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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我们仿佛见过。”

小林清随后又指着一个戴着近视眼镜,面目清秀,有点斯文的年轻人说:

“你认识他吧?他叫吉尾,现在是我们的宣传委员,很多传单是他写的,他还是位画家。”

周天虹仔细一想,也想起来了:他是同渡边同时被俘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接着,小林清又指着一个身体粗壮得像头小牛,面貌开朗乐观,睑上总带着微笑的年轻人说:

“他叫石田雄。是陈庄战斗过来的。他是我们的歌手。日本的民谣小曲,他没有不会的。”

随后,小林清又把其余的十几个人,都一一作了介绍。周天虹和左明把他们迎进了院子。

时已近午,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周天虹立刻在院子里摆了几张八仙桌,摆开酒宴。当司务长把七八瓶日本的大清酒往外一拿,大家都乐了。这种日本清酒,中国人不大习惯,日本人却喜欢得很。何况今天见了老朋友,大家立刻开怀痛饮起来。渡边三郎开始还端着支部长的架子,颇有几分拘谨。随后酒喝得多了,就放开了,话也多了,像是被卡住的洪水打开了闸门。

“坦率地说,这里所有的日本人,”他用手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数我最顽固了。没有人超过我!”说到这里,他盯住周天虹说,“你还记得吧,在战场上,我被俘的时候,本来是能够走的,可我就故意不走,看你们有什么办法!结果你们不得不用担架抬上我。现在我觉得实在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后来我想,要是换一个位置,我早把你们毙了!而你们却宽恕了我。”说着,他面带愧色地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又望着小林清说,“我也对不起小林清君。他同我第一次谈话,本来是善意的,意在挽救我,可是我不仅不听,还骂他没有骨气,说他是卖国贼。尤其不应该的是明治节①那天,我偷偷地带着几个日本兵爬上山顶,向着东方遥拜,还高呼:‘天皇陛下万岁!’现在看起来,我实在太愚蠢了,受武士道的毒害太深了!如果日本人都像我这个样子,那就永远也没有摆脱愚昧的一天!”说过他痛苦地饮下满满一大杯酒,眼眶里滚出两大颗眼泪。

① 明治节,即11月3日明治天皇诞辰。

这时,小林清连忙劝解道:

“现在这些事,不是过去了吗?你不是已经转变了吗?还说它干什么呢?”

“不,我还要说,我觉得说出来痛快!”他说,“我还要时时刻刻警惕自己。因为我中的毒太深。比如说,你们选我当了支部长,我本来应当学习八路军的作风,搞官兵平等,上下亲密团结。可是我身上还是日本军队那一套,动不动就训斥你们。前几天在整风会议上你们给我提了意见,我是很痛苦的。我身上中的毒害实在是太深太深了。”

“现在你不是也改正了一些嘛!”小林清劝慰地说。

“我是工人出身,可是我没有站在工人阶级的立场,我实在是太惭愧了!”

渡边三郎的表现,使所有在场的人都深为感动。左明趁机站起身来,高擎着酒杯说:

“这些都不要提了,现在我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了。我提议为全世界无产阶级的解放干杯!”

大家都一饮而尽,接着是一片掌声。

晚饭后,部队出发。三支队的两个连队走在前头,反战同盟支部的小队背上宣传品走在后尾。于黄昏时分越过山口。

渐渐地,封锁沟沿线的灯光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远处和近处,不断传来断续的犬吠声,还有炮楼周遭的更梆声。那是敌人抓来的民夫在替他们巡逻,以安定他们那颗惊慌的心。大家知道封锁沟已经到了。

封锁沟一般深达五到六米,宽达四到九米,要想穿越那是很费事的,可是随着敌后之敌后游击战争的开展,这成了游击队的家常便饭。往往是走在前面的部队,先将大沟铲开一个豁口,两侧劈成斜坡,也就可以自由出入了。

周天虹指挥部队放好警戒,掩护反战同盟支部的同志越过封锁沟,迅速地向大沽店敌据点前进。

这时,大车轮一般的圆月,已从地平线上涌起,把平原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他们不一时来到大沽店的村边。那个黑森森、直矗矗的满身枪眼的怪物,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据说,这里只驻着一个班的日军和一个排的伪军。周天虹指挥部队迅速包围了炮楼。反战同盟支部的人各找了坡坡坎坎可以隐身的地方准备喊话。

此时已近午夜,四野静寂无声,正是进行喊话的好时机。小林清碰碰石田雄的胳膊,说:“可以开始了!”石田雄随即举起铁皮做的大喇叭筒用日语高声喊道:

“喂,喂,碉堡里有人吗?”

石田雄有一副好歌手一般的铜嗓子,声音宽阔宏亮。这一声喊不打紧,炮楼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沉静片刻,在炮楼的最高层有人答话了: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来干什么?”

“我们是在华日人反战同盟,今天是特意来看望你们的。”

“哦!是你们这些卖国贼呀!”里面慌张地说,“赶快滚!要不我们就开枪了!”

“莫要开枪,听我给你们唱支家乡歌曲,好吗?”石田雄沉着而老练地说。

这时碉堡里的人好像都起来了,其中一个说:

“要是唱得好,我们就听一听。”

在日本,这时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石田雄立刻放开喉咙,唱起了日本家喻户晓的《樱花之歌》:

樱花呀,樱花呀!

暮春时节天将晓,

霞光照眼落英笑,

万里长空白云起,

美丽芬芳逐风飘。

去看花,去看花!

看花要趁早。

石田雄真不亚于一个歌手,他那浓郁的乡情,十足的日本味,立刻使这些身居异国战地的日本士兵,深深地沉醉于乡情之中。碉堡里立刻传出一片热烈的喝彩声:

“好,好,唱得好极了!”

在笑声中,还有一个人问:

“你是群马县的人吗?”

“是呀!”石田愉快地答道,“怎么,你听出我的口音了,你也是群马县的?”

小林清见石田碰上了老乡,立刻说:

“石田,跟你的老乡谈谈心。”

石田雄立刻把大铁喇叭正了正,高声说:

“咱们的家乡有信来吗?亲人们的生活怎么样?”

“别提了,家乡人的生活苦得很。”石田的老乡直率地说。

“你们士兵的生活怎么样?”

“我们士兵的生活嘛——”对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还不错。每天都是大米、白面,像过年一样,还有肉呢!”

“那是你们抢老百姓的粮食和猪羊。”

“现在不是战争年代吗?”石田的老乡不加掩饰地承认了。

“战争?这是什么战争?”石田提高声音说,“这战争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建设大东亚新秩序!”里面有人抢着说。

小林清一听,讲到重要问题上来了。这个欺骗成千上万日本士兵的口号,是非揭露不可的。于是立刻接过喇叭筒说:

“什么是新秩序呀?难道对中国老百姓抢掠、烧杀就是新秩序吗?”

“这些问题我不懂。我不是学者,我是军人。我只知道服从命令。”

“战友们!你们要好好地想一想。这个新秩序,不仅给中国人民造成灾难,也给日本人民造成很深的痛苦。这个战争只对日本的极少数人——日本的军阀、财阀有利,使他们发了大财。你们要仔细想想,这个战争究竟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处!咱们国内的亲人连饭都吃不上,这就是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吗?”

明月已经升上中天。万籁无声。只有一个觉悟的日本士兵的声音在田野上回荡。黑森森的碉堡在静静地倾听着。

小林清见初步地说服了对方,更加理直气壮地联系到当前的形势说:

“自从日本军阀发动了太平洋战争,战线拉得更长了,日本人民的捐税负担更重了,日本军队的伤亡也大大增加了,战争的前途更加渺茫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呢?就说现在,你们的生活也是多么苦哇!……”

这时,炮楼里一个声音把讲话打断:

“我们的生活好极了,好东西吃不完,就像过年一样!”

“不,战友们,不要自我安慰了。”小林清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接着讲道,“我知道,你们吃的是掺着黑豆的饭,菜也是漂着几块白菜叶的清汤,烟也不够抽。你们不光抢老百姓的粮食,还有衣服,你们穿的衬衣都是代用品吧!”

“妈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的,你们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清楚。”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讲出来让我们伤心呢?”

“我是要你们知道,你们的生活为什么这样苦。”

“这是在战地么!”

“可是,同是在战地,你们知道将校们是怎样生活的吗?他们住在安全的城镇里,每天都穷奢极欲地享乐。他们吃的是日本军用飞机运来的最好的食品。正是因为他们的贪婪,所以你们的生活才越来越糟了!你们应该向长官提出要求,改善你们的生活!”

一个士兵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

“你这是说胡话!这是日本军队,这种要求能办得到吗?”

“我告诉你们,只要团结起来就办得到。最近独立第五混成旅团第十七大队的士兵们已经团结起来了,长官们不能不答复他们的要求。当官的人少,士兵人多,只要团结起来,就能做到。”

“哼,你这人真能说,佩服佩服!”从话音里可以听出一种讪笑。

“你要不信,那你们只有永远吃黑豆了。”小林清也带着讪笑说,“但是,有一条你们要记住,不要再抢老百姓的东西。不然,小心八路军的游击队来收拾你。你们要好好地想一想,日本军队的末日不会有太长的时间了,到那时候,中国人民是要同你们算账的!”

“我们都是军人,只知道服从命令,管不了那些事。其实我们也很想早点结束战争,好回家团聚呀!喂,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休息了。”

“好,好,那我们就再见吧,祝这场不义的战争早日结束,祝你们都能回去和家人团聚!”

说着,小林清收起了喇叭,面含微笑地站起来。

在月光下,周天虹站在不远的地方,自始至终地听着这次喊话。尽管他不懂日语,但他感到气氛是相当好的。如果这种政治攻势能持续地进行下去,将会起到多大的作用!同时,他深深感到小林清在党的教育下已经成长起来,成为一个坚强的战士了。

月亮已经平西。部队在村头集结,准备返回。这时,周天虹看到村头的一面大墙上,出现了一幅巨画。画的是一位日本老妇思子图。画得相当动人,正好对着碉堡的方向。原来这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吉尾,在他们正在喊话的时候完成的。

五二 一次心灵的交战

  一九四二年二月一日,毛泽东在延安发表了整顿学风、党风、文风的演说。从此,一个对党风影响深远的运动就在敌后各抗日根据地展开了。

这天,高红正抱着一本粗麻纸印的《整风文献》潜心学习,忽然通讯员递过一封信来。高红一看信封是哥哥高凤岗的笔迹。打开一看,每个字足有核桃般大小,而且笔划凌乱粗率,每个字都透出桀骜不驯的神气:

红妹:

屋漏又逢连阴雨,船破偏遇翻江风。我最近倒霉透了,碰上了一件十分意外的事。我不知道命运之神将指引我走向何处。望见信后立即来我处一谈。如果你还认为我是你哥哥的话。我仍住在政治部招待所那个小破屋里。

凤岗 即日

高红看了信,不免吃了一惊。自从她哥哥犯了那次大错,使一支闻名的游击队遭到毁灭性打击之后,就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和行政撤职的处分。从这时起,情绪一直不高。每次见面,都是牢骚满腹,愤愤不平。高红常常劝导他,看来没有多少效果。这些情况,高红都是知道的。但是他现在提到的“十分意外的事”又是什么呢?何况信里似乎还隐藏着一种不吉利的暗示!

高红不安起来。书看不下去了。她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就向分区驻地走去。

从裴庄到狼牙山下的岭东村,不过十几里路,只过了一个小山就到了。

高凤岗说的“那间小破屋”,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小屋,因为他住久了,住腻了,就给它取了一个带有感情色彩的名字。高红站在屋外,用她的猫眼向里一扫,看见哥哥的两只脚跷在桌子上,脸色灰暗,神情沮丧,正叼着一个喇叭筒大口大口地喷烟。在高红的印象中,哥哥出身正规军校,一向是很重视军人仪表的,嘴里常讲什么“立如松,坐如钟,行如风”之类。今天不知道怎么这般模样。

高红一踏进屋,刚要说句什么,就被那呛人的烟草气味熏得咳嗽起来。高凤岗纹丝儿没动,只翻了翻那双略带红丝的眼睛,说:

“啊,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呀!”

高红见哥哥的气儿很不顺,就耐着性子说:

“这不,接到你的信就来了么!……你碰上什么意外的事儿了,这么大的气?”

高红说着,随便靠在炕沿上坐下来。

高凤岗大大咧咧地从桌子上收下了腿,说:

“什么事儿,你想都想不到!就因为我偶尔犯下了那点小错,竟受到那么大、那么严厉的处分。这且不说;为了等待分配工作,在这个小破屋里一蹲就是两年!好,现在给我分配工作了,你说分配了个什么?”

高红睁大了那双猫眼,等待着他说下去。

“真是万万想不到,竟分配我到一团去当参谋!”

高凤岗由于过于激愤,把桌子拍得啪啪地响。

“参谋?……”高红沉吟了一下,慢慢腾腾地说,“参谋不是也很好吗?”

“你呀,太幼稚了,真是什么也不懂!”高凤岗气儿更大了,“那参谋根本就不是主官,在操典上是僚属!何况团里的参谋不过是连级,这不是明摆着降我的职吗?从抗大一出来,因为我上过中央军校,受过正规的训练,所以一分配就比别人要高。周天虹他们当小排长的时候,我已经是连长,等他升了连级,我已经早就是支队长了。现在又把我降为连级,这不是在大家面前,故意让我丢人现眼吗?这不是有意出我的丑,出我的洋相,羞辱我吗?你叫我的脸往哪儿搁呢?”

他说着,气昂昂地立起来,像头怒狮一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高红注意到他的一双眼睛都气红了。她了解自己的哥哥,一向就相当高傲,过去也见他发过脾气;但今天却不像一般动怒,而像是被深深刺痛了神经。在高红看来,事情本身并不大,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她也明白在对方盛怒之下,戗着来也不行,就放低声音温言相劝道:

“哥哥,依我看这事儿也没啥,当个参谋也没有什么不好。从组织上说,想必是因为你犯了错误,给你一个考验的机会。过了一段时间,还是会重用你的。在这样的问题上,你何必那么介意呢!”

“哎呀,我的傻小妹,你吃亏就吃在脑子太简单了!”高凤岗停住脚步,瞪着眼,面对面地教训道,“你简直就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童!你说我犯了错误,我犯什么错误了?还不就是跟那个目不识丁的老红军意见不一致吗?难道他就真的比我高明?即使部队受到了一点小损失,古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就值得给我那么严厉的处罚吗?你想没想到,这其中包含着什么用意?”

“用意?什么用意?”高红惊奇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哼,这你就不懂了!”高凤岗冷冷地笑了一声,“这是因为我们不是工农分子,家里还是地主成份!当然,这是不能明说的。”

高红还是第一次听到哥哥讲出这样的话,她有些不能容忍了,她是不容许对自己的党存有这种诬蔑性的猜疑的,接着也冷冷地说:

“你就放谦虚点吧!你犯了那么大的错误,使得一支有名的游击队几乎毁灭,让一个老干部也差一点送掉性命,弄得这支游击队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元气,这怎么能说是小错误呢?上级给了你点处分,依我看并不算重,你倒胡思乱想,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看还是从你本身找原因吧!”

“什么?你又让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高凤岗死死地盯着高红,“从我身上找什么原因?你说的无非是什么思想根源,阶级根源。现在政治部要我去参加整风学习,也是要我找思想根源,阶级根源。一句话,要我投入思想改造。告诉你,我根本不听这一套!他要改造我,我还要改造他咧!”

高红越来越对这位哥哥感到惊异。但是她还是耐着性子说:

“我真奇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思想。俗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是圣贤,恐怕也难免有过吧。一个人从旧社会走过来,总会沾染一些旧思想、旧意识,把这些洗掉,让自己更加纯洁,更加高尚,有什么不好呢?你怎么会对思想改造这么反感呢?我真不懂。回想我们奔向延安的时候,我们是抱着多么高的热情、多么崇高的理想呀!我们不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高尚纯洁的革命者吗?难道我们的初衷你都忘了?……”

高凤岗没有把话听完,就摇摇手厌烦地说:

“快别说这个了,不提我还不后悔呢!”

“怎么,你后悔了?”高红着实吃了一惊。

“是的。我后悔不该听了你们那些不切实际的话。”他慢腾腾地说。

高红急了,立时憋得满脸通红,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那么,是不是说我们欺骗了你?”

“那当然不能说是有意的欺骗。”高凤岗沉着地说,“因为你们是理想主义者,生来就爱听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一听那些革命的词藻,什么自由呀,平等呀,劳苦大众呀,消灭剥削呀,理想的天国呀,就都陶醉了。所以你们也就拿这些东西做宣传。而我,我是个现实主义者。这两年我常想,假使当初我不听你们的话,不到延安去,凭我这个中央军校的高材生,我现在恐怕是上校团长了,最低也是中校了。怎么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这里吃黑豆、吃马料吧!而即使这样,还要天天让我参加整风,不是反省检讨,就是改造思想。思前想后,我怎么能不后悔呢!”

高凤岗说过,丧气地坐下,抓起一大撮碎烟叶卷起了一个大喇叭筒抽起来。

高红也一时默然无语,而内心的斗争却非常剧烈。最初她还以为哥哥不过是一般的认识问题,某些问题暂时想不通,经过一番劝解也就会冰释了。今天一谈,才发现问题已是十分严重,这是对所走的革命道路发生动摇的问题。而且更令人惊疑的是,这些问题他平时埋在心里,彼此虽为兄妹,也没吐露过,今天却和盘托出了。依高红的性格,她平时要听见这样污辱革命的话,是会立刻拂袖而去的;今天她却想得更多一些。她清醒地看到,她的哥哥已走到悬崖的边缘,如果不赶紧拉他一把,谁又能挽救他呢?于是她把一腔的怒气、厌恶都压下来,说道:

“凤岗,”这次她没叫哥哥,“我可以说,直到今天才真正了解你。你反对自我改造,你反对查自己的阶级根源和思想根源。其实,你用不着怕。因为这些都是客观存在。我们不赞成唯成份论,因为它不符合马列主义;但是也用不着否定阶级出身的客观影响。你自小在剥削阶级的家庭中长大,又受到父母的百般娇惯,养成你自小就傲慢自大,目中无人。你说你不到延安,现在可能是国民党的上校团长了,依我说也未必。国民党内部腐朽黑暗,矛盾重重,是大家都知道的。即使你当上了团长,又比八路军的参谋光荣多少呢?你这次又为高一级、低一级斤斤计较,愤不欲生,仿佛天都要塌下来。这说明你从旧社会带来的地位观念太严重了。当初,我们怀着很高的热情到延安去,是为了抗日,为了革命,为了民族解放与社会解放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是一个炎黄子孙,一个中国青年应尽的责任。我们决不是利用革命把自己造就为什么显赫的人物,更不是来经商入股。如果谁抱着这样的目的,那就不能说是一个革命者,只能说是一名投机商人。你现在稍稍地受到一点挫折(何况是你自己的错误造成的),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参加革命,这本身就说明你参加革命动机不纯。我劝你好好地读一读《整风文献》,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那一篇里,特别在论述个人英雄主义那一节里,你可以找到自己的画像。你如果找不到,我还可以替你找到,最近以来,你所以怨天怨地寝食不安,根子就是你‘好名的孽根未除’……”

高红刚说到这里,冷不防桌子“啪”地响了一声,高凤岗霍然跳起,指着高红说:

“你简直说得太漂亮了!我还没想到,你已经进步到这个程度!你说我‘好名的孽根未除’,我问你,谁不好名?谁没有个人主义?自古就说,‘人生一世,名利二字’,‘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怎么就错了?告诉你吧,我来到世上,绝不能默默而生,默默而死,我信奉的是‘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

这些话,确实把高红惊骇得心惊肉跳,她再也坐不住了,不自觉地从炕沿上跳下来。用手指着高凤岗严肃地问:

“你说这话,是不是想要当汉奸呀?”

只见高凤岗嘿嘿地冷笑了两声,两个黑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两转,换成缓和的语调,说:

“汉奸?当汉奸?那倒还不至于吧!”

这时,高红觉得再也无话可说,甚至不愿再看这位哥哥一眼。平时她觉得他的脸还不算难看,今天看去却异常丑恶可憎。她头也没回,就走出去了。

五三 心儿朝着海洋

  三天以后,高红听到一则惊人的消息:高凤岗叛变投敌了c临走前还盗走手枪一支,并打死追赶他的战士两名。

高红乍听到这个消息,真是惊骇莫名,全身战栗不已。开始她还不敢相信,随之周围议论纷纷,传言愈来愈多,最后分区司令部的正式通报也发下来了,也就不由她不信。

据通报透露,政治部附近一个村庄,有一个姓卢的地主,生得肥头大耳,在北平上过大学。抗战前是国民党县党部的成员。自从汪精卫投降日寇,入主南京以后,这个姓卢的就常以探亲为名,进出保定、北平等敌占城市,形迹颇为可疑。边区政府为了在政治上瓦解敌人,本年初,在各地召开了反法西斯坦白座谈会,对这些可疑分子晓以大义,陈明利害,鼓励他们坦白有害于民族的种种罪行。当时这位姓卢的地主也参加了。他迫于形势,就坦白了自己与保定和北平汪记国民党特务机关的联系。并保证今后再不给他们送情报了。有关部门看他还算坦白诚恳,也就没有关押他。哪知这高凤岗在投敌前居然来到他的家中。在他家中喝了一天酒,两人谈得十分投机。结果两天后的一个夜里,高凤岗就乘招待所李副官熟睡之际,将他的一支二十响驳壳枪盗走逃跑了。待李副官发觉,率两个通讯员追赶时,却不意受到高凤岗的暗中狙击,白白地牺牲了。

高红初次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又惊骇,又羞愧。惊骇的是自己虽有不幸的预感,还是不相信他真的会走这一步;羞愧的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哥哥,不能不使自己蒙受羞辱。高红越想越难受,不禁暗自流下了眼泪。她甚至后悔,在武汉流浪时,不该把这个总梦想当大人物的纨袴子弟带到革命队伍来。她再次想起在武汉的一家小旅店里,为了动员他到延安去,是很花费了一番口舌的。因为他始终认为,只有当权的国民党才是“正牌”,共产党八路军不过是一般游杂武装而已。经过再三的规劝说服,才同意到延安去,但是他这个根深蒂固的旧思想和剥削阶级的旧意识,并没有根本去掉。“强扭的瓜不甜啊!”高红现在才认识到,立场和世界观的转变,对有些人是极其困难的。看来自己的一切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她也想到自己。自从踏上延安的土地,可以说开始了一生的黄金时代,简直整日生活在快乐里。来到敌后抗日根据地,也处处感到新鲜,眼看着一个新的中国在面前诞生,一切都充满着光明和希望。可是说到工作,自己就觉着做得太少了,成绩也平平。几年来的战争烽火,风风雨雨,还是自己得到的锻炼多,工作上的贡献少。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安起来。前几天,就听说周天虹调到满城当支队长去了,那里大部分是敌占区和游击区,正需要开辟工作,自己何不要求到那里去一试身手呢?如果组织上能批准,那该是多么的惬意呀!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像一个自由自在的鸟儿飞翔起来。一种跃跃欲试的心情,迫使她拿起笔,给地委书记写了一封极其诚挚的信,要求调到游击区去工作。

五四 海燕

  那时,写诗的红杨树发表了一首诗,题名《春天,苦战的阵地》,其中有句云:

春天,春天的菜盆,

筷子在久久地彷徨。

春天,春天的知识分子,

梦里会餐咬伤了自己的臂膀。

诗句晓畅,简直通俗得不能再通俗了。尤其前两句,几乎用不着解释。因为凡是有那段经历的人都知道,每逢开饭,端上一大盆菜汤,上面只漂浮着几片菜叶;如果谁的手稍快一点儿获取了先机之利,剩下的星星点点的菜屑,也就难以打捞捕捉了。可是后两句就不免叫人费解。有人就问及红杨树:怎么叫“梦里会餐咬伤了自己的臂膀”呢?红杨树莞尔一笑,坦率承认道:“这是一段我自己的经历。”他说他确实做过一个这样的梦。有一次,或者睡前过于饥饿,或者犯了馋病,梦见自己的一条臂膀变成饺子馅了。他咬了一口,味美无比,就一口一口贪馋地吃起来。醒来时才觉得臂膀生疼。这就是那句诗的来历。听的人不免哈哈大笑。

说实在的,那年头儿,人们虽不像红杨树都做过这样的梦,但“精神会餐”却是较普遍的。这主要是来自大中城市的知识分子,比如机关工作人员或者文艺团体的男女演员们。每逢相聚闲聊,不管从什么问题上聊起,都会不知不觉谈起吃的问题。一谈起吃,就会像闸不住的水漫延开来。这个说过去在家吃过这个,那个说在家吃过那个,这个说,这个如何如何好吃,那个说,那个又如何如何解馋,真是谈得人馋涎四流,也真像是过了一点馋瘾似的。此之所谓“精神会餐”是也。

但是,客观上的困难,并不因辘辘饥肠而止步。粮荒愈来愈严重。开春以后,充作军粮的小米已经供不应求,只好以马料充作军粮。这时整个晋察冀部队,不管前方后方,吃的都是黑豆。这种东西作为马料,自然是上好之物,可以使宝驹良骥驰骋千里,作为人食,三天两天尚可,长年累月就难以下咽了。幸好这支军队克服困难的精神忒强,干部的办法也多,将黑豆砸成糁子制成窝头,或制成豆浆,也就改变了它那马料的形态了。

粮荒问题,自然也困扰着周天虹和左明的游击支队。不过他们关心的还不是马料是否好吃的问题,而是数量是否充足的问题。他们盼望的是老天痛痛快快地赐几场春雨,以便野菜赶快出土,树木早生绿叶。可是今年的老天仿佛与抗日的军民故意为难,竟吝啬得滴雨不下,左明几乎要斥骂名为“汉奸”了。春天来得很迟,毕竟还是来了。二月兰花开过之后,山野间陆陆续续钻出来一些野菜。但着篮子的小姑娘早已上了山坡捷足先登,哪有军人的份儿?后来,柳条儿青了,小叶杨的绿叶也像猫耳朵般地长出来,军人们才开始采集。这一来确实解决了很大问题,大大缓解了困难。

可是,这天,左明从团部回来,立刻找到周天虹说:

“老周,快下个通知,别让部队采树叶了!”

周天虹一愣:“为什么?”

左明立刻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周天虹展开一看,原来是晋察冀军区发下来的《政治训令》。训令说:查最近清明过后,许多部队纷纷采集树叶,此举虽有利于缓解部队的困难,但应知当此春荒严重之时,老百姓已把树叶当作主要食粮,我各部队所有伙食单位均不得在驻地附近采摘杨。榆树叶,与民争食。接此训令后应严格执行。后面的署名是:聂荣臻。

周天虹看后,默默点了点头说:

“好家伙!我几乎又犯了一个错误!我本来想给各连布置,要大量地采集树叶呢!”

“现在,情况确实很严重。”左明声音沉重地说,“上面提出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我看一点不错。现在我们的根据地几乎缩小了一半,好多平原地区被敌人占领了,我们的粮食怎么会不困难呢?最近,军区召开后勤会议,各部队、各地方汇报到下面困难的情况,聂司令员也流泪了……”

“怎么,聂司令员也流泪了?”天虹惊问。

“是的。”左明说,“有的干部汇报到我们的战士打了一夜仗,在返回的路上,因为饥饿而牺牲的时候,聂司令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周天虹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哨兵进来报告:

“周支队长,外面有个女同志找你。”

“是谁?”

“就是前两次来的那个。”哨兵微笑着说。

“真会装洋蒜!”左明斜了周天虹一眼,“不是高红是谁!”

说着,高红已经进来了。女同志的棉衣总是脱得比男人早,她早已换上了浅蓝色的夹衣,依然扎着那条深棕色的皮带。春天仿佛给她脸上的红霞添上了新的光泽。

“哎哟,高红,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左明抢上去同她握手。一面又转过脸对周天虹说,“老周,你真有福气,找了这么一个好媳妇儿!我这个放牛娃,大老粗,就是不行,谁来找我呀?”

“左政委,你真的要找吗?”高红笑着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们那儿好的女同志有的是呢!”

“咳!”左明叹了口气,“我这不过是发发牢骚,痛快痛快!要真结婚,一来我资格不够,二来我还真要考虑考虑。像我们当兵的,有今天,没明天,我今天找个大闺女,明天就让人家唱小寡妇上坟,多对不起人,多让人丧气呀!倒不如等打败日本鬼于,太平了再说……”

“好,那我就听你的信儿吧!”高红笑着说。

周天虹坐在一边,只是傻笑。

“我要退位了!”左明站起来,边走边说,“不然我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

左明刚离开,周天虹就一把抱住高红说:

“你怎么好久也不来了?”

“瞧,有人!”高红推开他,笑着说:

“以后,我就可以经常来了,只要你不怕踢破门槛就行。”

“怎么,你有时间了?”

“不,是我调到满城县来了。”

周天虹惊喜地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哪个小狗子哄你。”

周天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眉飞色舞地说:

“调到这里干什么?”

“副县长。”

“唉哟,当了县太爷了,失敬!失敬!”周天虹站起来,开玩笑地供了拱手。接着说,“希望以后多照顾点。你看现在子弟兵多可怜哪,吃没吃的,喝没喝的……”

高红一摆手说:

“别叫苦了!我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运粮。”

“运粮?”

“是的。上级已经布置了,要加强敌占区、游击区的粮食征集工作,把粮食运到山里来。今后恐怕还要你们部队多掩护我们呢!”

“这个好说。反正我们不能让敌人困死!”周天虹把手一挥,接着又沉吟着说,“不过……”

“不过什么?”高红忽闪着两个明亮的猫眼。

“我是说,这件事也不大容易。”周天虹慢腾腾地说,“以前从冀中大平原运粮食过来,那时候只有平汉铁路一道封锁线,只要两边一卡,大队就过来了。现在添了多少炮楼呀!再说,你们满城县,有四分之三在敌人手里,你今后经常在那里活动,等于在老虎嘴上拔毛,恐怕还要小心一点才是。……”

周天虹终于把他的担心说出来了。高红听了哈哈大笑说:

“不怕!人家‘老济公’在那里活动两三年了,都没有事儿,我怕什么!”

她说的“老济公”,是满城的县委书记。小学教员出身,因为爱喝酒爱抽烟,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就被人送了这么个绰号。此人颇有一些活动能力,又长于做统战工作,无论在我方或敌方都很有名。

周天虹点点头说:

“不过你还是要注意一点儿。”

“那是自然。”高红很有信心地说,“天虹,你知道我的性格:平庸的生活对我是缺乏吸引力的;比较起来,我更喜欢一点带冒险性的生活。我十五六岁读高尔基的《海燕》,那时候我就非常喜欢它。我读到‘让暴风雨来得更厉害一些吧’,我的心就飞起来了,就像自己也是一只海燕似的。一看到暴风雨要来就连忙把头藏起来的企鹅是多么没有意思!”

这时,周天虹望着她闪射着英气的眼睛,那微微仰起的头,那向后扬起的短发,真有点暴风雨中海燕的姿态,越发觉得她可爱了。

他站起身来,正想再抱抱她,以表示自己的爱意,通讯员却闯了进来。他一只手端着一盆菜汤,一只手托着蓝花粗瓷盘子,上面摆着四个黑豆窝窝头,一边叫着:

“开饭了!开饭了!”

两个人立刻动手吃饭。艰苦的生活对他们已经十分习惯,高红一边吃,一边喝,竟吃得十分香甜。

饭后,高红动身返回。周天虹送了很远,在山径无人处,牢牢地把心爱的人儿抱住,接了一个十分悠长、十分酣美的甜吻。眼前的一切艰苦和困难,都像化为云烟飞到了九霄云外。

五五 谁支持着这场战争

  满城县大部地区已为敌占领,因为党的基础较强,形式上不存在的抗日政权,却奇迹般地继续发挥著作用。经过高红他们紧张的动员工作,还是把征集救国公粮的工作完成了。他们分别把粮食存在若干工作基础坚强的村庄里。

运粮工作开始了。过去运粮,一般是敌占区的群众将粮食送往山区,现在敌人控制极严,这种办法自然不行;只能动员根据地的民兵,突过封锁线到敌占区去背粮。

这天,黄昏以前,高红就将四五千民兵集中在一个很大的村子里。村子的名字叫石井,此地山谷开阔,已去平原不远。聚到这里来的青年,都是勤劳而纯朴的山区人。他们戴着圆圆的毡帽,脚下穿着踢死牛的山鞋,腰里捆着粗绳,肩上搭着空口袋,精神饱满地坐在那里准备下山背粮。

同高红一起去的还有区武委会主任邢三。邢三以前也是民兵,家里挨着铁道,他从小就能扒火车。当了民兵以后,不断上车散发传单,偷日军的子弹,还有一次将一个日本兵诓到车门口,冷不防将其推下车去活活摔死。这件事使邢三出了名,以后就提上来当了脱产干部。高红这次同他一起执行任务自然是很放心的。邢三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军帽,上身穿着破军装褂子,下身穿着老百姓裤子,既不像军,又不像民。他左肩上斜挎着一支手枪,俨然像一个军官。但了解内情的人知道,那个枪套里装着的不过是一支“独一撅”罢了。

出发以前,高红和邢三在队伍中穿行着,进行了一番检查。高红发现有几个青年人没有带口袋,就问:“你们怎么没有带口袋呢?”其中一个青年脸色有点黄,但眉眼颇为清秀,他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们把粮食背回来就是了。”高红又问:“你用什么背呀!”这个青年不慌不忙,从挎包里神出一条蓝粗布裤子,有点诙谐地说:“你瞧,这就是我的口袋!把两个裤腿一扎,装上粮食再把裤腰口一收,驮在脖子上比口袋还得劲儿呢!一点也不少背!”高红笑了一笑,说:“哦,原来你是个老行家呀!”邢三捏了捏他的脸蛋,对他笑着点了点头,似乎他们认识。

夕阳衔山时,各村民兵已经到齐。邢三整理了一下队形,然后用极其威严的嗓门喊了一声“立——正!”接着跑到高红的面前打了一个敬礼,然后说:“报告高副县长,石井全区民兵四千五百人已经到齐,请你讲话。”高红虽然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但毕竟有了三年多的锻炼,她不慌不忙、大大方方地走到众人面前。人们早就风传着,满城县来了一个女副县长,可是并没有一睹她的风采;今天当这个带小手枪的年轻女郎出现在大家面前,人们的视线齐刷刷地全集中到她身上。她的那几句动员背粮的讲话,也全湮没在一片嗡嗡的议论中了。

夜幕刚刚下垂,民兵们就出发了。高红和邢三走在最前面。后面是轻快有力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在夜静时听来,显得非常有力,就像刮风一般。说真的,高红此时此刻才真正有了一种女性的自豪感。过去在延安搞军事演习,那毕竟是纸上谈兵,现在才是真刀真枪了。今天运粮的任务本来县委书记要分给别人,是她力争才争到手的。这使她深感快慰。

一小时后,前面已经出现了一长串连绵的电灯,垂挂在地平线上。高红知道前面就是封锁沟了,就立刻让民兵们停下来,自己和邢三到前面取联系。

他们走了不远,在一棵大榆树下,找到了周天虹和左明。原来他们已在这里等候多时。高红高兴地说:

“都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周天虹说,“两边的炮楼都截断了。大沟也平了个豁口,随时过没有问题。不过动作尽量快些。”

“好,马上就过。”高红愉快地说。

左明又亲切地补充道:

“你们通过以后,由老周带一个连亲自掩护你们背粮。我仍旧守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那太好了。”

高红说过,就同邢三一起指挥民兵过沟。那个深宽各两丈多使人望而生畏的大沟,此时已劈成斜坡状的缺口,人们很容易就爬了上去。但是因为人多脚步声听得很远,几千人过了一半,炮就轰通、轰通打过来了。大沟两侧顷刻间爆起两大团火光,掀起高高的烟柱。

民兵们立刻乱了,有几个远远地跑开去。

“同志们!不要跑!有部队掩护我们哪!”高红直直地站在沟岸上高喊着。

“快过!你们跑什么?”邢三一边吆喝着,一边跑上去把几个跑散的民兵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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