙吞下几粒边区自制的黑药丸,然而已经迟了,何况没有水送下去,只停留在喉管里。果然,不一刻疟疾原虫的恶作剧就发作起来,剧冷剧热闹得不亦乐乎。周天虹只好闲着眼躺在山坡上默默承受。这状态持续了几个小时,迷迷糊糊间,只听耳边有人喊:“走了,走了,敌人已经过去了!”他睁开眼,果然所有的伤病员都背好了行装,准备转移。他挣扎着站起来,勉强随着队伍向前走去。队伍越走越快,显然要乘敌人大队过去的间隙穿过大路。周天虹跟不上了。两条腿像有千百斤重,每迈出一步都喘息不已。加上口渴如焚,嗓子眼儿像要生烟起火一般。幸好路边正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淙淙有声,格外诱人,他就全身伏倒在溪边痛饮起来。等到他站起来,抹抹嘴想再追赶队伍时,队伍已经无影无踪看不见了。

他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略想了想。此时已经暮色低垂,部队行动甚疾,又如何能赶得上呢?倒不如干脆休息一下,等疟疾过去,体力稍有恢复再作道理。抬头一望,在玉皇沟门的高坡上,有几户人家,他就站起来强打精神向高坡上爬去。

村里的老百姓大部分都到深山里逃难去了。周天虹进了一座农家小屋,空空落落,只有两个军人在那里坐着。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卫生部的丁干事,人生得机警灵巧,能言善辩,会拉胡琴、唱京戏,还能画上几笔。平时常下来帮助开展文化娱乐工作。另一个是位副连长,名叫张宏,山东人,生得人高马大,外号张大个子,因长时间发疟子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他生性木讷,见人只是笑一笑,不多说话。周天虹问他们为何掉队,丁干事用棍子指了指他的脚,说脚坏了;张大个子有气无力地说,他在打摆子,原来和周天虹同病相怜。最后,丁干事说,那咱们就在一起活动吧,大家也好有个照顾。

这时,天虹的的高烧未退,仍然浑身无力,在炕上一歪就睡着了。哪知刚睡下不久,就听外面响起了几声枪声。几个人出门一望,见沟外的老百姓纷纷向沟里逃难。有的扶老携幼,有的赶着毛驴耕牛。显然,已经发现了敌情。周天虹他们也不得不背起背包、米袋,沿着山径,走向玉皇沟的深处。

在狭窄的山谷里,夜色越来越浓,山岭黑得就像炭块一般。隐在深草中的山径已经模糊难辨。为了夜间行动有个助力,周天虹和张宏两人也学丁干事的样子,在路边折了两根树枝作为拐杖。三个人的拐杖在石头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彼此间有时交换一两句话。但是走着走着,两个人发现,既听不见丁干事说话,也听不见他的拐杖声。他们向后面喊了几声:“丁于事!丁干事!”后面并没有回应。不禁心里猜度:也许了干事顾虑重病号的拖累,已经躲到别处去了。

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向上攀登。老实说,在这样黑的夜间,走这样的山路,一半是凭微弱的星光,一半就是凭走山路的经验了。他们本来想爬到玉皇顶那个最险要的去处隐蔽起来,哪知刚刚爬到半山时,突然间,山顶上响起一梭子机枪声。这枪声,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的深山里,不知怎的显得这样惊人。“糟糕,走到敌人的枪口上来了!”周天虹吃了一惊,连忙招呼张大个子往回返。在回返途中两个人在夜色中失散。这时只剩下周天虹孤零零一个人了。

看来,敌人明天在这一带搜山是无疑的,只有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栖身才是。周天虹这样想着,就在山坡上寻寻觅觅地摸索起来。在巉岩石缝里,不是密匝匝的荆棘难以进入,就是悬崖壁立难以登攀。寻了好长时间,他的双手早已刺破多处,摔了几跤,还没有找好匿身之地。走着走着,在星光下忽然发现有一个好像蛤蟆嘴般的石崖,用手一摸,里面是一个石洞。天虹试试探探地爬进去,里面恰可容身。他从挎包里摸出火柴,用火光一照,洞里还有一块比较平的大石头,石头上毛毛烘烘,似乎有野兽卧过的痕迹。人说这条山沟里,狼虫虎豹都有,也就不足为怪了。

经过这番折腾,估摸已到后半夜了。山地的深秋之夜,近似冬日,一阵阵山风袭来,不禁全身瑟瑟战抖。天虹想,纵然遇到险境,如果不休息好,没有一点精力,还是难以应付的。这样想着,他就把被子打开,中间一折,穿过一条带子,像斗篷一样地披在身上。顿时觉得温暖了许多。可是这时又觉得饥渴难忍。本来早已饥肠辘辘,不过因为情况紧张没有注意罢了。他解开米袋,这里装的一半是小米,一半是干粮。所谓干粮,就是反扫荡前他的自制饼干,那是玉米窝窝头切成的云勾状的薄片晒制而成。他取出这些薄片送到嘴里,方才发现其坚固程度有如顽石,吃掉一片要花不少力气。何况更重要的是水,没有水那是难以下咽的。而要取水,必须下到深山下的河沟里,而喝过水,在如此漆黑的夜里,是否还能找到这个神秘的洞口,那就很难说了。想到此处,天虹只有望而止步。这时他对火烧火燎的焦渴,只有克制、克制再克制,仅勉强啃了几片他的自制饼干,就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这一夜竟睡得非常好。自然又做了许多的梦。大部分的梦都是找食物、找水,这无疑是过度饥渴的反应。其中当然又梦到高红,高红又到医院来看望他了,两个人在幽静的密林中说着甜蜜的话,最后是又长又深沉的吻。这自然是上次相见的印象太深刻了。天虹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进洞口,望望周围,那野兽的毛茸茸印迹和蹄痕更加清晰。此情此景,反而更加思念高红,不知在如此凶险的环境中她身在何处。

随着白天的到来,也就意味着凶险时刻的临近。一句话,生死存亡就决定在今天。周天虹很想走出洞口,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又怕暴露目标招致更大的灾祸;如果在洞里隐匿不动,岂不是干脆等死吗?想来想去,觉得难以抉择。在战场上固然随时都有生死的考验,但手中有武器,身边有战友,上级有指挥,主动权是操在自己手中。而现在却像圈中任人宰割的牛羊一般,不知何时饮刃而亡。想到这里他的心忐忑起来。他懊悔自己不该脱离部队、脱离集体,以致陷于这种难堪的境地。

他听听洞外,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望望洞外,只能望见洞口前山草不停地摆动。他判断外面的天色是阴沉的,不然洞里何以这样的阴暗呢?果然他的判断不错,不一时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他高兴了。把茶缸子伸出洞外迎接雨水,以便解除焦渴。同时想如果雨再大一点,也可以阻止敌人搜山。哪知道接了半天雨水,一口就喝完了。时间不大,雨也停了。他只好凝神谛听着外面的动静,静等着凶险时刻的来临。

突然间,山谷里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日本人特有的野里野气的叱骂声,随后便寂然了。又隔了好长时间,附近山坡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橐、橐、橐、橐地向山上走来。仔细听,很像是日军笨重的军靴在山石上发出的声音。脚步声愈来愈近。周天虹的心紧缩了一下,心想:“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伸手一摸,从挎包里拽出一颗手榴弹来。这是反扫荡前夕,休养所发给每一个伤病员的,而且只有一颗,一是为了防身,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革命气节。想不到现在真的用上它了。周天虹立刻将木把上的盖子咬开,将手榴弹紧紧握在手里。

可是,脚步声却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转向山顶去了。不一刻就听见山顶上嘀里嘟噜地喊叫了一阵,声音十分粗野。接着是中国话的翻译:“太君说喽,把那两个八路带上来!”想来这是翻译官了,他的声音也很威严。过了一会儿,大约是人被带上来了。下面是生硬的中国话问:“你的什么名字?”没有回答。接着又问:“你的什么干部?”仍然没有回答。显然,“太君”急了,哇里哇啦地叫了一阵,又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的不说话,死了死了的!”这时回答的只是一声冷笑,还有一句:“狗强盗,你们没有资格问我!”周天虹听出,不是别人,正是失散的副连长张宏的声音。想不到这个木讷少言的人说得这么利索。显然“太君”暴怒了,大声命令道:“挑了他!”接着只听张宏轻微地哎哟了一声,想来是被结果了。

周天虹在洞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对这位战友不禁升起一种深深的敬意。接着,日本军官大概审问第二个人了:“你的什么名字?”只听下面接着回答:“我叫丁立。”声音是温顺而恭谨的。日军军官又问:“你的什么的干部?”又是一声温顺的回答:“干事,文化娱乐干事。”周天虹登时心里一惊,这不是昨天晚上见面的那个丁干事吗?他怎么也被捉住了?再往下听,日本军官又问:“这里八路藏的有?”丁立回答:“有,有。我可以领你们去找。”接着是日本军官一阵哈哈大笑:“真的?你肯帮我们的干活?”下面又是一句:“太君,我愿意为皇军效劳。”话音刚落,日本军官就嘎嘎地笑起来:“你的顶好,大大的良民!”听到这里,周天虹不禁怒火攻心,狠狠地骂道:“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当汉奸了!”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处境更危险了;如果他要真正领着敌人一路搜来,自己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这时,他忽地想起,自己的日记本上还记了些秘密的以及一些自己感情世界的东西,这些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于是他立刻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来,撕了个粉碎,埋入土中。同时为了让活着的同志们了解自己的忠贞,他取下钢笔,在金黄色的手榴弹把上写下了如下的文字:“为共产主义事业流尽最后一滴血。周天虹。”然后用舌尖舐出雪白的手榴弹弦,套在手指上。此刻,他听见笨重的军靴声从山顶走下来,橐、橐、橐、橐,越来越近,而且听见那个名叫丁立的人尖尖的喊声:“皇军来搜山了,已经看见你们了,藏是藏不住的,快快出来投降吧!”周天虹把手榴弹攥得更紧了,心里狠狠地骂道:“来吧,来吧,你们这些汉奸,你们这些强盗……”

四六 火光中的女神

  周天虹拉着手榴弹弦,咬紧牙,准备随时与敌同归于尽。哪知敌人橐橐橐橐的脚步声,似乎愈走愈远,渐渐地移往山坡下面去了。

他这时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随着情况的暂时缓和,饥渴又成为主要矛盾。他恨不得立刻扑到那条山溪旁边喝个够,很明显这是不可取的。可是如果在这里傻呆下去,不也是个死吗?再说,即使今天敌人不来搜剿,明天不是还会来吗?经过反复思考,他决定黄昏之后下山,转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

决心一定,精神安定了。但是时间却格外难熬。过去有度日如年的话,现在看对处于困境险境中的人,真是一点不假。他只好在洞里做些零碎的事。如很细致地收拾好自己的鞋带,又三番五次地打好绑腿,以防紧急时刻脱落下来。尤其是对那颗惟一的、赖以保全革命气节的手榴弹,显得特别珍爱,把刚才咬开的盖子重新找到盖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挎包里。背包也打得方方正正,结结实实。专心等待黄昏时分的到来。

事实上天还不到黄昏,周天虹就爬出了洞口。但是深山中天黑得很快,刚才山头上还有一抹淡淡的斜阳,还没有走到山脚,天就黑下来了。他先是迫不及待地伏在溪流上饮水,几乎把肚子喝圆才贪馋地站起来。然后就坐在河边石头上啃嚼那铁片似的干粮。喝了水觉得干粮也好下咽了。吃饱喝足,顿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于是就动身上路。

不管夜多么黑,山路多么崎岖难行,天虹早已习惯了。而今晚的踽踽独行,却另有一番滋味,就像在黑沉沉的大海中摸索似的。他一边走一边谛听着周围的动静。今晚实在静得古怪,不仅没有火光、灯光,也没有人声。除了山谷中的风声和水声,就什么也听不到了。群众呢?他们都藏到哪里去了?敌人呢?他们现在是在山上还是隐伏在村里?这一切都不知道,也无法从一些征候上去判断。这样一想,就觉得不只静得古怪,而且静得可怕。

出了玉皇沟门,又走了十余里,蓦然间,望见山头那边,有半边天红澄澄的,似乎是火光反照出的颜色。天虹心想,怕是白天敌人烧的房子还没有熄灭。转过山湾,果然前面靠近大路的一座村庄,正烈火熊熊,烧得一派通红。火势忽大忽小,一时暗淡,一时又升腾而上。天虹走到村边,目光所及,看见每座房屋都在燃烧,房檐上噗嗒噗嗒地落着火星,就像夏季的雨水一般。随着火舌的流窜飞舞,不断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和房顶沉重的塌落声。天虹的心顿时沉下来了。

走着,走着,他的心猛然间收缩了一下,为面前的场面惊呆了。在一座农舍前,一个中年妇女被剥得光光的,赤身露体地倒在地上,肚子上有好几处刀口,流着殷红的血。一个幼儿离她两三步远,似乎正在向她爬去。一个壮年男子,倒在一边,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锹,生前似乎作过拼死的搏斗,此刻还留着狂怒的表情。另有一个老者作乞求状,也被刺了几刀倒在那里。一个白发老婆婆,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有半个身子扑出门外。他们身边都流着大滩大滩的血。很明显,生活在深山里的这个与世无争的家庭,在日落之前已经全部完了。天虹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看见这种场面,不禁肝胆俱裂,不忍再看下去,就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向前走了几十步远,粉墙围着一个较整齐的院落,似乎是个学校,也正在燃烧。门前大槐树上,牢牢地缚着一个壮汉。他的头垂在一边,肚子已被剖开,五脏六腑流泻在外。再往树前一看,更使人惊骇。数十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得满地都是。其中有不少妇女儿童。有的像是被战刀砍杀的,有些像是机枪射杀而死的。在燃烧的火光中,还可以看到两侧的粉壁墙上,用红油漆写着粗大的字,一边写着“灭共”,一边写着“王道乐土”。天虹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不禁五内俱焚,浑身战抖,热泪夺眶而出,不能自己。他在心里狠狠地骂道:野兽,野兽,毫无人性的野兽!我只恨自己在战场上杀他们杀得太少了!

出了村庄,就是敌人的大队人马常常经过的东西大道。周天虹刚刚踏上大道,准备进入对面的山沟时,借着村庄的火光,看见东面大道上有七八个人影,正围拢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他们似乎有人发现了天虹,一声猛吼:“什么人?”周天虹登时吃了一惊,心想糟了,怕是碰上敌人了。在这样的时候,显然自己人是不会公然呆在大道上的。他这样想着,就连忙退回几步,隐伏在路边的草丛里,打算继续观察一下。等了一会儿,听到背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刚要回头,就被两个壮汉死死地扭住臂膀,一点也动弹不得。挣扎了两次,简直无济于事。这样被三推两推就来到那伙人附近,其中一个用报功似的声调充满喜悦地说:

“报告高主任,我们抓住了一个俘虏!”

天虹一看,人群旁边,火光里立着一个年轻女郎。她紧紧扎着皮腰带,很随便地披着一件破大袄,显得神态自若,十分潇洒,颇有一点指挥员的风度。那女郎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自己跟前仔细一看,不由扑哧一声笑了,说:

“好,你们把八路军的指导员也抓来了!”

天虹也认出她是高红,真是喜从天降,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感到畅快。几天来郁闷、焦虑和惶惶不安的情绪为之一扫。

“天虹,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高红深情地望着他,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

“一言难尽,高红,真是差一点见不到你了!”

高红听到这里,心里酸酸的,在众人面前,不好表示什么,就问:

“你大概还没有吃饭吧?”

她没有等周天虹回答,就冲着大路南侧的山沟一指:

“在那边,我们做的饭还剩下半锅呢!等把这几个地雷埋完,我就领你去。”

说实话,他现在见了高红,一切饥渴全都忘了。只是看着高红,简直就像看不够似的。一时竟觉得站在火光里的高红,那勇敢的神态,那优美洒脱的风度,那头发,那装束,那手势,简直就像一尊女神一般。他觉得他的高红简直更可爱了。

这时,周天虹才注意到,高红指挥下的这十几个民兵,正在大路上埋设地雷。有的举着极头挥动铁锹在挖掘雷坑,有的在小心翼翼地安装踏板。路边上放着不少大大小小的铁雷和石雷。一个坑挖好了,轻轻地招呼一声,立刻就有人抱起一个地雷,小心地温柔地就像抱着婴儿一般轻轻地放到雷坑里。这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静穆、迅捷、巧妙,而且非常有感情、有味道。一个地雷埋好,又从别处弄来一些旧上、草叶撒了上去,左右端详,看去与周围的地面没有两样才笑吟吟地离开。

“李成山!”高红清脆地叫了一声。

“唉!”一个比常人高出一个头的大汉温顺地应了一声,用坚实的大步走过来。

周天虹听说过李成山这个名字,知道他是这一带的爆炸英雄。人说他割电线也很有名,别人要爬上电线杆去割,他抱住电线杆子,三晃两晃就扳倒了。今天一看,他那副山里人铁铸般的体魄,确实魁伟异常,两只踢死牛的大脚往那里一站,简直就像半截铁塔似的。

“成山,”高红亲切地叫了一声,指着路两边的草丛说,“这里也得埋上几个呀!路上的雷一踩响,鬼子势必往两边跑,这样就有好戏看了。”

“唉!”这个山里人听见说得有理,又温和地应了一声,随之就招呼他的游击组在草丛里挖掘起来。等到把地雷埋好,又铲过几块草皮盖好,弄得没有两样才算完成。

本来通向山沟里的要路口,高红也计划埋上几个,可惜带的地雷已经用完,只好带着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说:

“算了,只好到明天晚上再来了。”

说过,高红招了招手,一支十几个人的小队,立刻扛着镢头铁锹集合起来,由李成山领头下了大路,向南侧一条山沟井然有序地走去。高红和周天虹走在后面。

看了这番情景,周天虹感到自己的爱人在战争里已经成熟,心里十分高兴。他脸上不断浮出动人的微笑,不过因为夜色的掩护谁也没有发现。

他们在狭窄的山沟里走了颇长时间,才在一个仅有十多户人家的小山庄里停住脚步。山里人睡觉早,村庄早已悄然无声。他们开了房门,点上灯,高红立刻点火热饭。不一时,就把一大碗红薯粥端到周天虹的面前。

周天虹盘着腿坐在炕头上,吃得又香又甜。高红笑微微地看着他。他吃一碗高红给他盛一碗。一连吃了四五碗,几乎把小半锅红薯粥吃了个底朝天,才放下碗筷。高红扑哧一声笑了,心里却又怜惜又心疼。

周天虹吃饱喝足,懒洋洋地往被摞上一仰,真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幸福。他简直有点不想走了。高红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情!多日不见自己的情人,他经过了那样的凶险,又病成这样,怎样能忍心让他再去奔波呢?可是……可是……情况允许吗?

“下一步怎么办?”高红忍不住问。

“我自然是要找部队;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也不放心。”

高红告知他,前几天医院从这里经过,一直往南去了,现在的位置还不清楚。接着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皱着眉头说:

“敌人清剿了玉皇沟,估计明后天就会清剿这里。这里也很不安全。我们跑得快没关系,你呢?”

周天虹听她说得有理,点了点头。高红停了一会,又说:

“再往南走一天多的路程,就到唐县境了;那里敌人刚刚清剿过,估计暂时不会再去。再说晨曦也在那里,一面采访,一面领导游击组。医院也可能在那一带。你看到那里可以吗?”

“行。”周天虹又点了点头。

“如果行,我就派李成山给你带路。”

事情就这样定了。但是周天虹依然欲行不行,只说不动。两个人又欢快地谈了很长时问。

“三星快晌午了,到底还走不走啊?”李成山瓮声瓮气地发话了。

“好好,走走。”

周天虹立时下炕,背上背包,高红又给他装上几块干粮,才恋恋不舍地握手告别。碍于众人在旁,周天虹没有搂住她亲上一口,感到分外的遗憾。走了很远还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四七 诗人在游击组里

  在漆黑的夜里,行走在崎岖的山径上,是极其困难的。在不经意间,一步踏错就可能落入万丈深涧。幸亏李成山在行前就带上了两根火绳,他把火绳燃着,拿在手里在前面引路,才得以顺利前进。在晋察冀的山地,每到秋末冬初,山民们就把收割的香蒿拧成七八尺长的粗绳,一条一条挂在房檐上,等到晒干,这就是火绳了。原来是他们自己夜里走路照明用的。八路军一来,军人们或是地方干部们,夜间行动总要找人带路,这些带路的人手里便拿着这种火绳。夜间你看到一朵朵小小火光在游走,那就是说他们在行动了。晋察冀的诗人方冰就写过一首《拿火的人》,表达了这个时代浓郁的诗意。周天虹紧紧地跟随着拿火者的巨影,火绳不断噼里啪啦爆出细碎的火星,好闻的浓郁的香味一阵阵扑面而来,不仅毫无孤独之感,而且深深地感到一种幸福。他深切地感到是他们,是无名的群众在支持着这个战争。

两人相伴在山沟里走了整整一夜。大部分时间李成山把背包抢过去背着,使他衰弱的身体感到轻松多了。拂晓时分走出这条山沟,来到唐县、阜平的县界。这一带敌人刚刚清剿过,凡稍为大一点的村庄几乎焚烧殆尽,断垣残壁,一片焦土。

前面来到三岔路口,周天虹正要进入西南一条山沟口时,只听有人喊:“停住!停住!”声音又尖又亮。循声望去,山坡上立着一个少年,头戴白毡帽,身披羊皮袄,像是一个放羊的孩子。周天虹没有理他,朝前又走了两步,那个孩子又急得挥着手喊道:“停住!不要往前走了!”两个人不得不止住脚步。只见那个少年从山坡上飞跑而下,来到他们身边说:“叫你们不要走,你们干吗还要走呢?”一面说一面还瞪着亮亮的眼睛。周天虹说:“小兄弟,你干吗不让走哇?”那少年用手指了指山口,眨眨眼,神秘地说:“要想死你们就走!”两个人哦了一声就笑了,大约是沟口上埋着地雷。周天虹说:“小兄弟!那你就领着我们走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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