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同我们的敌人搏斗!
小小的酒宴在欢笑声中进行着。
六八 他从血与火中走来
周天虹回到原部队,整顿行装,准备上任。左明政委得知他将要离去,不胜依恋。天虹更是一往情深,不忍离去。自从他分配到一团,正像人们说的还是一个“新兵蛋子”,一不会打仗,二不会管理部队,都是得力于像左明这样的放牛娃子的帮助和鼓励,才一步步锻炼成长起来。时至今日,内心里如何能不感激他们呢?临别之日,两个人在三杯枣酒落肚之后,都不免掉下了大颗的眼泪。左明还派了一匹马,驮上天虹的行李,并亲自送了他好几里路,才依依而别。
新组成的东进支队,驻在唐河岸上。这是冀西根据地比较富庶的地方,沿着宽阔的河谷,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稻浪,风景也颇为秀丽。从冀中平原的血火中突围出来的部队,已经在这里歇息了一些时日了。
周天虹整整走了一天,傍晚时才来到目的地。一进村就看见有不少穿着瓦灰色军服,佩戴着“八路”臂章的军人,就知道冀中部队住在这里。而冀西部队则穿的是草绿色的军装,这一点显著不同。
周天虹来到东进支队的支队部时,出来迎接他的是一个身背驳壳枪的年轻军官。中等略高的个儿,生得相当漂亮精干,尤其剑眉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显得格外灵活机警。他一见周天虹,就亲热地赶过来握手,带着笑说:
“你是周政委吧,我是支队长徐偏。前天我就接到军区的电话,等候你好几天了。”
接着,他招呼通讯员帮马夫卸下行李,吩咐炊事员准备晚饭。然后陪着周天虹来到屋里,擦了把脸,坐下喝水。
“我早就要求上级给我们派个政委来,因为我从小只上过三年小学,文化水儿还没有脚脖儿深,工作太困难了。今天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周天虹笑了笑,对支队长的热情表示谢意。他很想了解一下支队长的经历,这对今后的合作是很必要的,就随口问:
“徐偏同志,你是冀中哪个县的?”
“我是河间府的,我们那儿的大鸭梨很有名。”徐偏笑着说,“咱们这个部队,大部分都是河间、肃宁、饶阳、深县、安平那一带的人。你不用问,差不多全是庄稼汉,连蚂蚱放屁都带点儿庄稼味儿。”
周天虹哈哈大笑,觉得这人诙谐有趣,又问:
“你从小干什么?”
“我刚才说,我上了三年小学,后来我爹死了,只剩下我娘,日子过得很艰难,就不上了。托亲戚,托朋友,找窗户,找门子,才到天津卫一家小店里当了个学徒。先别说挨打受气,还得跟老板娘抱孩子,给老板提尿壶,简直不是人干的,我就跑回来了。回到家给财主家当小做活的,累得腰酸骨头疼,还不叫你吃饱。他家做了成缸的酱,倒让我们啃白菜疙瘩,真把长工们气坏了。我说,你们别生气,我有办法!他们说,你这小嘎子,你有什么办法?我笑而不答,心想,你们看着。因为我早就瞅准了,那狗屎和酱的颜色差不多,我就把一大泡狗屎悄悄地放到酱缸里。财主家一吃,嗯?这酱怎么变成这个味儿了?一缸酱全不要了。哈哈,你不让我们吃,你也吃不成!后来,他们才知道是我这个捣蛋鬼干的,就把我骂了一顿,轰出来了。从此,财主们谁也不用我。直到八路军来了,我才参了军。……”
周天虹一直笑微微地听着,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又问:
“你是一直在这个部队吗?”
“不,不是。”徐偏摇摇头说,“我原来是冀中骑兵团的。‘五一’反扫荡前,我在骑兵团当连长。”
“现在这个部队是原来的骑兵团吗?”
“不是。”徐偏又摇摇头。
“那么,你原来的那个连呢?”
徐偏的笑容顿时消失,半晌无语。沉默好一会儿,才带着痛苦的神情说:
“讲起来,一言难尽啊!”
天虹默默地注视着他,听他讲下去。
“这次‘五一’大扫荡,敌人真是下了大本钱了。”徐偏说,“规模这样大,时间这样长,都是我们没有料到的。一开始,敌人还耍了一个花招,只‘扫荡’边缘地区,等到我们的主力都纷纷回到腹心地带,敌人就倾巢出动,向我们压过来了。在这紧急时刻,上级指定我们骑兵团留在中心地区吸引敌人,主力分别跳出了包围圈。五月十二号这天,一大早四面八方枪炮轰鸣,接着飞机就飞到头顶上来了。冈村宁次这个恶魔,就坐在飞机上,亲自指挥着数万敌军,分成多路纵队,像拉大网似的包抄过来。你知道,平原上的人口是多么稠密,敌人在中心地区包围的群众总有几十万人。这些鬼子一个个都是疯狂的野兽,他们一见逃难的老百姓就开枪,机枪一扫一大片,手榴弹一炸一大堆。真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啊!你听吧,远远近近,原野上不是小孩哭,就是大人叫,到处都是哭喊声,惨叫声!简直把人的心魂都撕裂了,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那个场面!……”
徐偏的脸抽搐着,陷入极度的痛苦中。停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
“幸亏冀中平原上村落与村落之间挖了许多道沟,我们才利用道沟突出了包围圈。第二天,敌人又要合击我们,我们必须向北渡过滹沱河。午夜时分,我们到达了河边。向北岸一望,大堤上每隔五十米,烧着一堆大火,并且隐隐听到日本鬼子哇啦哇啦的说话声。敌人已经把北岸全部封锁了。情况是紧张的,不过河不行,要过河还不能惊动敌人。我一看团长脸上显出严肃的表情,我就说:‘团长,这样吧,我先带几个突击组摸过河去看一看,得手后再说。’团长点了点头,我就带着三个小组,每个人的步枪上都上了刺刀,另外还带了一把马刀,并且告诉他们,不要打枪。接着,我们就不声不响地游过河,悄悄地爬上了堤坡。小伙子们干得真痛快,不一会儿就把三堆火边的鬼子收拾了。然后,我把两个机枪组往两边一摆,就掩护全团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了河。等全团过完,天就蒙蒙亮了,这时我才看见滹沱河里不断漂过老百姓的尸体,几具刚刚漂过去,接着又是十几具漂下来。我心里说,这一次我们的家乡死了多少人啊!……”
“这样,我们就在平原上纵横驰骋,和敌人捉起迷藏来。敌人从正面扑过来,我们就从他的侧后跳过去。敌人到了中心区,我们就飞驰到了敌人的城边。有时打了就走,有时边打边走。半个月后,敌人从中心区纷纷撤出来了,我们奉命回到根据地的腹心地带。这一带有几个村庄是冀中军区机关常驻的。我们黎明时分刚到,村民们就全从家里出来了,他们一见我们,就像久别的亲人似的全哭了。还含着眼泪问:‘吕司令和黄敬政委他们全在冀中吧?他们都还安全吧?愿老天保佑他们!’我们一听,也全流下了热泪,人民遭了这样大难,还挂念着我们。接着姑娘、媳妇们也全出来了,这些天,她们为了躲避敌人的奸淫,一个个全在脸上涂了一些锅黑子,脑后挽起了发髻,身上穿着老太太又长又大的脏褂子。她们不是打听丈夫的去向,就是打听孩子的下落。也有的丈夫被打死了,哭哭啼啼。我们临走时,不少青年要求参军,要跟我们走,孩子们抓住我们的马尾巴不放。可是我们这支骑兵部队怎么能带他们走啊!此情此景,真叫我心里难过。
“可是有一天,我们还是和敌人的大部队遭遇了。敌人从四面八方来包围我们。大白天碰上这样的情况是非常危险的。我们的团政委是个长征干部,这时候,他那长征干部的本色就显出来了。他平时话不多,是个很老实、很随和的人,这时候却不容争辩地说:‘你们赶快突围,由我带着二连担任掩护。’团长死活不肯,但他梗着脖子坚持。团长只好带领部队突围了。临走还嘱咐我说:‘徐偏,你要注意政委的安全!’我说:‘是。’于是我就同政委一起留下了。我们匆忙地在村沿构筑了一些工事,同敌人整整打了一天。我和同志们都为政委的精神所鼓舞,打得非常英勇,打死了好几百敌人。但是最后因为子弹缺乏,手榴弹也打完了,黄昏以前,敌人就突进了村子,政委和大部分同志都牺牲了,战马也打死了。整个一个骑兵连,只剩下我们三五个人突出了重围。在黄昏的原野上,我一看只剩下这几个人,整个连队完了,政委也牺牲了,我作为一个连的连长,怎么向上级交代呢?当时,我真想举起枪来,一死了之,可是我一想:不对!我一个共产党员怎么能走这一步?难道我忘了敌人欠下冀中人民的血债吗?……”
徐偏说到这里停下来,抖抖索索地把烟叶卷起了一个大喇叭筒,抽起来。
“以后呢?”周天虹问。
“以后,我就跟着一个小部队过到路西来了。最近才把我调到这里当了支队长。现在我抱定这样的决心:一定要为冀中人民复仇,叫日本鬼子也尝尝我的厉害!”
“好!”
天虹听了徐偏一席话,对这个未来的伙伴,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刚才又听了他的决心,不禁大声叫出一个“好”字。
这时通讯员已经把饭端来。周天虹看得出,徐偏限于条件已经作了颇大的努力。饭后,由徐偏陪同,到下属的两个连队看了一看。周天虹从驻地的卫生和内务的整洁有序,都看出部队管理严格,训练有素。心里好不高兴,越发增强了信心。
六九 故乡变了
数日后,周天虹和徐偏即率领东进支队,向冀中挺进。
这个支队是由原来的一个步兵营编成的。由于在“五一”反扫荡中受了些损失,只剩下两个连了。支队部人也不多,编了一个通讯班,一个侦察班,一个参谋,一个干事,一个后勤管理员。组织上相当精干。武器弹药配备得很充足。出发前,为了适应新的环境,一律换成便装。头蒙羊肚手巾,身着紫花粗布衣,腰扎皮带,一个个年轻人,看去十分英武。加上大家思乡心切,都急于回到平原上,为乡亲们复仇,所以显得格外有生气,就如生龙活虎一般。
这支颇为精悍的部队,从望都与定县之间越过了平汉铁路,进入冀中平原,随后继续向东挺进。
平原的夜,就像大海一般深不可测。周天虹自离开家乡回到这无遮无拦的平原还是第一次。加上敌情、环境不熟,颇有一点神秘感。而徐偏的感情却较为复杂。一方面他为回到故乡而激动,同时又觉得心头分外沉重。回想“五一”反扫荡之前,这块根据地是多么美丽、欢乐和活跃啊。那时,他也常常夜间行军或单独行动,平原上那些稠密的乡村,就像一座座乐园似的远远近近,不是儿童团和青年妇女们从识字班里传来的歌声,就是村剧团的管子、胡胡、锣鼓声。那是多么叫人愉悦的事!可是现在呢,除了炮楼上闪射着恶魔般的灯光,所有的村庄都是黑沉沉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死去了似的。看到这些,心不禁又疼起来。这些天来,人们究竟在怎样地生活呢!
平原上,这时敌人已经构筑了千百座密密麻麻的碉堡。为了限制抗日人员的活动,县与县之间还挖了县沟。行进的部队不得不跳到一丈多深的沟里,搭上人梯吃力地翻过沟去。人们一边爬沟,一边愤恨地骂。这些小鬼子,不仅残害着我们的人民,把我们的土地也挖得千孔百疮,弄得不像样子。
沿着滹沱河北岸行进的东进支队,终于经过三日行程,秘密进到冀中根据地的腹心地区肃宁县境。这是徐偏的故乡。据说他的家就在县城附近。他过去常在这一带活动,对这里自然是很熟悉的。
已是午夜时分。徐偏命令部队停在一个颇大的村庄外,然后回过头说:
“政委,我看就在这里宿营吧!”
同级干部,他本来可以称周天虹为“老周”,但他仍称他为政委,以表示客气和尊重。周天虹点了点头,问:
“这个村庄叫什么名字?”
“丰乐堡。”徐偏还情不自禁地带着欢乐的调子说,“这一带我很熟悉,今后在这里活动,就不用请向导了。”
说过,他带着参谋王乐和一个通讯员就悄悄地向村子里走去。临走还丢下一句话:“这地方群众条件很好。部队一连走了几天,也疲劳了。你就让大家准备进房子吧!”
周天虹自然满心欢喜。为了安全,他让部队离开大路,隐蔽在青纱帐里,四周放上了警戒。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此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秋风吹着高粱叶沙沙的响声。由于困倦,战士们倒在高粱地里早已沉沉入睡。可是周天虹却不免焦躁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夜光表,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一点消息。
终于在万分焦急中,看见村头上有几个人影晃动,果然是徐偏他们回来了。不过他们的脚步疲疲沓沓,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等他们走到身边,周天虹就焦急地问:
“老徐,怎么去这么长时间呀?没有见到人吗?”
“人是见到了,就是他妈的变了!”他气愤地骂了一句粗话,十分沮丧地说。
“怎么变了?”
“这里有个村长姓张。叫了好半天才叫开了他家的门。他一见我,就吃惊地说:‘你是徐连长吗?’我说:‘怎么,你不认识我了?’此后,再问他什么也不说了。问他敌情,他不说;问他县干部在哪里,他也不说。我气急了,就厉声说:‘老张,你是怎么搞的?你叛变了吗?’他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还可怜巴巴地说:‘徐连长,你饶了我吧,你可千万别带日本人来抓我呀!’我一听就明白了,他是把我当成投敌分子了,我就骂了他一句:‘你混蛋!你把我徐偏当成什么人了?你看我是那号人吗?’说着,我就把他拉起来了。他哼哼唧唧地嘟哝着说:‘现在谁是那边的,我也分不清了。’我说:‘我是带部队打回来的!你赶快给我号房子、弄饭,让部队住下来。’他又十分为难地说:‘徐连长,你们可千万别住下呀!这个地方,四外都是炮楼,他们一天来两三次。这可怎么行呢?’我说:‘这怕什么,他们一来就打!’他又惊叫了一声,说:‘啊哟,你们可千万别在这村里打仗啊,一打仗,咱们这里的老百姓可就倒了霉了!’我说:‘老张,你连子弟兵也不要了吗?你是想把我们困死、饿死吗?’他又可怜巴巴地说:‘我可不敢有这个想法儿。你们缺吃的,我可以给你们送干粮去。只求你们别住在这里,别在这里打仗!这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你问问老百姓,哪个不怕你们在这里打仗呢?’……”
徐偏说完,仍然激动得不行。参谋王乐也气愤地插话说:
“今天盼冀中,明天想冀中,真没想到,千辛万苦回来了,碰上了一个不欢迎!”
“我看,不管他欢迎不欢迎,管理员快进村号房子去。反正不能住在高粱地里!”
周天虹一听,连支队长也这样说,就有点沉不住气了,连忙说:
“老徐,我看,咱们新来乍到,对情况还不了解。还是要慎重一些。”停了停,又说,“现在,单从这个村长的情绪,恐怕还不能说群众对我们是不欢迎的。我们必须赶快和地方党,和分区取上联系,进一步了解情况才行。”
“那么,今天晚上我们住在哪里?就住在这高粱地里吗?”徐偏问。
“我看先在高粱地里住几天,也未必不行。”周天虹说,“强扭的瓜不甜。如果大多数老百姓都怕在村子里打仗,我们一味硬干,恐怕后果不好。何况现在已经后半夜了,我们勉勉强强住下,惊动了坏人,到炮楼上一报告,我们再转移也就来不及了。”
徐偏一听,政委讲得也很有道理,就点点头说:
“那就按政委说的办:今天晚上先在野外露营。”
此时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为了使大家的情绪不致引起波动,周天虹把各连的干部召集起来,做了一番解释,并号召党员起模范作用,人们才安定下来。
又等了一两个小时,村长总算带了两个人送来了一些仓促搜集的干粮。这些干粮无非就是窝窝头、高粱面做成的红饼子甚至糠饼子之类。战士们也不管好赖,像风卷残云一般送下肚去,又喝了一些凉水,才打开背包,在高粱地里呼呼入睡了。
徐偏只铺上一块雨布,就枕着背包躺下来。
“你怎么连背包也不解呀?”周天虹问,“这样会冻着的。”
徐偏没有应声。周天虹看出他的情绪很不好,也就不再问了。他往徐偏身边凑了凑,把自己的被子给他盖上一半。天虹是一副热心肠,很善于理解人。他认为,徐偏今天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乡,原本想会遇到故乡人民热烈的欢迎,哪里会想到碰上这种冷遇,连房子也住不上呢?不仅徐偏,就是自己,在根据地的数年间,一向同群众亲如家人,穷人家房小屋窄,有时就同群众睡在一条炕上,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情景呢!节令已近中秋,后半夜已颇有寒意。加上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高粱林哗哗作响。作为政治委员,周天虹嘴里不说,心里也是怪难受的。
不想天不作美,将近黎明时分,又淅淅地下起小雨来。觉自然睡不成了。人们纷纷起来,披上个小雨布闷闷地坐着。
周天虹更是思绪纷纭。他想起自己接受这一任务时是抱着很大雄心的。不料环境如此恶劣。像这样下去,不仅打不开局面,连如何生存下去都成问题了。他不免焦躁起来。
“老徐,你醒了吗?”他轻轻地碰了碰徐偏。
徐偏在熹微的晨光里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
“你还有烟叶吗?”天虹问。
“你不是不抽烟吗?”徐偏反问。
“有时候,我也得抽一点儿。”周天虹含含糊糊地说。
徐偏从腰里拿出了一个大烟荷包,又从小口袋里抽出几张裁成条条的废报纸递给他。
他慢慢地卷了一个大喇叭筒,又问:
“火呢?”
徐偏全身上下找了个遍,才找出两根红头火柴。不想第一根刚划着,就被一阵疾风扑灭,第二根没有划两下,就脱落了头,只好叹了口气,说:
“我看你就别抽了吧!”
“不,我今天真是想抽得厉害。”
“好,那你就稍等一会儿。”
徐偏说过,从挎包里找出一根手指粗的小木棍儿,又找出一条破布条,就把布条缠在木棍上,然后在地头上捡了一块半截砖,就在膝盖上搓起来。越搓越快,不到几分钟,把那个布条猛地一抖,便看见布条冒出了一股青烟。
“抽吧,”徐偏笑着把布条递过来。
周天虹一看,布条果然已经燃着,就马上点着烟吸起来。当他喷出一大口浓烟之后,不禁用赞赏的眼光久久地望着自己的伙伴,微笑着说:
“老徐,想不到你把燧人氏的本事也学来了,你真不愧是个老游击队员啊!”
“这都是小鬼子逼出来的。”徐偏也微笑起来。
七○ 无村不戴孝,处处闻哭声
东进支队在高粱地里又苦挨了一天。
夜里凄风苦雨使他们饱尝了寒冷的滋味,白天是炙人的太阳闷热异常,连一丝风也没有。无边无涯的青纱帐,就像穿不透的绿色的墙壁,把他们紧紧地围困着。眼前只有几只蹦来蹦去的蚂蚱和歌曲单调的蝈蝈陪伴着寂寞的人们。
大路上不时传过来粗野的叱骂声:“他妈的,快走!难道你要找死吗?”一听就知道,是鬼子和汉奸赶着老百姓前去挖沟修路。战士们听了心中十分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周天虹和徐偏一再商议,认为当前的惟一要事就是找到县委或分区,了解情况,定下活动计划。而要找到他们却必须找到最可靠的群众。
当天,黄昏过后,他们开始转移。来到肃宁城南的梨花湾村。
“就住这儿吧,这是我过去的老窝。”徐偏有点儿兴奋,“这里有一个李大娘,待人亲热极了。她家三天两头住县区干部,不会找不见他们的。”
“我跟你一块儿去。”周天虹也高兴地说。
徐偏仍旧把部队安置在青纱帐里,在要路口布置了警戒。
这时,西天上露出一弯新月。徐偏带着通讯员走在前面,周天虹厮跟在后。虽然夜色迷离,但徐偏轻车熟路,就像走进自己家门一般。不一时,他就沿着村边,拐进了一个胡同。这条胡同并不长,出了胡同,是一个碾盘。旁边有一个油漆剥落的小门。徐偏在门首停住脚步,似乎思量了一下,没有立刻动手敲门。他示意天虹先等一等,然后绕到屋后,举起手来,向着后山墙不急不慢地拍了三下。听听没有动静,随后又依照原有的节奏拍了三下。不一刻,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响,接着那个小黑门便呀地一声开了。
徐偏连忙赶到前面,借着暗淡的月光,看见门里一前一后站着李大娘母女二人。令人惊异的是两人都身戴重孝,头上裹着长长的白纱,垂在身后。
“大娘,我是小偏儿。”徐偏轻声地说。
李大娘凑近他的脸望了望,才招招手把他们让进了门。随后插上门,说:
“小偏儿,怎么好多日子不见你了?你到哪儿去啦?”
“我到山里去了。”徐偏说。
“咱们的队伍全回来了吗?”
“我们先回来了。”
“谢谢老天爷!你们可回来了,再不回来老百姓可真没法活了!”
李大娘说着用袖子拭了拭眼泪。
“娘,到屋里再说吧!”女儿说。
说着,她先摸进屋,点上了灯。然后又用破被子蒙在窗上遮住灯光。
徐偏看见屋子里凌乱不堪,炕对面那个红漆躺柜也不见了;再看看她们身穿的重孝,哀戚的面容,就知道家里发生了变故。他问:
“大娘,你这是给谁戴的孝呀?”
这一问不打紧,大娘立刻呜呜地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抓住徐偏的手说:
“你大伯叫日本鬼子用刺刀挑了!”
“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
大娘哭得说不下去,女儿接着说:
“我爹不愿给日本鬼子出伕,就藏在村北柳子地里。鬼子兵把他搜出来,就把他扎死了。”女儿也泪涔涔地呜咽着说,“当时,我们藏到西洼里了,一点也不知道;后来还是邻家大伯给我们捎了个信儿,我赶去一看,我爹肚子上扎了两个大血窟窿,连肠子也流出来了。乡亲们就用门板把他抬回来。”
“临死连个棺材也没有。”老大娘哭着说,“死人死得太多了。不是被打死的,就是被杀死的,哪里有那么多的棺材呢?我说,就把他装在躺柜里吧。临走,连身新衣裳也没有,只换上了双新鞋。以前他给财主扛长工,八路来了他当农会主任,一年到头风风雨雨的,他可是没享一天福啊!”
说过又呜呜地哭个不住。
听到母女二人的哭诉,天虹、徐偏和两个通讯员无不为之酸鼻。天虹打量了一下母女二人,李大娘大约四十三四年纪,面呈紫赯色,穿着黑衣黑裤,看去是一个朴实勤劳的农家妇女。女儿不过十八九岁,穿着柳条土布褂子,黑裤白鞋,生得相当秀丽聪颖。不过她们都陷到深深的哀痛中了。
为了摆脱过于沉重的哀痛,周天虹改换了一个题目,问:
“大娘,这村成立了维持会没有?”
“早成立了。”大娘说,“日本人一来,杜大头就拿着小日本旗去欢迎,当天下晚就成立了。”
“在全县来说,也算头一份儿。”女儿补充道。
“杜大头是什么人?”周天虹问。
“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地主杜福祥。”徐偏解释道。
“这是一个心毒手黑的家伙!”大娘愤恨地说,“维持会一成立,杜大头就说,过去八路在这里,你们闹减租减息、合理负担,说什么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搞什么反黑地斗争①,把负担全搁在我头上了。现在咱们真正搞个平均分摊吧。他说的平均分摊可好,都弄到中农、贫农头上了。一天到晚,不是要捐,就是要税,不是要白面,就是要香油。一会儿来一个条子,一步交迟慢了,就打得你死去活来。这个日子可怎么过呀!”
① 在抗日战争中,地主为了减少负担,隐瞒部分土地不报,这部分被隐瞒的土地被称为“黑地”。
女儿向乌黑的墙上一指:
“你们瞧瞧,那墙上贴的都是什么?”
大家这才注意到一面墙上,贴了许多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条子。周天虹站起来,捏开电棒一照,那些盖着维持会红印的条子,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白面五斤”、“香油二斤”、“小米十五斤”、“修碉款贰拾元”、“修路费叁拾元”、“檩条十根”、“铁锨两把”、“绳子一捆”……几乎把一面墙都贴得满满的。
“这个杜大头,对咱家恨得厉害。”李大娘说,“因为你大伯是农会主席,反黑地的时候跟他进行过说理斗争,他就恨死了。有人说,你大伯藏在柳子地里,就是他向日本人报告的。”
“哦!”周天虹领会地点了点头。
“娘,这些以后再说吧。看同志们还有什么要办的事情。”
周天虹望了姑娘一眼。觉得她虽然年轻,却显得很干练,很精明。就趁势说:
“我们这支部队新来乍到,需要很快同县委取得联系。你能帮我们找到他们吗?”
姑娘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下,望了望母亲。显然这是一件机密要事,是不能不慎重的。
“对,大妹子,你就辛苦一下,帮我们找找。”徐偏说。
李大娘默默地向女儿点了点头,表示她完全同意。姑娘才说:
“那,你们准备在哪里接头呢?”
“如果方便,在这里就行。”天虹说。
“那就等明天吧。”
一件大事有了着落,周天虹心头顿时轻松了许多。徐偏望了天虹一眼,轻声地问:
“你看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你看呢?”
“我看,这村子情况复杂,杜大头势力很大,如果住在李村里,有人报告,恐怕很不安全。”
“我也觉得是这样。”
“那么,我们就在高粱地里再住一宿吧。”
听到这里,大娘心疼地说:
“这怎么能行?同志们回来了,让他们睡在地里,我们对得起他们吗?”
“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姑娘说,“你就快烙饼吧!我再找可靠的几家帮帮忙。赶快做好了,给他们送饭去。”
周天虹和徐偏起身告辞,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农家小院。出门不远,天虹轻声地问:
“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姑娘叫邢盼儿。她母亲是村妇救会的主任,名叫李捧,女儿是妇女自卫队队长,两个人都是党员。”
他们刚要走出胡同口,接近村边时,听到近处一个小院里,传出一片男男女女的哭声。接着门开了,走出六七个男女,都戴着重孝,一路哭着,向村边走去,走到村口才停下来,一边烧纸,一边跪下哭着:“爹,你死得好惨啊!”“爹,你慢慢地走吧!”
“又是一家死人的!”徐偏嘟哝了一句,为了避开他们,绕到一条小路上。周天虹一边走,一边望着那哀哭的人群,默默想道,这场空前的劫难,究竟死了多少人呢?真是无村不戴孝,处处闻哭声啊!
七一 老书记
周天虹他们,又在青纱帐里苦挨了整整一天。
黄昏后,他和徐偏就在村边一棵大柳树下隐伏起来,这是同邢盼儿约定会面的地方。
等到夜静时分,才见村口飘动着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一路走来,脚步轻捷,悄然无声。待走到近前,借着淡淡的月光一看,果然就是邢盼儿。
“他们来了!”她低声地说。
“在哪里?”天虹急问。
“就在俺家。”
说过,她头前带路,天虹和徐偏远远跟在后面,不一时就来到她家门前。邢盼儿把房前房后察看了一番,听听四外没有动静,才推开虚掩着的小黑门,让他们进去。随后又立刻插上了门。
周天虹进了北屋,一揭门帘,看见灯下坐着两个人,李捧大娘正陪他们说话。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生得方面大耳,满脸黑胡楂子,头上蒙着一块说白不白说黑不黑的毛巾,一副庄稼汉的派头。只是他那双明亮机警的眼睛和沉着坚毅的神态,还有怀里斜插着的一支光屁股驳壳枪,显出一种威力和神采。另一个面孔白皙的人,看去却显得文弱,且精神疲惫,无精打采。
周天虹和徐偏一进来,大娘就指着那个方面大耳的壮汉说:“这个大胡子,就是咱县的刘书记。鬼子、汉奸天天要抓的就是他。他这个头可值个万儿八干的哩!”大家呵呵地笑起来。接着,大娘又指了指另一个说:“这也是头儿,是咱们的县长傅萍同志。”说过,又介绍了徐、周二人,然后就下了炕,和邢盼儿一起到小东屋去了。
徐偏上前拉着刘书记的手亲热地说:
“刘书记!你是个大干部,我是个小兵崽儿;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我参军不久,还听过你的报告哩!那一次你讲的是毛主席的《论持久战》……”
刘书记哈哈大笑起来,说:“徐偏,看你说的!我不认识你,也听说过你嘛!你这个骑兵连长打得很不错嘛!”
徐偏也高兴地笑了。刘书记停了停,长长地叹了口气,感情深沉地说:
“说心里话,你们一走,我确实就像失去了靠山似的。说是度日如年,一点都不假。你们这一回来,我就有了主心骨了。……”
“刘书记,我们找到你也很不容易啊!”周天虹用尊敬的目光望着对方,“这次大家回来,可以说憋足了劲儿,都想大干一场。可是情况不熟,方针不明,斗争策略也还没有掌握住,这些都要向你讨教哩!”
刘书记名叫刘展,是个乡村的知识分子,卢沟桥事变前就入党了。在本县许多地方当过小学教师、小学校长。八路军来了以后,又在本县当过教育科长、副县长多年。对本县的历史文化,风土人情,阶级关系,自然环境,以及村干部的门都是冲哪里开的,他都了如指掌。今晚他介绍的敌情,使周天虹、涂偏深为满意。他把全县敌人一共修了多少据点和碉堡,以及这些据点碉堡里敌伪军的数目和武器装备,都说得清清楚楚,使他们心里亮堂多了。
“徐偏,这同你们在的时候,可大不相同了!”刘书记叹了口气说,“现在,敌人已经完成了面的占领,伪政权也普遍地建立起来。群众现在过的就是亡国奴的生活!真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啊!”
“那么,群众的情绪呢?”徐偏问。
“你们走后,是群众最难受的时期。当时流传着这么一首歌谣:
八路军进了山了,
儿童团也不撒欢了,
妇女们也不上识字班了,
鬼子和汉奸翻了天了。”
周天虹叹了口气,问:
“这个时期,你们怎么活动呢?”
刘展苦笑了一下,从腰里摸出一个烟袋荷包,装了满满一锅子烟,说:
“过去我们说,共产党的字典没有‘难’字;可是说实在话,那时候要开展工作,可真是难啊!……前半夜还好说,你去找维持会长谈话,找伪保长谈话,找伪军家属谈话,教育他们,叫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这还好说;一到后半夜,该找住处了,这就难了。因为不管是谁,他留你住下了,如果有人报告,他整个的身家性命都是非常危险的。”
“这是自然。”天虹说。
“从群众的角度说,这是自然;可是我们的同志有些人就觉得委屈了。他们说,我们舍生忘死出来抗战,连个住处都没有。我就给他们说,不要这样,谁让我们是共产党人呢!我们既当了共产党就应该多吃些苦。因此,我在高粱地里,铺上高粱叶,再弄点高粱叶一捆当作枕头,就睡得蛮舒坦。公家一天只给一斤多小米,刚够吃;一年一套单衣,挂得破破烂烂,不够穿,还得从家里拿。日久天长,老百姓看在眼里,有一天就问我:刘书记,你一不为名,二不为利,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吃不上,喝不上。敌人还到处捉拿你,你到底为的是什么呢?群众提出这样的问题,我高兴了,这说明,我们的上帝受感动了,至少是感到了兴趣。我就利用这机会,宣传我们争取民族独立解放的意义,以及将来光明的前途。这以后我就有了住的地方,群众甘愿为我保守秘密,注意保护我的安全,自觉自愿地承担风险和牺牲。”
周天虹、徐偏不知不觉间也为这位老党员的精神所感动。周天虹问:
“刘书记,在当前情况下,你看我们怎样才能站住脚跟,打开局面呢?”
刘展略一沉思,一面抽烟,一面回答道:
“在我看,当前的中心问题,是教育群众,依靠群众,并且以武装斗争开路,把现有的伪政权改变成革命的两面政权,局面就会慢慢打开了。”
“什么,革命的两面政权?”
“是的。”刘展解释道,“就是表面上是支应敌人的政权,而实质上仍然是我们的政权,抗日的政权和革命的政权。过去一段时间,对这个问题是有争议的。有人认为,我们怎么能赞成两面政权呢,这不是迁就、妥协和投降吗?实际上不是这样。因为整个地区被敌人占领了,如果村政权一点也不支应敌人,群众天天都会饱尝烧杀之苦,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但是,这个地区过去毕竟是我们的根据地,党的基础和群众的基础都是相当好的,依靠我们的武装斗争和群众的支持,将这个政权改变成革命的两面政权是完全可能的。这就是当前党的指示。”
周天虹和徐偏听了觉得很开窍,真是斗争出智慧,使人感到又新鲜又有趣。周天虹又问:
“你看,我们当前军事斗争的焦点放在什么地方?”
“单打一政策。”
“什么,单打一?”
“就是镇压最凶恶、最疯狂、人民最痛恨的敌人。也就是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敌人。另外对夜间敢于出来骚扰的敌人,也要痛打。把夜间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
周天虹闷着头沉思了一番,觉得他的话很有策略性,现出赞赏的微笑点了点头。接着他把部队最近遇到的困难也讲了一遍。刘展听后,摸摸胡子笑道:
“我看,这样不行。好几百人在一起活动,就当前的情况说,太大了,太集中了。先说吃住就有问题,再说暴露了目标,打起来也不好脱离。你们研究一下,是否先分散一些,必要时再集中。我们带的那个游击队,不过二十多人,行动起来就很灵活。每个村都有可靠的堡垒户,就像李大娘家这样。这样,你这个鱼儿就游起来了。”
从老书记的话,周天虹进一步领会到毛主席说的“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的道理。同时他觉得经过全党整风,干部们很注意一切从实际出发,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真是思想作风大大提高了一步。他望望徐偏,徐偏也点头称是。周天虹问:
“这里不是住了一个日军中队吗,他的头目是谁,有什么特点?”
一提这个,刘展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牙根咬得连下巴骨都凸起来。他把烟袋锅子乓地一磕:
“这个家伙,可真是头顶长疮,脚跟流脓——坏透了!他叫酒井武夫,是个极端残忍的家伙。杀了人,取出苦胆,用油纸包着吊在房檐上,晾干,每天切一小块儿用米纸包着吃……”
“你说什么,吃人的苦胆?”周天虹惊问。
“是的,杀了人,他就取出苦胆来。”
“这是为什么呢?”
“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我请教一个老中医,他说,《本草纲目》上讲:有等残忍武夫,杀人即取其胆和酒饮之,说是能令人勇,此乃军中谬术,君子不为也。”
“哦,原来这些武士还是胆小啊!”
天虹轻蔑地一笑。刘展继续说道:
“要说这个人的特点,只有一个,就是无尽无休地强奸妇女。过去,他在山西盂县上社一带驻过,每天都要强奸三四个妇女。当地人恨透了他,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他‘毛驴太君’。这人长得高而瘦,长脸,样子也像个驴。他的胡子总是刮得精光,嘴边和两腮呈蓝色,样子很怕人。他一出来,妇女们就像大难临头似的鬼哭神嚎地躲藏。他还偏爱串门。在上社,他命令全村老百姓把房屋院落打通。他从炮楼下来以前,先通知全村妇女把衣服脱光,然后才下来任意奸淫。奸淫以后,还让全村男女在一起光着屁股跳舞,他搬把椅子坐在那里哈哈大笑地观看取乐。你说,这样的人还像个人吗?”
“真他妈比畜牲还要畜牲!”周天虹咬着牙齿狠狠地骂道。
“这头毛驴连他的亲信也不放过。”刘展继续说,“有一个汉奸想讨好,请毛驴到家里吃饭,没想到酒菜都摆到桌上了,毛驴倒没有看他的酒菜,而一眼看上了他的漂亮媳妇,马上拉她就要上炕。汉奸一看慌了,连忙跪下来哀求,毛驴哪管这个,把手一摆:‘这个,没有的关系!’就在炕上当面宣淫了。……”
“叫我看,这个王八蛋是自找!”徐偏说。
“最叫人可恨的,”刘展接着说,“是有一次毛驴强奸了一个十三四岁的闺女,他还用指挥刀逼着少女的父亲与女儿当面性交。你说这个王八蛋究竟是什么心理呢?”
“在北岳区,我常常听到这样的事。”天虹说,“有一年敌人扫荡,在阜平一个地方就发生了六起。这些兽类,让婶母同侄子,叔叔同侄女,爷爷同孙女,甚至父亲同女儿,当着他们的面性交,看着取乐。这些王八蛋究竟是什么心理,实在叫人不可理解,也无法理解。这种心理,无非是加别人以最大的痛苦,最大的羞辱为最大的愉快。我只能说这是一种超兽性的兽性心理。因为野兽最多不过把你吃掉完事,决不至于如此卑鄙。但是这种卑鄙的心理,是从什么条件,什么卑鄙的文化培养成功的,我实在想不清楚,只能请将来的历史学家细细研究。至少,在我看这不仅是加到中华民族身上的耻辱,也是日本民族的耻辱。”
刘展点点头,又接着说:
“这个‘毛驴’自调到这里,兽性更加猖狂了。他先是在沙河桥据点,每天向周围的村庄索要三个妇女,如果送不到,他就要出来放火杀人。最后驻在城里,又发展到专门索要十三四、十四五岁的少女,这一来,周围的百姓可就受了苦了。毛驴现在常常出来讨伐、扫荡,除了抢粮、抢物,抢掠妇女也是他的重要目的之一。
听了这番话,周天虹和徐偏,牙齿都咬得嘎蹦响。徐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