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领着他们绕了一个大弯儿,贴着山边子走过去。
“你们这儿有区里的人吗?”周天虹问。
“有。”少年见他是八路军,显得很亲热,马上冲山坡上的农家小院一指,“区里人,还有游击组都住在那儿。”
两个人爬上高坡,进了小院。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民兵在忙着劈柴做饭。他们进了上房屋,见炕上睡满了人,鼾声此伏彼起,睡得十分香甜。有两三支老套筒步枪靠在炕沿上,地下摆着半屋子地雷。只有一个人,披着没有挂面的老羊皮袄,戴着一顶白毡帽在炕头上坐着。他似乎没有发觉有人进来,只是低着头吟吟哦哦地写着什么。周天虹问了一句:“同志,这里有区里的人吗?”那人才慢腾腾地抬起头来。周天虹一看,愣了,这不是晨曦吗!看他那身打扮,完全像个山里的羊倌,要不是他那副黑框眼镜,简直不敢认了。而晨曦却仍然没有从某种境界里走出来,没有看清来人的面目,还傻乎乎地问:“你找区里人干什么?”天虹说:“晨曦,我找区里人就是为了找你这个诗人呀!”晨曦这才往炕下一跳,两个人互相擂打着对方的胸脯笑起来了。
“晨曦,你就天天和他们在一起吗?”周天虹指着睡在炕上的民兵。
“是的。”晨曦笑着说,“反扫荡一开始就跟他们混在一块儿。吃在一个锅里,睡在一条炕上。他们埋地雷,打伏击,我全跟着。真学习了不少东西!对他们的体会比过去深得多了。”
说过,晨曦仔细凝望着天虹,叹口气说:
“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忒黄了。”
“我掉队了。隔一天打一次摆子,怎么还胖得了?”
周天虹说了此行的来意,晨曦立刻表示:高红的判断是对的,敌人刚刚清剿过这个地区,估计暂时不会再来。他可以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让天虹休息几天。
李成山见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起身要走。晨曦要他吃了饭再走。这个憨厚人执意不肯,拍了拍手巾包说:“我还带着干粮呢!”周天虹虽觉十分过意不去,也只好让他走了。
不一时,民兵们起了床,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一个嘎里嘎气的小伙子,一下炕就伸了一个大懒腰,打着哈欠说:
“这一夜贴白菜帮儿真把我窝憋坏了!你猜怎么着,我到外面解了个手,回来没我的地方儿了。我推了推二赖子,他死猪似的动也不动,气得我狠狠地往他屁股上拧了一把,他才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我这才加塞儿加了进去。”
那个想必叫二赖子的回了言:
“小嘎子,你就别说了。你说你昨天偷吃了些什么!那个屁一个接着一个,简直比鬼子的毒瓦斯还厉害,熏得我上天无路,人地无门。要不是我困坏了,非把我熏死不可!”
“你嫌我的屁臭,你老婆的屁香,你去找你老婆去。”
大家哄然大笑。小嘎子又走到晨曦身边,攀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说:
“晨记者,昨天埋地雷的时候,你不是说给我们写个埋地雷的歌么,你写出来没有?”
“写是写出来了,就是不一定好。”晨曦笑微微地望着他谦虚地说。
“你给大伙念念行吗?”
晨曦掏出他的小本,一板一眼地念道:
地雷像个大西瓜,
刨开鲜土埋上它,
浇上鬼子的血和肉,
让它开朵大红花。
晨曦话音一落,大家就噼噼啪啪地拍起巴掌来。晨曦脸上泛着红光,高兴地说:
“如果你们认为行,我就去找李劫夫谱曲子。咱们一边唱着,一边埋雷,那才带劲哩!”
“好!!!”大家又是一片掌声。小嘎子快乐地说:
“咱们这里大西瓜有的是,鬼子想吃多少尽管吃。”
饭熟了。是南瓜棒子楂大糨粥。民兵们对周天虹这个八路军客人很亲热,立刻给他盛了一大黑碗端过来。周天虹吃得津津有味,一气吃了三大碗才罢。饭后,晨曦说,不远处有个很偏僻的山旮旯,名叫仙人峪。那里有几户人家房子还没有烧。准备把他安排在那里休歇几天,病稍好些再寻找部队。
天虹同意了。晨曦就替他背上背包,一起上路。
一路走来,真是令人惊心动魄:沿途经过的大小村庄,全部烧得一片乌黑,片瓦无存。放眼望去,往日那些繁荣的村镇,温暖的农家,全都成了一个个房壳篓了。有些树也烧得没有树冠,只有焦干枯枝。街头巷尾,不是成堆的猪毛,就是成堆的鸡毛。那些较富庶的人家,箱子里的衣物,全被倒在院子里,好的拿走,不好的就乱糟糟地弃置在那里。那些仓惶出逃的村民们,正在携儿带女纷纷归来。他们满脸都是无衣无食无枝可栖的悲哀,不得不在空房壳篓里支起一个小小的窝棚暂时栖身。
看了这满眼凄凉的景象,周天虹心里凄惶得很,好半天没有说话。晨曦忍不住说:
“天虹,我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鬼子连水井上的小棚棚,都没有放过。冈村宁次的‘三光政策’,真是搞得彻底啊!”
周天虹点了点头,默然无语。晨曦接着说:
“这次在平阳镇,他们就杀死了一千多人。全县的数字还没有统计上来。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疯狂地杀人吗?第一是,他们想从根本上毁灭根据地,因为他们知道根据地人民的抗日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第二是,他们屠杀一个平民百姓,也可以作为击毙一个八路军报功。这是我们抓到的一个日本俘虏提供的。”
“哦!”这一点周天虹还不了解。
“这次鬼子抓走的青壮年也特别多。他们往往突然包围一个村庄,留下妇女供他们奸淫,青壮年全部装上大卡车,像牲口似的运到石家庄和保定。然后运到东北或者日本本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一来是为了摧毁根据地的人力;二来是把这些掠夺来的劳动力,卖给日本资本家去赚一笔大钱。过去帝国主义在殖民地是榨取廉价的劳动力,现在是无代价地掠夺大批的劳动力了。其野蛮性绝不逊色于古代的奴隶制度。这就是帝国主义血腥的本质。”
周天虹听得十分气愤。战争的现实使他对帝国主义有了更深的理解。接着他问:
“这次反扫荡,阜平老百姓的表现怎么样?”
“真是好样儿的!”晨曦称赞说,“平阳镇就出了一个女英雄刘耀梅。她是罗峪村的妇女救国会主任,共产党员。她被捕以后,敌人把她捆在一棵柿子树上。日军大队长荒井问她八路军的粮食、武器埋在什么地方,她说:‘这些地方我都知道,就是不能告诉你们。’荒井发怒了,挥着战刀说:‘你怕死不怕死?’刘耀梅说:‘抗日不怕死,怕死不抗日!’这个年轻姑娘如此坚强,大出这个刽子手的意外,他恼羞成怒,狠狠地咬着牙齿说:‘共产党员有气节,我今天就要尝尝共产党的肉是什么滋味!’汉奸们像狗似的抢上去挑破了刘耀梅的裤腿,扒开了她的衣裳。荒井这个恶魔就真的走上去用战刀从刘耀梅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来,在路边火堆上烧了烧,放在嘴里吃了。……在这个世界上,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刘耀梅看见敌人吃她的肉,眼都红了,她恨恨地大声骂道:‘你真是个牲口!我告诉你,中国人是压不服的,你们小鬼于的日子是不会长的!……’这位女英雄就这样地牺牲了!”
听了晨曦的叙述,周天虹的灵魂像受了巨大的撞击,全身索索地战栗起来。显然他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怎么也想不到鬼子竟野蛮无耻到这样的程度!
四八 仇恨之歌
平阳附近的神仙山,是北岳恒山的主峰之一。其中幽僻的山谷很多。周天虹随着晨曦进得山来,路愈走愈窄,坡愈爬愈陡。终于在一个山旮旯里,发现了六七户人家。此时已是深秋时节,木叶尽脱,满地都是黄叶。山楂村满是红橙橙的果实,红得耀眼,因鬼子扫荡没有人收,有许多落到地上去了。
晨曦领着周天虹进了一个农家小院。院子里住着两户人家,是兄弟二人,分家过了。老大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住在北房;老二是个小学教师,住在东房。这两家的遭遇都很不幸,反扫荡开始不久,老大的儿子和老二两人都被掳去当劳工了。妯娌二人,一个失去了儿子,一个没有了丈夫。终日里笼罩着悲哀的气氛。幸而老大家还有个男人支撑着门户,晨曦就把自己的朋友安排在老大家了。老大当过村农会主任,觉悟很高,一听八路军要在自己家里养病,自然没有问题。他满口答应说:“那没啥,也不过做饭时候多下一把米就是了。”接着老大娘就过来扫炕,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天虹的被子放在炕头上。
晨曦把天虹安排好了,起身想走,忽听东房里有抽抽搭搭的哭声,忙问:
“是他婶子在哭么?”
“可不是么!”大娘叹了口气。
“她的情绪还是很不好吗?”
“遭了这样大难,哪能一下子就转过来。”大娘说,“自她从洋鬼子那儿回来,就整日价哭。有时候,一天哭好几回。有时哭,有时笑,有时骂,有时喊。就像中了邪似的。我怕吓住孩子,就让孩子到他姥姥家去了。这年头儿,做个女人家难哪!做个男人,敌人来了,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敌人抓住了,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当个女人,落到那些王八蛋手里,你当他们是人吗?不是人!他们是一群牲口!你就什么也洗不清了,也说不清了……”
晨曦立刻想起东房里那位小学教师的妻子。她叫荷花,生得聪明伶俐,性格活泼,爱说爱笑,又上过几年小学,差不多算是这个偏僻山村里的人尖子。工作也积极得很,妇救会一布置下来什么工作,什么做军鞋啰,照顾伤员啰,动员新兵啰,她样样都走到头里。可是晨曦不久前见到她,觉得她一下子变了。脸上一点笑影儿也不见了,眉眼间全是愁苦。话也不会说了,就像原来的她已经死去了似的。她怎么一下子就起了这么大的变化呢?
“天虹,我想去找这位大嫂谈谈。你要想听,就跟我一起去。”
晨曦说过就站起身来,周天虹随他一起走出门外。看来晨曦做群众工作已经相当熟练,来到东屋门外,就停住脚步,轻轻地喊道:
“大嫂!我们来看你来啦。”
两个人进了屋子,看见荷花坐在里间屋炕上,旁边放着小孩鞋的鞋帮子和针线,正用衣角擦着眼泪,强打精神起身让坐。
“嫂子,我和我的朋友来看你。”晨曦亲切地说,“几天不见,你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你可得多保重啊!”
“我现在只想死。”荷花垂下头说。
“哪能呢?你还有孩子,为了孩子你也不能走这条道儿。”
一提孩子,荷花又呜呜地哭起来。
晨曦劝慰了几句,等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嫂子,那天你是怎么被鬼子掳去的呢?”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荷花的神经有些紧张,脸也白了。
“不不,嫂子,”晨曦连忙解释道,“这是敌人的罪行,是应当调查清楚的。”
荷花停了许久,才说:
“反扫荡一开始,我那当家的,不是去游击组,就是去坚壁公粮,常不家来。那天早起,我刚要烧火做饭,就听见外头打枪,人们就往沟里跑,说洋鬼子进了沟门了。那天凑巧孩子到他姥姥家去了,我就赶忙抓了两块干粮,包了几件衣裳,跟着一群妇女往沟里跑。离这儿三四里,有个小山庄,半山坡上有个山洞,我们就藏了进去。洞里人越聚越多,总有二三十人,把个洞挤得满满的。不一时,几十个黄乎乎的鬼子兵就来到坡根底下。一股在山庄上烧房子,另一股就上了山坡。我们在洞里抖抖索索地谁也不敢大声出气,怕孩子哭,把小孩的嘴也捂起来。没有想到,山坡上还有一个妇女,因为她抱着孩子上山走得很慢,来不及钻进山洞,就在山坡上停下了。鬼子们首先发现的是她。一个鬼子兵就端着刺刀,两个帽耳朵呼扇呼扇地过来了。他对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个妇女只是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鬼子兵端起刺刀就戳。那妇女惟恐伤着孩子,就用两只手把鬼子的刺刀攥住了。鬼子连刺几下都没有成功,气得他一脚把孩子踢开,向着妇女的肚子狠狠地刺去。哪知道这一刀刺得太深,刺刀拔不出来。这个鬼子就用牛皮靴踏上女人的胸脯,哼了一声才拔出来。接着把那个呱呱哭叫的孩子也刺死了。因为我在洞口上,这一切就看得真真的。
“这时候,我想,鬼子不上来今天兴许躲过去了。哪知一个汉奸眼尖,他说,山上好像有个洞呢!接着鬼子兵就踢踢踏踏地爬上来了,用刺刀逼着我们出洞。还大声喊:‘不出来死了死了的!’没有办法,妇女们只好抱儿携女地出了洞子。他们用刺刀逼着,用枪托打着,把我们押到小山庄那块打谷场上。……”
荷花说到这里,两眼直呆呆地看着地面,不言语了。
“以后呢?”晨曦轻声询问。
荷花迟疑了片刻,只好再说下去:
“这时候,小山庄已经点着了。还从屋子里弄出来一些庄稼人的东西,堆在一起,全都点着了火。我们估摸着可能要杀我们了,谁知道不,那个拿东洋刀的怪叫了一声:‘叫她们把衣服通通地脱光!’汉奸也立时大叫:‘你们这些娘儿们,听见了没有?太君叫你们把衣服通通脱光!’妇女们谁肯脱啊?这里面有老太太,有中年妇女,还有不少是黄花闺女。她们就惊慌地往一处挤,圪蹴成一个疙瘩。日本兵和汉奸就一齐围上来,用刺刀挑开我们的裤带,强拉硬拽地把我们的衣服脱了个精光,脱一件就往火堆里扔一件,通通烧了。大家一看自己赤身露体一丝不挂,觉着无地自容,就都哭起来了。有的闺女就捂着下身往人群里钻。这时候,那个拿洋刀的鬼子,站在一个碌碡上,又咕噜了一阵,汉奸就立刻说:‘太君说,你们边区妇女秧歌舞跳得很好,今天你们就跳一跳,让皇军看看!谁不跳,就立刻枪毙!’这时我们一个个羞得头都抬不起来,还怎么能够跳呢!鬼子见我们不动,又过来打,才逼得我们只好走着圈子。鬼子还嫌兽性发泄得不够,就把他们抢来的鸡,两个拴在一起放在我们光光的肩头上。那些大鸡在我们的前胸后背乱扑腾,弄得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些鬼子就乐得大笑起来。……后来,他们又觉得不过瘾了。那个挎洋刀的家伙,发现人群里有一个小脚女人。她是财主家的儿媳妇,人长得好,脚又缠得极小。就叫大家不要跳了,单独把她挑出来,把她的裹脚条子解下来,叫她赤着脚跳。那媳妇平时连走路都困难,光着脚怎么能跳呢?走不了两三步就跌倒了,这些野兽又哈哈地狂笑起来。……”
荷花说到这里,气促声咽,又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他们要回去了,就叫妇女们给他们背上抢来的东西,背上他们的牛皮背包,还背上那些鸡,跟他们一道回去。我们跟着他们赤身露体地走了二十多里,到了他们住的地方。这时候,……这时候,……这时候……就把我们每个人拉到他们屋里去了……”
说到这里,荷花再也说不下去,放声大哭起来。
哭了好大一阵,荷花才又断断续续地说:
“瞅着鬼子不注意,我才偷跑出来。路上还是赤身露体,半道上才拣了一个小褂穿上,下身还是光着。一回来,我就想死,我是再也不能见人了……”
说过,又大哭起来。
周天虹听了,心头像被压上一块巨石透不过气来。他本想安慰一下这位女子,可是除了鲁迅那句“血债必须以同物偿还”的话,任何语言都轻飘飘的没有意义。他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狠狠地骂道:
“这些家伙还有一丝一毫的人性吗?如果有,他们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不光是中华民族的耻辱,也是日本民族的耻辱!他们任何时候想起来都应当感到羞耻!”
晨曦是个诗人,感情忒重,听了这些已经泣不成声,哭成泪人。他胸前全被那不止的泪水打湿了。走出东房的屋门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写一首诗:仇恨之歌。要全世界的人都明白,帝国主义是什么样的鬼怪!一直到这些害人虫彻底绝灭为止。……”
四九 文旗随战鼓
周天虹在仙人峪住了四五天,身体好了许多。东屋里的荷花,还是终日啼哭,眼看着一朵鲜花要凋谢了。这自然使天虹的情感倍受压抑。这天,晨曦到山上来,告知天虹:野战医院已转到平山地界。周天虹立刻收拾行李追赶部队。
路上整整走了两日,来到平山地界,才知道野战医院又转至别处。他正在街头彷徨,看见人们正在围观一张新贴出的《晋察冀日报》。报纸似乎还散发着新鲜的油墨香味。他一打听,报社就住在附近的滚龙沟。天虹立刻想起欧阳行老师,跟他已有两三年不见面了;借此机会,何不去看望看望他呢?这样想着就移步向滚龙沟走去。
滚龙沟不过是山峡峡里一个仅有三四十户人家的村庄。天虹进村不远,就听见咔哒咔哒印报的声音。村头上还拴着那匹欧阳的大洋马。天虹一望而知这是报社。他打问了几个工人,都说“老马”在排字房里。来到排字房,欧阳果然坐着小板凳伏在炕沿上修改稿件。他轻声地叫了一声“欧阳老师”,欧阳行才慢腾腾地抬起头来,似乎定了定神,才看出来的是谁。
“啊呀,是你呀天虹!”欧阳说着要站起来,被天虹双手摁住。他接着又问:
“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我掉队啦。今天从这儿过,来看看你。”
“好好,你稍等一会儿,我正修改一篇社论,很快就完。”
说着,欧阳又伏在炕沿上,用毛笔蘸了蘸红墨水,奋笔疾书。他的书法一向很好,可谓笔走龙蛇,意气纵横,天虹觉得看他写字也是一种艺术享受。
屋子里静静的。几面墙上都排列着字架。两三个工人正在来来往往地拣字,像是忙碌的工蜂一般。他们遇到看不清楚的字,就跑到欧阳身边去问。连“社长”也不叫,只叫“老马”。欧阳毫不介意,反而愈发显出彼此间的亲密。
社论修改完了。欧阳把笔一掷,伸了个懒腰,向着天虹很轻松地笑了一笑:
“敌人到底没有毁灭我们。现在他们的‘扫荡’已到强弩之末,快收场了。聂老总要我写篇社论,号召边区军民发起反击,尽量多给敌人一些杀伤。”
“那太好了。”周天虹用崇敬的目光望着欧阳,“欧阳老师,前些时那么紧张,报纸还能坚持出版吗?”
“只要有二十四小时较安定的时间,我就保证出版一期报纸。”欧阳目光灼灼地说,“我们的报,决不能停刊。报纸的存在,就说明根据地军民在坚持战斗。”
“欧阳老师,外面传说你是‘八头骡子’办报,这么大一个报社,用八头骡子行吗?”
欧阳笑了笑,顺手从字架上取出一个铅字递过来,说:
“你瞧瞧,这铅字是不是与众不同?”
天虹接在手里看了看,说:
“似乎比平常的铅字字身短一点儿。”
“不是短一点儿,是要短五分之一。”欧阳说,“我把铅字数也减少到三千个,这样分量就轻多了。有了情况,我只要把字架往起一合,放上驮子,有两头骡子就差不多了。”
欧阳说着一指字架,天虹这才注意到,这几个字架合起来就是箱子,真是轻巧得很。
接着,欧阳把天虹又拉到印报房里,指了指印刷机说:
“你再看看它有什么特点?”
天虹一看,这是一个小型的手摇印刷机。除轴承和一小部分是铁制的,整个的架子都变成木制的了。欧阳笑着说:
“这都是我同工人师傅共同研究的。比原来的印刷机的重量减轻一半还多。用一头骡子也就够了,必要时用人背也可以。再加上油墨、纸张等印刷材料,总共还用不到八头骡子呢!”
此时,欧阳那张清癯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自信、乐观和坚韧不拔的神情。天虹随着欧阳来到一间斗室。
欧阳再一次亲昵地望着自己的朋友,充满感情地说:
“天虹,你负了重伤我是知道的;那场战斗很惨烈,我也听说了;只是工作实在离不开,无法去看你。后来你生病掉队我就不知道了。你确实比原来瘦多了,也弱多了。”
天虹把他凶险的经历作了简短的叙述。欧阳半是慨叹半是鼓励地说:
“我们这一代人,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或者说足够的代价,才能使革命有所成就。这是不可避免的。同时,也只有经过这样的考验,才能锻炼得更坚强。”
天虹点头称是,接着问道:
“你们报社,这次也遇到了危险吗?”
“是的。”欧阳点点头说,“反扫荡开始前,我们是进行了充分准备的。我把全体职工组织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是战斗队,由年轻力壮的同志组成,全副武装,执行侦察、放哨和保卫印刷器材的任务;第二梯队是工作队,也有武装,负责抄收电讯、编印报纸。反扫荡一开始,聂老总指示我们向阜平转移。我们刚出发不久,就接到群众的报告,敌人已经完全封锁了到阜平的大路;再往后退,后路也被切断,这样陷入了四面包围。”
“这时候,你们怎么办呢?”
“我一看情况很危险,就立刻下马,在路边一个小山神庙里开了个紧急会议。最后我决定,不去阜平,就在滚龙沟附近与敌周旋;队伍立刻化整为零,五六人一组,分散突围。拂晓,敌人攻上来了,又是炮轰,又是飞机扫射。我一看情况很危险,我就对大家说:‘你们都有手榴弹,在万不得已时要同敌人同归于尽,保全民族气节。我有手枪,我会把最后一发子弹留给自己。’我说过,拍了拍腰里的手枪,同志们神情肃然。最后大家都分散突出去了。等敌人撤退后才在滚龙沟重新集合。其实,这次仅牺牲了三个人。”
天虹用敬慕和惊异的眼光望着自己的老师,想不到这个文弱书生,在艰险的情况下竟这样有胆量有办法。他又问: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能坚持出报吗?”
“是的。”欧阳微笑着说,“敌人一走,我就立刻出报;敌人一来,我就立刻把机器埋起来。后来我们又转移到铧子沟,这是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我们在这里七次把机器埋起来,又七次挖出。在两个月反扫荡中,我们共出了三十二期。大家叫这是七进七出铧子沟呢!”
“真是新闻史上的奇迹!”天虹赞叹说,“不过也够危险的了。”
“说起危险,可以说全边区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不遇到危险的。”欧阳说,“我们的聂司令员和领导机关,这次也很危险呢!”
天虹眉毛一扬,惊奇地问:
“怎么,聂司令他们也遇到危险了?”
“可不是么!有几天他们的消息一点也听不到了。北平的敌伪电台宣布:聂总部的电台已被英武的空军炸毁。不仅各分区的电台和聂司令的电台失去联络,连中央的电台也呼叫不到他们。大家真担心啊,中央真担心啊!不知道聂总部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究竟到哪里去了?”天虹问。
“事情是这样的。”欧阳不慌不忙地说,“聂司令带着军区领导机关,本来想从阜平中心地带南渡沙河;可是刚过沙河,就遇到晋察冀分局党的机关向北转移,说南边的道路已被切断。他们当即再次回渡沙河,折而北行,来到雷堡。谁知这时又遇到边区政府机关的人员。这两者都是非武装人员,合在一起有一万人。中午时分,敌人的飞机又追随着他们进行轰炸。而且据敌情报告,敌人的合击圈已经压缩过来,离他们不过十几里、二十里路。怎么办呢?这样多的非武装人员,是打也不好打,走也不好走的。这时,忽然一阵‘嘀嘀哒哒’的电台呼叫声,唤起聂司令员的注意,他忽然醒悟道:唉呀,为什么我们走到哪里,敌人的飞机就跟到哪里呢?恐怕是敌人从电台的呼叫中测出了我们电台的方位。于是他立即命令侦察科长罗文坊,带了一部电台到另一个方向继续呼叫,而本部的电台却停止了活动。敌人果然中了聂司令的妙计,集中力量轰炸侦察科长所去的地方,并且向他们包围过去。而聂司令员却带着大队人马,从一个不足一里的空隙中穿过去,悄悄地向西去了。”
天虹听到这里,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轻松地笑了。
欧阳神采飞扬,清癯的脸色泛出兴奋的红光。他拿起旱烟袋,在烟荷包里满满地灌了一锅儿,然后像老农民似的把烟袋夹在胳肢窝里,咔嚓咔嚓地用火镰敲击火石,不一时火绒着了,他悠悠然吐出一团白烟,然后说:
“这次敌人的‘扫荡’,确实是毁灭性的。冈村宁次的‘三光政策’就表明了这一点。可是他们并没有毁灭我们,而且永远不能毁灭我们。原因只有一个,这就是我们在人民中扎下了根,这是敌人永远无法了解的,也无法对付的。”
饭熟了。小鬼端来大半盆热腾腾的羊肉饺子。这对周天虹自然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改善”。他吃得很多,简直比他的老师多出一倍。后来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只好放下了筷子。直到晚年,当他回首往事时,他认为这一次的饺子是他平生味道最好的,以前和以后再也没有吃过这样的饺子了。
五○ 倒在冰雪上的战士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者把华北当作大东亚战争的兵站基地,对我人力物力的劫掠日甚一日。从此,敌后抗战进入最艰苦的阶段。
随着一九四二年的到来,平原上长出一批批面目可憎的怪物。这种怪物,呈圆筒状,但它又决不是烟筒;说它是高楼,却浑身都张着黑乎乎恶狠狠吃人的血口。它就这样光秃秃直挺挺地做立在我们的家乡,我们的田园。日日夜夜都在监视着这土地上的人们,把他们当作犯人,看作可以随时处死的奴隶。如果谁敢于接近它,或稍有不敬,它会立即使你死于非命。这种怪物,按军语说叫做“堡垒”、“碉堡”,按老百姓的说法叫做“炮楼”。过去蒋介石曾把它奉为神明,用来对付缺少重武器的红军,现在日本法西斯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用来窒息抗日根据地的生存。据晋察冀军区司令部的统计,敌人在边区共构筑了三千多座据点和碉堡。从来深沟高垒必须联成一体,所以日寇又挖掘了将近四千多公里的封锁沟、筑起了将近五百公里的封锁墙,企图将根据地活活扼死。一九四二年的晋察冀军民,就是在这种点碉如林、沟墙如网的围困之中浴血苦战。
周天虹所在的东线,敌人正在易县、满城、完县、唐县、曲阳、行唐、灵寿以西和以北地区,继续推进,企图挖第二道封锁沟。单说周天虹面对的满城,敌人在七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就修了一百七十多座炮楼,挖了三百多华里的封锁沟。这些沟深宽各两丈,沿沟修着炮楼,道口设有哨卡和吊桥,要想随意往来决非易事。平原和山地,是根据地血肉相连的两个部分。平原依靠山区得到巩固;山区依靠平原的粮棉得到补充。现在平原被敌占领,而且向山区步步蚕食,山区根据地不能不陷入严重的困境中。
在反蚕食斗争的尖锐时刻,一天,周天虹去营部开会,副营长刘福山笑嘻嘻地递给他一纸命令,还半开玩笑地说:“高升了!”周天虹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着调一团四连政治指导员周天虹同志任第三游击支队支队长;着调一团四连连长左明同志任第三游击支队政治委员。”周天虹红着脸看完,心中虽然高兴,也感到这副担子不轻。因为他知道这个支队是活动在保定和满城的平原上,这是敌我斗争十分尖锐的地区。同时他觉得把左明调来同他做伴,又特别合乎自己的心意。左明是他的引路人,同自己情投意合,且有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很可能是上级有意让这位兄长式的老红军来扶助自己。想到这里,他就微微地笑着说:“老连长,这不都是你们培养的吗!”
左明得知这个消息,也很高兴。第二天营里就派了一头骡子,驮着他俩的行李前去上任。
三支队驻在距山口子三四十里的一个山村里。村子名叫钟家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两个人在下属的三个连队里转了一遭,得悉每个连不过七八十人,合起来也就是一个小营。全支队不着军衣,一律便装,看去有如当地农民,然武器装备齐全,战斗力颇强。尤其是每人身披一件大棉袍,有如旧戏中江湖好汉的大氅,走起来呼扇呼扇的,颇有些古代英雄的风采。这一切都使周天虹和左明眉开眼笑。但是有一点使他们郁郁不乐的,是各连的干部一致反映,粮食的定量太低。他们说,几乎每天都要到第一线执行任务,把敌人修成的和没有修成的炮楼拆掉,要折腾一个通夜,第二天不等天明,就饿得顶不住了。
其实,这个问题他们不去调查也是了解的。因为他们的肚子就是凭证。按照上级规定,前方战斗部队每人每天的粮食定量为一斤半,后方机关为一斤二两;为了救济地方的灾民,部队每人还要节省一两半或二两;这样就只剩下差不多一斤了。如果肉食、蔬菜充足,肚子里还有油水,一斤粮也是可以的;而此时肚子早已被刮得空空的,一斤粮要做出三顿饭就难办了。所以有的部队机关就改为每日两餐。而战斗部队任务重,活动多,自然不行。只能是一稀两干。这样,按老秤十六两一斤,早晨六两,其余两顿均为半斤、半斤米煮出饭来,也就平平的两小瓷碗。部队的每个成员都很自觉,盛饭时只平平地盛上两碗,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一份。如果有哪一位偷偷地多盛上一点儿,或者用勺子摁上一摁,那别人就要吃亏了。即使把这两平碗饭全都吃到肚里,又能顶几时呢?一般说,离开饭还有一两个钟头,就渐渐顶不住了。不是你的肚子咕咕地响,就是他的肚子咕咕地叫,全都提抗议啦。这就是那个苦战年代的真实情景。
两个人回到支队部,对这些问题商讨了一阵,简直没有任何结果。只有盼清明时节早来一点儿,今春雨水大一点儿,树上早长出绿叶,地上早长出更多的野菜,好来作为部队粮食的补充。
自从苏德战争以来,政治机关给每个单位都印发了一张颇为详细的苏联地图。坚持敌后抗战的战士们,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这场战争的发展。他们制作了一些小红旗,随时追随着红军的脚步,就好像是一条战线休戚相关的两端。共同的反法西斯的战争把他们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了。周天虹和左明望着墙上的苏联地图,又议论起那里的战事。这时苏联红军的不利局面还未结束。英美早答应开辟第二战场,但迟迟没有行动。这使敌后的军民感到愤懑。两个人大骂了一通这种企图牺牲盟友的自私心理。
正在这时,手摇电话机丁零丁零响了一阵,周天虹连忙拿起耳机,原来是分区司令部作战科长的电话。只听电话里声音朗朗地说:“你是新任支队长周天虹吗?”周天虹应道“是”。对方又说:“奉司令员和参谋长的指示,你们今晚务必要把满城方面大栅营的碉堡彻底平掉。你们要知道,这个碉堡正好堵住我们的嗓子眼儿,敌人下一步就要把碉堡修到你们的炕头上去了。你听懂了吗?”周天虹连称“听懂了”,随后放下了电话。
他同左明简单商量了一下,就通知部队于晚饭后出发,同时也通知满城县武装部,与民兵一起行动。原来大栅营的碉堡,敌人在白天修起,我们在夜里拆掉,已经连续了七个昼夜,今天是第八次了。这就是当时蚕食和反蚕食的艰巨斗争,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太阳离西山老高,他们就出发了。前面走的是部队,后面走的是民兵。全是便装,一时不易分辨,不过民兵背的都是镢头铁锹之类。一路经过白堡、上紫口、下紫口,山口外就是保定以西、满城以东的那块平原了。
此时已经夜幕低垂。周天虹和左明站在小山上往下一望,大栅营就在脚下。远处从东到西,贴着山边子,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鬼眨眼似的灯光。这自然是那道深深的封锁沟了。周天虹当即作了部署:以一个连作第二梯队,两个连分别隔断两侧的敌人,由民兵来拆除将要修成的两人多高的碉堡。
枪声响了,曳光弹鲜艳的红线不绝地扫过漆黑的夜空。周天虹已俨然是一派老战士临战不惊的神态,高高地站立在一块岩石上,全神贯注地望着战场的变化。左明惟恐民兵有失,早跑到下面村子里去了。拆除碉堡的镐锹声,嚓嚓嚓地响成一片,大约能听出好几里远。
枪火,寒夜,杂乱的铁镐声和偶尔的叫喊声,一直持续了一个通夜。将及拂晓时镐锹声停了下来。大栅营的碉堡已经彻底摧毁。三声长长的号音,表示了鸣金收军。
这时东方天际已经撒下银色的晨曦。队伍开始回返。哪知大衣上的霜花还没有抖净,阴霾的天空又飘下雪花来。
在归途上,周天虹默默观察着自己的队伍。尽管人们劳苦了一夜,但是情绪还是很高的。行列里不断有人哼着贺绿汀的《游击队歌》。周天虹自然更为高兴,因为他第一次独立地率领部队完成了一项任务。
雪越下越大了,很快就落下了厚厚的一层。身上枪上和毡帽头上全是厚厚的雪花。有个小鬼在山坡上滑了一跤,爬起来就骂:“这老天也是汉奸,现在是春天了,还下这么大的雪!”周天虹笑道:“小鬼,你别骂,要没雨水,怕你连野菜也没得吃咧!”
这时,一连通讯员从前面跑过来说:“报告支队长,有一个战士昏倒在山坡上了。”周天虹未加细问,就带着通讯员和卫生员赶上去。只见路边,一个战士侧着身子倒卧在雪地里,身上已经盖了一层雪花,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也搁在一边。守着他的指导员,显出很焦急的样子。周天虹在那个战士身边蹲下来,仔细一看,见他身高体大,方面大脸,生得十分魁伟。但他的脸却蜡黄蜡黄,连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周天虹摸了摸他的脉搏却依然在跳,额头上浮着一层虚汗。
“他平时有病吗?”周天虹问指导员。
“没有。”指导员说,“他是我们连最棒的劳动力了,一个人能顶几个人干活儿。”
“那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是饿的。”指导员不好意思地说,“他叫柳郁文,人们都叫他柳大个子。你想这么大个人,每顿吃两平碗饭怎么能行?再说他是共产党员,还得起模范作用,实际上吃一碗多,就悄悄地把碗筷放下了。日久天长怎么能顶得住?”
“你们也照顾他一下嘛!”
“怎么照顾?一人一份,可钉可铆的!我多次提醒他,我说柳郁文!你就吃够你那一份吧,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他只笑一笑,过后还是那样。你想这样下去,谁受得了?听说,他过去给地主扛长活,能吃一扁担长的馒头……”
“一扁担长的馒头?”
“就是说把一个一个馒头摆成一扁担长,他全能吃进去。可是地主富农还是愿意雇他,因为他一次能打几百斤,能干好几个人的活儿!”
周天虹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声,心想这么一个大食量的人,现在一顿吃一碗多饭,是靠什么力量支持的啊。想到这里,心里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握着柳郁文的大手,轻轻叫道:
“柳郁文!柳郁文同志!”
“柳大个子!”别人也跟着喊。
这时只见柳郁文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柳郁文同志,你是怎么了?”周天虹亲切地问。
“不怎么,我只觉得眼一黑,腿一软就……”他望着众人,像很抱愧似的。
“你是不是饿了?”
“我是觉着……有一点儿……”他像孩子一般害羞地说。
周天虹连忙把他扶起来,一边转过头对通讯员说:
“把我的干粮口袋拿过来。”
通讯员从脖子上取下干粮袋,周天虹解开口,把一些炒黄豆倒在柳大个子像小蒲扇般的掌心里。这时的柳郁文在众人面前显得十分忸怩,就像自己出了什么漏洞,存在着什么缺欠似的。但是由于饥饿过甚,也就低下头,一把一把地吃了。
周天虹还要劝他吃,他已经摆手谢绝。接着把水壶打开,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就站起来,连忙背上机枪追赶队伍去了。
这时政治委员左明,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周天虹同他谈起这事,他也唏嘘不已。最后他们商定,用两个人的名义向上打一个报告,以特殊的事情特殊对待作理由,要求司令员明白宣布给柳大个子发双份口粮。
五一 月夜樱花歌
敌人步步逼进,根据地日益缩小的严重局面,不能不引起军区领导深入思考。一九四二年一月,聂荣臻司令员召开了高级干部会议。他一方面指出了形势的严重性,另一方面又指出,由于太平洋战争爆发,敌人兵力更加不足,加上敌人以堡垒向我推进,造成敌人后方空隙反而增大,这样更便于我军向敌后开展活动。因此他号召,游击队要勇敢地到敌人侧后去开展游击战争,积极进行政治攻势,更有力地打击敌人和瓦解敌人。这一号召的简明说法是:敌进我进,到敌后之敌后去开展活动。
在这样的号召下,周天虹和左明领导的第三游击支队,有如涸辙之鱼跃入大海,在堡垒如林的敌占区开始了新的畅游。
这天,他们正策划晚间的行动,分区政治部来了电话,说“在华日人反战同盟支部”第一队将到三支队去,向敌人开展政治攻势,要他们积极配合。
左明接到电话,立刻对周天虹说:“日本同志很快就要到了,不管怎样困难,还是要好好接待他们才好。”周天虹说:“上次打炮楼,还缴获了一些日本酒,我让司务长再买几斤肉去。”说过就立刻布置去了。
两小时后,山径上出现了一支军容严整的小队。他们身着八路军草绿色的军装,腰束皮带,绑腿打得整整齐齐。走在前面的人打着“在华日人反战同盟支部”的红旗。他们迎着春天的太阳,人人面带微笑,生气勃勃。
周天虹站在大门口,一眼就看出为首那个打红旗的人是小林清。他脸上充满自信、庄重和欢快的神情,也显得很有政治风度。和过去相比,简直不像一个人了。周天虹抢上几步去同他握手,两个老朋友相见,亲热得不行。
小林清转身指着一个身材结实强悍、有着络腮胡子的人说:
“他叫渡边三郎,现在是我们反战同盟的支部长。我是反战同盟的支部书记。你认识他吗?”
周天虹立刻想起,他就是黄土岭黑石山上抓到的那个日本军曹。当时他在一棵大树后边突然出现,挺着刺刀呀呀地冲过来,由于用力过猛扑了个空,被小孙一枪托打倒了。周天虹想到这里,连忙笑着说:
“认识!认识!”
渡边三郎仔细辨认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