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红由日本兵押着走在大街上。不知怎的,街上已经伫立着不少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立在街道旁边,有的胆怯地挤在胡同口,有的躲在栅栏门里偷偷观望。他们似乎都知道这不吉祥的时刻。
高红仍然穿着那件朴素的蓝布衣裳,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后,神态坦然地走在街心。她望望乡亲们,一个一个都是那么憔悴,用哀伤的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每逢和这样的眼神交汇,心里便感到温暖和一阵轻微的战栗。她懂得这眼神所包含的深情厚意。为了使他们不要过于哀伤,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微微的笑意,仿佛是用笑意来答谢他们,抚慰他们。那意思好像说,乡亲们,同胞们,人生终有一死,这算不了什么,请不要过于为我悲伤吧,我谢谢你们了。
高红有意把脚步放得舒缓一些,因此她的步态特别从容。
审讯的地方,设在另一家地主的大院里。高红用眼一扫,立刻看出这不过是一种有意的安排。只见大厅的廊柱下,摆着一张黑檀木桌子,后面大师椅上,坐着一个留着小日本胡的日本军官。台阶下一边站着十几个日本兵,另一边站着二三十个伪军。中间凳子上放着一块大磨石,旁边摆着水盆,一个日本兵拿着一把战刀在霍霍地磨刀。更令人怵目的是院中有一棵大椿树,树杈上垂下一根粗绳。这一切阴森恐怖的举措,都在宣示着一个字:死,死,死。“哼,无非是说不投降就是死吧。”高红在心里鄙夷地一笑。
刚要开始审讯,只听门外有一个女人的尖声叫道:
“你们不能抓她!你们不能抓她!”
说话间,从旁门里闯进一个女人。高红凝神望去,原来是秋月婶子。她望着自己,像是心都碎了,向自己一连走了几步,哀伤欲绝地说:“闺女,你怎么就被他们抓住了呢!”
几个日本兵冲过来拦住她。她转过头冲着台阶上的日本军官说:
“你们不能抓她,她不是八路,她是我的闺女!”
“她的说什么?”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军官倒过头问。
翻译官连忙躬身答道:
“她说,那女子是她的女儿。”
“哼,女儿?”日本军官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挥挥手,示意把她轰走。
几个日本兵立刻过来赶她。李秋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面高声叫着:
“太君!太君!我求求你们,放了她吧,她确实是我的孩子!”
高红知道秋月婶子一向对日本鬼子怀有刻骨仇恨,今天跪下来完全是为了救她。但她却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立刻大声说:
“娘,起来!不能给他们下跪!他们没有人性!”
“她的说什么?”小胡子又侧过脸问。
翻译官犹豫了一下,又躬身答道:
“她说皇军人性差一点。”
“八格牙鲁!”小胡子激怒了,“把老太婆轰出去!”
几个日本兵推推搡搡地赶着李秋月。李秋月一边哭喊着,被跟头趔趄地赶出去了。
可是紧接着外面又是一阵喧嚷,涌进来十几个人。这些人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婆老汉。他们一进来,就扑通扑通地跪下了一片。
“你们要干什么?”翻译官走过来问。
“我们要保她!”一个头发斑白的老汉指指高红说。
“我们要保这闺女!”其他几个老婆也接着说。
“你们要保她什么呢?”
“她确实是李大婶的闺女,不是八路。”人们又乱纷纷地说。
“你们敢担保吗?”
“我们敢担保。”人们又肯定地说。
翻译官跑到台上,咕噜了一阵,小胡子军官凶神恶煞般地把眼一瞪:
“把他们通通地轰出去!”
人们又被赶出去。连那个旁门也锁上了。
这时,小胡子军官轻微地但是颇为威严地打了一个手势,两个伪军就把高红推到台阶前站定。她的旁边,那个日本兵早把战刀磨好,高高地擎在臂上。
“你的,要说实话!”小胡子军官恶毒地瞪着高红,“不说就死了死了的!你的明白?”
高红默不作声。她觉得这种话没有必要回答。
“你的什么名字?”他问。
“李秀英。”高红回答。因为她想起秋月婶子说过,她有一个女儿名叫秀英,几年前就病故了。今天既然秋月婶子认她作女儿,她就想起了这个名字。
“你的什么时候八路的干活?”
“不,我不是八路军,我是老百姓。”
“老百姓?”日本军官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你的事,早有人的报告,你的实话的说!”
“不管哪个王八蛋报告,我真的是老百姓。”
“胡说!”小胡子猛地把桌子一拍,“你的八路的女县长!”
“什么,女县长?”高红心里一惊,但却哈哈笑道,“你看我像吗?我有这个资格吗?”
“把她吊起来!”小胡子又把桌子猛地一拍,吼叫着。
大椿树下,早就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听到命令,立刻像狗一样地猛扑过来。他们把高红拽到树下,用垂下的粗绳把她的腰紧紧捆住。接着发了一声喊,一用力就把高红吊在空中,离地面有两人多高。这些家伙整人很有一套,待将人空悬至相当的高度时,突然将手一松,人便从空中嗵地一声重重地跌在地上。这一下直摔得高红五内俱裂,头昏眼花,一时间不辨东西。耳际间只听得那些魔鬼哈哈大笑。
少顷,高红微微地睁开眼睛,勉强挣扎着站起来,怒视着敌人:
“你们这些法西斯,你们这些狗强盗!你们太无耻了,大野蛮了!你们披的是人皮,却毫无人性!”
“她,她说的是什么?”小胡子问。
“她还是说皇军没有……没有人性。”翻译官说。
小胡子满脸通红,两个眼珠子瞪得像两个黑纽扣似的,大声喝斥说:
“你敢骂皇军?我们怎么的没有人性?”
高红也提高声音说:
“你们在别人的国土上横行霸道,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抢掠财物,做尽了坏事,还能说有一丝一毫的人性吗?”
小胡子怒不可遏地从台阶上跳下来,从日本兵手里嗖地一声把战刀夺过来,高高地亮起战刀,大声说: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红坦然引颈就戮,默不作声。
“说!你是不是八路军的女县长?”小胡子面孔狞恶地瞪着她。
“看来你只有使用暴力了!”高红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
小胡子怒吼道:
“吊起来!再吊起来!”
这时,翻译官跑过来劝阻道:
“天气不早了,还是押到城里审问吧!”
“好,押下去!”小胡子乘势作了结束。
六○ 在沦陷的小城里
平原上,麦苗已经有膝盖深了。在暗绿色的麦浪中,有一条不时卷起风沙的黄土公路,直通满城。这条公路,由于经常遭到民兵、游击队和沿途农民的破坏而显得凹凸不平。现在一辆骡马大车正咯噔咯噔地行走在这条公路上。车上坐着一个被捆绑着的年轻女子,她的长发不时被风吹乱,落上一层黄尘。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小胡子日本军官,他骑在一匹日本种的高头长颈的大洋马上,显得洋洋自得。马车周围是十几个呼扇着长帽耳的日本兵,再后便是七八十名伪警备队了。他们颇有一点得胜回朝的气势,要将这个女县长押解回城。
高红不动声色地坐在大车上。有时偶尔抬眼望望周围,有时低头沉思,忖度着面临的严峻形势。从昨晚起,她就意识到,最险恶的战阵还在满城。因为那里有七八个叛徒,都在敌人的特务队里。他们过去都是自己的“同志”,其中有区长、区委书记,还有县大队长、教育科长、工会主席等等,因为经不起考验都叛变了。一旦到了满城,自己怎么能保住自己的真实身份呢?她认为,在这种形势下,仍然坚持说自己是一个农村姑娘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倒不如公开自己的身份,学习当年季米特洛夫式的英勇,对敌人进行公开的审判,对党更为有利。这样一想,刚才忐忑不宁的心,便安定下来。
这时她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地向西北望去,那里是一带迤逦的群山。远处锯齿状的狼牙山,隐伏在紫郁郁的山岚里。近处的山因为天气干旱还留着冬季的苍黄。山上曲曲弯弯的盘山路隐约可见。那里都有她来来往往出入山地的足迹。一看见这些,她的心就像要碎了,她怎能不想起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同志?今天早晨她托小姑娘带出的信,他们恐怕还没有收到吧;假若收到,她的天虹该是如何地痛苦啊!老济公他们该会如何地着急啊!如今自己身陷敌手,究竟还能不能回到他们的身边呢?想到这里,她不禁神情黯然地低下头去,似乎有一点眼泪要爬出来。但是她蓦然一惊,觉得在敌人面前是不能流泪的。即使有一丝一毫软弱的思想,也可能坏事。她即时挥去这一瞬间的想法,重新使精神镇定,强固起来。
满城到了。
这不过是一个城围仅有四华里的小城。其实也就是一个大镇。但是今天适逢大集,人们在伪军的岗哨旁边进进出出,还显得相当热闹。
押解高红的大车进得城来,街上那些挑挑儿的,担担儿的,以及熙熙攘攘的行人,都好奇地停下来伫足观看。愈往城中心走,围观者愈多。骑在大洋马上的小胡子军官,似乎更神气了。他颇想借机炫耀一下,就扶着大洋刀向一个特务咕噜了一句什么。接着那个特务便大声喝道:
“老少爷儿们,皇军打了大胜仗啦,把八路军的女县长都抓来啦!快快看吧……”
他这一喊,人们几乎停止了交易,把眼光齐刷刷地集中到囚车上来。
高红听到人群中在窃窃私议:
“哪个是女县长?就是车上坐着的那个么?”
“是,就是她!”
“人多年轻啊!最多二十出头儿!”
“长得也挺俊!”
“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哩,满城县的布告上有她的名字。”
“还会唱歌,有人听过。”
“咦,怎么就让抓住了,太可惜了!”
这时,高红很想拍拍衣襟上的土,把头发也梳理一下,来迎接敌占区人民的目光;无奈双手被捆绑着,无法动弹。只好以雍容自如的姿态,微微含笑的目光,向群众颔首致意。人群里又啧啧称赞道:
“你瞧,这闺女还笑哩!”
“你瞧,她一点也不害怕!”
“当然,人家是女县长嘛!”
前面已是城中心的十字路口。这里人拥挤得水泄不通,马车走不动了。那个特务又大声嘶喝道:
“老少爷儿们!皇军打了大胜仗啦!把八路军的女县长都抓来啦!你们看吧……”
高红一看不说话不行了,这里有这样多敌占区的群众,怎么能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呢!她要把抗战胜利的信念留到他们心中。想到这里,她的肘弯抵着车帮,一只脚用力一蹬,便在车上站了起来。
“亲爱的同胞们!”高红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喊道,“你们在沦陷区受苦了!我代表边区人民向你们表示慰问。”
登时,集市上的喧嚣声沉静下来。下面几百张不同的面孔齐刷刷地朝向了她。那些赞许的、热烈的、吃惊的、惶恐的目光全投向了她。一时间,她竟成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女神,披着飘拂的长发,昂首挺胸地立在马车上。
“同胞们!”她继续讲道,“请你们不要相信敌人的胡说。他们并没有打什么胜仗!相反,他们进山扫荡,被八路军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我是在敌占区活动,一时不小心被抓住的。请问,他们兴师动众,带了一百多人,抓住一个手无寸铁的妇女,这算得上什么本事呀!”
人们哄地笑起来。
这时,小胡子已经骑着大洋马转到南街去了,而大车却一时转不过去。高红就利用这机会继续讲道:
“同胞们!你们要看清形势。小日本已经越来越不行了。苏联红军打了很多胜仗,已经把希特勒顶住了。盟军在太平洋也快要反攻了。小日本就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这最后一句,是高红从农民中学来的庄稼话,今天在这里使用,恰到好处。顿时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哄笑,还有些人鼓起掌来。
“不要她讲话!不要她讲话!”一个伪军官喊。
高红立刻转向他,用嘲笑的口吻说:
“怎么,军官先生,你害怕了?我随便讲了几句你就害怕了?这就证明,你们快完蛋了,我奉劝你们快回头吧,将来日本人是不会把你们带走的!”
人们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个伪军官涨红着脸,大声喝斥道:
“闪开!闪开!不要听了!”
马车好不容易在人丛中掉过头来,向南去了。
高红乘势结束了讲话,用清脆的声音喊道:
“同胞们!再见吧!记住,最后的胜利是我们的!”
后面又响起一片掌声。
十字路口往南不远,有一座石牌坊。过了石牌坊,坐西向东是一个大财主的庄院,日军的指挥机关就设在这里。马车赶进大院,给高红松了绑,关进一间临时牢房。
下午三时左右开始审讯。
审讯是在一个并不大大的厢房里进行的。光线相当幽暗,周围摆满了各种刑具,皮鞭、绳索、抽筋凳、专门轧腿的大杠子之类。桌子后面坐着的,仍然是那个一脸阴险的小胡子军官。旁边站着的翻译官,似乎显得习以为常。左右两边站着四个彪形大汉。屋子里一片阴森,使人感到恐怖。
高红在进门不远的地方站定脚步。她只在进门时向周围扫了一眼,仿佛对这些人视而不见,显出一种蔑视的神情。
“刚才是你在大街上发表演说了吧?”小胡子通过翻译问,脸上露出几丝阴笑。
“是的,我向沦陷区人民表示问候。”高红坦然说。
小胡子咕噜了一阵,翻译又说:
“那你就等于承认是共产党的女县长了?”
“不,是副县长。没有命令,我不敢冒称。”
“既然如此,今天上午你为什么要说是农村姑娘呢?为什么对我们不说实话呢?”
高红回答得十分敏捷坦然:
“这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是我们的敌人。而我对人民应该说实话。”
小胡子瞪着眼,没辞儿了。沉了沉,接着说:
“既然你是满城县的负责人,你应该把各区各村地下组织的名单交代出来。”
“这些我不知道。”高红断然说,“就是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因为你是我们的敌人,全中华民族的敌人。”
小胡子瞪眼了,他怒气冲冲地把桌子一拍,指指周围的刑具说:
“看见了吗?我的刑具可不是吃素的!”
高红没有说话,只在嘴角处露出几丝轻蔑的讥笑。
小胡子咕噜了一阵,翻译又过来说:
“这个名单,你今天暂时不回答也可以,你先说说给八路军送公粮的是哪些村子?要想一句不说,今天你是过不去的!”
高红摇摇头,断然说:
“这个我既不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们。”
小胡子站起来了,举起左臂晃动了一下手指,大声吼道:
“上刑!”
一声令下,两个彪形大汉立即扑过来。一个人紧紧拧住高红的两臂,使她动弹不得;另一个人把专门夹手指的刑具拶子,套在高红两只修长好看的白手上。高红并不知道这是一种酷刑,毫不在乎。哪知这个大汉用力狠命一压,她不禁“哎哟”了一声,就昏迷过去倒在地上。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额头上全是明晃晃的黄豆一般大的汗珠。
高红醒来时,她的两只灵巧的、美丽的,曾奏出许多美妙乐曲的手指,已经七歪八扭,变得不像样子。手指上都是肉窟窿,露出了白骨。高红愤怒万分,她的目光逼视着小胡子,咬着牙齿骂道:
“你们这些畜牲!你们这些法西斯匪徒!你们作的恶太多了!总有一天,中国人会要清算你们的罪行!”
此后,小胡子再问什么,高红一句也不说了。翻译官在小胡子耳边咕唧了一会儿,小胡子无可奈何地把手一挥:
“押下去!”
六一 不幸的消息最怕传给亲人
这天,老济公正在县委的后方——岭西村处理一些事情,接到一封地下组织送来的急信。信纸揉得皱皱巴巴,没有信封,只用简便的形式折叠着,上写“速交老济公收”。此外,还有高红的一个文件包,一只小坤表,却是李秋月转来的。他打开一看,不禁大惊失色。信上写道:
老济公和亲爱的同志们:
我被捕了。
现在还未审讯。我经过反复考虑,认为:我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为国为民而死,为党而死;一条是经过斗争活下来,继续为党工作。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
请党相信我。
永远是党的孩子 高红
老济公看完信,像遭到沉重的一击似的跌坐在木椅上。他连忙装上一锅烟,火镰打了好几下都没有打着。这件事的出现,使他相当难过。高红初来的时候,说心里话,他并不十分欢迎,一来她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工作经验并不多,究竟能力如何能否担起县长的重任,他是有怀疑的;二来她是一个女同志,来到敌占区工作,要时时刻刻担心她的安全,一旦出事向上级不好交代。当然,这些想法只是装在心里。后来经过一段工作,他发现这个女同志还真有点不寻常的地方。她不仅朝气蓬勃,有一种超人的热情,而且对几项重大任务,例如运粮工作,宣传组织群众,领导民兵破坏敌人交通等诸多方面都完成得很出色。说实在的,其眼光、见识和勇气,都不在自己之下。渐渐地,他觉得工作上离不开她了。他甚至萌发了一种想法,想建议上级,提高红为县长,并兼县委副书记。可是正在此时却发生了这不幸的事件,怎么能不令他难过呢!
此外,使他深为不安的还有他内心深处的歉疚。尽管在敌人的鼻子底下活动,被捕和死伤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让这样一个女干部被捕,总觉得不好交代。尤其对周天虹就觉得有点负罪了。他深知周天虹是如何地爱她!他过去同周天虹没有多少交往,自高红来县里工作,周天虹就来得很勤,对自己显得特别热情,还送过一些战利品之类。他虽然没向自己说过什么,交代过什么,但显然有一句潜台词:“亲爱的同志,请你要注意高红的安全!”老济公是有世故经验的人,他对这一点是能够领会的。可是今天却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己又怎样向战友交代呢?
不幸的消息,最怕传给亲人,而又必须让亲人知道。太迟了也不好。这是老济公所考虑的。他这样想着,把那封信装到兜里就出发了。
三支队这时住在十余里外的北赵庄,老济公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
周天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穿着一件白衬衣,把两只袖子捋得高高的。一边洗,还一边哼着什么歌曲,显得很愉快。老济公一看见这般情景,先就不安起来,脚步迟迟疑疑地走进了院子。
“哎哟,老济公,是你来了!”周天虹说着,连忙跑过来,伸出两只湿漉漉的手把老济公的手攥住了。一面笑着说,“老济公,怪不得人们给你送了这个外号,瞧瞧你这身打扮!你这衣服有多少日子没有洗了?幸亏你当了县委书记,要是你来我这里当兵,我都不要你!”
“不要,我就回家喝我的菜白粥去。”老济公勉强笑着说。
“老济公,我给你说,你今天就别走了。我今天运气真好,一出村就碰见一只野兔从我眼前跑过去,停在不远的地方,也不动,还用眼睛瞅我。我心想,嗬,真巧!正好老子多少天没开荤了,也试试我的枪法准不准。我就掏出驳壳枪,瞄准了,这么一枪,就把它打倒了。现在已经炖上了,我再给你弄点酒,你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他说着,两个眸子亮晶晶的,放射着热情的光彩。
“不,我今天有事儿。”老济公勉勉强强地说。
“哎,老济公,你这人就是有这么个缺点,婆婆妈妈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周天虹一边说,一边扯着老济公的破袖子回到屋子里去了。
老济公坐下来,就掏出烟荷包装烟,慢腾腾地打着火镰,慢腾腾地抽烟。一时凄然无语,他觉得这事很难出口。
周天虹也觉出他的神色不对,就问:
“老济公,怎么啦,你有事么?”
老济公点点头,下狠心从衣兜里掏出那封信,还有高红的小坤表,一同交给周天虹,一面低声地说:
“老周,我对不住你。”
周天虹接过信,立刻打开。一看见那熟稳娟秀的笔迹,心就噗噗跳动;没有看几行,那只拿着信的手就索索地抖动起来,几乎连那张薄薄的纸都拿不住了。
老济公看见他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用凄然的目光望着信纸。自己心里更加难过,再一次说了一句:
“老周,我实在对不住你。”
“也不能那样说。”周天虹轻微地动着嘴唇。
老济公想了想,在这种场合,尽管语言是没有用的,是最为苍白无力的,但还是应当安慰天虹几句,就说:
“老周,不要难过。被捕也不等于就没有救了。大家还是多想点办法。敌人那里,我们也有人,至少我们可以经常得到她的消息。吃的,穿的,也可以送进去。我回去马上就布置。你就放心吧,不要弄坏身子。”
老济公说过,把那封信重新装起来,就起身告辞。临分手前,他握住周天虹的手握了很长时间,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周天虹回到屋子里就倒在炕上。晚饭也没有吃。内心痛苦万分,彻夜无眠。眼前老是浮现着高红的面影。不是她在兽兵的狂笑中遭受酷刑,就是她被关在黑屋里满脸血迹,孤苦无援。老实说,自从高红调来满城,他一直是半喜半忧,喜的是她同自己近了,也得到了提升;忧的是他始终担心着高红的安全。一听说从敌占区回来了人,他就要打个电话询问,问高红回来了没有。他有时也不是没有预感,但又不敢认真去想,怕是一种不吉之兆。现在这样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将怎么对待呢?
适才他看了高红的信,她那种以身许国的坚贞态度,并不出他的意外。他平时就深知这一点。今天大难临头,她果然能挺风而立,显得卓异不凡。在未来的刑讯中,她是否经得起考验,倒不是他担心的事。相反,他担心的是她将要受到难以想象的摧残。怎么办呢?怎么来营救她呢?如果是一个小据点,那倒是可以去袭击一下,以解救她于危难之中。而满城是一个城,要攻打满城,那就要策划一个战役,那是上级的事。他个人是无能为力的。
在整个漫漫长夜,他摩挲着高红的那只小坤表,一颗心陷入到从来没有过的痛苦中。
六二 与叛徒交战
高红受刑以后,就被关在监狱里。犯人们听说来了一个女县长,都很敬重她。尤其那些女犯人见她的双手被拶坏,都很心疼她,帮助她端水、洗脸、梳头、喂饭,使她的精神得到很大安慰。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来了两个警察说要再次传讯。她知道事情不会就此完结,必须准备继续战斗。警察押着她穿过一道街,来到一个富家庭院。没有门卫,像是一个住家户的样子。高红一进门,就看见镶着玻璃的五间大北房。走廊上放着一些花草之类。其中一个警察先到屋子里禀报,随后走出来和悦地说:
“先生在屋子里等你!”
高红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停顿了一下,故意放慢脚步。她慢慢地上了台阶,站在门口,往屋里一看,里面座位上站起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他的身量十分矮小,最多不过一米五挂零,瘦孤拐脸,留着分头,眼睛很小却机警有神。他一见高红进来,就迎上来彬彬有礼地说:
“高县长,听说您来满城好几天了,您多受委屈了。今天我把您接来,是想同您谈谈心,交个朋友。”
说过,他请高红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又面带笑容地说:
“您可别误会,别以为我是日本人,我就是本城的绅士。不过我自幼到东北去了,在东北上的大学。九一八事变后,我也很爱国,我也抗过日。‘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首歌我也会唱。你要不信,我就给你唱唱。不过,我后来觉得中日两国总是对抗这并不好,还是中日亲善,互相提携,共建东亚共荣圈好。你是有知识的人,一说就明白,所以我想同你交个朋友。”
高红再一次看了看他,从他那举止、眼神、姿态,以及他那话语中偶然流露出的生硬的词句,都可以判定他是日本人,而绝不是中国人。不由心中暗暗冷笑。
“好好,咱们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吧!”那人说着,朝旁边的大圆桌上一指,“这几天高县长够受苦了,监狱里那些粗糙的东西,简直连猪食也不如,怎么能下咽呢!”
高红朝那大圆桌上一看,各种菜肴、水果、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就彻底明白了。心里又不禁一阵冷笑。
“好吧,请您入席吧!”那人站起来,躬身一指。
“不行,这个饭我不能吃。”高红把头一扭。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抗日的,你是主张投降的,你和汪精卫是一派。中日两个民族是要亲善,但是在打倒侵略者以前,羊和狼还是不能讲亲善。”
“可是我也是中国人哪!”
“既是中国人,你就应当知道中国人的道德。今天,我以阶下囚的身份,吃你们的东西,中国人就会不答应,中国妇女也会不答应。”
“好,好,还是你想得周到。不吃就不吃吧。”那人的眼珠骨碌了几下,收住了笑,“可是,你今天处在这样的地位,不多少说一点应付应付,总是过不去的。我即使同情你,想保你出去,也没有办法。”
高红闷声不语。
那人拧了拧眉头,又问:
“你们共产党的组织,不要说全部,说出一部分也行。”
“一部分我也不知道。”
“咳,我知道,你不是不愿说,是内心有苦衷。”说到这里,那人的瘦脸上出现了鬼笑,“怕将来回去不好交代。这样吧,你不愿说真的,说点假的也行。”
“这个家伙真是太无耻了!”高红心里暗暗地说,立刻回答:“真的假的我全不知道。”
那人见高红把口全封死了,不由地生出一脸愠色。可是他仍不死心,总想有点收获,于是又耐着性子,忽然问:
“我现在要放你走,你敢走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高红一愣,但接着就敏捷地回答:
“当然敢走。”
“你能给我带一封信吗?”
“给谁?”
“给你们分区的杨司令。”
“当然可以。”
“你以后还能回来吗?”
“既然走了,当然就不可能回来。”
“你不回来,那么我们同谁联系呢?你这里有比较可靠的人吗?”
哦,说到这里,高红才明白了这个狐狸设下的圈套。就冷冷地嘲笑说:
“你也真够挖空心思了。我看这里,没有谁比你更可靠了。”
那人恼羞成怒,图穷匕首见,乓地把桌子一拍,瞪着眼珠子凶相毕露地说: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后悔的时候!……把她带下去!”
他说着,向门外挥了挥手,两个警察又把高红带回去了。
“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人?”高红一路走一路想。监狱里有个老看守,大家都喊他老张,他对高红是又敬佩又同情。高红找他悄悄一问,原来上午审讯他的就是日军驻满城的情报主任朱野,是这里的特务头子。不久以前在电线杆上挂人头的就是他。高红轻轻地“噢”了一声。
下午,高红正坐在监房的廊檐下沉思默想,从外面进来一个身着黑衣黑裤的特务。他老远就同高红亲热地打招呼,走到高红面前,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个大躬,脸上带笑说:
“老高,好久没见了,你还认识我吧?”
高红仔细一看,原来是县农会副主任杨利民,被捕后叛变了。他生得肥头大耳,一副蠢相,很有点小说里猪八戒的样子。加上他有点儿烂眼边儿,眼老是怕光似的乜斜着,人就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瞎羊”。
“你不是瞎羊吗?……你现在做什么哩?”高红明明知道他当了特务,故意这样问,无非是有意嘲弄他。
“咳,你们过去不是说我思想意识不好么,还说我以后会当特务,现在真应验了你们的话啦!”
高红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因为他一向很自私,曾一度想让他的老婆也吃一份公粮。试想粮食一人一份还不够吃,哪里能供他老婆吃公粮呢!因此,老济公就没有准许他。他对此一直心中不满,一天到晚嘟嘟囔囔。这样高红就批评他思想意识不好,只从个人利益上看问题。也有的人批评得很严厉,说如果不改,发展下去会经不起考验。这一切今天确实都应验了。
“老高,大家叫我来请你,到那边聚一聚,你肯赏光吧?”瞎羊说。
“大家?你说的是谁?”
“就是那边过来的人么!”
“哼,都是叛徒!”高红心里说。一边又默默想道,这一关在预料中,是必须要过的;同时也有必要给他们做些工作。于是就点了点头。
瞎羊领着高红来到日本宪兵队的院子里。进屋一看,里面早已坐满了人。炕上摆着一个大炕桌,上面摆着烧鸡、熟肉、烧饼、水果之类。在座的有前区长王老凯、前教育科长老邰、前区委书记辛在汉等,挨着王老凯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妖艳女人。他们有的坐在炕上,有的坐在炕下的椅子上。据高红所知,这几个人,除了王老凯是在一个大风之夜自动携枪投敌以外,都是由于被捕后意志不坚定叛变的。其中以辛在汉表现较好,思想比较忠实,党组织很快把他的老婆派进来,坚定他的意志,让他留下来继续工作,他也答应了。
这几个人看见高红进来,都站起来表示亲热。尤其王老凯还笑嘻嘻地问:
“老济公现在怎么样?他们都很好吧?”
高红一看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就腻了,立刻嘲笑说:
“你也想起他们啦?你是想抓他吧?那可要领到不少赏钱呢!不过他可不好抓呀!”
几句话说得王老凯面红耳赤。他长得贼眉鼠眼,样子本来就难看,这一来更难看了。那个涂脂抹粉的女人见自己的丈夫很尴尬,立刻插上说:
“妹子,你可别这么说。自你被抓到这儿,你大哥可揪心啦。前天听说你在监牢里几天没有吃饭,他连觉都睡不好。妹子,他这是为了你好,你可别屈了他!”
高红瞥了这女人一眼,只见她梳了个高高的飞机头,戴着两个明晃晃的金耳环,厚腻腻的粉把一张脸涂抹得不像样子。高红早听说,王老凯投敌后在城里娶了个妓女,今天一见更觉腻味。她只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瞎羊一看阵势不妙,赶快打断说:
“我看先别谈这些,咱们先吃饭吧!”
一边说,一边躬身带笑,请高红上炕。
“你们有什么事快说。这饭我不能吃!”高红断然拒绝。
瞎羊仍嬉皮笑脸地说:
“好久不见面了么,聚一聚么,有什么不能吃的呢?”
高红略带怒容回答道:
“我不能像有的人那样没有脸,一被敌人抓住,连打也没有打,只给他吃了两个烧饼一碗凉粉儿,就问什么说什么。”
瞎羊一张脸登时红得像猪肝;因为高红讲的就是他,不过没有指名。亏得他脸皮太厚,那张脸红了几红就渐渐复原了,还强自辩解道:
“这次扫荡边区,我也去了。这个人抢这个,那个人抢那个,可是凡老百姓的东西,我是一点也没有拿。要不信你就去调查调查。”
“我也不调查。你把这酒席撤了,我们再谈。”
“好,好,我们撤了。”
酒席撤去。那女人也乘机溜掉。屋里陷入沉默中。大家一时无话。显然,那些人在女县长高屋建瓴的进攻姿态下,已经处于劣势。
“你们有话快说!”高红神色冷峻地说。
原教育科长老邰,鼓了鼓勇气,说:
“古书上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匹夫。民谚也说,在人房檐下,怎能不低头。现在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攥在别人的手心里啦。这是客观事实。我也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个真理。现在总得先把命保住才行。命都保不住,一切就全完了;命保住了,能够出去,你抗日也好,不抗日也好,他能管得着吗?……”
老邰刚说到这里,高红乓地把桌子一拍:
“你被抓住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吧?嗯?怪不得你当了叛徒!”
老邰面红耳赤,讷讷地说:
“咳,我,我这是为了你好。……反正你不说一点儿,你是出不去的!”
“出不去就不出去。我就死在这里。文天祥不是说过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老邰,你是个读书人,我问你,你读过的书,是不是都叫狗吃了?”
高红见老邰低头无语,觉得开导他们的时候到了,就不慌不忙地侃侃而谈:
“老邰,你刚才不是说要识时务吗?我就给你们谈谈现在的形势。”
于是高红拉开架势,从苏德战场讲到欧洲战场,从中国战场讲到太平洋战场,把世界反法西斯的形势讲得头头是道,把德意法西斯势力日暮途穷,把日本法西斯因兵力不足到处捉襟见肘的情景讲得真实可信。高红见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去,像经霜打的树叶一般,就以劝导的口吻说:
“你们就不想想,你们凭日本人的势力作威作福,你们还能混几天哪?你们不敢出城,你们就扒着城墙往外看看,外面整个是八路军的天下,几个城窝窝能待下去吗?日本人要垮了台,他们能把你们带到日本国去吗?那时候你们怎么办?你们已经走错了路,还不赶快立功赎罪,给自己留条后路!到时候人民能够饶恕你们吗?你们想过没有?”
这一席话,完全击中了这些人的要害,扣动了他们的心弦。每个人都在心里打起小鼓来。惟有王老凯暗自嘀咕道,高红讲的这些话,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朱野交下来的劝降任务不完成,却是无法交代的。想了想,就铁着脸说:
“老高,你知道我是个老粗,不识多少字,没有你学问大。要讲道理,我讲不过你。可是,你要不交代几句,那是过不了这一关的!”
“你要我交代什么?”高红瞪着他,严峻地问。
“你只要说一句:出去后再不抗日,就行。我们就可以去替你说好话了。”
高红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响亮地说:
“这不可能!”
屋子里顿时冷静下来。
“那我们可就没有办法了。”王老凯显然带有威胁的意味,“那你知道,日本人的刑法可不是吃素的!”
“哦,你说的是要用刑吧,这个我已经领教过了。”高红盯着王老凯笑道,“如果再用刑,那我可就要胡说了。”
王老凯也很机警,从高红的眼睛里辨出了一点不祥之兆,立刻问:
“你要胡说什么?”
其他几个叛徒似乎也嗅出了味道,纷纷抢着问:
“你想说些什么?”
高红看他们慌了,愈发沉着地笑道:
“胡说么,那可就没有准儿了。”
这一说,几个叛徒全慌了神。纷纷从炕上跳下来,围到高红身边,着急地央求着:
“那你可不能胡说呀!可不能乱拉别人呀!”
“你们放心,”高红说,“好人我一个不拉,专拉坏人。坏人要我死,我也不能叫他活着!我要不叫他死在我前头,我就不算本事!”
高红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大伙一窝蜂地追着她,还抢着说:
“你可不能乱拉别人呀!我们好歹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哪!”
今天,惟有辛在汉没多说话,也不像别人那样慌张。
粉碎了叛徒的围攻,高红像打了胜仗一般的愉悦。晚上,辛在汉在没人时悄悄递过来一封信。高红打开一看,信是老济公来的,上面写道:
高红同志:
来信收到。知你在工作中不幸被捕。你对革命表现的忠诚与坚定,在群众中影响极好,同志们深为敬佩。敌人若不杀你,就要争取活下去。并注意斗争策略。我们将设法支援与营救。此事已转告天虹同志。
老济公
高红读完信,又接连读了几遍。每读完一遍,就流一大阵眼泪。这是她被捕以来第一次流下的眼泪,也是第一次不加抑制地任其倾流。……
六三 在爱情天平的两端(一)
抓住一个共产党的女县长,这本来是一个难得的胜利;谁知软硬兼施竟弄不出一点材料。这不免使朱野感到懊恼。这天,正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从保定来了一个头戴平顶草帽、身着长衫。戴着墨镜的客人。如果仔细辨认,就会认出他就是本书第四十五章提到的那个丁干事。不过他和那个走坏了脚、穿着臃肿棉军服的穷八路已经有很大不同。自从他在玉皇陀上屈膝投降,并带领日军搜山之后,就随着日本人到了保定。由于他为人乖觉,机警善变,不久就飞黄腾达,当了保定新民会的总干事,还兼着一份情报机关的工作。这次他专程来到满城,就是为了协助处理高红的事。
“老实说,我还没有审讯过这样的人。”矮小的朱野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不要说女人,在男人中也很少。有些人,你用不着动刑,光是吓唬一下,他就什么都供出来了;而她呢,我们的部队长山本,把刀搁在她脖子上也无用。而且那张嘴好厉害,你简直说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