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兽类,如果我不亲手打死他,真是死不瞑目!”
沉了沉,周天虹问:
“这地方的伪军头目是什么人?”
“咳,臭鱼碰上臭虾,这个家伙更坏得出奇。”刘展说,“据说他是今年春天投降过来的叛徒。在冀西曾当过八路军的什么副支队长,以后犯了错误,受了处分,嫌给他的官小,跑过来了。敌人就给了他一个‘反共救国军’支队司令的名义。在附近两三个县活动。这个家伙无恶不作,我看比一般的汉奸要厉害得多!”
周天虹心中一惊,忙问:
“他叫什么名字?”
“高凤岗。”
“哦,果然是他!”
“你认得他吗?”
“认得,还是我的同学呢。”周天虹点点头说,“这家伙个人英雄主义十足,但我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
“嘿,他可不同于一般的伪军。”刘展说,“这里的伪军,一般有这样几种类型:一种是过去的土匪,没有什么政治头脑和政治背景,只图吃喝玩乐。他们所以投靠敌人,主要是保住地盘和权势。再一种是土豪恶霸,借日本人的势力巩固自己的统治,勒索群众,鱼肉乡民。而高凤岗和这两种都不同。据说,他到北平秘密加入了国民党,决心同共产党对抗到底。这种伪军比其他伪军都难争取,因为他是内心里仇恨共产党的。因此群众管他叫‘铁杆汉奸’。”
“他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
“这可多了。”刘展说,“他来这里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所有的抗日军人家属,门口都要挂上一个灯笼。……”
“挂这个干什么?”
“那意思就是,凡是挂灯笼的人家就是‘匪属’,而既是匪属,所有的伪军、汉奸都可以进去强奸。这是合法的,不犯罪的!”
“哦!”周天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他干的第二件事,就是残酷地捕杀、活埋抗日干部。因为他熟悉我方的情况,熟悉抗日干部的活动规律,常常出其不意地偷袭、捕捉,在短短的几个月中,咱县的区村干部就被捕被杀近百人,县里的干部也损失不小。第三,他还严密地监视、控制伪组织和伪军,切断他们与我们的联系。原来在伪组织和伪军里,我们做过不少工作,也有不少人同我们有联系。他来以后,杀掉了一些,其余的就不敢动了。为了彻底切断这种联系,他把城外的伪军家属也迁到县城。第四,他还利用毛驴太君的淫欲向他献媚,随时掳掠妇女……”
听了刘展的谈话,周天虹不平静了。一个高而瘦、长着驴脸、两颊和嘴窝发着蓝色的“毛驴”,一个他熟悉的目空一切、自命不凡、自我扩张的狂徒,这两个面目狰狞的恶魔,都活脱脱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心感到极度的压抑、愤恨,有一种要爆炸的感觉。他觉得当前,就是这两个恶魔站在人民的头上,如果不打死他们,消灭他们,怎么能对得起这里的人民呢?
刘展说过,就笑眯眯地以兄长的神情,望着这两位年轻的兄弟。对今晚的谈话,周天虹露出非常满足的神情,盘旋在脑海的模糊不清的问题,已经清爽了许多。真是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
“傅县长还有什么指教吧?”周天虹转过头问。
“没有,没有。”傅县长双手一推,淡淡地笑了一笑。他终席未发一语,仍然显得是那样的疲惫。
“老周,你今后就是咱们县委的成员了。”刘展笑着说,“今后大家就不要客气了吧!”
刘展说过,把烟袋荷包挂在腰带上;随后把那支光屁股驳壳枪掏出来擦抹了两下,又重新插到腰里。然后同大家握手告辞。看起来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等待着他。
七二 一个女人坎坷的人生之路
第二天,周天虹和徐偏在青纱帐里召开了排以上干部会议,研究今后的斗争方式。最后决定,将每连编成四个大班,每个班二十余人,配备轻机枪两挺。当前的主要目标,是“单打一”——惩治最凶恶的敌人,压下敌人的凶焰,建立起革命的两面政权。
当晚,各大班按照划分的地区分别行动。徐偏带领一个大班住在附近村庄,周天虹带了一个班就在梨花湾邢盼儿等几家堡垒户宿营。
此时,早晚寒气袭人,天气已很有些冷了。这些冀中平原的子弟,原本想回到家乡,土热人亲,大被子热炕头,该比山沟沟强上百倍,哪知到了这里,竟是有家难归。每天住在高粱地里,中午是灼日难当,夜里是凄风苦雨。这样的生活,竟过了多日,真是令人难熬。现在又重新躺在婶子大娘的热炕上,怎不叫人舒心啊!
周天虹和几个通讯员住在邢盼儿家,邢盼儿母女对他们十分亲热,宛若家人。冀中平原的农舍,一般中间盘着锅灶,东西两头盘着火炕。这样母女二人住在西头,周天虹等人便住在东头。每天天不亮,母女二人就起来帮他们做饭,吃了饭,又去喂猪喂鸡,还不时地跑到门外观察动静,防止敌人突然袭击。显然她们时时刻刻都在为此担心。
屋西头放着一架织布机,已经十分破旧。木架烟熏火燎成了黑色,织女的坐板也磨成了弓形。从织机的年龄判断,至少送走了三四代这家女人的青春。如今邢盼儿又端坐在那里,在咿呀的机杼声里默默地制作花布,想来是日子困难,用来贴补衣食。
李大娘在门外观望了一会儿动静,回来宽慰地说:
“外头很平静,兴许今天没有事儿了。”
周天虹见大娘马不停蹄地忙着,心里颇有些不忍,就把她拉在屋东头说:
“大娘,您就歇一会儿吧!我看您也忒辛苦了。我们在您这儿住着,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看你这个老周,怎么说这个话!”大娘责备地说,“你是个党员,我也是个党员,到底是谁麻烦了谁?我看是日本鬼子麻烦了咱们。”
“这话不错。”周天虹一看大娘性格很爽朗,就笑着说,“大娘,我是嫌你忒辛苦了。”
大娘也微微一笑:
“你没听人说吗,苦水里生苦水里长,苦根苦苗苦秧秧,我就是这种苦人儿!自打我嫁给你大伯那天起,就跟着他受苦。没吃没喝不说,还跟着他住过一年官店!……”
“官店?什么官店?”
“咳,这个你不懂哇?”大娘笑着说,“就是那种管吃管喝不要钱的店——监狱。我们这里乡下人都管监狱叫官店。”
“哦,原来是这个!大妈,你住过监狱?”周天虹有点惊奇。
“还不是因为缴不起租,拿不起税嘛!当官的说我们是‘抗税’,把我家的几升红高粱都抄走了,还用一根绳子把我们捆上送到官里。”
话头儿一打开,就像抖开的线穗子一样收不住了。大娘有些激动地说:
“所以八路军一过来,我从心眼儿里高兴,觉得穷人有指望了,有盼头了。我闺女从小只有小名,没有大名,后来我就给她取了一个大名,叫做‘盼儿’。我就是盼个好社会,好世道。共产党定的那些政策,处处碰我的心坎儿,就像冲着我的心思订的。因此上,你大伯在这村第一个入党,我就第二个入党。”
“哦,大娘,原来您是个老党员了!”
“只能在这个村里这样说吧!”大娘面含笑意,略略显出一些自豪的神情,“以后大家选我当了妇救会主任,我这心气就更高了,在村里最早办起了识字班。可是妇女们白天做饭、织布、看孩子,没有时间;晚上又没钱买灯油。我就跟姐妹们商议,咱们凑几个钱趸点酒卖,多少赚几个也就有了灯油钱。大伙都赞成。这个困难也就解决了。每天晚上,妇女们集合起来,唱唱歌,识识字,情绪可高啦。可是村里还有一件事让我揪心,就是有七户孤寡老人没饭吃,有的还出来讨饭,叫人看着真可怜。我就又同姐妹们商量,在集上设了个粮食摊儿,挣几个零钱,打扫一些粮食,解决了他们的问题。这一来,我在村里的威信就提高了,可是倒霉的事也就跟着来了……”
“啊?什么倒霉事?”
“唉,老周,你不知道,许多希奇古怪的事,都叫我碰上了……”
随着李大娘的叙述,揭开了梨花湾一篇曲折复杂又令人心惊的故事。原来这村的地主杜大头,为了逃避负担,曾隐瞒了许多黑地。李捧的丈夫是农会主席,自然要把他隐瞒的黑地揭发出来,这就使杜大头怀恨在心。杜大头有一个年纪很轻的小老婆,常受杜大头的虐待,受气不过,只有偷偷跑到妇救会哭诉。李捧既是妇救会主任,又是正义感极强的女人,怎么能不管呢?有一次,她就亲自找到杜大头,把他当面训斥了一顿,并要他保证今后不再打骂。杜大头不得不低头认错,可是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满。李捧走后,他就在家里大骂:“这年头儿连兔子王人都成了精了,连草鸡也会打鸣了,都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就在此后不久,发生了一桩奇事。这年春荒,妇女们到麦田里采麦苗,忽然听到一个破窑里有婴儿啼哭的声音。李捧进去一看,原来是一个蓝布包着的女婴。当时她一摸孩子手脚冻得冰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怪可怜的,也没多想,就让闺女邢盼儿抱回家去。一家人吃糠咽菜,变法儿弄点好的给这个小东西吃。李捧还走东家串西家,从有孩子的妇女那里匀出一点奶水。谁也没有料到,这件好事却引出一场灾难。这年上级布置整党,从上面下来一个章工作员,这个工作员偏爱住好房子,一住就住在杜大头家里。别看杜大头长得臃肿难看,对上面下来的人却特别善于逢迎。每天好吃好喝地待他。茶余酒后,就不免谈了些本村的情况,其中就谈到李捧这个“娘们”,实在是全村的祸害。她还有严重的“男女作风”问题。其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她借男人不在家的工夫,偷野汉子生下了这个私生的女婴。在中国这个封建传统相当浓厚的国家里,用男女关系抹黑一个人是最方便也是最有效的。再加上酒肉在章工作员胃里所起到的良好反应,他便立即相信了。几天后全村开了一个党员大会,章工作员便在会上揭发了李捧的问题,并当场宣布开除她的党籍,撤消她的妇救会主任的职务。这样一来,远远近近的几十个村庄都传说着李捧的桃色新闻,从此这个模范人物就被端进黑窟窿了。
李捧是一个经过斗争锻炼的人,这样的气她岂能忍受。她不仅把自己的冤情向来往的干部说,还向县委、政府和法院提出申诉。上述机关经过几个月的调查,终于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原来这个在破窑中捡来的女婴,不是别人的,正是杜大头的另一个小老婆生的。因为杜大头一心想要男孩,就把女孩扔了,从别处抱回一个男孩。事情真相大白,杜大头弄巧成拙,县法院便判决社大头拿出二十亩好地给李捧,作为抚养过女婴的费用,并罚他拿出边币一百元赔偿李捧的名誉损失,女婴由杜大头的小老婆抱回。李捧立即把一百元边币捐献给妇救会作为活动经费,按照法院判决收下土地。这二十亩土地对李捧一家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大大缓解了一家的贫困生活。自然李捧的党籍和职务都得到了恢复。事物的辩证发展真是奥妙无穷,本来是一桩好事、善事却引出了灾祸,现在却由灾祸逢凶化吉。前后两次变化都是人们意料不到的。
周天虹听到这里,不禁眉开眼笑。但紧接着就看见李大娘的脸色起了变化。因为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那杜大头,白白拿出二十亩好地,简亘像割肉一般的心痛;何况又在大庭广众之前出丑现眼,更使他羞愧难当。他也因此仇上加仇,恨上加恨,必欲将李捧一家置之死地而后快。果然不久机会来了,这就是日寇带来的“五一”扫荡那场席卷冀中平原的黑色风暴。对广大群众来说,这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浩劫,而杜大头灵机一动,却从中看出了一点门道,立刻率领一帮虾兵蟹将,打起日本旗,把日本人迎到村内,很快便成立了维持会。一旦大权在握,杀几个人,报仇雪恨又有何难。但是这个老狐狸还是有一些算计。俗话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果八路军再打回来,自己岂不要“吃家伙”吗!何不借刀杀人以除后患。这时,日本人每天索要民伕出工,不是修炮楼,就是修公路。杜大头发现李捧的丈夫总是躲躲藏藏,避免出伕。时间一长,就发现了他总是藏在村北的柳子地里,于是就秘密报告了敌人。一天早晨,这个当过农会主席和粮秣委员的善良农民,就惨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了。
李大娘说到这里,用双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了出来。停顿了好半晌,才说:
“老周,你们住在我这儿,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不嫌累,也不嫌苦。看到你们,我这心里就好受一些,不然这个日子多难挨呀!”
周天虹听了这些,对大娘的遭遇,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敬佩。他一直在部队工作,对地方的情况了解得并不深刻,今天才知道阶级斗争是如此复杂。而且它同民族矛盾又交织在一起了。他正要安慰李大娘几句,西头屋里“哐嗒——哐嗒”的机杼声停了下来,只听盼儿说道:
“娘,你就别说了,该给同志们做饭了吧!”
“好,做饭。”
这时,大门嘭嘭嘭地响了起来,还杂着粗野的叫骂:
“他妈的,大白天把门关起来干什么!”
周天虹急忙抓起驳壳枪,大娘沉着地说:“不行,赶快钻洞吧!”
说着,大妈一面喊:“就来,就来,”一面掀起炕席,又揭起几块砖,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让周天虹和几个通讯员钻了洞。然后,把洞口盖好,才从容地走出去开门。
这是周天虹第一次钻地洞。初期的地洞不过是人们说的“蛤蟆蹲”,只能容两三个人。现在五六个人挤在一处,不一时就憋得出不来气。这滋味实在难受。幸亏时间不算太长,就听见盼儿在外面轻声呼唤,接着洞口呼啦呼啦打开了。周天虹他们贪馋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
“这些王八蛋,都是近处炮楼上的。”大娘紫赯色的脸上露出一点宽慰的笑容,“给了他们两个母鸡,才把他们打发走了!”
周天虹几个人望着彼此浑身泥土,相视而笑。
“大娘,不行啊,这个洞大小了,从明天起,由我们来挖吧!”
这是周天虹出洞后的第一句话。
七三 为虎作伥者戒
从此以后,周天虹就带着这个大班,神出鬼没,在这一带的几十个村庄打起游击来。一天,在杨各庄与徐偏率领的大班合兵一处。两个人正在议事,不料六七个伪军一下子闯进了院子。这真是鱼儿撞在网里,兔子碰上枪口,几个通讯员毫个费力地打了一个漂亮的院落伏击,把六七个家伙全部生擒。经过周天虹一番教育,留下他们的枪,把人通通放了。为了防止敌人袭击,当晚转移到梨花湾来。
夜静时分,他们来到李大娘的院外。通讯员照例朝后山墙击了三掌,等待开门。要搁往日,很快就会听见有人出来,哪知今天却听不到一点声息。通讯员不得不连拍了数次,才听见门呀地一声开了。
来开门的是小盼儿。周天虹看见她扶着一根棍子,艰难地站立着,就低声问:
“你怎么啦?”
小盼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们娘儿俩都被人打了!”
“叫谁打了?”
“还不是杜大头那伙人!”
小盼儿说着,腿一拐一拐地把人引到屋里。在暗淡的灯光下,周天虹一看,屋里的家具什物和锅碗瓢盆,全被砸得稀烂,满地都是碗碴子。李大娘盖着一条破印花棉被,在炕上低声呻吟。小盼儿掀开被头,轻轻地叫:
“娘,老周和小偏他们来了!”
“嗯?你说谁来了?”李大娘迷迷糊糊地问。
“是老周和小偏他们来了!”
大娘十分艰难地翻过身来,望着周天虹和徐偏眼泪汪汪地说:
“你们可来了!那些王八蛋可把你大娘打苦了!”
周天虹、徐偏一齐走上前安抚她,劝她不要难过。徐偏说:
“大娘,你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还是我来说吧。”小盼儿靠着炕沿说,“今天刚吃过早饭,杜人头就须着十几个保丁凶神恶煞地来了。来就说:‘你们家住了多少八路,快快交出来!’我娘就说,‘俺家有没有八路,你不是长着眼吗,你不会看吗!’杜大头冷笑了一声,说,‘你这个臭娘儿们,你不要嘴硬,我早派人调查你多日了,你那房前屋后那么多的脚印;都是谁的脚印?不是八路是谁?’我娘就说,‘你说有八路你就去搜!’杜大头就说,‘搜就搜,你当我不敢搜!’立刻命令十几个保丁在屋子里搜起来,这个用枪把捣,那个用铁钎探,把箱里柜里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搜出来。我娘早气得脸都紫了,就说,‘杜大头,我这里有八路吗?’杜大头说,‘那是你放跑了,明明你这里住过!’我娘又说,‘杜大头,你不要仗着洋鬼子撑腰,把事做绝了。你知道村里人都骂你啥吗?——他们都骂你是汉奸!’杜大头听了,脸一红一白,冷笑了一声:‘汉奸?汉奸有什么不能当的!你们这些穷小子,把财产攒到一块儿能值几个钱?日本人一来,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是什么家业?我带得动吗?我不当汉奸当什么!我当汉奸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你们愿当你们也来当嘛!’我娘用手指着他说,‘杜大头,全村人数你最不要脸了!我男人也是叫你害死的,你当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杜大头一听,气得那脸就像猪肝似的,立刻大叫:‘给我打这个臭娘儿们!’这几个如狼似虎的保丁,就一拥而上朝着我娘劈头盖脸地打起来。还有几个跑到屋里砸东西。我一看,急了,就马上冲上去抓他们,咬他们,他们就一枪托把我打倒了。一直把我娘打了个半死,杜大头才领着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听了这话,徐偏气得脸色发黄,立刻说:
“我看得把这小子除了!”
周天虹沉吟了一下,也马上说:
“行!这完全符合‘单打一’的政策。……你看让谁去好?”
“我去。那里我路熟,只带两三个侦察员就行。”
周天虹考虑了一会儿说:“恐怕还得写一张布告。”于是,要宣传干事拿过纸笔,在炕上一挥而就。
一切准备妥当,徐偏就带上三个侦察员开始行动。这些游击队员,一个个都像惯于在夜色中活动的夜猫子,走路轻捷无声。不一时就来到杜大头的庄院附近。
徐偏先隐在树下,观察了一会儿动静;随后同侦察员咕哝了一会儿,就命侦察员前去敲门。
几个侦察员把那扇黑油漆大门砸得山响,一面粗暴地叫:
“他妈的,开门!快开门!”
只听里面迷迷糊糊地说:“你们是谁呀?”
“我们是丰乐堡楼上的。找你们杜保长有事儿。”
“有什么事呀?天都这么晚了!”
“混蛋!耽误了事儿,你们担待得起吗?”
门打开了。侦察员立刻蹿进去,收缴了几个保丁的枪支,把他们全绑了起来。随后徐偏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此时已近午夜,内院的上房屋里还亮着灯光。徐偏站在窗外,隐隐听见杜大头与女人调笑之声。侦察员又喊道:
“杜保长!快出来!楼上太君找你。”
“找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杜大头在里面说。
“有急事!你快一点!我们是楼上宪兵队的。”
一说是“宪兵队的”果然很灵。只听屋里一阵响动,接着门开了,杜大头披着衣服走出来。徐偏用眼一扫,还是几年前那副模样:你几乎看不见他有脖子,一颗上尖下宽的大脑袋,仿佛直接搁在胸脯上;腿又短得出奇,整个看去就像一只笨重的圆滚滚的木桶。徐偏声音不高却颇带威严地说:
“杜大头,你还认得我吗?”
杜大头把头向前伸了伸,仔细一看,立刻筛起糠来,极力装作镇静地笑着说:
“哦!是徐连长啊,您回来啦?”
“对,我回来啦。”徐偏说,“听说你高升啦,是吗?”
“咳,瞎胡混吧。”杜大头略显镇静了些,“这年头儿。大面上的事儿没人维持也不行啊!还不是为了乡亲们少受些损失……”
“嗬,你倒会说!”徐偏冷笑了一声,“杜大头你认贼作父,你害了多少人,发了多少国难财,你当我不知道?老百姓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你知道吗?”
“这,这,……”杜大头慌了,上句不接下句地说,“可是,徐连长,你也不能只听老百姓一面之词啊!你们这次来,要我办什么事儿,是要粮还是要款,我都会照办的。”
听了这话,徐偏又冷笑了一声说:
“我们什么也不要,今天晚上只向你借一件东西。”
“你快说,借什么东西?”
“借你的人头。”
杜大头大惊失色,扭头要跑。徐偏举起枪来,乓乓两枪,杜大头像一只笨重的大口袋扑通一声倒下来。
在徐偏离开杜大头的庄院时,一张发着墨香的布告贴在了大门上。
七四 犹大与“毛驴”
杜大头的伏法,在周围几十个村庄引起了很大震动。对广大群众说,自然是大快人心;对汉奸狗腿子,却是不寒而栗,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就会遭到同样的命运。人们在悄悄地传布着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冀中的子弟兵回来了!”“山里的队伍下来了!”传说中还加了不少渲染,说得有声有色。
周天虹借此时机,恢复了梨花湾的抗日政权。选了一些群众中觉悟较高而又并不太红且富有社会经验的人当了保长、联络员,去应付敌人,而以一些老党员暗中主事。梨花湾从此成为一个稳固的堡垒。这且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高凤岗自投降日寇当了一名反共救国军的支队司令之后,他是既满意又不满意。满意的是自己毕竟是“司令”了,尽管人数并不算多,也是一呼百诺,一锤定音,一派奉承,整日价司令长司令短,叫得心里满舒服的。加上那身呢子军服,武装带,长统马靴,走起路来咔咔作响,比起一身虱子两脚泡的土八路,真要强上百倍。吃的喝的更不必说,到晚上找三两个女人奉陪也是很方便的,八路军哪里有这样的“自由”呢?但是满意中也有不满意的事儿。一是自己的队伍太小,总共不过二百来人,往队伍前面一站,虽号称司令,连个营长也不如。其次是身上呢子军服笔挺,却没有军衔,未免大为减色。原因是自己带的队伍不过是收编的土匪,仍属伪军中的杂牌。其三是,自己的部队如果与日军同驻一个城市,不管日军头目的官职军衔如何卑微,即使是一个小队长甚至军曹,都是你的领导,你都要绝对服从。倘有一点差池,就立刻有杀身之祸。因此,取得日军部队长的信赖,常常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呜呼,一向目中无人如高君者,也不得不屈居人下了。
但是,既然过来了,总要安定下来做一番事业。这就是高凤岗心中的想法。他是绝对相信自己的能力的,他认为自己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他还有崇拜的人,那就是他自己。他觉得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做出几件出色的事来向皇军报功。有功才能取得信赖,也才能出人头地。不久以前,他就出过两个怪招:一是在抗日家属门前挂红灯笼,让伪军自由出入进行抢掠奸淫;二是用奔袭的方法捕杀了大量的抗日干部。按说这两项都是为皇军立了大功的,可是驻本县日军的最高指挥官酒井武夫,似乎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也未给予应有的褒奖。这都引起他某种不快。他必须利用机会,继续卖力,务必再立下几桩显赫的功绩。
高凤岗的司令部,设在肃宁城内距酒井武夫部队不远的地方。这天早晨,他刚坐在办公室里准备议事,一个参谋报告说,本日凌晨在西门外抓住一个八路,自称是县长的秘书前来投降。高凤岗一听是县长秘书,立刻命令参谋快带上来。
人带上来了。高凤岗用那双鹰眼一扫,原来是一个其貌不扬、神情猥琐的汉子,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头上蒙了一块白毛巾,穿着一身破旧的夹衣,不时投过来胆怯的眼光,抖抖索索地站在那里。
“你叫什么名字?”高凤岗带着几分威严。
“我姓贾,名叫贾义。”回答的声音不高。
“你过来干什么?”
“我是来投降你们的。”
高凤岗冷峻地淡淡一笑:
“怎么证明你是来投降的呢?”
“我带了一支手枪,几发子弹,已经缴了。”
参谋这时递过来一把“独一撅”,高凤岗接过来掂量了几下,随手乓地一声扔到桌子上,嘲笑道:
“这种破玩艺儿,还能叫枪吗?”
贾义脸上一红一白,有点口吃地说:
“我还带了几份文件。”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份油印文件,抖抖索索地递过来。高凤岗粗粗地翻了几页,又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早过时了。”
对方手足无措,显然处于十分虚弱的地位。高凤岗此时不失威严但语调略有缓和地问道:
“你真的是县长的秘书吗?”
“这没有错。我的确是傅县长傅萍的秘书。”
“当县长的秘书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要来投降呢?”
“我看抗日越抗越不成气候了,地面都叫皇军占了,还能抗出个什么!”
“哦,你是悲观失望啊!可是你来投降,又没带来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我们怎么能相信你呢?”
“哦,哦,情报,最近倒是从山里下来一支部队……”
“什么部队?”
“名叫东进支队。”
“有多少人?多少枪?”
“他们都是分散活动,这个我还说不清楚。”
“瞧,你什么都说不清楚,这叫什么情报?我问你,他们的支队长叫什么?”
“支队长叫徐偏。这个人胆子大极了,哪里都敢去;枪法百发百中,着实厉害。”
“政委呢?政委叫什么?”
“政委叫周天虹……”
“什么?叫什么?”高凤岗不由心里一惊。
“周天虹。”贾义再次重复道,“人都说,此人很有学问,作战特别沉着,工作也很有路数。”
“你是来替共产党作宣传吧?”高凤岗立刻打断,用一双鹰眼死盯住他,乓地把桌子一拍,“我看你是假投降,你准是八路军派出来的探子!”
贾义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筛起糠来。一面下气不接上气地说:
“不不不,我决不是,决不是,要是有假,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
“那你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呢?”
“有是有一点。”
“你说。”
“我觉着我们博县长情绪不大正常。”
“怎么不正常呢?”高凤岗感兴趣地问。
“自从‘五一’扫荡以来,我就觉着他情绪不高,经常唉声叹气。有一次我说,抗战抗战抗到洞子里来了,整天就像个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听了这话说什么呢?”
“他没有做声。有一次我还更明显地说,我有一个哥哥在那边做事儿,给我来了信,劝我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听了这话又没做声。”
“那就是说,既没有表示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是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同他一起过来呢?”
“他是个大干部,我怎么敢呢?”
高凤岗“哦”了一声,沉思片刻,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又问道:
“这个傅县长过去是做什么的?”
“抗战初期,他是个小学教员,以后当了教育科长,这几年就升了县长,发展还是很顺利的。”
“他有老婆吗?他的家住在哪里?”
“他有老婆,家就住在小张庄。”
说到这里,高凤岗就挥挥手说:
“你既是真投降,今后就要给我们效力了!你懂吗?”
“懂。”投降者温顺地鞠了一躬,没敢多看一眼就退下去了。
高凤岗站起身来,在室内轻松地踱着步子,一双高统马靴发出不疾不徐的咔咔声。他稍稍转了几圈儿,一篇文章便已成竹在胸,接着在穿衣镜前略加整理了一下军容,就带着两个护兵走出门去。
酒井武夫的司令部距此不远。高凤岗早就摸熟了“毛驴太君”的规律。他平时并不老在办公室里,更多是滞留在他的后宅。后宅又分内外两院。内院上房是他自己居住,两个厢房住的是他抢来的妇女。一个时期至少是四人,供他轮流淫乐。不久这四个人便需更换一次。这个内院是绝对不许人去的。有公务急事需要处理,就要在外院南房里等候。高凤岗刚跨入外院,便听见从里院飘出《何日君再来》的歌声。也许因为唱片放得过多,偶尔有些嘶哑。高凤岗连一眼也不敢多看,便赶忙收住脚步。在一个日本兵的引导下,进到一个房间里了。
人说,“毛驴”的房檐下,经常挂着人的苦胆,每天都要吃上一块儿。此事高凤岗也是知道的,但他从来不便多问,也不敢问。今天,在他隔着玻璃窗向里院张望时,就看见那个包包垂在房檐下,被风一吹就来回摆动。“这个毛驴为什么要吃这个东西?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讲究?”在高凤岗心里也不免是个疑团。
南屋里陈设简单,正面只挂着一面太阳旗。四个角写着“武运长久”四个大字,其余便是支持酒井武夫出征的亲友们的签名了。那些名字密密麻麻,一时也看不清楚。高凤岗坐在那里等得索然无味,只好站起来去欣赏那些签名。
大约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见酒井武夫穿着宽大的和服缓缓地走出来。高凤岗压着自己的性子站起来施了一个军礼。对方为显示自己的身份,仅略略颔首便在上首坐了。
高凤岗虽已同酒井见过多次,仍然很不愿看他那副长相。他那张长脸确实长得同驴脸差不多。也许因为贪欲过度。两颊和眼窝嘴窝都现出一层蓝色。两个嘴角下垂,眼睛里射出一种凶光。但是你不看他的脸是不行的,那会被认为是一种失敬。所以高凤岗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表示出一种敬意。
“你有事吗?”酒井不加任何虚饰地问。
“是的,有一件要事向您报告。”高凤岗带着几分恭谨地说。
“什么要事?”
“我们将要钓到一条大鱼了!”
“什么,大鱼?”
接着,高风岗兴高采烈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酒井武夫的驴脸上渐渐出现了笑意,两个嘴角翘起了不少。
“你有把握?”
“有,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要我们配合行动。”
酒井武夫的汉语尽管生硬,基本还是说得过去。他把手一指:
“快快地干活!你的顶好。”
高凤岗很久没受到过这种嘉许了。当他一路回去的路上,那双高统马靴咔咔地走得十分轻快。
七五 对傅萍的议论
梨花湾现在已是比较巩固的根据地了。
以此为中心,在周围的村庄又一连打了几个小仗。尤其在丰乐堡大集上,将一个作恶多端的伪军队长王大疤当场打死,并张贴了县政府的布告,影响甚大。
这天,县委在梨花湾邢盼儿家中举行会议,商讨下一步的工作。县委书记刘展、县长傅萍和县委委员周夭虹,以及组织部长牛犇、宣传部长齐鸣都到了会。大家劲头儿很足,都有一点要打翻身仗的样子,惟独县长傅萍很少发言。
会议开到薄暮时分,忽然李捧大娘走进来说:“傅县长,你兄弟来了,说是有事要来见你。”
“既是县长家里来人了,那就让他进来吧。”刘展说。
接着,李捧大娘就引进来一个年轻后生,约摸十七八岁,面色灰暗,神情沮丧。一进来就气急败坏地说:
“哥,不好了,我嫂叫鬼子抓去了……”
“你,你,你说什么?”傅萍急问,一张脸立时变得煞白。
“我嫂叫抓走了!咱娘也吓病了!叫你回去看看……”
“哎哟,我的妈呀!……”傅萍话没听完,就叫了一声,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刘展皱了皱眉头,磕了磕烟锅子,走过来坐在傅萍身边劝慰道:
“老傅,别这样,别这样。叫人看着多不好!”
“这可怎么办哪,老刘哇!这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呀!”
“老傅,你听我说。”刘展耐心地抚慰他,“这当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这种事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的家就在这里嘛!我那个家敌人就抄了好几次。俺娘今年快七十了,不敢在家里住,今天这里躲一天,明天那里藏一天。说不定哪天会出事。这都是日本鬼子加给我们的苦难么!可是,既然出了事,我们就得沉着一点,慢慢地想办法。我们可以设法去营救她么,你说是不是?”
周天虹听了,对这位县委书记暗暗佩服,觉得他真不愧是一个群众工作的老手。接着,也走到傅萍面前安慰道:
“老傅,刘书记不是说了嘛,咱们可以想些办法去营救大嫂。需要我们部队出什么力气,我们会尽力而为。你就把心先放宽一点,不要把身子骨弄坏了。”
听了解劝,傅萍的情绪稍有缓和。他也觉得刚才太失态了,就收住泪,用手绢擦了擦眼睛,说:
“不管怎么说,俺娘既然派人来叫我,我总得回去一趟。”
刘展抽了两口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心中暗忖:傅萍一个人回家看看,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如不同意他回,又似乎有乖一般人情。这样想着,也就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说:“那就快去快回吧,不要多耽搁了。”
傅萍随着他弟弟在夜色里仓皇离去。会也散了。小屋里只剩下周天虹和刘展两人。
傅萍妻子的被捕,使周天虹不禁想起自己的往事。自己听到高红被捕的消息时,那种痛苦的确是极为剧烈的;但是他总觉得傅萍在党委会上大哭,毕竟有些失态。由此,又联想到与傅萍的初面。那次刘展书记介绍情况,兴致勃勃,侃侃而谈;而他作为县长竟终席不发一语。此后历次党委开会,他也很少发言。即使发言,也是三言两语,很少内容。他觉得傅萍的情绪是不高的,沉闷的,政治热情是不饱满的。傅萍究竟是个什么人,心中不免产生疑问。于是,他就向老书记问道:
“傅萍同志过去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们俩都是教书匠。”老书记咂巴着旱烟袋说,“他参加革命并不晚,八路军一过来他就出来了。工作也挺积极,当了几年教育科长,以后就升了副县长、县长。可是有一个毛病,工作上爱搞形式、繁文缛节,旧衙门那一套。尤其是老是端着个架子,怎么也放不下来。见了群众找不着话说,就像隔了一层什么。群众开头儿还想接近他,渐渐地也就疏远了。所以,人们背地里就议论他:‘傅萍,傅萍,真是个没有根的浮萍,老是漂浮在水面上。’这个毛病,我个别同他谈过几次。我说,咱们革命靠群众,没有群众寸步难行;不要说工作,你连饭都吃不上。像你这样,在群众裹扎不下根怎么能行呢?他的脸红一红,笑一笑,也不反驳,也不改正。这个毛病就拖下来了。人的毛病有时是很难改的啊!”
老书记说过,叹息了一声。
“他为什么会这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周天虹问。
“大概总是认为自己比群众高明吧,也许这是不少知识分子的通病。”老书记摸摸胡子笑着说,“你我都是知识分子,也就不必护短了。像毛主席那样认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这样的人恐怕是太少了。”
周天虹欣然点头说:
“我倒认为,经过群众斗争的锻炼,在斗争中认识到群众力量的伟大,是可以做到的。”
“那是自然。”
周天虹转变话题说:
“我觉得傅萍的情绪似乎也不大好。”
“是的。”老书记说,“以前他的情绪还可以,就是自‘五一’扫荡以后,他就像被严霜打了的叶子蔫下来了。工作也不认真抓,会上很少发言,有时钻到洞里不出来。连警卫员都看出来不对劲儿,有一次还向我汇报说,他同秘书贾义偷偷摸摸地说私话。我看这次贾义投敌,同傅萍老婆的被抓未必没有关系。你看呢?”
“我也有同感。”周天虹点点头,“这件事对傅萍打击很大,得很快想办法才行。”
“对。”老书记磕磕烟灰,沉思着说,“咱们在城里,本来还有内线关系。只是因为高凤岗一来严加控制,不敢动了。对傅萍的老婆,我要尽量想办法去营救她。”
外面初冬的风吹着窗棂。只听李捧大娘在外间屋说:“老刘,老周,炕已经烧热了,你们该休息了吧!”
“大娘,你忙活一天,也该歇了!”刘展和周天虹亲热地回答。
七六 饿狗·骨头·群众
傅萍连夜赶到家里,安慰了年老的母亲。母亲倒也深明大义,认为儿子既当了抗日的县长,哪有不受敌人侵扰之理,只是要尽力设法营救儿媳要紧。左邻右舍得知傅萍归来,也来劝解安慰。这时天也就亮了。
傅萍躺在炕上休息了一会儿,睹物思人,尤为伤感。尤其想起妻子的安危,真如百爪挠心,哪里能够入睡。回想自己年轻轻的就参加抗战,风里来雨里去,苦头吃了不少,同妻子没团聚过几日,结果抗来抗去,把家也抗没了。想到此处,不免伤心落泪。
这一天是傅萍有生以来最难过、最百无聊赖的一天。饭没有吃多少,只是半躺半卧,唉声叹气。薄暮时分,只听门外有人叫:“老大娘,可怜可怜穷人吧!有残茶剩饭舍给一口半口吧!”这显然是乞丐讨吃的声音。傅萍的弟弟向外面喊道:“今天没有剩饭,快到别家去吧!”但是那乞丐穷追不舍,一遍又一遍地叫:“老大娘,可怜可怜穷人吧……”傅萍被扰得心烦,就对弟弟说:“快给他拿块饽饽去,别让他叫了。”傅萍的弟弟就从干粮篮子里拿了一块饽饽走了出去。哪知出去不大一会儿,就转回来说:“哥,要饭的进来了,他说要找你。”傅萍觉得蹊跷,就登上鞋来到院中一看,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手里拿着根打狗棍,胳肢窝里夹着破瓢,立在门首。那乞丐呲着牙一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