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坐在朱野的客厅里,并不显得多么拘谨,显然他出入于日本人的机关已经习以为常。听完朱野的话,他不慌不忙地说:
“办法还是有的。我在路上已经想好了。”他脸上流露出颇为自信的表情。
“什么办法?”
丁立没有马上回答,还卖了一个关子,说:
“我这个办法,不仅可以使高红俯首听命,乖乖服从皇军的命令,还可以从八路军那边拉过一支队伍来。”
他说这话时,不论语调和姿态,都显出洋洋自得自命不凡的样子。
朱野是很自负的,他原以为不大有人能超过自己的智慧;现在眼前的这个中国人竟敢口出狂言,不免有损他的自尊。他于是斜了丁立一眼,有些粗鲁地问:
“你,什么办法的有?”
这时,丁立才意识到自己的奴才地位:中国人不管当多大官,在日本人面前都是奴才。于是他收敛了一下,立刻带着笑用谦卑的口气说:
“您知道高红有个情人吗?”
“不知道。是谁?”
“就是三支队的支队长周天虹。”
“哦!周天虹?”朱野立刻睁大了眼睛,“这家伙很厉害。他们结婚了吗?”
“还没有。但是两个人如胶似漆,感情好极了。真是有一点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样子。这次我们抓住高红,那对周天虹的打击是很大的。”
“那是自然。……你想怎么样?”
“我想这里大有文章可做。比如,我们可以以山本部队长的名义给周天虹写信,劝其来降。如果不降,我们就将高红杀掉。你想,周天虹会忍心让人把他至亲至爱的人杀掉吗?所以我说,他会把部队也一起拉过来投顺皇军的。到那时候,嘿嘿,你恐怕就要高升了!哈哈哈……”
朱野一听,不由喜上眉梢。尽管心里对丁立暗暗佩服,但嘴上却不愿过分赞扬。只是有分寸地说:
“嗯,这办法么,可以试一试。”
丁立得到赞许,当下就动笔将劝降书写就,由山本部队长签名,然后送到邻近根据地的村庄发出去了。
在高红被捕的七八天里,周天虹可谓度日如年。他时刻都处在精神不安的状态。工作繁忙时,或者到敌占区执行任务时,还多少好一些,一停下来就觉得日子难熬。尤其夜静更深时难以入睡。有一夜,他行将入梦时,朦胧间,看见一个人飘然而入,仔细一看正是高红。她披头散发,容颜憔悴,还戴着脚镣手铐来到床前,一副含悲欲语的样子。天虹惊问:“红,你逃回来了么?”高红说,“不是逃回来了,是我回来向你告别来了!”天虹又惊问:“告别?你要到哪里去?”高红流着眼泪说:“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以后我们恐怕再也不能见面了。”天虹说,“那是什么地方?我要和你同去。”高红说:“不,你不能去。我本来不愿离开你,想同你今生今世都待在一起,可是现在不能够了。请你原谅吧!……”说过,就掉转头走出去了。天虹大声喊:“不行,不行,我要和你同去!”一面挣扎着要起来追赶,醒来原是一梦。看看桌上那盏菜油灯,半明半灭,自己的心仍然扑通扑通跳个不住。想起刚才的梦境不禁神色凄然。
尽管周天虹是唯物论者,但总觉得这是不吉之兆。像这样的恶梦,老是纠缠着他。又一天夜里,他觉得似乎置身在一个小县城里。天色十分阴暗,还不停地落着小雨。可是街上的人却挤得水泄不通。他问,今天街上何以有这么多人,人们纷纷说,“今天要处决人你还不知道么!”他又问处决什么人呢?人们回答说:“咳,一个抗日的女县长,你还不知道哇!”他一听,噢,果然要杀高红!说话间,一队日本兵打着太阳旗,敲着洋鼓,吹着洋号,走过来了。一个女囚犯,披头散发,站在囚车上,正是高红。他拼命地往前挤,想挤到她身边去。可是人太多,无论如何也挤不动,最后反而被拥挤的人群挤倒了。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上午,还为这恶梦折磨得心神不宁。早饭也吃得不多。近午时分,一个侦察员自前方来,说敌占区的村长交给他一封信。天虹接过来一看,一个旧式信封上,用毛笔写着“中国八路军三支队周天虹支队长亲启”的字样。信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急忙拆开,在八行书上赫然写着:
周天虹支队长麾下:
本军于一周前捕获贵方女县长一名,自供高红。据悉,此女乃阁下之意中人。本部队长向以慈悲为怀。如阁下能率部下幡然来归,我方将保障其生命安全,并使阁下夫妇团聚。如不听劝告,则言出法随,恐悔之晚矣!现以七日时间为限,逾时不候。
敬颂
军棋
大日本华北派遣军驻满城部队长
山本五十七启
周天虹一连读了两遍,不禁怒火填胸,勃然变色,连声骂道:
“卑鄙!卑鄙!竟企图利用我的个人感情,动摇我的抗日意志,迫我投降。这是绝对办不到的!”
他抖抖索索地铺开一张白纸,本想立刻将敌人臭骂一顿,算作答复;继而一想,这事恐怕需要报告组织,不然日后恐怕说不清楚。于是他立刻拿着信去找政委左明。
左明正在忙别的事情,接过信件一看,不禁轻蔑地笑道:
“嗬,山本这小子,竟然想在这上头做文章哩!”
说过,左明又以信任的眼光望着周天虹说:
“老周,这事儿就由你来处理吧。你觉得怎样办好?”
“这是敌人对我的污辱。我当然给以断然拒绝。另外,也请你把这封信转给上级。”
“好好。”看样子,左明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有多么重要,就忙别的去了。可是他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说:
“这事也怪,敌人怎么会知道你和高红的关系呢?看来其中必然有坏人报告。”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周天虹给山本五十七的回信,于当晚就发出了。仍由那个敌占区的村长转交敌方。古往今来,留下了多少缠绵悱恻动人肺腑的爱情故事,但是世人知道吗:共产党人有最崇高、最真挚、最热烈的爱情,而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六四 在爱情天平的两端(二)
周天虹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情报主任朱野的桌案上。他拆开看了两遍,眉头就皱起来了。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日军驻满城部队山本部队长阁下:
来函已悉。
日寇发动侵华战争,已逾五载。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日军在我军民英勇打击下,败局已定。尔等终日蛰居小城,不敢出战,即其明证。在此情势下,阁下非但不深刻自省,反而出此下策,企图以私情诱我,既属可笑,抑且可鄙矣!我堂堂抗日之战士,岂能为私情所动哉?望见字速来降我,我军定当优待有加也。专此
奉复。
八路军三支队周天虹
朱野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找不出丝毫可以利用的东西。不得不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命人把丁立找来。丁立一听说来了回信,兴冲冲地,一进来就问:
“怎么样?行了吧!”
“你看看去。”朱野把信甩给他。
丁立看了两遍,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愣了。
“我本来就认为不行,你硬说行。八路军的干部哪有那样简单的?……除非是个别光想升官发财的家伙!”
丁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很不是滋味。特别朱野最后那句话,使他很不自在。这究竟是指谁。
“我可能枯计得顺利了一些。”丁立尴尬地说,“不过我想对方这样回信,也是出于不得已,并不能说明他就不动心。哪有人在这样的事情上不动心的!我想,如果是高红的亲笔信,那恐怕就成功了。”
“你是说,让高红自己写一封信?”
“对。”
“那高红会答应吗?”
“这个由我来想办法。”
“审问我可就不参加了。”
“行。”丁立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审讯在审讯室里进行。
这是山本第一次审讯高红的地方,也是高红初尝拶刑,手指受伤残的地方。丁立选择这里,想来是有意增加自己的威严。
他身着长衫,装模作样地坐在上面。
高红踏进审讯室,一眼就看到了他,不由暗暗吃了一惊。因为她曾听天虹说过,这个家伙在玉皇陀向敌人下跪并领着敌人搜山的事。
“高红,你认识我吗?”他略带笑意地问。
高红又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心想,“你不就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么?”
丁立见她不予回答,以为她真的不认识自己了,又说:
“你到医院看望周天虹的时候,我们见过面么;有一次开晚会,我们还一起演过节目么,我还听过你的演奏么;我就是那个丁干事,你怎么就不认识了?”
“我倒是认识一个丁干事。”高红说,“不过后来听说他出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说他贪生怕死,向敌人下跪投降了。还说他领着敌人搜山,抓捕抗日同志。后来他到了哪里,我可就不知道了。如果他今天还活着,那也是行尸走肉,虽生犹死,我怎么会认识他呢?”
“高红,你不要变法儿骂人!”
丁立正要发作,一想不妥,这样计谋也就施展不成了。于是又平了平气,强忍着说:
“今天,尽管你对我有不少误解,但我不能同你一般见识。我是真心实意地为了你好。自从我在保定得知你被捕的消息,我就心里非常不安,一心想营救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才女,很有才华,十分难得,如果处理不慎,作无谓的牺牲,那就太可惜了。再说天虹,我们虽然说不上是朋友,也算老熟人了。而且他跟你的关系,别人不知道,我是很清楚的。……”
听到这里,高红面有不悦之色,立即打断道:
“你们该治我什么罪,就治什么罪,你扯这些干什么?”
“你误会了,我今天就是要谈这个。”丁立说,“因为我觉得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儿,天底下没有那么更匹配的。可惜的是,你被抓起来了,说是伤了一个,其实是伤了一双。就好比一对儿鸿雁,一只被枪击落,剩下一只虽然逃脱,也只能高飞云天,夜夜哀鸣了。你想,你被捕之后,我那天虹兄能够心安理得处之泰然吗?因此,我思来想去,心神不宁。不说同志,我们之间,总是有些同事的情分。于是我日思夜想,才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不知你愿听不愿听?”说过,他翻起眼来看高红的表情。
高红沉着脸,默不作声。
“当然,我知道你是愿意听的。”丁立觍着脸继续说道,“我所谓的万全之策,就是一不伤害你们的名誉,二可以让你们俩夫妇团聚。而且我说的办法很简单,很容易办,就是由你亲笔给天虹写一封信,让他过来……”
“你是让我来劝他投降,是吗?”高红立刻打断他。
“不,不,非也。”丁立拉着长声说,“决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只要劝他过来,带部队过来也行,不带部队过来也行;带枪过来也行,不带枪过来也行。人一过来,你这案子就可以结束了,自然你们这对情人也就可以团聚了。到那个时候,你们愿意在这里做事也行,不愿意做事也行。你们愿意到北京就到北京,愿意到天津就到天津。再不然,你们就留在保定,咱们在一起做伴儿。……”
“丁立!”高红厉声叫道,“你是要我们走你的道路,当汉奸,是吧?告诉你,我们决不能背叛自己的祖国!”
“咳,”丁立毫不羞惭地长叹了一声,“你们这些人我真没有办法!脑子里装的全是从延安学来的条条框框,什么忠于祖国,什么抗日,什么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什么组织纪律、人民大众、艰苦奋斗、英勇牺牲、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你们的脑袋塞得满满的。我请问,人活一辈子,短短的几十年,到底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的痛快一点吗?人常说,好花不长开,好景不长在,人不就是为了及时行乐,吃点儿、喝点儿、乐点儿吗?干了几年穷八路,弄了个一身虱子两脚泡,你究竟得到什么了?说是为人民,那人民怎么不为我呢?……”
高红见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实在听不下去,就打断了他:
“丁立,你真无耻!听了你的话,我才知道你为什么当了汉奸,当了日本人的狗奴才!你们抓住了我还不满足,还想把周天虹也弄来!你也忒恶毒了!你是想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告诉你;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决不能让你的阴谋得逞!”
丁立在一顿臭骂下,恼羞成怒,勃然变色,叫着高红的名字说:
“你既然这样不识抬举,我也就不客气了。你说吧,这封信你到底是写呀不写?”
“不写!一个字也不能写!”高红声音朗朗地说。
丁立向几个打手,轻轻地把头一摆,说了声:
“钉竹签!左手!”他的意思很明白,还要留下右手来达到他预定的目的。
几个打手立刻像虎狼一般地扑上来,扭住高红的两只臂膀。钉竹签是一种酷刑,就是把竹签钉到指甲缝里去。人常说十指连心,其痛楚可知。自高红上次受了拶刑,伤残的手指还未复原,这种酷刑如何忍受得了。当一根竹签刚刚钉进去时,高红早已痛得汗如雨下,不一时就昏厥过去,倒在地上。刑讯室第二次洒下了高红青春的鲜血。
丁立怅怅地走出房间,因为他一无所获。
六五 高红,你在哪里?
早饭刚过,电话铃就急急地响起来。
周天虹拿起耳机,一听是老济公的声音,就问:
“你是老济公吗?”
“是呀,你听着,有一个重要的消息。”
“什么消息?”
“我告诉你,明天敌人要把高红解往保定。”
周天虹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又问:“你说什么?”老济公再次重复了一句,并说这是来自敌人内部的可靠情报,是后半夜派专人送出来的。老济公最后特意说:“老周,请你考虑一下,看有什么打算。”
周天虹一听,心中蓦地一亮:这不是解救高红的好机会吗?自古以来,就有劫囚车的事;乘此机会,不仅可以搭救日夜挂心的恋人,而且可以借机歼敌。但这事自己不好做主,必须同政委商量。
左明正要下连,周天虹拦住他,告知他老济公打来的电话。左明刚刚听完,就兴奋得把大腿一拍,说: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我看咱们打个伏击吧!”
左明的这句话一出口,完全碰到周天虹的心坎上了。周天虹对自己的战友,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左明又接着说:
“我可以打电话,叫老济公的县大队也配合一下。不过这事要好好计划一下才行。总之,我们要坚决把高红救出来!”
“老左,我,我……”周天虹的声音有些发颤,竭力忍着将要涌出的泪花。沉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判断,敌人押解高红到保定,兵力不会过小,也不会过大。我们一个支队完全可以对付。只要县大队能配合一下,截断敌人的归路,免得打响后敌人退回满城就可以了。就是敌人出动的时间,情报没有说,这一点不好掌握。”
“我们可以选择好隐蔽地点,在那里等着,兔子总有碰网的时候。”左明满有把握地说。
“地点可以选择在保满路的中段。”天虹说,“因为太靠近保定,或者太靠近满城,弄不好他们都会窜到城里去。”
左明以充分信任的口气说:
“你决定吧,那里的地形就像你的手掌纹似的,你是熟悉得很嘛!”
周天虹经过缜密的思考,很快就制订出一个战斗方案,并与老济公取得了联系。
晚上,部队悄悄出发。于夜静时越过封锁沟,秘密进到保满路中段附近。在中佃村隐蔽休息。
中佃村距保满公路约两华里,中间有过去某贵族家一座坟地,约一二百亩。其间坟茔累累,松柏森森,是理想的藏兵之地。拂晓前,周天虹即将支队主力隐匿于此处。将一个排布置在东佃村,以便拦头痛击。满城县大队则布置在距满城十华里处,断敌归路。一切布置妥善,周天虹才略略放下心来。
天亮后,周天虹的心又焦急起来,盼望敌人早些出动,早些打响,以使高红能早日脱离苦海回到自己身边。今天,他像游击队员一样身着便装,头上蒙一条白毛巾,而脖子里却挂着一副望远镜。他时而在林茔间走动观察,时而又跑到树林外举起望远镜向西瞭望。他的眉眼间流露着焦躁不安的神情。
五月的太阳,已经相当炙人。加上没有风,越发显得闷热。埋伏在坟茔间的战士们,一遍又一遍地擦汗。而天虹则对这一切似乎并不觉得。只是不断地在考虑着,布置是否周密,还有没有什么漏洞?一旦打响,敌人会采取什么措施?甚至考虑到,既要消灭敌人,又千万不要把高红也伤着了。他脑子里还出现了许多幻象,以至想象战斗胜利结束后,高红从囚车上跳下来,扑到自己的怀里……
可是,整个上午这一切都没有出现。西边县大队方向沉寂如常。公路上只有少数挑挑儿、担担儿的老百姓在来往,也时而有一些小股特务骑着车子在奔驰。此外,就是面前这一条呆滞的死气沉沉的黄土公路了。
中午,周天虹只好让大家吃些干粮,喝些开水作为午餐。继续等待。
敌人上午未来,下午必来是无疑的了。因为敌人的一般活动规律是选在白天。周天虹再次对部队做了检查,以免因懈怠误事。哪知人们眼巴巴地等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西山时,仍然踪影全无。天虹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往西北一望,西山一带上空,阴云四合,天黑得像锅底一般。一阵冷风吹来,像要下雨的样子。
这时,政委左明从一个坟头旁边站起来,打了一个哈欠说:
“老周呀,我看敌人今天不一定来了。如果不是情报有误,就是改了日期。”
“很有可能。”周天虹点点头,因为敌人一般都是白天活动。
“既是这样,你看大家也都疲劳了,不如拉到村里吃点饭,稍稍休息一下。这里留少数人担任警戒。如果敌人出动,还可以赶快过来。你看怎么样?”
周天虹看看战士们,从天不亮就到这里,确实很累了;何况天快下雨,让大家都弄个落汤鸡就不好了。于是就点点头说:
“可以。”
一声令下,包括东佃村的少数部队都撤回休息。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大家刚端起饭碗吃了一半,县大队方向就响起了枪声。周天虹把饭碗一丢,立刻集合部队向原隐蔽地跑步前进。走了不足半里,忽然狂风大作,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同志们!快点跑啊!”周天虹边跑边喊,冲在最前头。战士们也一身泥一身水地向前飞跑。等跑到坟地占领阵地时,一辆大卡车已经开着大灯从前面飞驰过去。说话间,第二辆也接着开到。周天虹大声喊道:
“同志们!快打呀!机关枪开火!”
机关枪开火了。第二辆汽车也冲过去了。但是第三辆车却被阻止在公路上。敌人跳下汽车进行还击。战约十几分钟,周天虹即指挥部队冲上公路,在一阵手榴弹声中结束了战斗。
天虹最关心的是高红是否在这辆车上。他用一支电棒到处寻找,然而车上已经空无一人。在下面壕沟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日军和伪军的尸体。周天虹高声喊道:
“高红!高红!你在哪里?”
然而空旷的田野,没有一点回应。
最后,战士们从车底下揪出一个身着长衫的人来。周天虹用电棒一照,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丁立。不由地说:“是你呀!”丁立脸色惨白,两腿筛糠,等他辨认出面前站着的是周天虹的时候,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哦哦,老周,不,周支队长……”
周天虹冷笑道:
“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我,我,不瞒你说,我一听说高红被捕,心里真是焦急万分,惟恐她遭遇不测,就从保定赶来保护她。我还计划叫你们两人见面呢!”
“呸!你是想让我投降吧!”
“不不,你千万不要误解,我只是让你们见面。”
周天虹无意和他纠缠,立刻打断他,问:
“高红现在哪里?”
“她在第二辆汽车上,已经冲过去了。”
周天虹的心立刻凉了半截。想不到辛辛苦苦一场策划,失误在一瞬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挥挥手,叫人把这条癞皮狗带下去。然后呆呆地怅望着东方,默默喊道:
“高红,高红,高红,我对不起你!”
六六 友谊,生活的珍珠
那天劫囚车未成,一回来,周天虹便有些精神恍惚。左明有所察觉,就问:
“老周,你病了么?”
“没……有。”
“那你怎么一点精神也没有。有时候叫你,你好像没有听见的样子。”
“是么?”周天虹露出一丝苦笑。
“咳,”左明叹了口气,“这次没有把高红抢下来,真是叫人遗憾。这事我也有责任。”
周天虹连忙摇了摇手:
“不能那么说!是敌人太狡猾了,我也没有想到。”
“这样吧,老周,你先休息几天,养养神。工作我先顶一阵儿。”
周天虹没有反驳。心想,自己这种精神状态,工作上出了差错也不好。左明见他没有反对,就找了一个偏僻的农家,把他安顿下来,以便他的精神能有所调整。周天虹对战友的这番情意自然深为感激。
高红被关在满城时,他精神上虽负担沉重,还能经常从老济公处听到一点她的消息;解到保定之后,便杳如黄鹤,一点消息也没有了。这使他陷入更深的痛苦中。他自料高红此去凶多吉少,难以生还。这种精神折磨几乎使他难以自拔。左明经常来安慰他,也难以奏效。好端端一条汉子,没有几天就瘦得不像样子。
晨曦得知这一消息,心里非常着急。他敏感地察觉到,这可能是自己的友人所遭遇的精神危机。他必须来看看他,以便尽一点朋友的责任。这样,他便从报社出发,连续赶了三天的路程,才来到周天虹的身边。
周天虹正坐在一把破木椅上看书,由于神思困倦,便打起盹来,那本书也跌落在脚下。晨曦悄悄捡起了书,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只见他面色憔悴,瘦损了很多,着实吃了一惊。便轻轻地推醒他,说:
“天虹,你看看谁来了?”
周天虹睁眼一看.见是晨曦,笑了。
“你怎么来啦?”他问。
“听说你病了,我还能不来!”晨曦说着,坐在炕沿上。
“不,我没有病。”天虹说,“只是吃不下饭,睡眠不好。他们说我精神不够集中。”
“不够集中?”晨曦笑着说,“只怕是精神过于集中,都集中到高红身上了吧。”
天虹也笑了。他眯细着眼望着晨曦,说:
“我一向认为你是个书呆子,老实人;可是有时候你也鬼得很!”
“你这话不错。”晨曦坦自承认道,“你和高红的爱情,最先发现的就是我。”
天虹感兴趣了,憔悴的脸上浮起一层红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除夕晚会上,我们一起看高红演出,我给你说了两次话,你都没有听见;我看见你的眼睛流露出一种特别的光彩,我就知道你爱上她了。你说是不是?”
天虹孩子般地笑着,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也只能是单恋。”
“另一次,在合作社吃饭,高红兴致勃勃谈她的经历,我发现你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你说是不是?”
“唉呀!你这个家伙,我还以为你只是闷着头写诗呢!”
天虹说过,沉了沉,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是的,我的确是太爱她了!”
晨曦扶了扶自己的近视镜,身向前倾,热诚而亲切地说:
“天虹,正是因为这个,我必须来看望你,劝说你。你是一个纯洁的人,单纯的人,你对爱情是十分诚挚的,专一的,甚至有一些痴,这当然是一种高尚的感情,我也非常赞成。但是碰到今天这种不幸的事情,你就不能不想开一些。”
“唉!”天虹又长叹了一声,“晨曦,我不是不懂这个,可就是想不开呀!前几天,我满以为能把她抢回来,谁知空欢喜了一场!眼睁睁地望着她被敌人弄到保定去了。她这一去肯定是活不成了,这辈子我们恐怕永远也不能相见了!……”
天虹说着,捂住脸,眼泪从手指缝里流下来。
晨曦心里也很难过,沉了沉,继续劝解道:
“天虹,你听我说。我的看法与你不同。我以为,敌人不一定立刻杀她。因为敌人抓住一个女县长,对他们说,这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敌人一定会继续利用她做文章。只要战争的进程顺利一些,将来你们的重逢还是有可能的。”
“唉,但愿如此吧。”周天虹频频地摇着头,一面用坚定的语气说,“如果她有可能出来,我要永远地等着她!”
两个人由此又谈到全国抗战的战局,谈到国民党消极抗战。积极反共,最近中共南方局负责人被国民党逮捕杀害的事件。他们又谈到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战局,谈到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的苦战,以及英美迟迟不肯开辟第二战场的问题。两个人都对此表示忧虑和气愤。谈到这里,周天虹说了一句粗话:
“他妈的!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实践诺言,不早点开辟第二战场?”
“还不是为了使自己少受点损失,使苏联多受点损伤?这是这些资产阶级政治家的一贯作法!”
“现在的形势很明显,”周天虹愤愤地说,“在中国,国民党消极抗战,积极反共,把重担压在我们的身上;在世界,英美又把重担压在苏联的身上。这样,明显地使战争延长了,使敌后军民要付出更多的牺牲。”
“的确如此!”晨曦点点头说,“但是我看时间也不会太长了,大约正像中央说的‘黎明前的黑暗’吧!”
两个人山南海北地谈着,周天虹觉得心里愉快了许多,也渐渐有了精神了。
两个人直谈到吃饭时间,随便吃了点东西,晚上睡在一起又谈。真是知心话儿说不够,好友见面话没头啊!最后,晨曦附在天虹的耳边亲切地说:
“天虹,我认为你在我们一群伙伴之中,是一个有希望的人。高红的事,是对你的一个严重打击。但我要劝告你,要以工作为重。多打几个胜仗,狠狠地打击敌人,这也就是对高红的爱了!你说对不对?……这也就是我来的一番心意。”
周天虹为晨曦的话所感动,心头一阵热,几乎流下眼泪。他连忙伸过手几乎抱住他的朋友说: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一定听从!”
六七 新任务
一九四二年九月,周天虹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他对高红仍不时地系念,在周围同志和晨曦等友人的劝慰下,只好耐心地等待。高红自从被送到保定监狱,已经很难得到她的消息了。
这年是历史上少有的大旱之年,晋察冀的群山,到了七月,还是一片苍黄,没有一点绿色。河谷里的一点可怜的庄稼像被太阳烤焦了似的蔫头耷脑的。人们饿得走不动路,有的人爬到地里用小锄耪地,希望能有一点收成。加上日寇连续两次开展“强化治安运动”,不断向我进攻蚕食,敌后抗日根据地几乎缩小了一半。形势是极其严峻的。
在这期间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就是敌人对冀中平原空前残酷的大“扫荡”。这次“扫荡”是在华北敌酋冈村宁次亲自指挥下进行的。他调集了第一一○师团、第二十七师团的主力以及第四十一师团和五个混成旅团的一部共五万人,配置飞机、坦克对这块平原地区进行猛烈突击。经过两个月极端艰苦的战斗,冀中主力兵团不得不转到外线。这块晋察冀人力、物力最丰厚的地区就被敌人占领了。
为了坚持敌后斗争,逐步恢复冀中地区,军区决定派出多支游击队向敌占区挺进。
周天虹正在军区参加一个营以上干部会议。
会议将近完了时,他接到通知,军区组织部的王部长要找他谈话。他从延安来到晋察冀,工作就是由王部长分配的。王部长是长征干部,人很年轻,不过二十四五岁,对人谦逊和蔼,有一种温文尔雅的风度。凡接近他的干部,都感到一种春风般的温暖。他是跟随聂老总在敌后开辟根据地的干部之一。据说,政治部刚成立时,只有政治部主任舒同和他,另外还有两个警卫员、两个马夫。真是找一条炕就够住了,打一盆菜就够吃了。王部长有一个惊人的长处,就是他那不同凡响的记忆力。据说,一九四一年日军大扫荡,把组织部埋藏的文件箱子挖出来了,敌人发现了军区营以上干部的名单。以后,聂司令员就规定,不许把干部名单登记成册坚壁起来。从这时起,王部长硬是把全军区几千个营以上干部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家庭出身、文化程度、年龄等等,死死地记在脑子里。等到反扫荡一结束,需要上报时,他就搬一个小凳子坐在那里,在膝盖上把几千名字一个一个毫无差错地全写出来。在全军区他这个特点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今天,周天虹听说王部长找他,知道有事,就兴冲冲地来到组织部。王部长正在翻文件,一见周天虹进来了,就立刻亲热地叫了一声:“老周”,放下文件起身相迎。周天虹敬礼的手还没有放下,就被他紧紧地握住了。
“王部长,你是革命前辈,你叫我小周也就行了。”
“我比你不过大个三两岁嘛!”王部长笑着说;一面又关心地问:“听说你不久前病过一次,现在可好了些?”
“完全好了。”周天虹连忙回答,同时心中暗想:“他怎么知道我病了呢?”
王部长接着说:
“你同高红同志一起从延安来,再过三个月就整整四年了吧。我想起来就像昨天似的。说老实话,我那时候就看出来,你们俩有一种比较亲近的关系。……”
听到这里,周天虹怦然心动,吃惊地望了王部长一眼,脸有些红。
“老周,”王部长亲切地叫了一声,“你的眼光没有错。我认为,高红不仅是个好姑娘,而且是妇女干部中比较杰出的好党员。可惜年轻轻的就被捕了。但是在敌占区工作,成天在魔鬼的鼻子下跳舞,也是难以完全避免的。我劝你的负担不要过重。你知道,到处都有党的组织,组织上会想尽办法去营救她!”
周天虹低头不语,这些贴心话使他感动。
王部长略沉了沉,就转变话题道:
“老周,今天找你来,是要同你商量一个问题:我们准备调动一下你的工作。”
周天虹立刻支起耳朵,凝神静听。王部长说:
“你知道,今年五月一日,敌人对冀中区进行了一次大扫荡。冀中区的主力部队,一部分转到晋东南太行地区,一部分来到冀西。现在这块根据地已经变质——也就是说,已经由根据地变成敌占区了。现在聂司令员决定,要组成若干东进支队,开赴冀中,争取逐步恢复这块地区。因为冀中部队的干部,在‘五一’大扫荡中伤亡很大,我们准备把你派到冀中第一东进支队工作,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王部长说过,默默地用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观察着他。
周天虹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艰巨任务。而愈是危险的任务,愈是不容许有丝毫的犹豫。这是战争年代形成的共同风格。于是,周天虹略加沉思就回答道:
“可以。”说后又觉得语气还不够坚定,又立刻追补了一句:“我很乐意去!”
“可是,我告诉你,这个任务可能是困难重重,而且……”
周天虹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说:
“没有问题!我在敌占区活动,也有了一些经验。”
三部长的嘴角上露出几丝满意的微笑;又以解释的口气说:
“不过你的职务需要变动一下。因为这个支队的支队长,是农民出身,土生土长,对当地情况很熟悉,人也很老实,就是文化程度低一些。如果把他改成政治委员,显然是不合适的。那么,把你派去,就只有把你改成政治委员了。我想,你该不会有意见吧?”
“没有意见。”
“那就好。”王部长满意地说,“根据我军的制度,司令员同政委、团长同政委,本来是一样的;但有些人总觉得司令、团长就高些,宁愿当司令、团长,不愿当政委。这都是怪事!你现在改成政委,责任就加重了。不仅在军事指挥上要负责,对整个部队的建设,政治任务的完成,部队的倾向是否健康,都负有政治责任。到达冀中后,你还要参加当地县委,掌握斗争策略。我想这对你的锻炼也是有好处的。”
周天虹连连点头。王部长满意地说:
“既然你都同意,很快就要下命令了。”
周天虹见事情已谈完,又说:
“王部长,我这次到冀中去,又隔了一道封锁线,以后见面更困难了,你对我还有什么指示?”
“什么指示哟!谈不上,谈不上。”王部长连连摇手,关切地说,“你来敌后,已经快四年了。部队各级领导对你的反映都是好的。开始一段,他们说你这个学生兵,打仗不行,还想调动你,后来你打得很勇敢,很好,他们又争着要你,把你当成香饽饽了。我们认为你是个老实人,脚步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是个优秀的知识分子。要说弱点,也有,就是对部队抓得还不够严格,对同级还有点温情主义、自由主义,对同志提个意见也磨不开情面,这样对一个政治委员来说就是应当注意克服的了。……”
一席话说得周天虹心说诚服,热乎乎的。告辞出来的路上,还一直回味着:怪不得党派这样的人来做组织工作、干部工作!许多人都把组织部当作“干部之家”,不是没有原因的。
第二天,“任命周天虹同志为冀中第一东进支队政治委员”的命令,已经带着新鲜的油墨香味,传到周天虹手里。他再一次感受到它那沉甸甸的分量和伴随而来的光荣感。随后他想到的是,应当在赴任前去看看好友晨曦和老师欧阳行。晨曦不久前在自己出现精神危机时,多次耐心地来劝慰自己,使自己从内心深处感激不已。欧阳老师也多次来信劝导,大大减轻了自己的痛苦。今后到了平汉铁路以东,就很少有机会见面了。临行前,怎么能不去看望看望他们呢!
报社距此处不过十余里,周天虹一路健步如飞,不到一小时就赶到了。欧阳行和晨曦见到天虹,又得知他荣任新职,真是高兴万分。中午特意炒了两个客菜,又买了一壶枣酒为天虹壮行。
谈话的主题,一直围绕着冀中。欧阳和晨曦都到过冀中平原,他们都盛赞这块土地物产丰富,人物俊秀,人们把它比喻为苏联的乌克兰不是没有道理的。尤其是冀中人民坚强的抗战意志,给他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们都为这块美好的根据地沦为敌占区感到伤心,希望周天虹能在恢复这块地区的斗争中做出贡献。周天虹也感到他们的话给自己增加了信心和力量,劲鼓得越来越足。
但是,周天虹却觉得晨曦的神色有些异样。他开始是沉默无语,接着是脸红脖子粗,像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而说不出口。只见他憋了半天才蹦出了一句:
“我也到冀中去!”
天虹和欧阳见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且嗓门蛮大,不禁愣了。天虹就问:
“晨曦,你是想到冀中采访去吗?”
“不,我要到那里工作!”
欧阳吃了一惊,说:
“晨曦,你不是在这里工作得蛮好吗?你怎么要到冀中去呢?你是今天喝多了吧?”
“不,我没有喝多。我是对你有意见!”晨曦红着脸,黑框眼镜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欧阳那张文雅而又略显发黄的脸上,满是惊异之色。因为晨曦一向性情温和,是从来没有这种表现的。
“哦,原来你对我有意见,是吗?有什么意见,你就说吧!”
“我一来到敌后,你就把我牢牢地捏在手里。”晨曦说,“别人都分到前线去了,连高红都到前边去了,你要我在报社当记者。你说,报社人手少,知识分子少,要我顶一阵。好,我就依你。后来报社不断增加人,你该放我了吧,不,你又说报社骨干少,还是不放我。欧阳社长,你说我顶了几阵了?”
听到这里,欧阳立刻严肃起来,正色道:
“晨曦,你这样说就不对了!现在是战争时期,武装斗争是第一位的,但是没有抗战文化行吗?整个根据地没有我们这张抗战报纸行吗?能够统一思想一致对敌吗?你们从延安来,一路上唱着冼星海的《到敌人后方去》,现在根据地的千百万群众,不论男女老少,每天都离不开抗战歌曲,这不都是抗战文化发挥的巨大作用吗?你写的那些街头诗,不是也在发挥作用吗?你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欧阳说到这里,简直有点生气了。晨曦的语气和缓下来,说:
“欧阳社长,你说这些,我通通承认。但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在火热的斗争生活里滚一滚,没有做点实际工作,我自己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你给我一定的期限,在下面干一段也行。毛主席也说过当记者的要做一做工作,或者是一边做工作,一边当记者,你说这样可以吗?”
“如果这样说,那当然可以。”欧阳的脸色仍然比较严肃。
“欧阳,你真的答应了?”晨曦立刻像孩子似的一跃而起,笑了,瞳子里放出快乐的光彩,几乎把欧阳抱在怀里。
欧阳长叹了口气,说:
“唉,你们这些诗人,真是叫人受不了。感情一来就是排山倒海,汹涌澎湃!不过,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再过几个月,才能把你的工作调整一下。即使你到了冀中,也还得给我写稿子,反映冀中人民的斗争。”
“那,没有问题!”
周天虹也高兴得唱了起来:
快赶上来吧我们手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