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碧芳把她的后妈如何苛刻、恶毒,她爸又如何耳根软,偏听偏信,痛痛快快地倾诉了一场。一边说一边擦着眼泪。天虹的一颗心已经完全沉陷在对这位紫衣少女的同情中了。
这一天,他们谈了很多很多。最后分手时,碧芳说:“这个老妈子同我挺贴心的,以后我爸妈只要不在家,你就常来。”
一说到这里,天虹又想起他们之间的那条无形的鸿沟,略一沉吟,就说:“我不能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来呢?”碧芳瞪着一双黑眼睛像审判官似的问他。
天虹吞吞吐吐地说:“咱俩的家不一样。……我的家境……”
碧芳一听急了,嗔怪地说:“你又说这个!什么是穷?什么是富?穷和富能说明一个人的价值吗?我们同学中也有富的,叫我看一个个全是庸才!没有一个我看得上眼……当然,我自己也是庸才,不过比他们似乎还多少强一点儿!”说到这儿,她自己噗哧一声笑了。天虹也笑了。
“好,那你就走吧!”碧芳握着天虹的手说。这是天虹平生第一次和女性握手,这种感觉是无以名之的,几乎可以使他记忆终生。
从此以唇,天虹变了,他时时刻刻都想看到她。每天早晨,当他走出大门,就不自觉地要向那个朱红大门张望,希望那个穿紫衣的少女出来。如果不出来,他就要等一等。如果她走得太靠后了,他就要放慢脚步。为了怕说闲话,有时多少拉开一点儿,也都以目力所及为度。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后来天虹认识了欧阳先生,经常可以得到一些革命书刊,天虹看后就悄悄塞到碧芳手里。从此又大大充实了两人谈话的内容。这位少女也就不知不觉走进了当时被称为“左倾青年”的行列里。那颗纯真的爱情的种子也长得越来越肥硕了。
但是,这件事天虹一直严守机密,连最知己的忘年朋友也没有告诉。因此,当今天欧阳先生提到去延安的事情,他立刻就想到碧芳:自己何不与她同去呢?他自己已经是不能与她分开的了;如果他们俩能够像比翼鸟一样飞向那光明的地方,以后再双双飞到那炮火连天的战场,那岂不是最惬意的人生吗?想到这里,他简直要飘飘欲仙了。
两年来,在他与碧芳的往还中,很得力于秦家的红娘,就是那位四十几岁的老妈子。天虹一直尊敬地喊她大娘。不管有什么事儿,只要他悄悄捎去一个纸条儿就能办到。这天,他又写了这样一个条儿:
芳:
请务于午饭后到旧地一叙。有要事相商。
天虹 即日
他写好条儿,轻松地哼着歌儿,踅到了秦家门前。他轻轻地敲了两下门,老妈子就出来了。他叫了一声“大娘”,把那个条儿往老妈子手里一塞,老妈妈会意地一笑就进去了。
所谓旧地,就是那高塔旁一座破败的古庙。庙中的大殿早已倾塌,有几块残碑倒在地上,真是杂草丛生,满目荒凉。可这里却是他们多次幽会之地。
天虹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来到这里等候。果然,不一时,那位穿紫衣的姑娘就故意迈着闲散的步子悠然走来。这显然是躲避别人的注意。
天虹含着温柔的笑意凝望着她,觉得她真是越长越美丽了。前两年结识她的时候,如果说她只是一个热情纯真的少女,现在几乎长成一个温情脉脉的美人儿了。不知怎的,天虹想起他们最初会面的事,就笑着说:
“芳,我第一次见你,就看见你穿着紫衣裳,就像是个葡萄仙子似的。我早想问你,你是特别喜欢紫色吗?”
碧芳也坐在一块倒了的石碑上,温存地笑着说:
“你说对了!我总觉着红色太艳,蓝色又太板了,只有这紫色显得柔和。”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到你家去,你家两大棵紫丁香全都开了,香气真浓;接着你就出来了,穿的衣服跟紫丁香的颜色一样,我想,你就是个紫丁香做成的姑娘吧!”
姑娘低头一笑:“那时候,你还摆架子,不想理我呢!”
“唉,我是有眼不识泰山啰!”天虹不好意思地一笑。
碧芳问:“刚才,接到你的命令我就来了。到底有什么要事?”
“确实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天虹的脸色严肃起来,“欧阳先生告诉我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接着,他就把去延安的事讲了一遍,并且坐在碧芳的身边说:
“碧芳,我想这是一个最难得的机会。为什么我们俩不一起去呢?你愿意去延安吗?”
“延安?延安在哪里呢?”
“在陕北,我给你说过,就是红军长征到达的地方。”
“那里离这儿有多远啊?”
“远是远一些。不过我们可以乘火车先到西安,再走个七八百里也就到了。”
“行。”碧芳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只要跟你在一块儿我就乐意;再说我也早想离开这个家了。”
天虹顿时两眼放出光彩,瞳仁里升起了两朵小火花,笑微微地说:
“那太好了!今后我们俩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碧芳微微一笑,“永远是什么意思?”
天虹一愣:“永远就是永远嘛!就是这辈子生生死死都不离开,你说什么意思?”
“不,你忘了!你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哦,原来天虹曾经告诉过她:因为家里太穷困了,父亲怕将来儿子结不了婚,就匆匆忙忙说了一个乡下姑娘,并且订了婚。可是双方从未见过面,是一桩典型的包办婚姻。天虹一直想解除婚约,以便了却一桩心事。
天虹见碧芳有意把事情挑明,就哈哈笑着说:
“这个好办。我明天就去办理这事。”
碧芳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你怎么弄?”天虹说,“你跟你父亲说吗?”
“不说恐怕不行,”碧芳沉吟道,“不然,哪里来的路费呢?”
天虹皱起了眉头:
“要说到共产党那里,那还了得!他会同意吗?”
“只有编个瞎话儿,说我到西安考学。”碧芳低头一笑。
“好!那太好了!”天虹高兴得站起来拍着手说,“碧芳!你还记得高尔基的《海燕》吗?让我们做时代的海燕吧!让我们飞吧!”
碧芳也高兴地站起来,扬起头,兴奋地张开双臂喊了一句:
“好,让我们一起飞吧!”
由于激动,由于风的飘拂,她的头发和紫衣也飘飘然,就像真的飞起来了。
两年来,天虹从未碰过碧芳一下。这时却由于热血沸腾,过于冲动,一下将碧芳抱住了;可是出于少年的羞怯,只在碧芳的唇上蹭了一下就离开了。也许这是世界上最潦草的接吻了。即使这样,那种异样的感觉却仿佛像凝结在唇上似的久留不去。他们双双拉着手儿,哼着歌儿,离开那毕生都难以忘怀的地方。
四 最艳的红叶
第二天,天虹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同那个不相识的姑娘解除婚约。
这桩婚事,是父母逝世前三四年为他一手包办的。说起来也是当父母的一片苦心。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老人惟恐儿子长大娶不上媳妇,就凭着城里人并且还是读书人这两个牌子,靠几个亲友撮合,请了一桌酒饭,订下这门亲事。订婚的礼物,也无非是一两套衣服和几件首饰。父亲在去世前的弥留之际,还流着眼泪说:“我去世后,你就完婚吧,孩子,我虽然穷也总算对得起你了……”可是儿子并不这样看。他毕竟受了五四新思想的影响,又看了那么多新小说,对于城里人那些为数不多的“自由之婚”,充满着羡慕之情。而对于东乡那位不相识的姑娘,则有意无意投以蔑视的眼光。他从来没有想到要见见她,更没有想到打听她的容貌和姓名。认为这只不过是偶然中的偶然,是迟早要解决的。既然昨天碧芳当面挑明,他还有什么不乐意办的呢!
按当地风俗,男女订婚,要交换一种龙凤喜契。这是一种大红纸印就的喜帖,封面上印着金色的龙凤,里面写着男女双方的姓名以及生辰八字。年轻人办事总是想得很简单。他想所谓解除婚约,也就是把这份喜契退还女方,把女方手中的那份拿回来。所以一早起来,他就翻箱倒柜地找那份喜契。他住的那种旧式宅子,光线极其幽暗,他又不知道那份喜契藏在何处,乱翻乱找,真是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终于在他父亲的一个旧帽盒里找了出来。他顾不上细看,就用满是尘灰的手装到口袋里去了。
天虹一路匆匆出了东门,那里有乡下人专门拉脚的毛驴。毛驴上备着鞍子,额头上飘着红缨,脖子上挂着一圈儿铜铃。他随意雇了一头,骑上去,一路上铜铃爽爽地走得很欢。不到两小时就赶到了他要去的村庄。他一面打听着找到了姑娘的家门。迎上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听说是女婿来了,立刻眉欢眼笑,把他高高兴兴地让到屋里。乡下人没有茶叶,招待亲友的往往是荷包鸡蛋。不一时,姑娘的母亲就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里透红的荷包蛋放在小炕桌上。天虹没有动,接着就红着脸说:“我要到很远的地方,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别把姑娘耽误了。”说着他就把那份龙凤喜契放在桌上。这突然的举动,使得那位庄稼人大出意外,两眼发愣不知说什么好。隔了半晌才说:“你出去没啥,我们等着。”天虹一听急了,说:“我出去三十年二十年也说不定。”姑娘的妈带着气也插言了:“你出去一天等你一天,你出去一年等你一年,你出去一辈子就等你一辈子。”天虹见事情不妙,憋得满脸通红,急忙站起身来说:“兴许我一辈子都不回来。”说着就三脚两步跨到门外。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听到里间屋传出来女孩子嘤嘤的啜泣声。天虹不由得叹了口气,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等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村外,忽地想到,这事儿是否做得太过分了?对那位不相识的姑娘未免是一种打击,觉得似乎对不起她。但是不这样做又当如何呢?这本来是早当结束的偶然的插曲,今天来做还有点晚了呢!想到这里也就释然了。
心里感到愉快,脚步也就轻松了。这里一路上经过的村庄、田野、溪流,都是他熟捻而亲切的,几乎无处不留有他童年的足迹。他经过的凤凰台村,有一个高高的土台,据说曾经落过凤凰,是他童年时和小伙伴们的嬉游之地。这地方产的大米,大而且香,蒸熟时个个都能挺身直立。过了金水河,有一个大沙岗,那是行路人比较费气力的地方,可是天虹今天信步走来竟毫不吃力。这里又是一座古战场,他同一群小伙伴常常在这里开仗,可以随时捡到很多生锈的箭头。打仗累了,还可以在沙岗上挖茅茅根吃,那些茅茅根嚼起来比砂糖还甜。
过了沙岗,是一带杏树林。他觉得有点儿乏,就坐在林子里稍作休息。不经意间,他仰头望见树上有几片早红的秋叶,异常艳红可爱,其形状简直像一颗颗心。他不禁灵机一动,就站起来摘下其中一片最红最红的秋叶,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回到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片艳红的秋叶上用毛笔写了三个字:“献给你。”接着写了一纸短简:“碧芳:诸事皆已办妥,敬候行期。你的虹。”又把那片秋叶小心翼翼地包好,夹在信笺里。随后,他一刻也没有耽搁地叩开秦家的大门,把那封信交给了老妈子,并且送上了一个郑重而信任的微笑。
天虹正为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果断顺利而高兴,不意第三天晚上触发了一场战斗。在他回家吃晚饭的时候,突然发现暗淡的煤油灯下,坐了满屋子人,气氛很不寻常。仔细一看,除了大哥、二哥、大娘,还有眼里总是布满红丝的二舅,以及后院本族辈份最高的长者三爷。看去一个个神情严肃,板着脸显得极为紧张。天虹立刻意识到兴师问罪的阵势已经摆好,欲逃不能,便蔫不唧地坐在门限上。很快就发现大哥是这场活动的组织者和主持者。稍沉了沉,就见他猛然立起身来,用手指着天虹,气势汹汹地问:“前天,你到东乡干什么去了?”天虹知道东窗事发,瞒不过去,声音不高但却很清朗地说:“我退婚去了。”大哥显然想以气势压倒对方,提高了嗓门说:“退婚?你为什么要退婚?女方有什么短处了?”天虹说:“不是她有什么短处,是我要外出,怕耽误人家姑娘。”大哥又提高了两个音阶:“退婚?你跟谁商量了?”天虹说:“这是桩包办婚姻,我压根儿就不同意,用不着跟谁商量。”一句话不要紧,只见二舅站起身猛地朝桌子上一拍:“你是要造反吧!这婚事是你父母定的,你想搞自由不行!”眼看两军对垒,已经白热化,本族的长者三爷发言了。他像一切有身份、有威望的人那样,自知本身分量很重,说话声音便勿需过高。他清了清嗓子,以劝导的调子缓缓地说:“天虹,你还年轻,不大懂事。咱周家是本城的望族,自明朝嘉靖以来就是书香门第,一向恪守古训。婚姻是人生大事,自当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随个人自由?再说你祖父家道中落,时乖命舛,你父亲费了许多心血气力,才为你定了这门亲事,也很不容易。你要好好想想啊!……”说到这里,大哥见大局已定,再次站起来指着天虹说:“废话少说,你今年就得给我娶!”一锤定音,既是命令,又是结论。天虹是受过新思想熏陶的人,这一派古腔古调哪里听得进去?一面听,一面心中暗笑。心想:过几天我就远走高飞,管你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这个局面总得结束一下。于是,他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说:
“三爷,二舅,大娘,大哥,二哥,我让你们多操心了,一切都按你们说的办吧!”
一场兴师问罪的堂堂之阵,于此结束。
五 意外
自从那封夹着红叶的信发出之后,一连数日没有得到音讯,使天虹深感意外。他心中暗想,莫非碧芳病了?还是出了什么岔子?即使病了,也该给个回音;再说又会出什么岔子呢?天虹越想越沉不住气了,
八月下旬以来,战局一天紧似一天。报纸上整个篇幅,不是这里失守,就是那里沦陷。月底延庆、怀来、张家口相继失守。进入九月,国民党晋军王靖国不战而退,弃守大同。报上还说,占领张家口的日军,又分出一路从蔚县迂回保定,自然使平汉线的战局更加危急。这一切使得天虹的心简直像火烧火燎似的。
天虹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这时,只见大哥急匆匆走进院子,有几分慌张地说:
“你们听说了吗?街上的人都说,涿州防线叫敌人冲破了。”
“真的吗?”天虹猛地站起来问,“报纸上登了吗?”
“贴报栏那里人太多,挤不上去。看起来保府恐怕保不住了。”
天虹想知道个究竟,马上把书一放就走出门去。此处离十字街口的贴报栏不远,天虹走到近处,果然那里挤得密不透风。他使了颇大力气才挤进去。从脑壳的缝隙里看见一个赫然的大标题:“涿州前线我军转移新阵地”,下面的小字就看不见了。只听人丛里有人窃窃私语。一个说:“什么叫转移新阵地呀?”另一个说:“这还不懂,就是撤退!”“撤退就撤退,干吗要说转移新阵地呢?”“咳,你这人!这样说不是好听些嘛!”停一会儿,又有人说:“保府还保得住吗?”另一个说:“恐怕明儿个也要转移新阵地了。”人群里一阵叹气声。接着又有人说:“我就纳闷儿,前面有好几十万军队,怎么就挡不住几个鬼子兵呢?”有人哼了一声:“不是顶不住,是有的大官跟敌人通着气呢!”人群又是一片叹息。天虹正想听个究竟,突然,鼓楼上撕裂人心魂的防空警报声响起来。人群立刻四散奔跑,街上顷刻乱成一锅粥了。
天虹没有去城外防空,只在家后面的荒园里避了一避,眼看着十几架日本飞机越过头顶向南飞去,才慢慢回到家里。他已经实在忍不住了,立刻写了一封渴念夹杂着责备的信,送到碧芳门首,交给老妈子带进去了。
又是整整两天没有回音。天虹两个通宵没有合眼,真是百爪挠心。第三天一早,他在大门口踅来踅去,不时地望一望对面秦家的大门。一个小时后,他看见门开了,老妈子探出大半个身子左右张望,等到发现了他,就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他立刻跑上去,正想说话,老妈子神秘地向他手里塞了一个纸条儿,门呼哒一声就关上了。
天虹真是高兴万分,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纸条儿一口气跑回家里。朝床上一仰,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条儿。纸条上无头无尾,只是一句话:“下午四点在旧地相会。”就这么一句短短的话,已经消除了多日来烈火般的渴念,使他的一颗心整个地泡在蜜糖里。
下午,他几乎早到了一个小时。在那座古塔旁的荒寺里,他转来转去,心情是颇为愉快的。他想,不要很久,他和他亲爱的人儿就可以比翼双飞了。
终于,那个穿紫衣的姑娘出现了。天虹跑上去,紧紧攥着她的双手端详着她。虽然几天不见,却发现她秀丽的面庞有些消瘦,眉眼带着愁苦,头发也有点儿散乱不整的样子。他脱口而出:
“碧芳,你怎么这么多天不回信呀?”
碧芳眼圈儿一红,几个泪蛋蛋就掉了下来。
天虹一看她气色不对,就拉着她坐在一块断了的石碑上,忙问:
“出了什么事了?”
“我走不成了……”她哭着说。
“怎么,走不成了?”天虹大吃一惊。
碧芳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阵,才说:
“前几天,我就跟父亲说,这地方眼看快沦陷了,我要到西安上学。父亲问和谁去,我就说跟一个女同学去。他犹犹豫豫地不答应。后来就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
“你那封夹着红叶的信叫他看到了。”
“你干吗让他看见呢?”天虹瞪着两个眼珠子。
“是我不小心,放在桌子上了。他一见就追问我,这是谁给你的?我只好实说。他就狠狠地骂道:‘周家那小子是个左倾分子,你知道不?上次响应一二·九学生游行就有他。’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左倾分子,我只知道他是个老老实实的青年。’他更气了,说着就扇了我两个耳光,说:‘左倾分子就是共产党!你是要跟共产党走吧!’我就说:‘我不管他共产党不共产党,我只知道他抗日,我要跟他一块儿抗日去。’他更火了,把桌子一拍:‘抗日,抗日,连蒋委员长都抗不了,你们几个小毛孩子还能抗日?叫我说不抗还好,要抗这国家亡得更快一点!’从这天起就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来了。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碧芳说到这里,又哭起来。哭了一阵,又说:
“事情还不算完,还有更坏的事。”
“什么更坏的事?”
“父亲又给我找了一个……”
“什么?找了一个?是谁?”天虹的心震动了。
“是我表哥。”碧芳接着说,“有一天,爸爸走来劝我。他说,孩子,我不是不关心你。我早就给你物色了一个对象,就是你的表哥。叫我说这人是百不挑一的人才。他父亲是省党部书记长,我们两家门当户对这且不说,现在本人已经是陆军少校。再说这人是吹拉弹唱没有一样不会,那人情通达、举止应酬就更不用说了。这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说过,不管我同不同意,就把他叫来了。现在就住在我的家里。”
“噢,现在就住在你的家里!”天虹重复了一句,心里酸酸地不好受,“啊?那你觉着他很不错吧?”
“他一天陪着我,给我说笑话儿,弹钢琴,唱歌,朗诵小说,安慰我。这人确实有一套。对我是寸步不离。”
“那,你是喜欢上他了?”
“不,我是腻味死他了,简直庸俗不堪!”
天虹听到这儿,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不由得哈哈大笑,上去就搂住碧芳的脖子亲了一口,说:
“好,我的好碧芳,那我们就快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家里人不同意可怎么办?”
“不同意就悄悄儿走,偷着走。一走了之。”
“钱呢?路费呢?”
“这个……”天虹显得十分尴尬,脸憋得通红。
“这办法恐怕不行。”
碧芳说到这里,低头一看表,慌了,急忙站起来说:“时间超过了。我原说到同学家去,一个钟头就回。……”
说过,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天虹愣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瞪着大大的眼睛。
六 屈辱
今天的事情,实在大出天虹的预料。一颗心仿佛从蜜糖罐里一下子掉到冰水潭里。他越想越气恼。首先气恼的是碧芳的父亲,这老家伙竟这样地可憎可恶,不通人情。他暗暗骂道:你有什么权力来干涉别人的婚姻自由?老子是左倾分子又如何,不比你们这些资本家、贪官污吏好吗?其次,对碧芳也不免有些怨艾之处。一方面谅解她的处境,一方面也觉得她毕竟太柔弱了。一走了之有何不可呢?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不是留下了千古佳话吗,何况这是参加革命呢?既然她不愿担负“私奔”的恶名,就未免使人为难了。他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亲自找那个老家伙讲理,看看他能不能对自己的女儿放行。他明知这样做未必成功,但事已至此,只有背水一战。
这就是天虹彻夜未眠得到的结论。
第二天一早,他胡乱吃了早饭,就来到秦家门首。在他举手叩门时,蓦地停住,心怦怦地跳起来,犹豫了。他冷不丁地觉得,一个穷小子,今天要同本城有名的绅士对阵,未免有点儿胆怯。但旋即抛弃了这可耻的想法,再度举起手来乓、乓、乓地敲了三下。不一时老妈子走出来。她微微一笑,以为天虹又来送什么条儿;却不料他愣倔倔地说:“我要进去。”老妈子悄声问:“你要找小姐吗?”天虹说:“不,我要找你们老爷。”说着就一脚踏了进去。老妈子惊慌地想要拦他,一把没有拦住,天虹已经越过那面绘着山水的影壁走到里面去了。
院子里静静的,只有碧芳的父亲正提着喷壶在悠闲地浇花。这是一个生得精瘦的老人,穿着米黄色的纺绸小褂,趿拉着一双圆口布鞋。
天虹心想:“为了事情解决得顺利些,我还是要注意一定的礼仪。”他一面这样提醒自己,一面走上前去,微微施了一躬,轻声说:
“秦老伯!”
碧芳的父亲转过脸来。天虹看见那张脸又黄又黑,一望而知是个鸦片鬼。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身有点寒酸的穿戴,有些惊奇地问:
“你是谁?”
“我叫周天虹,是您的近邻。”天虹不卑不亢地答道,“先父周伯弢,想您是认识的。”
碧芳的父亲一听“周天虹”三字,脸霎时就沉了下来,冷冷地点了点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天虹勉强赔笑,“令媛与我同学多年,彼此倾慕,情投意合。今天敌军压境,民族危亡,我们想一同出去抗日,谅老伯是会同意并且赞助的。”
“什么?你要找我的女儿?”
“是的。”
那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
“你恐怕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你怕不能这样说吧。”天虹红着脸,竭力忍住,说:“我虽然家穷,但人品不低,志气不低,也是一只天鹅,配你家女儿也足够了。否则,你家女儿也不会倾心于我。这一点你可以当面问问碧芳。”
“呸!”老人鼓着大眼珠子,动怒了,“我的女儿一向安分守己,全是叫你用异端邪说勾引坏了!”
“老伯,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周天虹反驳道,“我向她宣传抗日救亡,是为了全民族的利益,你们的蒋委员长现在不也在号召抗日吗?这怎么能说是异端邪说呢?”
碧芳的父亲又急又气,越发说不出道理来。这时正房屋里的玻璃窗后人影一晃,走出一个器宇轩昂的青年军官。他身着薄呢军服,腰扎武装带,佩着少校军衔,屁股后还垂着一柄蒋中正赠的短剑。他颇有一点目中无人的气概,踏着锃亮的黑皮靴咔咔地走过来。
“表叔,我看你就不要与这等人理论了吧,”他只对着碧芳的父亲,并不看天虹一眼,“如果气坏身子,那是不值得的。”
说过这话,他才转过脸对着天虹,用眼角轻蔑地扫了一下,冷冷地说:
“你是什么人,跑到别人家里吵吵闹闹?”
“我不认识你,你是什么人?”天虹也毫不示弱地回答。
“你问我吗?”青年军官冷笑了一声,用手指着自己说,“我是中央军陆军少校傅天骄,还是碧芳的表兄。我问你,你为什么到别人家里无理取闹?”
“谈不到无理取闹。这是我好朋友的家,我可以来!”天虹抗辩道。
傅天骄听了“好朋友”三个字,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说:
“好朋友?你和谁是好朋友?和碧芳吗?你配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天虹进院子的时候,他的一根神经就像无线电的天线一样竖立起来,注意谛听西厢房的讯息。这时候,瞥见西房的门吱地一声轻轻启开了一条小缝儿,碧芳在里面摇手示意,似乎要他不要说了。可是他哪里能咽下这口恶气,遂同样以嘲笑的口吻说:
“至于说配不配,那大概就不由你说了。”
少校听出话里有刺,立刻老羞成怒,厉声说:
“你这个无赖,我命令你滚出去!不然,我马上叫警察把你抓起来!”
天虹没有动,笑了笑说:
“我看你还是不要在老百姓面前耍威风吧!有本事你就到日本人面前使去!”
博天骄见压不住对方,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照天虹的胸口就是一拳。这时候,只听西房门呼哒一响,碧芳激动地跑出来,一副急得快要哭了的样子上前拦住说:
“爸爸,表兄,你们怎么敢打人呢?”
“碧芳,不要拦他们!”天虹说,“他们有权有势,让他们打!”
碧芳又回转身,对着天虹,说:
“天虹!我求求你了,你就快点走吧!”
天虹见碧芳满脸是泪,很是可怜,就说:
“好好,听你的话,我马上走。”
说过,扭头朝大门奔去。碧芳也不顾父亲、表兄的不满,一直送天虹出了大门,还在后面喊道:
“天虹!天虹!你受屈了!你……”
天虹没有做声,头也不回地去了。
七 播种者
这件事,可以说是天虹平生受到的最大打击。他想起秦家绅士那冷冰冰的眼光,那居高临下、以富欺贫的态度;想起傅天骄对自己从心底里的轻蔑,就立刻感到受了难以忍受的羞辱。再说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更加僵滞难办了。当今之计,是抛开碧芳单独出走呢?还是再等一等看事情有无变化呢?
他回到家里,愣愣地坐着。翻来覆去,想了又想,不得要领。他决定请教欧阳先生。
下午二时,他到了欧阳家里。掀开门帘,看见欧阳行正仰在躺椅上午睡未起,轻轻地打着呼噜。天虹不忍心将他叫起,向后退了两步,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还是把他惊醒了。欧阳行睁开眼,见是天虹,笑了笑,伸了个懒腰,说:
“哎呀,是你!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我随着一支部队向战场挺进,爬了好多山才进入了一条战壕,眼看日本人要冲过来了,我正立在战壕上向士兵们发表演说,忽然一排子弹射过来,我就倒下来了。你要是不来,恐怕这梦还要做下去呢!”
“梦是心头想。”天虹笑着说,“先生怕是想上战场了吧?”
“那倒是真的。我最近一做梦就是这些。”
“你看保定守得住吗?”
“守不住。”他摇摇头,“说不定一两天内就可能失守。”
“老百姓说,为什么前面几十万大军挡不住几个鬼子兵呢?”
欧阳行脸色严肃,缓缓地说:
“这是因为政府的军事、政治都不对头。军事上他们取消极防御,修几条防线等着挨打。敌人从侧翼一迂回过来就全盘垮掉。这次涿州一带的三道防线就是这样。政治上,他们只搞军队的片面抗战,不愿发动群众,也不敢发动群众。军队一垮,大家就跟着跑。我最近在这里搞了几次大规模的宣传,想组织几个群众团体。他们就千方百计地阻挠破坏,最近国民党的县党部已经注意上我了……”
他亲切地望着天虹,像忽然发现了什么,说:
“你最近好像瘦了,有什么心事吗?”
天虹的脸立刻红了,很不好意思地把他同碧芳的关系,以及最近合计去延安受到阻挠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欧阳听完,半开玩笑地说:
“怪不得好多天没有见你,原来你还有这么多秘密瞒着我呢!”
天虹越发不好意思,红着脸解释说:
“事情老是没个结果,也没法儿告诉您。现在只求先生帮我下个决心。”
欧阳神情严肃地考虑了一阵,然后用他那明亮的眼睛望着天虹,说:
“我先问你,延安你还去不去了?”
“当然要去。”天虹语气很坚决。
“你如果实在离不开慧芳,再等一等也可以,不过我看不会有什么结果。看来她比较软弱,暂时还难以战胜父亲的压力。”
天虹连连点头。
“当然,我很赞同你们一起去延安,这是好事。”欧阳缓缓地说,“但是既然不可能,那就要勇敢舍弃。因为爱情问题毕竟是个人问题,个人问题任何时候都应当服从革命大局。我们不能做爱情至上主义者。你觉得这话对吗?”
“很对。”天虹心悦诚服地说。一霎时,欧阳的话像火光一般把他的心里照得通明,连日来那些纷乱的思绪仿佛经过梳理一般变得清爽了。他立刻充满热情而又坚定地说:“我准备很快就走,的确不能再耽搁了。”
欧阳先生的脸也明亮起来,充满了笑意。他兴奋地把袖子一持,说:
“好,我来给你写信!”
说过,立刻铺开开明书店印的米黄色稿纸,挥挥洒洒地写起来。不一时将两封信递过来,说:
“这是我的两个朋友,都在西安。一个是小学教师,一个是大学教授。你去找他们,让他们帮你介绍到八路军办事处。因为我已经失掉了关系。”
说过,轻轻地叹了口气。
“您,失掉了关系?”天虹觉得这个术语很陌生,随口发问;一面将两封信小心翼翼地装到口袋里。
“是的。”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告知天虹,“我对你实说了吧。我是大革命时期加入共产党的。也就是说,十年以前我就是共产党员……”
“噢!”天虹在心里惊呼了一声,几乎叫出声来。他总觉着欧阳身上有一种神秘感,多次打问过他,都被他遮掩过去,今天他实说了。
欧阳见他一副吃惊的样子,淡淡地笑了一笑,接着说:
“大革命时期,我上过毛泽东在武昌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大革命失败,我在湖北、河南交界处领导过农民暴动。暴动失败,到处捉拿我,我在当地藏不住了,就逃到了四川、陕南一些地方,开始过流浪生活。从此就失掉了党的组织关系。我也曾很费力气地找过,领导人都死的死,亡的亡,找不到了……”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以后呢?”
“以后我就成了一只失群的孤雁。但是我仍旧没有忘记自己是共产党员。我给你说过,在这期间,我当过水手、船工、教员,甚至当了几天和尚,但是我都尽量把真理的种子撒到各处。要知道,只有真理才是不可战胜的。后来,我到了北平,找不到职业,就做起小说来,换一点可怜的稿费。有一段时间,我为了加强自己,常常跑图书馆,每天只吃两个烧饼……我希望有一天总能回到党的怀抱里。”
“先生,那咱们就一起到延安去吧!”
“不。”
“为什么呢?”
“因为我俩情况不同。我还是应当做出一些成绩来,才好意思同党见面。”
“做出成绩来?”
“是的。现在大敌当前,我准备组织游击队。然后拉到党的队伍里去。”
“噢!”
天虹望着他那双光彩照人的眼睛,心里深受感动。从他身上他感到共产党人确实与众不同。仿佛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受到感染,增加了力量和勇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然后站起来,用感激的眼光望着欧阳行说:
“先生,那我就回去做准备吧!”
“好!”
欧阳也站起来,同他紧紧地握手。等他走到门口,欧阳忽然叫住了他:
“天虹!”
天虹回转身来。欧阳说:
“路费呢?路费你筹备了吗?”
“这个……我回去……”天虹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
“你等一等。”欧阳行拉开抽屉,从一个信封里取出了十元法币,掂量了一下,似觉不够,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行李包,翻腾了好大阵子,找出一个破皮夹,掏出了仅有的五块银元,然后递过来说:
“天虹,你就把这点钱拿去做盘缠吧,”
天虹正要推让,被欧阳硬装到口袋里去了。又嘱咐说:
“你没有出过门。路上是什么情况都会有的。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带件棉衣,很快天就会凉了。你拿出几块钱放在外面零用。剩下的一定要缝在棉衣里。否则丢了钱你就去不成了!”
天虹两个眼眶立刻涌满泪水。他想说几句像样的话,却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他感到了父母逝世后最深切的爱抚。然而这不是父爱,而是一种必须重新命名的友谊。
八 告别故乡
决心定,道路明。天虹回到家里,心里敞亮多了。但是他对碧芳不能一同前往,终觉遗憾。从心里说,他是爱她的,可以说这位紫衣少女,早就进入到他的灵魂里。几年来,他的脑海里时刻都会浮出她的身影。今朝一旦分手,真是劳燕分飞,你东我西;何况国破家亡,来日又将如何呢!想到这里,愈觉旧情难舍,遂铺开信纸,决定修书告别。不知不觉竟一气写了六七页,写到动情处,不禁潸然泪下,几乎把字迹都模糊了。
次日一早,天虹拿着信来到秦家门首。叩开门,老妈子很熟练地把信接过去了。他想起老人家几年来为他传递书信,很想说几句感谢的话,那老妈子怕人发现,连忙关上门走了进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离开了那个朱红大门。
天虹漫步在大街上。他想,决心既定,就当尽快成行。于是到商店里买了些牙刷牙粉之类,也就算作此行的准备。又想,不妨再到车站打听一下,如有晚车南下,今日就可动身。
这样一面想,一面向前走去。前面贴报栏下簇拥着很多人。挤上去一看,才知道保定已于昨晚失守。人们的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
天虹在那条“洋街”上走了不远,前面乱嘈嘈地围了许多人。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满街筒子都是伤兵,因为医院大小,容纳不了好多,就与医院的人争吵起来。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重的躺在担架上呻吟,轻些的在拄着拐叫骂。有一个伤兵指着一个地方官吼道:“奶奶的!老子在前方打日本,命都豁出去了,你们在后方干什么?光知道抱娘儿们吧!”另一个也指着骂:“老子几天几夜没吃上饭了,到这儿还是吃没吃的,喝没喝的,连个医院也进不去!”天虹看着那些睡在街上的伤兵也着实可怜。他从人缝中穿过去,走了不远,看见一个商店的伙计正追着一个伤兵跑,那个伤兵怀里揣着几个烧饼,伙计一面追,一面喊:“老总,你还没给钱咧!”那伤兵停住脚回过头把眼一瞪:“你还要钱?上面不发饷,老子哪里有钱?”
天虹看了这一幅幅情景,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不禁暗暗想道:像这样腐败的政权,如不改弦更张,怎么能顶得住强大的敌人呢!
天虹来到火车站,这里停留的伤兵更多,吵吵嚷嚷地一片混乱。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便快步来到问讯处,打听有无南下的列车。一听有一趟列车晚八时要开赴郑州,不禁喜出望外,便匆匆回家准备行装。
他没有忘记欧阳先生嘱咐的话,先找出自己的破棉袍,拆开了一个角儿,除了留下五块纸币零用,把剩下的五块银元和五块纸币,全装在里面的棉絮里。然后提溜着来找大嫂,笑着说:
“嫂子,最后再麻烦你一次,你帮我缝上吧!”
嫂子正给小娃喂奶,翻了他一眼,问:
“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出去。”
“出去?到哪里去?”
“到比较远的地方。”
“干什么去?”
“去找个活儿干。”
“是不是你大哥前几天管你管严了?你……”大嫂又翻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他连忙申辩道,“大哥是为我好。你看现在日本人快打过来了,青年人还待得住吗?”
“说的也是。”嫂子从孩子嘴里摘开奶,然后接过棉袍,边缝边说,“现在有钱的都准备往南边跑,年轻力壮的也出去了,像咱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呢?”
她的脸上再次堆满愁容。
“叫我说,你们只有到乡下亲戚家躲几天。别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棉衣缝好,剩下的就是那些难以处理的书了。天虹明知道路上不会顺利,但他平生最爱书,这些书又怎么甘愿舍弃。瞿秋白编的《鲁迅杂感集》自然要带,那本编印得很好的《杜甫诗集》也不可不带。列翁捷夫的《政治经济学》自然要带,司马迁的那部《史记》没有读完,又岂可不带。这样拿进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进来,不知费了多长时问。最后加上杂七麻八的零碎东西,用棉被、褥子裹起来,已俨然是一个大包袱了。天虹背上试了一下,颇觉分量不轻。
大哥、二哥在外面打零工,都还没有回来。天虹觉得应当等他们回来再走,才合乎礼仪。但是他怕误了火车,不愿等了。大娘和嫂子也觉得不吃晚饭就走,心里很不过意。大嫂就跑到门口买了几两肉,做了炸酱面,让他饱餐了一顿。最后,天虹背起包袱,向着大娘和嫂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嫂子说:“兄弟,这几年,你嫂子是顾老顾不了小,顾东顾不了西,对你照顾不周的地方,想必不少,你就多包涵吧!”天虹也流着眼泪说:“自从我父母去世,你们为我操了很多心,我的衣服、鞋子都是你们做的。我是终生不会忘记你们的。将来如果有一天还能回来,再来报答你们吧!”说过,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一直往西去了。